照赵麟的说法,她估计也才起来,支着腿蹲在院中的花圃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待往院中走进了几步,沈淙突然脸色大变,扬声道:“沈洵!你给我放手!”
沈洵被这扬声一叫吓了一大跳,指尖也下意识地捏紧了,原本还好好的细茎瞬间一歪,一朵开得正艳的莲瓣兰就这般命丧她手。
“沈洵!”沈淙气得要命,忙走过去接过她手中那朵花,道:“你一大早起来找点事做行不行,你看你衣服,不是给你备了新衣吗?怎么还穿昨日那套,都是酒气也不嫌脏,穿就穿了,也不捋顺整好,你的玉佩呢?又乱扔,被别人拿到怎么办?在我院子怎么了?我的院子就很安全吗?你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又不是没见过叛徒奸细,这盆花这个冬天好不容易开一朵,还被你折了,就连陛……”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瞬间噤声,冷冷地看了还一脸茫然的沈洵一眼。
对方还蹲在那花前,老半天才从他的长篇大论里反应过来,格外茫然地“啊?”了一声。
沈淙闭了闭眼,再大的气也都被迫咽了回去,无力地吐出一口气,蹲下身,将那朵花重新埋进了盆中的泥土里。
沈洵不知所觉,伸手去拿他怀中的长盒,问:“这是什么?”
“不关你事!”沈淙冷言斥退她,抱起那长盒疾步往里屋走去。
“脾气这么大,”沈洵挠了挠脑袋,站起身看着后面跟上来的赵麟,问:“他去干什么了?”
赵麟替他找了个理由,道:“买画呢,府君得到消息,说池州有一商队来梁安了,其中有一个人手中有蔡大家的画,您也知道府君一向喜欢此人,一大早起来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沈洵道:“买到了还不高兴。”
赵麟打哈哈,道:“……本来是挺高兴。”
“就因为这花?”沈洵难以理解,蹲下来继续细看旁边那盆一样的,道:“很难得?”
赵麟道:“是挺难得的。”但主要还是因为是陛下送的,府君亲自侍弄至今,好容易今年冬天开了第一朵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您折了。
后面那些解释他自然不敢说,低头静立,又听着沈洵道:“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嘛,若不是他吓我一跳,这朵花还……”
“沈洵!”放下长盒的沈淙又出现在了门口,盯着她伸向另一盆花的手,目光幽幽地警告道:“你离我的花远点。”
沈洵无奈起身,站直后又想起他的话,顺手捋了捋自己皱巴巴的衣袍,边走边道:“我昨晚喝多了,别对姐姐这么苛求嘛。”
她迈进他的屋子,自然而然地盘腿坐到了窗榻上,时弄雨给她倒了杯热茶,适时送到她手边。
她抿唇喝了一口,将喉间宿醉后的不适咽下去,但眼睛却不肯闲着,左看看又看看,还从指挥时弄雨从一旁的书架上翻出几本书来看,兴致缺缺地翻了几页,最后又从窗榻的小几下寻出一个竹筐,道:“你
在绣东西?这是什么?”
沈淙正坐在桌边擦那画盒,抬头一看,脸色又一变,立刻走上前想要阻止她,却架不住她动作快,一下子就翻出了那绣样,看了一眼,认真猜测道:“鸭子戏水?”
时弄雨忍住笑,低声解释道:“将军,这是凤鸟。”
“沈洵——”
第87章
沈淙想要绣东西显然不是心血来潮,只是因为谢定夷的生辰要到了。
自燕济灭国起,正月初九就不只是春节里的一个节日,还是当朝皇帝谢定夷的生辰,晋州、凤居、青岚几个边城从昭熙二十一年起就会在这一天放灯祈福,以求当今圣上身体康健,长乐长安,中梁国泰民安,再无战乱。
因着中梁皇室出自凤居草原,所以民间就把初九的祈福会称作凤节灯会,自十二岁后,沈淙每年都会和家中几个小辈一起参加,一直到了梁安才知道这个节日只有边城才有。
沈淙也不是今年才刚开始想要给谢定夷准备礼物,往年也会备,只是从没送出去过,前几年是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年她又在边关,今年是第一次能实打实地送到她手上,所以早前便在想该送什么,思来想去好一段时间,还是决定送一个亲手做的东西。
可惜他从小学的是琴棋书画,少年时又一心考学,没考上后开始接手家中生意,对绣工实在没有了解,原以为不过动两针,应该和写字一样,没什么难度,拿起针才发现它和笔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东西。
不知练废了多少针线布匹,结果最后绣得最像样子的一件被沈洵说是鸭子戏水。
沈淙已经气到不想生气了,疾步走上前去用力夺回她手中的东西放回竹筐中,道:“……你没事就出去玩吧,好吗?找你那些同袍,别在我院里了。”
沈洵实在好奇,还在追问,道:“你是给自己绣的还是给别人的?竟劳动你亲自动手?”
沈淙道:“和你无关。”
沈洵不肯走,说:“给我说说又如何,我还可以给你参考参考,你送谁?”
沈淙挽着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道:“我自己绣着玩的,准备等凤节灯会的时候一起随灯放了。”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沈洵勉强相信了,笑道:“以往在家中怎么不见你这么认真。”
沈淙不语,又听见她说:“顺便给我也绣一个呗,我也想随灯放了。”
沈淙冷笑一声,道:“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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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民间对谢定夷生辰这日各有庆贺之法,但在梁安或是宫中,除了早些天就接连不断送到近章宫的贺礼外,这一日也没比平常多出些什么,谢定夷本人也仍是早起晨练、批折阅书,等到下午又开始见一些有急事禀报的臣子,直到晚饭后才寻出间隙来喘一口气。
“陛下,这是后宫各位殿下送来的贺礼,您要亲自过目吗?”
谢定夷正靠在窗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宁荷的声音,眼也未睁,只淡淡问:“都是些什么?”
宁荷道:“袁仪卿送了一块乌金砚,江仪卿送了一柄玉如意,梁选卿送的……”她按照清单一一说完,最后沉吟片刻,道:“嗯……松月阁送来了一对绒皮护膝。”
听到最后几个字,谢定夷笑了一声,说:“天气还冷着呢,护膝不留着给自己用,给我做什么。”
宁荷道:“听宁兰说,这是武贵君亲手做的。”
谢定夷还是笑,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躺了一会儿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也逐渐压平。
“拿给我吧。”
宁荷应是,将桌上的护膝递到她手中。
她伸手摸了摸,那护膝青灰如铁,用的应该是雪狼皮,外皮毛根根倒伏如箭簇,内衬絮着新弹的棉花,针脚细密如蚁针,暗合着九宫格纹,只是抚去就能感到其中的温暖和厚实,细看内侧,还用金线绣了一个精致的乐字。
她盯着那护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说:“去松月阁。”
……
自谢定夷回宫平叛伊始,武凤弦被软禁于松月阁已经两月有余,每日宫中只有侍从来去,再无他人登门。
打开殿门,殿中一片漆黑,站在门口的侍从躬身道:“贵君殿下这时候应该在阁楼上。”
说着话,殿中的烛火也被侍从点亮,谢定夷迈步踏入,顺着木梯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武凤弦坐在四轮车上,背上披了一件旧披风,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近章宫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道:“本宫不是说过没事不要上来吗?”
谢定夷朝一旁的宁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再跟着,抬步走到了武凤弦身边,同他一起望着外面,道:“在想什么?”
“……陛下?”武凤弦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颤颤巍巍地唤出这句话后便再没了声息,谢定夷凭栏而立,回身抱着手臂看他。
“真的是你……”武凤弦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摆,道:“陛下,你、你终于……”他几乎喜极而泣,扶着四轮车的车轮努力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她。
谢定夷往前靠了半步,动作温和地摸了摸他贴在自己腰际的发顶。
“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听到怀中闷闷的声音,谢定夷道:“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连着两个月的软禁,武凤弦也从一开始的挣扎变得认命,沉默片刻,道:“……因为我犯错了。”
谢定夷没问他犯什么错了,而是道:“为什么会犯错呢?”
“我……太想……”武凤弦声音艰涩,道:“我想你……”
谢定夷随手理着他的长发,道:“我知道。”
她声音温和熟悉,一下子让武凤弦湿了眼眶,哑声道:“我想你,我特别想你……我担心你,我真的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如果我现在没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打西羌,而不是待在宫里什么都干不了。”
“你怎么是什么都干不了呢?”谢定夷抬起他的脸,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武凤弦的容貌不算出众,比起后宫各有风姿的新人来说,甚至可以称得上寡淡了,更别说和容色本就迫人的沈淙相比,但多年养尊处优,倒也养出了几分令人舒服的韵致来,仿若檐下风铃,案头清水,立在姹紫嫣红处不争春。
以往谢定夷心烦的时候多是选择来他这里休憩,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想,随处寻个床寻个榻,倒头就可以休息了,就和在边关时一样,她同意他入宫,除了登基之初内廷需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外,也是真的信任他。
“陛下……”武凤弦仰面看着她,眼里似有无数情绪翻涌搅动,一滴清泪从眼尾滑落,落入发间。
谢定夷抬手为他拭去这滴泪,动作温柔,口中却仍是淡漠,道:“其实该查的事我也查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把你禁锢在此地,只是因为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你。”
武凤弦道:“那陛下今日来,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置微臣了吗?”
