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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枝窈 溯月雪 19509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这重量对萧玦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他单手拖着音音的屁股,还能空出手来去开门。

绸儿带着丫鬟们垂首递上灯笼,不敢抬头。

萧玦接过灯笼便出门去了。

雪霁初晴,四野俱寂。

月光映得满地新雪莹莹发亮,音音有些惊讶于面前的美景,张口喘着气,水汽氤氲上升,笼罩着一张比月色还美的小脸。

去汤泉的路还是很好找的,况且离得不算远。

萧玦的背踏实又温暖,音音还没待够就到地方了。

看着面前的景色,音音一时间有些痴了。

月色明亮。

蒸腾的热气与未散的雪雾交织。

池畔老松负雪,枝桠低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簌地落入水中,顷刻消融无踪。

泉水泛着碧绿颜色,映着四周皑皑白雪,池畔石缝间被汤泉呵出簇簇青苔。

音音难以形容,感觉此处不是人间景色,倒像是仙境一般。

萧玦把灯笼放在池边,照亮一方小天地,又把音音放在池边无雪的地方站定,随后单膝在池边看了看池水深浅。

他拂去一块低矮石头上的积雪,让她坐在上面。

音音拢了拢斗篷,萧玦问她:“想进去吗?”

音音迟疑着点头,萧玦便叮嘱道:“待会脱了衣衫,马上入水,记得吗?”

其实汤泉周围不算特别冷,音音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萧玦先是俯身替她脱下皮靴,接连解下大氅和斗篷的带子,手指在将要碰到她寝衣系带的时候顿了顿,随后道:“公主自己脱吧。”

音音抬头看向萧玦,忽然有些害羞。

虽说做过亲密之事,可从来都是顺其自然的坦诚相见,而今他衣冠完好,却负手而立看着自己脱./衣裳。

音音害羞了,汤泉水汽扑在脸上,又红又烫。

手指在寝衣细带的地方打着转,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萧玦淡淡:“耽搁久了恐怕会染上风寒。”

“哦……”音音不情不愿的脱下寝衣,露出件月白色的小衣,随后把手放在寝裤边缘心一横……

萧玦神色的眸子中映着一片湛白的雪景,雪景中央有个更加雪白的人影。

此刻这人影正用脚尖小心点着水面,确认了温暖的触感后便缓缓走入汤泉之中。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夜枭低鸣,音音浑身一颤,激起水中涟漪阵阵,她扭头看向萧玦,眼神中稍有惊恐之意。

萧玦抱着剑坐在那块石头上,见她这副小兔子般的样子,勾了勾嘴角:“无事。”

得了他的话,音音便安心了。

她扭头看向萧玦,疑惑问道:“你不下来吗?”

温泉水汽氤氲,映得她眉眼如浸在雾里,碎发浸了湿气,蜿蜒贴在颈间,圆润的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热气熏得肩头泛起薄红,仿若情动,娇美迷人。

萧玦喉结微动,许久才答道:“附近不知会有什么情况,臣替公主守着。”

声音莫名有些生硬。

音音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也不喜欢他这几日的表现。

她转过身,不去看他,水汽蒸在眼睛上,鼻子酸了又酸。

忍了不知多久,泪水和松枝上的积雪一起落入水中。

直到她发出低低的抽噎声,萧玦才惊觉。

起身走到池边,单膝跪地,轻轻扳过她颤抖着的肩膀,一张流着泪的小脸便闯入眼中。

萧玦匀了匀呼吸,伸手托着她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擦拭她湿漉漉的小脸。

“怎么了?”

声音倒是轻柔。

音音不说话,呜咽了两声之后,双手捏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片刻之后轻轻低头,重重地咬在他的虎口上。

她生气了。

萧玦的表情从疑惑转而淡笑,即便被她咬着,那拇指扔轻轻慢慢地抚着她细嫩的脸蛋。

咸涩的泪水和略带腥气的血味一起混合在口腔中,音音松开牙齿,嘴唇离开他的手掌时带出一段晶莹的线。

看着他虎口牙印上泛着的血丝,音音又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萧玦看着她双手捧着自己的手,带着泪的眼睛怯怯地看向自己。

然后她就在这种情境下,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

她的眼尾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肩膀也是红的,方才伸出来的那一小截舌头是泛着水光的红。

他觉得自己脑海中又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不该因为怕伤着她而忍这一路的。

被阻拦的欲望此刻冲破牢笼,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的嗓子有些哑了,某个地方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隔着几层衣衫显眼的叫嚣着。

“为什么哭了?”

音音的舌尖又在他掌心流连了一下,萧玦的眸色又暗了几暗。

“你不理我……”唇齿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是在埋怨。

“你好久好久不理我……”尾音清颤,这是委屈,也是撒娇。

音音从不觉得自己是妩媚诱./惑之人,也从不觉得自己会做什么勾./人的举动,就像此刻,她明明只是坦白自己的委屈,却不知为何得不到回答,只听得到萧玦逐渐变重的呼吸声。

被咬出血的手掌脱离她的掌控,转而在她的颈间流连。

“我没有不理音音,离京前那次音音不舒服了许久,我很自责。”

“这一路我不和你独处,是因为我怕忍不住。”

“让音音感到受了冷落,是我的错。”

他双手深入水下,把音音抱了出来,脱下她沾了水的小./衣,用她的寝衣为她擦拭身子,在这期间,他的吻胡乱没有章法,像是极饿之人猛然见了一桌大餐,不知从何开始入口。

音音躲也躲不得,两只手推拒倒像是在助兴,到最后只任由他的唇在自己身./上作乱。

拢上两层大氅,萧玦一手抱着她,一手提着她的短靴,大步朝山下走去。

斗篷下的音音面色通红,轻轻依偎在他颈侧。

回到驿馆,音音被放在床榻上的兽皮毯子上。

屋内炭盆烧的正好,温暖适宜。

萧玦居高临下看着她,腰带上的金片落在地上,碰出清脆声响。

音音轻咬下唇侧过头去,莹白如玉的肌肤与暗褐色的兽皮相映。

圆润的脚趾陷入的兽毛中,往上望去,膝盖处泛着淡淡的粉。

萧玦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只一次,好么?”

这声音虽柔和,却不容拒绝,音音眼中水雾朦胧,感受着萧玦的唇印一次次印下。

音音迷迷糊糊地看着烛火摇晃,唇齿间呜咽讨饶,声音可怜又可爱。

炭火偶尔燃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噼啪声,音音许多次短促的喘息隐没于萧玦的吻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玦俯身过来,轻趴在音音背上,音音倒吸一口气,又听他在自己耳边柔声道:“音音不乖,我说了只一次的,你自己数过了吗?”

音音有些委屈,这不是她能控制住的呀。

她转头泪眼朦胧的看他,却被他捉住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舌头强塞./进来,卷着她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被迫*溢出泪来。

音音按在床上的指尖难以抑制的颤抖,吻过之后,萧玦的唇轻扫过她的额角:“真乖。”

这夜漫长,事后她瘫软在萧玦怀中,任由他给自己擦身。

躺回被子里的时候,音音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拽住萧玦的衣角。

萧玦揽着她躺下:“是我不对,让音音不安了。”

她早就说不出话来,合上眼呼吸均匀。

连日的奔波,萧玦还有这样的体力才是真的奇怪。

天亮之后继续上路。

音音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疲倦的很,丫鬟们把马车里铺的软软和和的,她便拢着斗篷在马车里打盹。

临近中午才醒来,揉了揉眼睛想看看外面的风景,结果刚开车帘就先萧玦策马过来:“怎么了?”

音音脸一红:“没事。”

自此只要她掀开车帘,萧玦就会过来。

各地的驿馆虽会为二人分别准备住处,但夜深之后萧玦也会悄悄来找她。

音音心情好多了。

昨夜的雪太大,大雪封了官道,为了不耽误到达檀州的时间,音音他们只能绕路而行。

这晚他们在雄州留宿。

雄州知州在城门口接驾,一路迎着仪仗进城。

自打出发他们大多在驿馆留宿,鲜少住在城中,音音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到了个陌生的地界,她难免好奇。

雄州是边境比较大的城,商街喧闹,楼宇鳞次栉比,比音音猜想中的边境州繁华很多。

她看着看着,忽然一个显眼的建筑落入眼中。

看构造像是庙宇,却又无牌无字,不知其中供奉着谁。

就这么一座建筑威严的立在街道僻静处,雄州居民来往出入俱是神情肃穆。

音音难掩好奇,在府衙问了知州。

知州讪笑着:“这个……”他看向音音身旁的礼部官员。

得到首肯后便说道:“前朝逆贼程氏一家曾驻守雄州,后来逆贼被斩,雄州闹了民乱,当时的知州为了平息事端,同意百姓在雄州为程氏建庙。”

音音疑惑:“程老将军一家?”

“正是。”

第32章

吃过晚饭,天上又开始飘起细小雪花。

这雪下了两天一夜,再这么下下去,他们就没办法准时到达檀州了。

音音在窗边看了一会,神情忧郁,随后转身对着萧玦道:“我想去看看。”

“公主想去哪?”

“雄州百姓为程家建的庙,我想去看看。”

萧玦神色如常:“公主去吧,臣与礼部官员有些事务相商,到时去接公主。”

音音点头,起身去穿斗篷,要出门的时候她却又走到萧玦身边。

她把自己挤进萧玦的双腿中间,仰着头轻轻摸他的眼睛:“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萧玦淡笑:“臣担心赶不到檀州,有些忧虑。”

音音觉得他没说真话,她了解的萧玦不会为了这种事忧虑,这种事,他总能想到办法。

可如果他不想说,音音也不会追问。

音音就定定地看着他,随后伸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就像他平时安抚自己一样。

“不会有事的,明天太阳升起来雪就融了,到时候我们开开心心往前走。”

萧玦看着她的眼睛,爱意几乎要从眼睛中溢出来:“对,开开心心往前走。”