谢定夷坦白道:“也没想好。”
她说:“父亲和我说,帝座高寒,本已是孤家寡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老师和我说,你心思不纯,不能再留在身边,让我勿要优柔寡断,早下决心。”
寒冷的夜风从阁楼上吹拂而过,带着谢定夷的发尾拂过武凤弦的手背,他闭了闭眼睛,道:“陛下若想要臣的性命,臣愿以死谢罪。”
“不是我要你的性命,凤弦,”谢定夷说:“是你没给我保下你的机会。”
她问:“晏停是你的人吧?”
事到如今,武凤弦也不意外她能查出来,道:“……是。”
谢定夷问:“那你知道他原先的身份吗?”
“原先的……身份?”武凤弦满目不解,迟疑道:“他不是沣州节度使……”
谢定夷道:“他是谢持的人——不,应该说,他是吾丘寅的人。”
她将武凤弦眼底的震惊收入眼底,继续道:“他原是东宛人,祖籍沣州,东宛战乱之时随族中迁至阙敕避祸,后以幕僚身份进入左相府,跟在了吾丘寅的二子吾丘越身边,暂作侍从之用。”
“阙敕城破后,此人随着吾丘越被安置到了庆云邑,不久后,吾丘寅想要联系旧部东山再起,又将他和吾丘越送到了晋州,此地有一个阙敕的暗桩,唤作尘阅楼。”
“彼时谢持于晋州练兵,常借着喝酒的名义来到此处,与岱、沣二州的官员联系,吾丘寅知晓后,就将吾丘越以侍君的身份安插到了她身边。”
“其实谢持也知道,莫名其妙送到她身边的人一定都不会简单,但她却还是接受了这个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武凤弦张了张口,犹疑道:“……因为晏停?”
谢定夷道:“是,因为晏停。”
宁竹是宋家的人,这些年一直在给宋家传递关于谢定夷的消息,也知道她心中一直念着宣德帝卿,宋氏想知道此人到底是不是谢定夷不肯立后的根本原因,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试探此事。
可谢定夷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征战多年,暴戾多疑,太过拙劣的把戏一定会被她看穿,到时候宋氏也脱不了干系,想要顺利探查出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别人之手。
自然,这个被选中的别人就是和他们一条船上的武凤弦。
原本宋氏和武凤弦并没有什么交集,一个世家、一个出身平平,靠自己战功闯上来的贵君,要不是因为谢定夷将谢持记到了他名下,宋家或许根本不屑于和他一起筹谋。
在尘阅楼见到晏停第一面,谢持就觉得他和虞静徽的画像有那么几分神似,后又借着探望的名义让宋同亲自到了晋州辨认,最终决定将此人收为己用。
宋同和虞静徽是同一辈人,同在梁安多年,世家之间你来我往,也算从小见面,他让宋家见过虞静徽的仆从细想了他的穿衣习惯和各方面的秉性,教习了几个月后,谢持就在某次进宫面见武凤弦时带上了这个人。
甫一见到此人容颜,武凤弦心中就颇感怪异,待谢持走后才在夜半惊觉,匆匆寻出虞静徽的画像细看,果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后几次,谢持来见他也总是带上此人,武凤弦也总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谢持见他对此人的颇为关注,便知时机来了,于是在某日似有若无地提到了谢定夷对江容墨的宠爱。
她嘴上说的是江容墨,其实心里点的是沈淙,她也早就在武凤弦查返魂梅香的时候就将对方的存在透露给了他,只要他心中存有一分嫉妒之心,她就不怕他不上钩。
果然,没过几天,对方就向她讨要了晏停,她佯装讶异,却也装出一份孝顺的样子,言听计从地把人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就在沣州此人造了个假身份,宋氏看在眼里,还替他补全了额外的漏洞。
晏停入宫后,明面上自然是听武凤弦的,武凤弦也利用自己掌管内廷之权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人,而晏停之所以向花房索要莲瓣兰,也是武凤弦想要试探谢定夷命人费心培育此花是不是为了沈淙,至于那年秋狝晏停跟随而来,更是宁竹听命宋氏特向武凤弦透露的消息。
他无法接受谢定夷竟带沈淙一人出城,怒极攻心,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从沈淙身边叫回来,而那时晏停也颇受宠爱,短短几月位份便攀至了选卿,武凤弦也怕谢定夷因对故人的追怀而对他动了真感情,故而命他自毁容貌,嫁祸沈淙,想要一箭双雕。
那晚抓到的凶手,也不过是宋氏替武凤弦放出的烟雾弹,之所以有那么多不对劲,只是因为毁掉晏停容貌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晏停容貌被毁后,谢定夷借着他身边之人保护不力为由,把他身边的侍从都换成了自己人,武凤弦见人脱离了掌控,又怕他反口,所以下了杀手,还借着职权之便将医署的章与还派去给他看伤,仍是想借此嫁祸沈淙。
谢定夷接到晏停遇刺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回了宫,但武凤弦做事向来狠绝,他要灭口,就不会让他有活命的可能,风诉拼尽一身医术也只多留了他一两个时辰,谢定夷哄了他几句,保证自己会救他,他就在弥留之际将宋氏及武凤弦吐了个干净。
那时候谢定夷还不知道宁竹是宋氏的人,未免打草惊蛇,她选择让擅易容的宁竹在无相卫中找了个体型相似的人易容成了晏停的样子,让他继续在宫中照常生活,想倒逼宋氏再露出什么马脚,却没想到一直未有端倪,待到宁竹曝露,她才知此举是一步废棋。
听完此人的来龙去脉,武凤弦已然面如土色,不敢相信自己选中对方不过是宋氏的局中局,而此人更是别国奸细,反应许久之后才道:“……那陛下又是如何得知此人的真实身份的?”
谢定夷笑笑,说:“难道只允许宋氏在我身边安插人吗?”
武凤弦惊骇抬头,下意识地想问是谁,那人又知道多少,可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已经没了意义,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衣角,道:“陛下谋算……微臣自叹弗如。”
谢定夷道:“谢持想让你指认尸体,你拒绝了,为何最后还默许你的人去帮她呢。”
武凤弦低声道:“陛下不知道吗?”要他说什么呢?难道要说出他心中那些恶心的算计和谋划,说他既想要谢定夷平安回来后落一个忠心耿耿的名声,又怕谢持真的赢了,想要她口中的那个“身后名”?
明明刚入宫的时候只单纯想着此生能伴于谢定夷身侧就足够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得到的东西就已经无法再满足自己暴涨的贪欲。
谢定夷道:“你我相伴多年,我想听你亲口说。”
“哈……”武凤弦低笑出声,道:“相伴多年……”
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话锋一转,另问道:“既然相伴多年,那微臣想问陛下一句,如果沈淙和我一样,毫无家世依傍,只是一个普通人,陛下会喜欢他吗?”
“不会,”谢定夷坦言相告,道:“他若是个普通人,没机会见到我。”
武凤弦道:“陛下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谢定夷道:“你是觉得我是因为他的家世才这么喜欢他的吗?”
“难道不是吗?”武凤弦眼眶通红,道:“若不是他的家世,他又凭什么……凭什么!”
他嘶声诘问,每一个字里都刻满了憎恨和不甘。
相伴多年,何其轻松的四个字啊,他这辈子的爱恨都要在这四个字里随风逝去了。
谢定夷定定地看着他,道:“如果我不是宣靖帝姬,你会喜欢我吗?”
武凤弦愣住了。
“如果我不是宣靖帝姬,我就不会去往青岚,也不会逼得母亲给我兵权,更没机会收复失地,开疆扩土,你也不会遇见我。”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凤弦,”谢定夷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你真的是喜欢我吗?还是喜欢你记忆中一直仰慕的那个将军?”
“不、不是……”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刃,戳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武凤弦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丢进了冰天雪地里,整个都冷得发抖,目眦欲裂地看着她,说:“你怎么、你怎么可以怀疑这个,你怎么可以!”