他轻轻吻在音音眉间-

音音带着侍卫和丫鬟轻装出行,赶在闭门之前到了那座建筑。

渐渐走近,音音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建筑姑且可以称之为庙宇,走进了才发现其实更像一座祠堂。

这座祠堂沉默地矗立着,没有匾额,没有楹联,从里到外没有任何文字。

院子里有一颗大树,因是冬季,这树也枯着,枝丫在天空中绘就一副枯槁的画卷。

苍凉悲怆。

音音一步步走到内间。

祠堂中烛火通明,供案叠了上下四层,最上层是一副残破的盔甲,向下三层供案上密密麻麻全是牌位,却依旧没有文字。

绵延不绝地香火供奉给了数不清的无字牌位。

此时祠堂中已经没有百姓前来祭拜了。

只有个佝偻的老人,正用掸子拂柱子上的灰。

可其实这柱子上油光亮得很,并没有什么灰尘。

音音取来三支香,点燃后躬身虔诚行礼,随后插在香炉中。

“明日再来吧,要关门了。”老人的声音如同枯木回响。

音音站定,犹豫着没走,轻声开口问道:“请问老人家,供案上是谁的盔甲。”

这话引得老人回头,浑浊的眼睛眯起,走了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她:“你是京城人。”老人嗤了一声,不再理会音音。

音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很是寻常,不知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是京城人的。

老人还自顾自打扫着卫生:“我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清楚得很,你是京城口音。”

音音心想,原来如此。

她又轻声问道:“这盔甲是程家人的盔甲吗?”

“嗯。”老人的声音在祠堂中空荡回响:“程老将军的盔甲。”

音音看着那盔甲,庄严森然,像是一副被抽干了血肉的躯壳。

只是经过多年岁月,这盔甲残破不堪,上面满是裂痕和凹坑。

又一道刀痕劈透胸甲左肩,几乎将盔甲穿透,边缘处全是褐色踪迹,应当是血迹和锈迹混合的缘故。

光是看着这些痕迹,都能想象到当年战事的惨烈程度。

老人自顾自道:“程老将军驻守雄州,平外贼,清山匪,保一方百姓平安。回京后被奸臣昏君所害,尸骨无存,我雄州百姓感念程家恩德,自请建庙。”

音音迟疑发问:“老人家笃定程家是被害的?”

老人自顾自掸着灰尘,不再说话。

音音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又有声音:“戍边十载守国门,朱笔一字断忠魂。”

音音蓦然回头,这声音却被北风吹散。

小雪覆盖了祠堂内的青石路,音音脚步略显沉重,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按理说程家之事与她并无关联,可她心里却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程家和她联系在一起。

行至前院,远远地她就看见萧玦正牵马在门口站着。

他穿着大氅,以黑巾覆面,孑然站在雪中,天地白茫茫,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音音想了想,快步走了过去:“你来接我啦!”

她声音清丽,笑的甜美,穿过重重大雪,来到他的身边。

萧玦点头,音音上前牵起他的大手,捏了捏,认真道:“你真的不用担心,雪一定会停的。”

“好,我不担心。”

音音疑惑:“你怎么罩着脸呢?”

“天气冷。”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老人正在给祠堂大门挂锁。

听见这声音耳朵一动,扶着门缓缓走了出来。

“方才是谁在说话?”

萧玦看着那老人,微微皱眉,不着声色移开视线。

“是谁在说话?”老人的声音有些急躁。

音音不解的看着这一切。

萧玦忽然开口:“是我在说话。”

老人伸着手向前:“你是何人,你姓甚名谁?”

侍卫要上前,萧玦抬手制止:“晚辈萧玦。”

“萧珏?……好名字。”

老人声音激动:“老朽会摸骨算命,可否让老朽摸一摸你的骨相?”

萧玦还未发话,老人的手便已经搭在他的脸上。

隔着覆面的黑巾,那干枯的手在萧玦脸上轻轻摩挲:“好!好!是长命之相!长明之相啊!”

泪水顺着眼眶留下,浑浊的目光忽然泛起光彩,老人声音哽咽:“这位姑娘是?”

萧玦淡淡:“是我妻子。”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声,躬身朝着音音行礼:“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莫怪。”

音音就在旁边站着,忽然想起方才老人的话,他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很灵,能只凭一句话听出自己是京城口音……她又把目光投在萧玦身上。

萧玦静静牵起她的手:“晚辈告辞了。”

老人站在祠堂门口,拍掌抚胸,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音音上了马车,萧玦正欲上车之际,只听那老人在祠堂门口说到:“西桥夜市的熬梨汤开了二十几年了,味道一如从前呐。”

萧玦没被这话影响,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上了马车之后音音问道:“熬梨汤是什么?”

萧玦:“是当地小吃,音音想吃吗?”

“嗯!想吃。”

待他们走后,老人又打开已经落了锁的祠堂大门。

他来到那些无字牌位之前,从最下面一排的供桌上取下一个牌位。

桐木牌位油光发亮,映着满屋子的香火烛光。

老人喃喃:“还活着,竟真的活下来了……”

他将这牌位抱在胸前,哀恸跪地,无声哭嚎。

过了许久,他又将那牌位摆了回去。

“活下来就好。”-

马车一路驶向西桥夜市,丫鬟们下车去买熬梨汤,小贩声音洪亮:“小姐们有眼光,我的熬梨汤当属雄州最佳,从前程家大少奶奶时常带着她家少爷来买我的熬梨汤,她家少爷最爱吃的零食,就是我的熬梨汤!”

隔壁小贩打趣他:“谁来你都是这套话,说了多少年了。”

熬梨汤小贩笑笑:“我要说一辈子呢!”

丫鬟们端着梨汤送上马车,音音刚要去接,就听萧玦道:“小心烫。”

那是个瓷白的小瓮,里面是整个的梨,萧玦单手接过,举到音音面前,她拿起小勺小口小口的吃着。

几口之后,她抬头,冲着萧玦笑的比蜜还甜:“真好吃,那程家少爷还真会吃。”

萧玦笑着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嘴角。

音音继续喃喃说着:“从前我就听人说,求佛拜神都要拜当地的守护神,我估摸着这程家人或许就是雄州的守护神,方才我便拜了拜,祈求雪停,咱们好安然上路。”

她问萧玦:“方才我看你在门口闭着眼睛,可是在心里暗自求了什么?”

她歪着头,眼眸明亮若星。

“风大,雪吹进眼睛里了,没什么。”

音音噘嘴:“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我是相信在天有灵的。我自小就信母亲会在天上保佑我。”

她顿了顿:“你的父亲母亲也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很轻,没有抬头,勺子轻碰瓷碗,铛的一声。

萧玦几乎呼吸一滞,过了会才逼着自己稳下心神:“音音说得对。”

说着话已经回到府衙,音音下了车,兴高采烈地道:“萧玦你看,雪真的停啦!”

夜色苍茫,下了这么久的雪,终于是停了。

音音转着圈在雪地里踩着脚印,笑得眉眼弯弯。

萧玦弯起嘴角,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温柔和爱。

他没求什么,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心里在说话。

他说,祖父,父亲母亲,这个爱掉眼泪的公主,就是我的爱人。

他说,我没有自暴自弃,我认真地爱着一个人,她回报给我的,是个灿烂美好的人间-

次日清晨出城的时候,除了扫雪的衙役,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又路过程家祠堂,萧玦骑马缓行,音音也掀开车帘。

白花花漫天,音音还以为又下雪了。

定睛一看才看清,漫天飘着的是纸钱。

音音正疑惑,知州便靠近马车解释道:“昨夜这守庙的老人走了。”

“从前程家在时,他给程家做门房小厮,他哥哥是给程家养马的,后来他哥哥随着程家回了京城再没回来。”

“程家的事成了他的心病了,一辈子没娶,也没个家,就守着这,没处给他办葬礼,只能在这给他办了。”

音音微微皱眉,泪水瞬间充盈眼眶。

撂下车帘,她以手覆面而泣,哭不完心中难以言喻的悲戚。

她想起昨日祠堂中那如老树般枯槁的老人,孤独一生,却又孤零零的死在寒冷的夜里。

啼哭声迤逦哀恸,萧玦听着,双手紧握缰绳,以至于指尖泛白。

他微微颔首,盯着前路,眉头蹙起,眼神狠厉,眼眶微微泛红。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漫天飞白的祠堂。

他说,血海深仇,永志不忘。

【作者有话说】

[爆哭]

第33章

在路上奔波了十几日,终于是在一天的日落之前抵达了檀州。

此地知州是原本檀州的东卢人,得知要在此地接待雍国公主和和亲公主之后便紧锣密鼓的修缮府衙。

檀州知州道:“北廖的和亲公主已于昨日抵达檀州城外十五里,这是随行清单,请公主和各位大人过目。”

音音接过单子看了看,疑惑道:“北廖四皇子也在此次北廖公主入京随行人员当中?”之前她并未听说。

礼部官员接过单子,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会话,最后答到:“之前并未说过还有皇子进京。”

音音直接问:“那他如果提出要进京,我们要拒绝吗?”

“这个……”礼部官员犹豫,檀州守将开口道:“这位四皇子与和亲公主是一母所生,听说此次随行是四皇子主动提出的,说是不放心妹妹独自前来。”

礼部官员:“若四皇子申请随行,此事还请公主定夺。”

音音想,若是她去别国和亲,哥哥一定很不放心,也一定会陪着她。

要她定夺事情,音音有些紧张,认真思量片刻后道:“若他真是担心妹妹,倒也是情有可原,届时让他将人送到京城之后不许他停留,即刻返程。这样可以吗?”