眼见他就要抓着她的衣服扑过来,谢定夷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武凤弦偏过头去,胸膛几经起伏,最后垂下头,颓然地倒在了椅中。
谢定夷说:“谋反之罪,需夷三族,念着你过往战功赫赫,西羌之战中又谋略得当,适时派出水师,坐稳了后方,我不杀你族人,允他们在青岚安稳度日。”
武凤弦面色苍白如纸,静静地听着她对自己的宣判:“正月过后,武贵君会病逝于松月阁。”
武凤弦浑身一抖,搭在车把上的双手用力到泛白,道:“……微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
武凤弦仔细地看向她,轻声道:“我想……回到草原去。”
那片辽阔的草原承载了他此生最波澜壮阔的岁月,他知道谢定夷不会允许自己和她合葬,既如此,他只想回到青年时的那个绮梦中去。
“好。”
谢定夷直起身,迈步越过了他。
武凤弦贪婪地看着那个自己望了千万次也追随了千万次的背影,心口是撕裂般的疼痛,轻声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谢定夷站住了,侧过头,听见他继续道:“给你做护膝的那块狼皮是我们之前一起猎的,虽然已经许多年了,但我保存的很好,求你……不要丢掉它。”
“生辰快乐。”
他说。
第88章
转身走下阁楼,谢定夷的心中也并不平静,她身边的故人已经太少,一路走来,许多人如同春日的飘雪一样消散地无影无踪,剩下的就只有心中那点陈旧的回忆。
……帝座高寒,本已是孤家寡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
虞归璞的话再次涌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缓下了脚步,边关、草原……她此生少有这般犹疑的时候,迈出一步又想后退一步,直至迈出殿门时看见一旁宁兰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眉心微皱,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阁楼上方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心头蓦然一紧,立刻想要转身冲回楼上,只是还没等她挪步,一块残破的木栏就从上方掉了下来,几个门边的侍从被吓了一跳,高高低低地叫了几声,谢定夷瞳孔皱缩,迅速反应过来,伸出双臂往前连迈了几步,然而终是来不及,一个黑影像是骤然射断了翅膀的飞鸟一般,轰然砸在了她的眼前。
谢定夷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扑至武凤弦身侧,那躺在地上的人看清了她想要接住他的动作,竟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无声张口。
谢定夷俯下身去想听清他最后的话语,但他只是竭力仰头,在她唇角落下了一个轻吻。
这吻含血带恨,轻轻一触却仿若重逾千钧,武凤弦仰面看着她,目光渐渐涣散,声音含混道:“他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这两个月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阁楼上,看着远处近章宫的方向发呆,细数着这些年他和谢定夷一起走过的路。
每到一个能决定他后半生的分岔路口,他就会去设想,要是当年自己走了另外一条路,那如今他和谢定夷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他没有替谢定夷挡下那支毒箭,如果他没有挟恩要求进宫,如果他没有那般嫉妒沈淙,如果他没有对谢持的话动心……
如果……他没有爱上谢定夷。
他渴望的这个人实在是个太耀眼的存在,纵然无意垂照,但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不管是爱啊、恨啊,都仿佛万物趋光,一股脑地往她身上砸。
他们渴望于她偶尔的垂青,痛苦于她随手抛掷的温柔,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寻找更深的因缘和牵绊,多少人前赴后继,就为了在这个人心中留下一点微末的痕迹,然后就能把身体和灵魂全都揉碎,献给他们忠于的天子。
两个月的软禁让他认清了自己的结局,也让他为自己选了结局——死在他的君王面前,是一个臣子最渴盼的归宿,所以他送出了护膝,想要最后一次利用那微薄的旧情换得这临终一面。
他知道她会来。
在她踏上阁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到了——他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脚步声呢,他只是在等,在装,在示弱,在试探她对他的最后一丝真心。
但她却只和他说了那些筹谋,让他知道自己所作的一切、所为之痛苦挣扎的根源其实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他就像一只无知的雀鸟,自以为飞的够高,其实仍在她的笼中。
一个帝王,真的会对某一个人付出真心吗?
不会的。
不会的。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明白他和谢定夷之间的差距,甚至开始真情实感地同情沈淙。
他一定会被烧成灰烬的。
他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他好似重新感知到了双腿的存在,身体终于挣脱了那把盛过他所有自尊和卑怯的椅子,感受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声。
像在草原上驰骋一样,脱离掌控,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真好啊,以后她的生辰就是他的忌日,她再也不会把他随手丢在角落里,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
就算是一道恨不得尽早剜去的旧疤,他也要把自己刻进谢定夷的余生里。
汩汩的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染湿了帝王绣着海水江崖的衣袍。
……
谢定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武凤弦会这般决绝,看着对方已然失去生息的身体,她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和这具刚刚还在同她说话、现在已然悄无声息的尸体对视,哑声道:“凤弦……”
无人回应。
她握紧双拳,竭力闭上了眼睛。
这所谓的爱与恨无异——何必、何苦——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在一起,如秋日疾风般从脑中席卷而过,没有留下任何能捕捉到的信息,身边的侍从无一人敢上前,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不愧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如今更是死都不肯放过她,想到这一点,谢定夷竟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但努力了半天,嘴角也只是僵硬地牵起了一点点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谢定夷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哑声开口,道:“备棺吧。”
她伸出手,将他死死望着自己的眼睛合了起来,缓慢地站起身,平视前方幽深的夜色,道:“停灵七日后,先送往崤山,备一副空棺入寺,正月后送往凤居原驻军营地下葬,无需再来回禀。”
……
承平八年正月初九,贵君武氏薨于松月阁,时年三十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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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近章宫,久候在门前的宁柏见她归来,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见她神色冷然,浑身染血,一时间噤了声,和一旁的宁荷默默对视了一眼。
谢定夷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虽然脚步不停,但还是问:“何事?”
宁柏道:“……府君正候在西偏门外。”
谢定夷没什么反应,道:“这么晚了,让他先回去吧。”
宁柏点头应是,见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殿后,便退后几步,亲自往西偏门赶去。
宫门外,沈淙已经在马车内等了一个多时辰,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欣喜和期待到现在的焦虑和担忧,见门口终于传来动静,他立刻掀帘下车,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宁柏气还未喘匀,走到他面前,摇头道:“不知,陛下刚从松月阁回来,看脸色并不好,让您先回去。”
既然谢定夷都已经说了让她先回去,沈淙再想入宫就是闯宫了,他心下焦躁,却也无计可施,道:“脸色有多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
宁柏犹豫了几息,压低声音,道:“陛下衣襟染血,想是在松月阁……”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沈淙也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忙问:“那陛下受伤了吗?”
宁柏摇摇头,道:“应该没有,否则宁荷早应叫医官了。”
沈淙勉强松了口气,听见他问:“府君有什么东西需要我转交吗?”
今日是谢定夷生辰,他自然有东西,但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自交给对方,抿了抿唇,道:“改日我亲自给陛下吧……若她愿意见我了,麻烦你遣人告知。”
宁柏自然应是,亲自将他送上了马车。
满怀期待地来,却是满腹忧愁地去,回到家,沈洵正和时弄雨、寻风二人在院子里做灯,见他回来,随口道:“账查完了?”
沈淙嗯了一声,眉心微蹙,在她身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就开始出神,沈洵将几根竹篾递到他手中,道:“别愣着,一起。”
沈淙伸手接过,一言不发地开始扎灯架,几根手指在他眼前挥了挥,沈洵道:“怎么了?账有问题?”
“没事,没问题。”沈淙闷闷应声,小心地将那竹篾弯曲,用丝线扎在一起。
凤节灯会在梁安未成气候,但也有一些在此处生活的边城人会按照自己的习俗放灯,如今抬头看,也能看见漆黑夜色中缀着零星几盏明灯,宛若点点星子。
“你许什么愿?”纸灯扎好,沈洵也拿起了笔,边写边道:“愿中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凤节灯会的出现一开始是为了庆祝打胜仗,祈愿中梁再无战事,也是替谢定夷及那些中梁将士们祈福,后面放得多了,百姓们也会借着灯许下自己的愿望,希望能上达天听。
“家族福泽绵长,世代荣昌……好了。”沈洵已经搁下了笔,仔细端详着那前后对称的十六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寻风,道:“拿火折来。”
沈淙抿紧双唇,几次悬腕都没落笔,长久的犹豫让一滴溢出的墨点从笔尖砸落了下来,顺着纸灯流出一道乌黑的墨痕。
他看着那淋漓的墨迹,放下笔,最后什么都没写。
不多时,被点燃的数盏明灯就承载
了各自的愿望从院中缓缓升空,所有人都仰头看着,时不时地笑着低语几句。
沈淙望着自己那盏空白的福灯,几不可察地唤了一声平乐。
唯愿平乐,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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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弦骤然逝世,谢定夷把自己关在近章宫整整五日,谁也没见,直到正月十五时沈洵等人入宫谢恩,她才又开始处理政务,会见朝臣。
然此日罢后,沈淙也需得跟着沈洵回一趟晋州,没时间再入宫与她告别,无奈之下,也只好让赵麟将生辰那晚就想送给她的香囊并一封信交给了宁荷,再由宁荷送到她手中。
那香囊做工精致,布料和里面的干花草药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右下角的角落处绣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淙字,再无其他。
谢定夷将其拿在手里把玩,问一旁的宁荷,道:“他走了?”