礼部官员商议后道:“可行。”

事情敲定,第二日便是迎亲大礼。

音音穿着公主服制,站在檀州城外。

这次和亲是东卢与北廖百年来首次和亲,阵仗之大,令人瞠目。

檀州官员、守将全部在场,奏乐之声未曾停歇。

音音远远看着北廖公主的仪仗渐渐靠近,心中稍微有些紧张。

一辆三驾马车停在不远处,掀开车帘,北廖公主从中走出。

音音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与东卢的美人不同,面前的北廖公主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麦色的皮肤光滑紧致,透着健康的生机,明眸清亮有神,光是站在那,就自有一股飒爽英气。

她缓缓走近,礼部官员介绍着音音的身份,随后介绍这位北廖公主,名叫赛里。

礼部官员说完,赛里公主便朝着音音行了个北廖礼仪,握拳放在胸口,微微颔首屈膝,行礼之后,她起身笑着说:“赛里在北廖话中,是星辰光芒的意思。”

她格子高挑,明明与音音同岁,却高了她半头。

音音问她:“听闻四皇子也要随行,怎么不见……”

话音刚落,就见远处骏马疾驰而来,骤然停下,马上翻下来一个人。

这人简直和赛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更多了几分不羁的洒脱。

赛里介绍:“这是我哥哥,鄂里朵。”

鄂里朵行礼之后定定看着音音,随后道:“不是说东卢来迎亲的是一位已婚妇人?怎么你生的这么漂亮?像是草原上最洁白的绵羊,最美丽的花。”

北廖人说话直接,音音被这话说的脸直发红,愣了愣道:“我确实是成了亲的。”

鄂里朵挑唇一笑:“你这样美丽的姑娘该游戏人间,好好的伤一伤男孩子的心,怎么这么想不开,成亲这么早,谁是那个幸运的小伙子?”

萧玦上前一步,黑着脸看向鄂里朵。

礼部官员介绍:“这位是公主驸马,镇北将军,殿前司指挥使,萧玦。”

赛里上也前一步,笑的自然:“我哥没有脑子,不要在意他的话。”

北廖人说话真的很直接,音音震惊。

仪仗要在檀州修整一日,随后便前往京城。

这一天檀州官员自然是热情款待,两位公主坐在一处聊天,鄂里朵坐在妹妹身侧,时不时插上几句话,或者是盯着音音看上一阵。

晚上入睡前,音音洗漱好,坐在妆台前通发,萧玦洗漱之后过来,顺手帮她接过发梳。

音音忽然想起席间赛里和鄂里朵说的趣事,转身看着萧玦:“鄂里朵每次说话,赛里都要跟着解释一句,说的明明不是什么趣事,但这么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有趣。”

“哦,是吗?”

萧玦把人抱在膝上,轻轻剥去她的衣裳。

屋子里温暖,音音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赛里和鄂里朵的事,直到萧玦的温暖的掌心贴在她背上,她才回过神。

他手上一用力,音音便整个人贴在他怀中。

下巴在她颈窝蹭了蹭。

“不许再说别人的名字了。”他不喜欢鄂里朵看音音的眼神。

叼一块她雪白的皮./肉,吮./吸啃./噬,直到音音发出难耐的声音。

她双手搭在萧玦胸口,有些委屈:“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颈窝被他啃红了一小块,被乌黑的长发挡住,她看向萧玦的眼神哀怨可怜。

“那公主也咬臣一口吧。”

她抱着他的脖子,寻找着合适的地方下口,音音本是瞄准了他的肩膀的,可被萧玦托着下巴带到了自己的颈侧。

他微微侧着头,引着她的小舌把牙印印在他脖子最显眼的地方。

小牙齿轻轻咬住,嘴唇贴上,音音又裹又咬,舌尖都有些发麻,发出小兽似的闷哼。

过了一阵她才松口,萧玦颈侧湿了一小片,音音离远看着,红的有些明显,后知后觉道:“是不是不太好啊。”

萧玦淡笑,拥着她躺下……

看着她雪白的身躯泛着粉红,看着她眼光朦胧,看着她嫣红的唇色上泛着莹莹水光。

他想,这是他的绵羊,这是他的花。

出发那日两位公主坐马车,鄂里朵牵着马过来还想和音音搭话,可萧玦就站在音音的马车旁。

看见他脖子上的痕迹,鄂里朵的脸一下子红了,摸了摸鼻子,骑上马走了。

刚出了檀州赛里就来到了音音的马车上。

她笑的纯粹:“无聊,咱们说说话。”

音音让出个位置给她坐下,赛里便问:“你叫元音,可有什么意义?”

音音如实:“取观音婢的音字,我幼时常常生病,母亲盼着我健康些。”

赛里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巧得很!我乳名唤作观音女,咱俩竟有这样的缘分!”

赛里握住音音的手,她的手大些,很有力量:“只是我长大之后不怎么喜欢别人叫我观音女,所以大家都叫我赛里了。”

她朝车前努了努下巴:“鄂里朵是头狼的意思,可我的哥哥是一匹傻狼,很多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见怪,我母亲时常教训他,但我哥的左右耳朵是通的,记不住话。”

音音惊讶于她巧妙的形容,丫鬟们捂着嘴偷笑,音音也压抑着笑容,赛里不以为意,跟着一起笑了笑。

赛里笑着忽然沉默,低着头神情黯然。

音音握着她的手:“想家了?”

赛里点点头:“我的母亲不被父皇喜欢,我离宫的时候母亲站在很后面,流着泪,我没敢看她。”

和亲公主,若无意外,至死不能归乡,从此家乡是故乡。

音音心中忽然升起悲戚。

赛里不过与自己同样年纪……想到这她握住赛里的手。

赛里看着她,忽然道:“你的驸马看起来很有力量,能拿走京州七州,他很有能耐。”

赛里不说假话,萧玦确实有能耐,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和亲路上。

“我也想找一个你这样的驸马。”

赛里赶紧解释:“我是说像,但不是他。”音音也大概知道她说话的习惯了,所以并未在意。

赛里掀开车帘,看了看在前方骑马的萧玦和鄂里朵,随后收回视线,问向音音:“你会骑马吗?”

音音摇头:“我从没学过。”

赛里高兴道:“我可以教你,我母亲曾是草原最厉害的女骑,她年轻的时候骑着马能打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音音问:“那你的马术好吗?”

赛里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女孩子里,没人比我强,我比好多男孩子都厉害。只是母亲说这不该是拿出来炫耀的事,让我不要时刻挂在嘴边。”

她顿了顿:“我看你很漂亮,才和你说的。”

赛里第二次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骑马的哥哥。

自打入了檀州境内,赛里便换上了东卢服装,不习惯,但必须要适应。

齐胸的襦裙让她觉得胸口喘不上气,繁复的发饰也让她脖子疼。

她不自然的扯了扯裙摆,稍显黯然的放下车帘。

音音看在眼里,忽然出声道:“去骑马吧。”

赛里的眼眸亮了一瞬,而后又黯然下去:“来之前我受过教导,说是到了东卢就不可以袒露天性。”

音音瞪大眼睛:“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她坚定道:“谁要是说你,你就说是雍国公主同意的,这些人他们都听我的。”

音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赛里把拳头放在胸口,笑着道:“尊贵的雍国公主,真是令人敬仰。”

她去了自己的马车中换上裤装,卸掉头上繁复的装饰,骑马赶上了鄂里朵。

兄妹二人吹着哨子,一路策马疾驰,衣诀翻飞,像是林间小兽化作人形,恣意盎然。

音音掀开车帘看着,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晚上吃过晚饭,赛里叩响音音的房门,她来履行承诺,教她骑马。

音音把人迎进屋内,无奈道:“我是想学的,只是我没有裤装。”

赛里认真想了想:“初学倒也没什么难处,穿着裙子也行的,只是头发梳的简单些。”

音音跃跃欲试:“真的吗?”

赛里笑:“我可是北廖骑马最厉害的公主,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两个女孩都笑起来,音音让丫鬟重新给自己梳了个发髻,简单轻便,用攀膊系起阔袖,披上斗篷和赛里出去了!

临走时不忘嘱咐绸儿:“去和将军说一声,就说我玩去了!”

鄂里朵听见声音也从屋子里出来:“带我一个!”

赛里挡在音音前面:“先说好,带你可以,但你不许故意吓人。”她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哥哥。

音音在赛里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瓜,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鄂里朵。

鄂里朵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了。”

三人出了门,绸儿去敲了敲萧玦的房门,此时萧玦正和礼部官员一起看京城发来的公文,倒没什么大事。

听完绸儿的话,萧玦吩咐禁卫道:“派十人跟着两位公主和皇子,别离得太近。”

说完继续看起公文。

公文处理的差不多,礼部官员又说起京中流传的一些消息。

最受人瞩目的当属常家的事。

音音和萧玦离京的这半月中正好是常老将军的七十岁生辰,老将军力求低调,却也有不少达官显贵上门祝贺。

结果就在生辰当日,常青的孙子常晨光在城外和人赌气骑马,摔下来了。

人倒是没死,但是脖子以下动弹不得,常青去宫里请了太医院正,来看过之后也说无计可施。

下半辈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了。

可至今不知他是和谁赌气骑的马。

同常晨光一起骑马出城的少年们说他们玩的正好,忽然来了个衣着破烂不堪的男孩,谁都不认得他,可他几句话就激的常晨光追了出去。

这二人马骑得飞快,等这些少年们赶上的时候,不见那男孩身影,只有常晨光躺在地上哀嚎着。

常晨光清醒过来的时候说,那男孩靠近了他的马,用什么东西扎了马屁股,害得马受了惊,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常青追问细节,常晨光记不起来了。

常家追查那男孩是谁,可最后也毫无线索,这几年世道乱,战乱频发,尤其是晋王谋逆之后,京城外常有流民聚集,赶也赶不走。

若那男孩真是流民,那便是无从查证了。

常家人又去查那马,确实也查到了。

可养马的马棚给钱就租,线索到这也就断了。

常家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好好的一场寿宴成了闹剧,常青闭门谢客至今,专心照顾孙子。

礼部官员说起此事也是唏嘘:“听说常老将军三子一女,孙子辈的孩子不多,这回还瘫了一个,当真可惜。”

众人相视一眼,似有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却不能说。

萧玦摆摆手:“若无正事便散了吧。”