宁荷道:“是,府君和沈将军一起走的,现在大概已经出城了。”
她拆开手中信件,从头开始看。
武凤弦逝世的消息朝野内外都已经知晓了,因牵涉宋氏谋逆案,他旧日交好的同袍也人人自危,上了一大堆请安折子,多是一些表忠心的虚话。
沈淙待在梁安,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在信里却并未提起武凤弦,甚至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平乐亲启:
我随长姐归家几日,若无意外,半月后就能启程来京。
香囊中选有首乌藤、合欢、伽蓝等花药,具有安神之效,政务辛苦,望能安眠。
淙。”
谢定夷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扶着额,久久没有说话。
武凤弦的死让她久未平静,除了那些已经无法厘清的复杂情感外,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先前想让沈淙入宫的决定。
他和宿幕赟成亲就是为了自由,能在家族的压力下拥有更大的选择余地,这样一个人,真的能适应宫中的生活吗?
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
不管沈淙将来的位份是什么,她的后宫中永远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或许在立下后位和储君之后,她就不用再开设春选,但后宫中原先的那些人也不可能离开,一个入了宫门被称作殿下的人,本身就代表着皇室的尊严和颜面,背后的家族也代表着各自的立场和权力,她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任性妄为,那样只会让朝臣怀疑自己侍奉的是否是一个明主,对沈淙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孤家寡人,哈……孤家寡人。
她想起出征阙敕前和母亲见的最后一面,她对自己说:“平乐,帝座高寒啊。”
原先她并不懂这四个字,但一路走来,亲眼看着无数想保护的人转眼之间就与自己阴阳相隔,无数在战场上交付生死的同伴于朝堂中退回了君臣界限,好像至始至终,她的身边就留不住任何人。
慧极必伤,沈淙这么聪明的人,只会更加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他真的也会变得和武凤弦一样吗?
曾经她明明没有这么多顾忌的,她想的是如果沈淙想要离开她,她不论动用何种手段也会把他绑在自己身边,为什么现在又犹豫了?
她摸着手中那个香囊,指腹轻轻的从凹凸不平的绣字上抚过。
为什么。
她问自己。
……
“府君,回房间赏雨吧,坐在这里会淋湿衣裳的,”赵麟拿着一把扇子替他挡着栏外倾斜的雨丝,劝道:“天气还冷。”
沈淙嗯了一声,却没有动,撑着下巴凭栏而坐,任由清透的水汽扑面而来,沾湿了自己的面庞。
一旁的弄雨问:“府君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说不上来,”沈淙目不转睛地望着院中的花圃,说:“有梁安来的信吗?”
弄雨摇头,说:“没有收到。”
沈淙垂首敛睫,失望道:“好罢。”
春雨纷纷,催生万种春愁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第89章
正月廿二之后,百官休沐止,各个官署的官员开始上值,大小朝会照常举行,无事不得告假。
上朝第一日,毫无意外是议宋氏谋逆一案,宋氏的倒台几乎把朝堂上下的官员全都清洗了一遍,尤其是户、刑、工三部的人,户部尚书陈巽、刑部尚书宋冉被收监查办。
工部尚书虽不是宋氏的人,但其下属有不少在为宋氏做事,他自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助就了不少好事,监管无能、履职不力、收受贿赂,三罪并罚,处以鞭刑十下,被谢定夷贬出了梁安。
除此之外,户部也查出了不少伪账,就像之前谢定夷对沈淙说的那样,户部的账向来一查一个准,没谁逃得过,之所以没有抓着一些宅邸买卖的小事不放,是怕一旦下手反而打草惊蛇,使得更大的事情被人保下,如今以谋逆案为介全面查处,就可不留余地的直接摁死。
“……宋氏判罚,大理寺已理出卷宗,不日就可给陛下过目,”当下正在禀事的是大理寺卿危善誉,她低头敛目,继续道:“此案共涉官员共有千余名,所查财产共折银三千万两有余,已交由户部盘查清点。”
听到这个数字,谢定夷的脸色变了变,又沉声问了一遍,道:“你再说一遍,折银多少?”
危善誉忙屈膝跪地,细细解释道:“三千万两有余,其中三分之一是现银,另有一半为田产、店铺、屋舍等,还有字画金玉,现已全部清点入库,交给了高大人。”
新官上任的户部尚书高回卿也立刻接话,道:“户部已接到相关文书,不日就能盘查清楚,请陛下放心。”
上首传来两声低笑,语气不辨喜怒,道:“这就是陈巽说的没钱?”
知晓陛下情绪有异,殿中顿时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再出言,直到余崇彦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如今宋陈已经认罪,所查财产也会去往真正应去之处。”
跪地的危、高二人纷纷附和,方赪玉也适时上前一步,转而开始禀报去年年终所查的盐税之事,谢定夷本也没想在朝会之上大发雷霆,见状便扶着额头压下心中郁气,继续听了下去。
各项事宜论完,方赪玉也提及了东宫之事,但谢定夷却没有依言论处,而是道:“太子的事朕会亲自处置。”
方赪玉劝道:“太子心生不轨,逼宫谋反,致使梁安大乱,还望陛下秉公处置,以免生出后患。”
可谢定夷仍是没接话,道:“朕自有分寸。”
事不过三,方赪玉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劝,手持朝笏行了个礼,退回了文官的队伍中。
下了朝,方赪玉心中仍是惴惴,思来想去,决定跟上余崇彦的步伐,待即将迈上外宫道之时走上前去,道:“大人留步……”
余崇彦回头看他,道:“左相大人?有什么事吗?”
左右都是下朝归家的官员,也不便说话,方赪玉便道:“我记得大人喜爱菰州春茶,正好前些日子家妹去往菰州巡营,得了两盒,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大人替我品鉴一番。”
余崇彦身为谢定夷老师,除了官职在他之下,身份阅历地位都远在他之上,且平日里除了几个学生外,她并不
喜欢与其它官员私交过深,可东宫一事事关重大,他实在想劝服谢定夷,是以想请对方帮忙。
不过话虽然问出口了,他也还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没想到余崇彦并未推拒,反而笑道:“好说,正巧我午后无事。”
方赪玉顿时面露喜色,抬手道:“我这就命人备茶,大人请。”
……
待余、方二人坐在方家院中坐定,方赪玉才斟酌着问出口,道:“大人观事明了,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
余崇彦抿了一口茶,道:“大人请说。”
“今日大朝,陛下接连驳回了处置东宫一事,”方赪玉道:“晚辈是否不该提及?”
余崇彦笑了笑,道:“我知道左相是为了陛下,想她当众言明东宫之祸,敲打宗室,以免他们再有不轨之心。”
方赪玉眉间舒展了些,道:“可陛下看起来并不想处置太子。”
余崇彦道:“她不是不处置,而是在等。”
方赪玉问:“等什么?”
余崇彦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另道:“太子的生母是明昭帝姬,而明昭帝姬是为国征战而死的。”
方赪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道:“可是明昭帝姬对陛下……”
“你别管她对陛下做了什么,”余崇彦道打断他,道:“你知道此事是陛下信任你,但大部分人所了解的真相就是明昭帝姬死于战事,她的独女过继给了陛下,立为太子,如今她谋反,还向陛下派出刺客,其中细节是不能深究的,不然大人以为当年陛下弑姐杀弟的谣言为何会甚嚣尘上?”
“陛下可以处置宋家,但不能轻易杀了太子,不仅如此,她还会利用宋家替她开脱,说她是受了宋氏教唆才会一时糊涂,如此反倒能成陛下贤德之名。”
方赪玉想明白其中关窍,沉吟片刻,道:“前些年……我一直以为陛下不在乎名声。”
“她只是不在乎后世评说罢了,”余崇彦看向杯中茶,笑道:“她觉得后世之人没有资格评判她的功绩,所以她只要当世之名,毕竟一个恶名远扬的昏君,又怎么能让百官信服,政令通达呢?”