礼部官员一一告退。

萧玦扶案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子,寒风灌进屋内,吹着桌上的公文呼啦啦作响,也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萧玦站在窗前,看着枯枝被风吹动,在暮色中凌乱挣扎。

目光迎着渐暗的天光,比窗外廊下挂着的冰凌还要寒冷锐利。

“呵……”他忽然轻笑。

他想起出京前,自己从校场回府时路过的流民们,那个眼中充满野心的少年,亦如当年的自己。

他付出的,不过是十几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

鄂里朵:“谁是你的丈夫,他真是个幸运的小伙子。”

萧玦:“我就是那个幸运的小伙子。”

音音:(捂嘴笑)

第34章

赛里把音音带到驿馆外,驿馆附近有一处荒原,这里没下雪,荒原上入目皆是枯黄野草,一望无际。

赛里和鄂里朵骑得都是北廖骏马,这些都是赛里的嫁妆。

她把马牵到音音面前:“给它闻闻你的手心,让它认识你的味道。”

北廖的高头大马猛然出现在音音面前,她还真有些害怕,只是那马儿的眼睛黑黑大大的,睫毛又浓又长,细看之下与人无异,音音这才放松些。

只是要把手放到他鼻子前……这鼻子下面就是嘴啊,她怕马啃她的手。

音音犹犹豫豫不敢伸手,鄂里朵在一旁笑道:“马儿只吃草,不会吃人的!”

赛里笑着牵过音音的手放在马儿的鼻子前。

油亮乌黑的鼻子动了动,随后轻碰音音的掌心。

音音只觉得热热暖暖的,正惊讶于这触感,马儿忽然打了个喷嚏。

音音举着湿乎乎的手,看向赛里,表情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赛里和鄂里朵哈哈大笑,赛里道:“它很年轻,还很顽皮,不会和美丽的姑娘打招呼。”

赛里一把扯过鄂里朵的衣摆,蹭了蹭音音的手。

随后把马牵道一块石头旁,示意音音踩着上马背。

音音提着裙摆过去,刚要跨马,便看了看鄂里朵。

赛里心领神会:“哥哥转过身去,元音要上马了。”

鄂里朵自然地去找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引着马儿朝反方向走了几步。

赛里指着马镫:“左脚踩这里,然后上去。”

音音身量中等,比起赛里自然是矮了些,这北廖马有些高,二人是费了些劲儿才上去的。

她一上马,赛里便开始讲些简单的,比如握缰绳的姿势,如何左转右转,以及如何停下来。

赛里讲的认真,鄂里朵的嘴更是不停。

“你是什么时候娶了驸马的……是这个词吗?你们东卢怎么说?”

“下降于驸马,驸马尚公主。”音音随口回答。

“哦哦。”鄂里朵挠了挠头:“你是什么时候尚驸马的。”

赛里没说错,他真是匹蠢狼,只不过狂野不羁的俊俏外表掩饰住了他脑子里缺的那根弦。

音音没在措辞上和鄂里朵纠缠很久:“今年六月。”

鄂里朵紧闭双眼,锤了锤胸口,稍显遗憾,随后又问:“那你们东卢女人也是只能嫁一个丈夫吗,和北廖一样?”

音音点头。

“公主也是吗?也只能嫁一个人吗?公主不能多嫁几个人吗?”

音音听不懂了,眨着大眼睛看他,满眼疑惑。

赛里翻了大白眼,瞄了眼远处:“哎,哥哥,哪里方才有只鹿跑过去了。”

“哪里!”鄂里朵瞬间警觉起来。

他马鞍上挂着弓和箭,说话的同时便将弓握在了手里。

赛里咋呼着:“哎呀!就在那里,你没看到吗?”

话音落,鄂里朵已经顺着赛里指着的方向冲出去了,头也不回。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赛里对着音音道:“见笑了。”

音音发自内心的微笑:“没事,我也有哥哥,只不过我哥哥性格安静,不像哥哥,倒像是长辈。”

赛里:“我知道你哥哥,你的哥哥是东卢的太子,是不是?”

音音点头。

赛里:“如果我的哥哥是太子,我就不用来和亲了,你是个幸福的女孩,元音。”

赛里牵着马,轻声和她说着话。

荒原万籁俱静,月亮还没露脸,几颗星子点缀着深蓝色的夜空。

入耳的只有马蹄踏过枯草的声音,以及赛里清脆的声音。

她讲她的母亲,草原上盛放的金莲花,她讲她母亲曾经是多么自由豪迈,因恣意张扬的性格被年轻的帝王看中,又因恣意张扬的性格被帝王厌弃。

母亲时常望月流泪,她从没变过,只是从草原到宫廷,她套上一层层的枷锁,压抑自己的天性,失去自己的爱人。

她讲自己和哥哥窘迫的处境,帝王的爱肆意挥洒,北廖皇室的孩子多如繁星。

到最后赛里看着音音的眼睛:“……我母亲说,爱是诅咒,是枷锁,白头偕老是这世上最可笑的谎言,婚姻是这世上最简单却最牢固的囚笼,是这样吗?元音?”