“况且前些年那样的境况,她就是在乎了也无济于事,越是凶神恶煞反而越能镇住下面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方赪玉道:“凤鸟栖梧,只有明君在朝,才能引来贤臣,陛下所想总是先人一步。”
余崇彦闻言,仔细看了他一眼,沉默几许,突然道:“这些年,陛下所失去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我已经老了,最多十年,可能就要离开朝堂,而方氏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待我走后,还望左相大人能替我陪在陛下身边……”
她顿了顿,布满皱纹的双眼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字句却斩钉截铁,道:“……永不背叛。”
方赪玉愣了愣,忙起身行了个晚辈礼,道:“余大人言重了,晚辈定会竭尽所能地为陛下尽忠。”
余崇彦向来知礼识节,此刻却仍坐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任何还礼的打算,而是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有些强人所难,但有些话宜早不宜迟,我不敢耽搁,所以趁此机会一并说了吧。”
方赪玉道:“大人请说。”
余崇彦道:“当年,甘陵城突生变故,苏稳大人战死,大人丧妻,独女丧母,您一蹶不振,罢朝数月,直至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归来,您才被方将军生拉硬拽扯出了家门,这些,我都有所耳闻。”
提及已逝的妻君,方赪玉抿唇不语,并未接话。
余崇彦没有在意,继续道:“我知道方大人心中有怨,不论是对谁,都是人之常情,但今日我还是要说一句,苏稳大人作为陛下亲卫,从小陪着陛下一起长大,她与陛下的感情,或许比您还要深。”
方赪玉道:“我知道……阿稳骤然离去,陛下伤心不比我少。”
“是,但陛下不如大人幸运,可以罢朝在家,她于战场上杀敌,没时间、也不能伤心,”余崇彦甚少有这般言辞锋锐的时候,道:“天不绝中梁,反倒让其壮大,可若非陛下当年心智坚定,冒着抗旨的风险也要出兵,如今你我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说话也未可知。”
“陛下立下这不世战功,却如同背负山岳逆风而行,我希望大人能知晓陛下辛苦,来日,与她共面这风霜刀剑。”
她满头花白,目光却坚毅如磐石,一字一句说:“我要你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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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余崇彦所想的那样,谢定夷没有立时处置谢持,甚至还通过宋氏为她脱罪,免去死罪、刑罚,贬为庶人,囚于原明昭帝姬府,非死不得出。
判处刚通达不久,东宫就传来消息,说谢持想要见她一面,谢定夷没有拒绝,道:“知道了,朕晚点过去。”
软禁多日,谢持不见狼狈,反而该吃吃该睡睡,乍一看似乎还比先前圆润了不少,见到谢定夷,她仍是倚在窗榻上并未起身,笑道:“母皇来了?”
谢定夷沉默不语,背手站在原地,随便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谢持这才盘腿坐起来,说:“母皇做太子时应该没住过东宫吧?”
确实,谢定夷是在边关接的封储圣旨,不仅没有什么大典礼仪,甚至都没让礼官把旨意读完就强行接过了圣旨,匆匆跑回帐中议事去了。
等战事结束,昭熙帝也已经病逝,朝中政务暂由贞仪帝君虞归璞接手,她回朝没多久就登基为帝,住进了近章宫。
“这太子之位不好坐啊,”谢持叹道:“尤其是明明知晓母皇非我亲母,所以每每见后宫中有人备受宠爱,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忧,想着您若是有了亲子,我是否还能坐稳这个位置。”
谢定夷仍是不语,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我日防夜防,就怕您真的喜欢上了谁,要孕育亲子,将我废黜,您大概不知道这种日夜忧心的感觉吧,”谢持含笑道:“也是,您自小出类拔萃,只有别人忧心自己的份,哪里轮得到您呢。”
谢定夷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说:“你就是这么和宋氏说的吗?”
“什么?”谢持嘴角的笑意滞了滞,道:“儿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谢定夷闲庭信步般地在殿中走了几步,姿态随意,道:“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说我杀了长姐,心生愧疚,才把这个位置给了你?”
这下轮到谢持不说话了,谢定夷便继续道:“我一直都很好奇,明明这么多年宋氏想争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我都已经把这个位置给你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逼宫呢?”
“你说你担忧我有亲子,可即便我生了,这个孩子也和你差了二十多岁,但凡你表现出一点能力、平安度日,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应该造不成什么威胁,就算有威胁,你们也大可以对这个孩子动手,下毒、行刺,哪一样不比杀我来得容易。”
明明只需要等待就可以到手的东西,为什么宋氏会甘愿冒着夷三族的风险去争夺?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不是宋氏教唆了你,而是你教唆了宋氏。”
谢定夷道:“刺杀一事,他们做的很隐蔽,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查出来点东西,但宋氏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此事,以为我仍毫不知情。”
“整个宋家,是你最先查明你母亲的身世,知道她并非虞氏之子,也知道当年她战死的真相是我父亲动的手,所以你明白,长姐杀了我身边这么多人,我也不会真心立你为太子。”
谢持道:“你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铲除宋家罢了。”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谢定夷道:“比起我,你更恨宋家。”
听到这个结论,谢持不禁笑出了声,道:“是虞归璞杀了我母亲,我为何会恨宋家?这些年一直是
他们在帮我。”
谢定夷道:“如果你和宋氏是一心的,就不会让宋渐吾和一个风尘之地出来的男子共侍一妻,世家最重风骨气节,你这样做法和直接折辱他也没什么区别。”
谢持道:“我从晋州带回来的那个人是阙敕吾丘一族的人,此事母皇难道还没知晓吗?”
“我知晓,但宋氏不知晓,”谢定夷道:“你没告诉宋氏他的真实身份,只说他是你从晋州救回来的人,在外,你借着他向吾丘寅传递假消息,让吾丘寅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和西羌渐生龃龉;在内,你又用他折辱宋渐吾,却装出一副愚笨无知的样子,让一个世家公子自降身价,同一个风尘之地的人争宠。”
她笑,说:“你看着宋渐吾为你要生要死,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谢持听罢,也大笑出声,站起来,道:“母皇,你真了解我。”
“宋渐吾那个蠢货,也就空有一张容貌了,每日不是坐在屋子里悲秋伤月,就是想着怎么和一个伎子斗,甚至还故意穿得和吾丘越相似,问我喜不喜欢,哈哈哈……”
她像是想起了那个画面,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他们让我和他成婚,那就成呗,反正我父亲也没把我当成他的女儿,只不过是一个坐上太子之位的工具。”
谢定夷道:“所以你一直在喂养他们的野心,不仅把旧事透露给了他们,让他们觉得我立你为太子是另有目的,迟早有一日会将你废黜,而你也一直藏拙,对宋冉姐弟二人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只要你登上皇位,宋家就可以直接摄政,手握天权。”
“是啊,”谢持承认了,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他们是不是很坏?”
谢定夷道:“大理寺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不少是你的手笔吧?”
宋氏谋反当夷三族,但除了亲族外,是否还有别的党羽,是否还在藏污纳垢,都不是短时间能查清楚的东西,前朝谋反案连查数年的也曾有过,如今大理寺不过三个月就将所涉官员和各项罪名都罗列清楚,显然是有人帮忙。
“不用谢,”谢持笑嘻嘻的,说:“我要是赢了呢,就用那些东西去对付宋家,要是输了呢,他们也得以谋反论处,左右都是个死。”
她像个孩子一样,笑的温柔无害,声音却无比森冷,道:“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
谢定夷看着她,说:“你很聪明。”
若不是她利用吾丘越给吾丘寅传递假消息,萧辙这条线还不一定能用,西羌和阙敕也不会这么快分道扬镳,她不知道谢持到底知道多少,但至少在此战之中,她们二人的步步筹谋可以说是互为依仗的,她给出一步,往往有下一步在后面接着,对方杀出一路,她也会适时递上刀。
只是她们二人的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针对西羌和阙敕两个敌国,此战胜后,剩下的就只有面向彼此的杀招。
听到夸奖,谢持顽皮地眨了眨眼,说:“我也觉得。”
她道:“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母皇到底是怎么发现宁竹的呢?”毕竟宁竹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此人自顺利安插在谢定夷身边开始,世上知晓她身份的也只有她和宋同、宋冉三人,而他们联系也从不见面,只靠密信或者信物,按理说谢定夷不应该这么容易发现她,可她还是发现了。
谢定夷道:“你怎么知道你身边就没有宁竹呢?”
谢持恍然,却也没有太过意外,道:“是谁?”
“算了,”刚问出口她又立刻收回,道:“知道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谢定夷温和地笑笑,道:“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谢持看着她的笑容,突然问道:“当年……你收到过我的信吗?”
她这话没头也没尾,谢定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什么信?”
谢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说:“我就知道。”
谢定夷直觉有什么事,又问:“什么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持摇摇头,说:“今日求见母皇,只是想在离宫前再和您说说话,既说完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府了?”
谢定夷见她不愿说,也没有追问,道:“明日辰时,会有大理寺的人来接你。”
“没问题,”谢持的神情丝毫不见落寞,反而有种快意,道:“帝姬府啊,好久没回去了呢,母皇果然了解我,送我去了我最想去的地方。”
……
刚出东宫,谢定夷就让人去提审了宋冉,问清楚谢持说的信是怎么回事,晚间时宁荷便回来复命,道:“宋冉说,那些信是太子殿下给您写。”
谢定夷道:“说清楚。”
宁荷道:“她说那时明昭帝姬刚故去,太子殿下还在明昭帝姬府,由宋同养育,但宋同对她……不算好,常常将她关起来,她就给宫中写了信,想让先帝将她接进宫,但当时正值战事,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前线,没有人有时间关注此事,这封信也不知怎的没送进宫,后来太子殿下没办法,就在某日出门时将信给了一个酒楼老板,让他将信递交驿站,送予边关。”
谢定夷靠在椅背上,轻声说:“她想给我。”
宁荷道:“是,但这封信被宋同发现了,自然没送出去,连带着后面的十好几封都被扣下,慢慢的,殿下就没写了。”
谢定夷问:“……信上写了什么?”
宁荷说:“宋冉说她已经记不清了,大多是说不想留在帝姬府,想离开的话。”
原来是这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曾经那样绝望而无助地向她伸出过手。
谢定夷叹了口气,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文书奏折,几乎难以言述心中繁杂的情绪。
————————————————————
太子被处置后,宋氏的判处也提上了日程,想来不出一月,这桩跟在战事之后的谋逆案就能彻底厘清,等过了正月,各地方的官员也开始点卯上值,商队陆续出发,街巷热闹非凡,俱是一片欣欣向荣。
一大早,沈淙就穿戴整齐去往了车马库,宿幕赟正在此处等他,见他前来,便道:“走吧。”
自萧辙死后,宿幕赟的性情就变了很多,又或是她终于脱去了伪装,不过不管是什么,今日和离之后,此人就和他再无干系,他也不用再因这个身份日夜忧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出了沈府,向岫云城西的司礼署驶去,今日上值的司主官是沈蒲曾经的学生颜妙常,她听闻沈、宿二人前来,忙亲自出门来迎,道:“沈府君,宿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沈淙径直从赵麟手中接过和离书,递给她,道:“这是和离书,你马上盖印收册,拿来给我们按手印。”
“啊?”颜妙常神色震惊,忙伸手拿过来细看——一模一样的两份和离书,文末已经分别印着两个手印。
中梁官员的和离不似百姓那般简单,写了和离书送到官署便是了,不仅需要家中长辈出具的文书,还要在籍策所在地的官府盖印收册,再按一次手印,颜妙常作为沈氏的门生,曾经也喝过沈宿二人的喜酒,如今见他们乍然来和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老师……知道吗?”
沈淙笑了笑,但这个笑怎么看怎么冷,时弄雨又适时递了一份文书上来,他伸手接过,在颜妙常面前展开,道:“这是我族中姑母和我长姐的文书,表明沈氏已经同意此事。”
宿幕赟也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过去,道:“这是宿家的。”
颜妙常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沈淙,道:“可是此事还得老师……”
“颜大人,您是不相信我?”沈淙打断她,道:“我父亲如今已经告归了,唯有母亲和长姐尚有官职在身,且二人今年刚受封赏,官职正热,您最好想清楚
再说话。”
颜妙常抿了抿唇,复又低头去看那落了沈洵私章的文书——沈淙说得没错,沈蒲已经告归了,不出十年,沈洵就是下一任家主。
且照西羌这赫赫战功,或许都不要十年。
“……是,”颜妙常最终还是应下声,道:“我马上盖印收册。”
她收好几分文书,立刻就让手下吏官找来了昭熙三十三年的婚成录册,找到沈宿那一页,上面详细写了二人成婚时的年龄、身份以及宿幕赟的官职,还附有一份盖了手印的婚书。
她将那盖了手印的和离书严丝合缝地覆在了婚书之上,刷胶弥封,写下二人的年龄和今日的时间,最后将录册调转,正向二人。
“请二位画押。”
沈淙率先拿起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取红泥盖下手印,后退一步,接过弄雨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净。
“好了。”宿幕赟将录册调转回去,手指随意地往袖子上拭了拭。
颜妙常将其放在一旁晾干,顺手从吏官手中接过两张纸,分别递给二人,道:“这是官府的文书,请二位收好。”
沈淙展开看了看,见没什么问题,直接将文书给了赵麟保管,对着颜妙常笑道:“还有一事要请颜大人帮忙。”
“府君请说。”
“此事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但要是别人问起,颜大人只管说是我生意太忙,常常与她分隔两地所致的便是。”
颜妙常道:“府君放心,我一定谨记。”
他笑着作别,道:“大人辛苦,那沈某就先走了。”
颜妙常忙站起身送他和宿幕赟,道:“府君请,麻烦问老师好,待到休沐我就上门拜访。”
沈淙仍是笑,说:“我定命人扫除,以待贵客。”
“好好,”颜妙常将他送到官署门口,又对着他身后的宿幕赟道:“宿大人请。”
宿幕赟含笑点头,也道:“辛苦。”
见街边的两辆马车驶离官署,颜妙常身边的吏官出言道:“大人,此事要不要差人去告诉老大人一声?”
颜妙常摇摇头,道:“办都办了,再说也无济于事,且沈氏很快就不是老大人做主了。”
吏官道:“沈将军毕竟才刚刚受封,掌管的也不过是边防营,不会吧?”
“重要的并非是官职大小,而是这官职是陛下亲自封的,”颜妙常起身往回走,道:“你且看吧,沈将军的野心可不止一个晋州边防营。”
……
此事办得快,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就又回到了家中,沈淙走下车,没有第一时间走,而是等到宿幕赟上前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梁安?”
宿幕赟道:“后日便要走了,先去灵州,待到春汛监修完再回梁安。”
沈淙道:“好,梁安先前的那套院子还在我手中,晚点我就让人把地契送给你,还是你想要离工部更近点的院子?”
宿幕赟道:“不用,我先住官署就行。”
“那就那套院子,”沈淙干脆道:“你回梁安前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出来送过去,沈氏的人你应该也不想用了,我让弄雨替你另外选,前后左右服侍的、餐厨的……先定十二人吧,应该也足够了。”
宿幕赟忙道:“真的不用,我俸禄够用。”
“宿家对沈氏有恩,婚约未成,我不想欠你什么。”况且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沈淙道:“还有,你不是要把伯父接到梁安吗?伯父身体不好,恐受不了陆路奔波,待你回京前我回安排伯父和沈氏的商船一起走,沿途会有大夫和侍卫,比较安全,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这话倒是不错,要说宿幕赟还有什么亲人牵挂,也就是还在晋州的父亲,如今她在梁安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将父亲接去,若是能跟着沈氏的商船走,她也能少了许多麻烦和担忧。
思及此,宿幕赟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了,道:“多谢。”
话音刚落,沈淙立刻转身要走,宿幕赟又忙开口道:“先前的事,抱歉。”
沈淙头也未回,只淡淡掷回一句:“不需要。”
————————————————
又在家待了十来天,梁安依旧没有一份信寄来,沈淙心中郁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想着找个借口启程回去,和离的事就传到了沈蒲的耳中。
听父亲院中的仆从叫自己去往祠堂,沈淙便知终于要面对此事了,边起身边问赵麟,道:“长姐回来了吗?”
赵麟道:“差不多该是下值的时间了,我让人去边防营看看。”
沈淙边往外走边道:“顺便把姑母也请来。”
父亲八成会动家法,他可以挨,但没必要。
一刻钟的路,他慢吞吞地了两刻钟,一踏进祠堂就看见父亲的背影,还未开口,就听见他道:“跪下。”
沈淙没说什么,顺从地掀起衣摆屈膝跪地。
沈蒲今年五十有六,拜习武的妻君和女儿所赐,他也常年锻炼,身体硬朗,如今赋闲在家也未松懈,原本今日正是与人约好了去春猎一番,却没想到路中听见了自己儿子和离的消息,他面上装作知道,心中却犹疑不定,硬是忍到了近晚膳了才归来。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祠堂吗?”
沈淙不卑不亢,道:“父亲认为淙犯错了。”
沈蒲回头,垂眼看着这个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的二子,道:“你觉得你没犯错吗?”
沈淙不语,挺直脊背,沉默地看着地面。
沈蒲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你若是对婚事不满意,一早便可以说。”
沈淙道:“说了有什么用呢?没有宿幕赟也会有别人。”
沈蒲道:“你是在怪我?”
“淙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否则又怎么会先斩后奏,让别人将此事传入我的耳中?”
“我若提前说,父亲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沈蒲抬高了一点声音,道:“都这么多年了,宿幕赟都已经在梁安站稳了脚跟,你如今和离对沈氏有何好处?”
沈淙道:“没有好处,只是我想和离。”
沈蒲闭了闭眼,道:“你若有了喜欢的人,大可以将她纳入府中,此事也不难,又何必闹到和离的地步。”
是啊,此事不难,所以沈蒲和孟郁江都有这样的人,可外面说起来,还是说沈大人伉俪情深,孟将军妻夫和睦,一家和乐团圆。
沈淙一脸淡漠,重复道:“如今和离书已盖印收册,父亲说什么也无用了。”
“世家大族的婚事何曾有过自己做主的时候!”沈蒲有些难以接受一向循规蹈矩的二子竟会公然忤逆他,道:“我是这样,你母亲是这样,你长姐也是这样,若非如此,沈氏何来如今的昌盛?”
沈淙道:“我同宿幕赟的婚约只是为了报恩,她一路从晋州走到梁安,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这恩也算还完了吧。”
“你既也知道她走到了梁安,又为何要和离?”
沈淙听明白了他的话,道:“说到底,父亲只是觉得现在和离对沈氏太亏了。”
“难道不是吗?宿幕赟在宋氏谋逆一案中有功,陛下一定会重用她,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去官府盖印,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沈氏吗?!”
“我也是个人,父亲,”沈淙看着他,说:“世家大族又如何?我不是物品,需要精打细算填在合适的位置上,需要送出去拿回来换取筹码,还要计较利益亏损,出入收支,我也有好恶,我也会伤心。”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沈蒲道:“难道我就没有好恶,不会伤心——”
“可我现在不想这么过了!”沈淙扬声打断他的话,道:“培养后辈成材,教以诗书道理,家族自会人才辈出,欣欣向荣,族中兴盛至今,难道是靠
姻亲而成的吗?长姐战功赫赫,你逼她留在晋州,阿济心有所属,你让他和那些从未见过面的人成亲,我——”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沈蒲冷眼看他,对着低头站在门口的仆从,道:“拿家法来!”
“不许去!”赶回家中的沈洵疾步迈入祠堂,上前两步掀袍跪地,道:“父亲息怒,阿淙和离这事是我同意的。”
沈蒲道:“你身为长姐,就这么纵容他?”
沈洵道:“不仅阿淙要和离,洵不日也要和离,望父亲同意。”
沈蒲不敢相信,问:“你说什么?”
“承平六年秋时,阿淙在晋州的一个酒楼中发现了密室,里面是南氏私开的赌坊,而这个酒楼的地契却在沈氏的手里,此事,父亲知道吗?”
沈蒲显然不知情,定定地看向她,说:“南焕卿竟敢?”
“父亲觉是南焕卿一人所为吗?”沈洵道:“我知道此事后,和阿淙一起将和南氏有关的产业全部查了一遍,里面有多少伪账就不说了,最可恨的是他们明明知晓中梁严禁世家私下经营赌坊、伎院等地,竟还用沈氏产业作伪为自己敛财,甚至还打着我和母亲的名号疏通关系。”
“当时时局纷乱,未免出事,我和阿淙并没有将此事捅开来,我想父亲也不愿,那如今悄无声息地和离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些地契直接还给他们,自可划清界限。”
沈蒲没想到自己为沈洵亲自选定的婚事竟会有如此内情,沉默几许,道:“南氏一事,我自会亲自查明,若此事属实你再和离也不迟,但你的事是你的事,阿淙的事是阿淙的事,他不仅先斩后奏,还忤逆长辈,我今日必须要动家法!”
“别动不动的就要动家法的,”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门边要离开的仆从,沈英迈步入内,道:“你以为小淙和你一样皮糙肉厚,几鞭子下去可得养一阵子伤。”
沈蒲见胞妹突然前来,便知是沈淙的主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知道怕,当初又何必去做?”
沈英站在沈淙身边扶住了他肩头,示意他不用怕,道:“实话和你说吧,这事小淙早就和我说了,也是我为他写的文书,如今和离书已成,你再打再骂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些年小淙的辛苦你我都看在眼里,就算没有宿家又如何?”
沈蒲胸腔起伏,分外不解道:“婚事是能如此儿戏的吗?说和离就和离,他和我说了吗?和他母亲说了吗?和他祖母说了吗?如此目无尊长!”他指着沈淙,紧接着道:“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
沈英道:“小淙从小就是这一辈孩子里最听话的那一个,他既决定和离,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又何必如此生气。”
“那你让他说,什么理由,”沈蒲道:“他若是能说出个和他长姐一样的理由,我保证不生气。”
见在场几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沈淙抿抿唇,道:“我就是想和离,没有理由。”
“拿家法来,”沈蒲懒得再和他拉扯,对着门口的仆从,道:“去!”
然还未等此人迈出一步,又有一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站在门口道:“家主!”
“又怎么了?!”
那仆从显然没想到沈蒲火气正盛,吓得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道:“将军、将军让我来告诉您,陛下来晋州了,现在正在边防营。”
此言一出,沈淙猛地回头看向了他,听见他继续道:“……贺将军得到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将军就让我回家告知您。”
陛下两个字就像一盆冷水,将沈蒲的火气兜头浇灭了,他赶忙让沈洵起来,对一旁的沈淙道:“你继续跪着反省。”
“家主,”仆从又硬着头皮打断了他,说:“将军说,让您把二公子和三公子一起带上。”
那就是要见他们全家人了。
陛下微服私访,携全家见礼也是应该的,但如今沈淙这张脸……
沈蒲看着他脸上清晰可见的掌印,皱着眉道:“你先去收拾收拾,我会和陛下解释的。”
他迈步出门,随手指了指一个仆从,道:“你去叫三公子。”
吩咐罢,他又侧头看向沈洵,道:“阿洵,我们走。”
听着父亲和长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被允许见谢定夷的场景,心中一片委屈,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沈英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伤势,道:“起来,先去上点药。”
“我自己能行,姑母,”沈淙站起身,道:“多谢您今日来,我没事,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英知道他心中委屈,但想了想,还是劝道:“其实这么多年,你父亲也不容易,他为家族和你母亲长姐的前程计,辞官归家,就是希望沈氏能偏安一隅,不要步一些世家盛极必衰的后尘……总之,不管他做什么,初衷也是为了你们好。”
沈淙道:“我知道,反正和离之事已经坐定了,父亲要生气也是应当的,气过了就好了。”
沈英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家人之间没什么隔夜仇,等你父亲回来,你服个软,说开了就好了。”
沈淙道:“我会的,姑母。”
送走沈英,沈淙就顺着后花园的小路向自己院中走,他不想让家中的仆从看到自己的受了伤的脸,所以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走到,正在门口等他的赵麟见他归来,立刻上前一步,道:“府君,您……”
他见他脸色不好,又半遮着脸,话锋一转,道:“……没事吧。”
沈淙情绪不高,摇摇头,正要往院中去,赵麟又叫住了他,道:“府君,院中……”
他不敢说破,但沈淙却从他的迟疑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原本一片沉寂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迈步往院中去。
果然,刚匆匆绕过照壁,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立在花树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轻弯唇角,道:“回来了?”
沈淙已经看不见其他,三步并作两步扑进她怀中,双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声音包含思念和委屈,低声唤:“平乐——”
第90章
谢定夷此行并非是特意来晋州的,而是想趁着京中诸事了结去一趟凤居,经过此地时见了贺穗,听她说起沈宿二人和离之事,沈蒲和孟郁江明显不虞,怕沈淙出什么事,就让人将孟郁江沈洵等人也召来了边防营。
等到了地方,又得知沈洵半个时辰前匆匆跑回了家,她便先见孟郁江,私下让宁荷去找赵麟,才知道沈淙正好在挨揍,已经到了要动家法的地步。
无法,她只能装作随口一提,谈及不在场的沈蒲、沈洵二人,还有已经去往灵州履职的宿幕赟,孟郁江便赶忙遣人回家,让家眷一同前来见礼。
想来沈淙跪了祠堂,就算没挨揍也肯定听了不少训斥,八成会换身衣服,收拾收拾再来,她便找了个借口开溜,由赵麟领着进了他的院子。
趁着沈淙还没回来,她顺带着逛了逛这个他自小长大的院子,整个院子不算太大,约有屋舍十余座,但胜在精致奇巧,没有一处是随意而成的,左看为一竹林,曲径通幽处,叠石为山,引泉成涧,还有一亭翼然临于水畔,四角飞檐悬铃,风过则清音泠泠,若碎玉相击。
顺阶而望,又见一楼耸峙,匾题“倚云”,雕窗镂月,其下隐约可见琴案一张。
待过月门,则见梅树三五株,老干虬枝,冷蕊疏影,暗香穿牖,其下又有兰影竞秀,幽芳沁阶,此刻夕照沉山,素月流天,更显花木泉石皆含意趣。
如此精细的景致说不是出自沈淙之手都没人信,站在其中左右环视,仿佛能从那一草一木中看见那人的影子,直到身后脚步轻响,谢定夷回身而望,
刚说了一句话,就见一惊鸿艳影张开双臂扑入了自己怀中。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先松手站好,可对方却仍死死抱着她,还一个劲儿地把脸望自己脖颈中埋。
“好了。”谢定夷无奈,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可沈淙这些日子一直处在莫名的焦虑之中,想她想得要命,根本不想和她分开,站直后不情不愿地抿了抿唇,下意识侧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伤处。
“挨打了?”她看到他脸侧通红的掌印,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淙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又轻又哑,拖出一个长音:“疼——”
若平时谢定夷见他这般,肯定会抱住他好好安慰一番,可今日不知怎得,竟还收回了手,说:“屋里有药吗,去上药吧。”
沈淙愣了愣,心中登时一沉——她是觉得此处不安全吗,为何同他如此疏离。
“去吧,”谢定夷仍是笑,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道:“我赶着来见你一面,马上还得回边防营地。”
边防营到他家不算近,谢定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晋州的,沈淙捏了捏指尖,将脑海中所有不能接受的疑虑全部抛开,只留下自己最想听的。
她一定只是累了,从仆从赶回来通报到现在还没多久,她匆匆赶来见他,怎么会是不想他呢,只是现在还不是坦白的好时候,如今又在家中,要是被仆从看见了也是麻烦,他该注意分寸。
但他还是不想她走,抓着她的袖子,说:“那我晚上去找你,你住在哪?官驿吗?”
谢定夷说:“晚上我和贺穗还有些事。”
“没事,我等你,”沈淙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不错眼地看着他,还是问:“你住哪,告诉我好不好?”
谢定夷说:“我刚入城不久,还没安排住的地方。”
这可能吗,她都已经见贺穗了,怎么可能没有住的地方,还是说不想告诉他。
沈淙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急转直下的态度让他无所适从,另一只袖中的手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印,脸上却硬挤出一个浅笑,道:“那我让赵麟给你安排,你想住官驿还是客栈?”
好在这次谢定夷没拒绝,而是道:“客栈吧,我先回边防营,你去上药,晚点让赵麟回来告知你便是。”
听到这话,沈淙才勉强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了她的袖子,道:“好,那我晚上来找你。”
……
待谢定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淙仿佛一下子泄了劲,脸色难看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对着弄雨道:“让赵麟送完陛下就直接回来吧,不用去找客栈了。”
弄雨不解,道:“啊?不用吗?可是陛下……”
“找了她今晚也不会去的,”沈淙头也不回地屋里走,道:“你让赵麟直接回来,我有事要问他。”
弄雨只好应是,走出院门后才让刚刚所有被遣退的众仆从回来,抬步往府门而去。
回到屋中,仆从已经将药备好了,沈淙坐在镜前给自己上药,清凉微苦的药膏抹至伤处,瞬间就消缓了痛意,他细细抹完,赵麟也回到了院中,站在门口道:“公子。”
沈淙立刻起身回头,问:“陛下回边防营了?”
赵麟点头,道:“是,宁长使在外面等候,往西边军营去了。”
沈淙道:“除了宁大人还有其他人吗?”
赵麟道:“那位谢大人也在。”
谢大人?谢纫秋?
沈淙反应过来,道:“只有这两人跟着陛下吗?”
赵麟道:“暂时只见到二位大人。”
沈淙低头思忖两息,道:“今晚陛下应该还会留在岫云,你去边防营找长姐,看看能不能避着陛下和宁长使说上话,就说我有事找她。”
梁安一定出什么事了,否则谢定夷不可能这样对他。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不会这么慌张,可是现在怎么可以呢?他好不容易和宿幕赟和离了,能毫无顾忌地和她在一起……他再也受不了谢定夷一丝一毫地冷落了。
赵麟走后,他连吃饭喝水的心思都没有,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开始细想自己离开梁安前和谢定夷见的最后一面,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与今天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是觉得他太主动了吗?还是并未对字画的事消气?
若放在以前,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夜半爬床的这种事,可现在的他根本没办法忍受她对自己生气,思来想去也只能出此下策,如今细想当时的场景,谢定夷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好似在回忆中放大了,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担心她对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看法……会不会……会不会觉得自己放.荡、低贱甚至是不要脸……
毕竟哪个世家公子会这般爬床邀宠呢,她后宫里的其他人一定不敢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无法想象她是不是会对他产生什么厌恶的想法,光是想到这些他就坐立难安。
他枯坐许久,直到屋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殆尽,被深邃的幽蓝所吞噬——他看着这一幕,蓦然想到那年春选之时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场景,他站在窗前看着夕阳西下,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随之一起沉入深不见底的夜色了。
明明他已经不奢求太多了,她是皇帝,三宫六院都是应当应分的事,所以没名没份也好,不能久伴她身边也罢,他至始至终都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就和他们在梁安的那段时间一样。
他伸手轻抚自己的脸,只觉得那块皮肤又开始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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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赵麟终于回来了,沈淙在听见脚步声时就站起了身,弄雨也适时进来将屋内的灯点上,
“怎么样?见到宁长使了吗?”
赵麟点头,道:“见是见到了,但宁长使说出门在外,她不能离开陛下半步,不过她知道府君想问什么。”
沈淙道:“她说什么了?”
赵麟走到沈淙身旁,道:“她说,陛下生辰那日,武贵君自戕了。”
“自戕?”沈淙难掩震惊,上前两步,道:“不是说是因病吗?怎么会……怎么死的?”
赵麟将宁荷说的话转述给他,道:“……生辰那日武贵君给陛下送了护膝,陛下就去见了他一面,二人在阁楼上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但等陛下刚下楼迈出门,武贵君就从阁楼上跳了下来,直接就……在陛下面前。”
“他疯了!”沈淙甚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胸腔起伏,道:“为何独独选在这一日,他明知道陛下……”
他苍白着脸,眼中浮出无数情绪,最后全都归为了无奈和心疼。
赵麟道:“宁长使说,贵君去前,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这句话当时只有谢定夷一个人听见了,只是后来她将武凤弦收敛移棺一事交给了宁荷,事毕后她去回禀,谢定夷心绪难陈,便将这句话告知了她。
谢定夷不是会对别人倾诉伤痛的人,即便是对着当下陪她最久的宁荷,能说出这句话,可见武凤弦此行对她内心的震动,而向赵麟转述此事时,宁荷的眼中也满是复杂,显然对陛下颇为心疼。
“他……”沈淙已经气得无话可说了,扶了扶额头,道:“他在说我?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就算我入了宫,卿君自戕也是大罪,他以为我会和他一样不顾家族安危吗?”
他头晕目眩,几乎都想骂人了,但想到武凤弦已经身死,无论如何都死者为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陛下现在在哪?”
赵麟道:“城西的福远亭,家主、贺穗将军还有晋州几个叫得上号的武官都在。”
“宁长使说陛下宴后要去哪了吗?”
“我问了,但宁长使说出门在外,陛下的行踪她不能随意透露,能告诉公子的也只有这么多。”
“足够了,”沈淙拿起披风就往外走,道:“备马车,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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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福远亭内酒酣人醉,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
沈济读书读到一半被拉过来面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长姐边上吃菜饮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不过也不用他说什么,圣上面前,想表现邀宠的人多了去了,谈谈公事,谈谈私事,再拉几个姿容秀美的侍从过来倒酒,要是谁运气好被圣上多看了一眼,那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运了。
“姐,二哥怎么没来,他最近不是没什么事吗?”趁着喝酒的功夫,沈济小声和沈洵说了两句话,对方没回答他,敷衍道:“吃你的饭,别管这么多。”
“哦——”他闷闷应声,继续喝酒吃菜,百无聊赖地坐在席间,目光逡巡,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定夷身上。
倒不是他对谢定夷有什么想法,只是在场所有人中,她无疑是最吸睛的,虽然只穿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却难掩身上的威严和贵气,抬臂饮酒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和恣意,他想起自己幼年见她的那一面——那时候看她披甲拿刀,跟个阎罗似的,他看都不敢多看就往他哥怀里缩了。
后来春选的时候他上殿,也是满心打鼓,根本没敢抬头,今时今日才算仔仔细细地看到了当今承平帝的容颜,知道她长什么样。
明明一点都不吓人嘛,笑起来也挺平和的,他哥当时是骗他的还是真觉得陛下吓人?他哥胆子难道比他还小?
他心里腹诽,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要不是他有喜欢的人了,入宫为君好像也不是……啧,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忙低下了头,心道:怪不得梁安有那么多适龄儿郎争破了头想要入宫,陛下当年凯旋回京,披甲游街,打马而过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一颗心要掉在她身上。
战功赫赫,勤政爱民,还这么好看……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他在心里默默肯定自己,低头饮酒,又一抬头,却见门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那因故不能出席的二哥正站在栏边看着他,眼神怎么看怎么冷若冰霜。
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对方无甚反应,他只好借醒酒之故从后方偷偷溜了出去,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沈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什么时候结束?”
沈济道:“快了吧,再喝就要宵禁了。”
沈淙道:“我在三楼,结束前让人上来告诉我。”
“啊,你为什么不直接入席啊,”沈济不解,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道:“今日的酒菜还挺好吃的,舞跳的也挺好看的。”
沈淙默然,道:“陛下也看了?”
沈济无知无觉,道:“这不是废话,大家一起看的。”
沈淙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