面对未知的国家,要嫁给素未蒙面的丈夫,赛里的心中唯有忐忑。

音音一时愣住,看着赛里比星光还璀璨的眼睛。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人,因病早亡的母亲,看清情爱本质后清醒的冯贵妃,丧偶的平阳姑母,和离复婚而今又有孕的彭城姑母,嫁给自己爱着却不爱自己的驸马的元章,她甚至想到了带着儿女上吊的晋王妃。

赛里看着她茫然的神情,自嘲的笑了笑:“母亲和哥哥从前也会说我想的太多。”

她摸了摸马儿:“小马驹是不该有这些烦恼的。”

音音环视这无边荒原,有一瞬间忽然得到了答案。

她的声音轻轻缓缓,像是月亮在说话。

“爱是自由的,只是我们很多时候不自由。”

赛里抬头看她,见她正微微笑着,只是她的眼眶中凝着泪水,月亮照在她的泪水上,好似她的眼中有璀璨的宝石。

两个女孩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鄂里朵,他气喘吁吁的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赛里,你没看错吧,哪里有小鹿,是不是跑了。”

赛里对着音音笑了笑,扶着她的脚从脚蹬中抽出来,随后自己踩上马镫,飞身上马。

“是看错了,现在朝东去了,咱们比一比,看谁先找到。”

鄂里朵挑唇一笑:“你还带着元音呢,要和我比吗?”

赛里也笑了:“哥哥,十六年了,我真希望你能赢我一次。”

鄂里朵笑容凝固,随后大喝一声:“驾!”马儿疾驰而去,赛里紧随其后。

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耳边是风声呼啸,眼前的事物模糊不清,飞快后退,音音的帽子被吹掉了,她的发丝贴在赛里的身上。

快速移动的景物中,唯一不动的是天上的月亮。

她双手紧握马鞍,赛里则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伸出去,感受着风。

“元音!我希望我们自由!”

她大声喊着。

音音也壮着胆子,试图打开双臂,双手离开马鞍的一瞬间她有些害怕,身形微微摇晃,但很快她就稳住身形,双臂张开,拥抱着风。

风好大,她说不出话,可那时那刻,她体验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快意畅然。

……

回到驿馆,萧玦看着面前的三个挂着鼻涕的红脸蛋,微微皱起眉头。

吩咐下人道:“熬几碗浓姜汤。”

音音拉着他进屋,眼睛亮晶晶的。

“赛里骑马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风声很大,呼呼地在耳边吹过,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

她兴奋地说着感受,萧玦弯着嘴角听她说话,时不时用帕子擦一下她的鼻涕,摸摸她的额头,再用手压一压她被风吹向头顶的发丝。

“赛里特别厉害,如果她是男孩子,我或许会想嫁给他。”

说完之后她抿了一口姜汤,热气蒸腾舒服地熏着眼睛,没看到对面萧玦凝固的面容。

赛里和鄂里朵十六七岁,正是能和音音玩到一起的年纪。

把兴奋的小人儿剥了个干净,塞进被子里,又往被子里塞了两个手炉,萧玦这才耐心:“还聊什么了?”

音音撇了撇嘴:“鄂里朵笨笨怪怪的,说话听不懂,问我公主能嫁几个人。”

萧玦摸着音音额头的手一顿,片刻之后道:“下次你让他直接来问我。”

音音乖顺点头:“好。”

萧玦进了被子之后,音音赶紧贴过去,萧玦可比手炉暖和多了。

把脚塞进他腿的缝隙里,又把手贴在他胸口,音音眨着眼睛问道:“今天我玩的很开心,但是我又很好奇。”

“好奇什么?”

“我看着赛里和鄂里朵,忽然就想起了你,我发觉我从没见过你十几岁的样子,我见到你的时候你都二十四了,你十几岁是什么样啊?”

萧玦想,十几岁,那时他还在做兵卒。

“自然是十几岁的模样。”

音音不满意这个回答:“要是那时候我见到你,会认出你吗?”

萧玦微笑:“应该认不出吧。”那时候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若真回到过去,他不希望音音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音音噘嘴:“我一定能认出你的,你就算是十几岁的时候也一定比其他人个子都高。”

她顿了顿:“而且我会记得你的眼神,人群中我肯定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

音音微微收着下巴,皱着眉头,模仿平日里萧玦的眼神。

她的大眼睛怎么也做不出严肃样子,萧玦看着只觉得可爱,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个小磨人精终于准备睡了。

音音把自己的小手努力塞进萧玦的手里。

萧玦睁眼看她,音音抿唇一笑,解释道:“说的我害怕了,我怕一觉醒来真回到几年前我找不到你了。”

这话说出来有些令人害羞,但她确实真心实意的担心,娇怯地看向萧玦。

萧玦眸色幽暗,音音的话,她的眼神,都让他心头发酥。

萧玦捏了捏她的手:“不用怕,回到从前也没事,音音安心长大,我自会找到音音。”

不过就是再走七年,他心甘情愿。

音音微笑,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安心地合眼睡去。

第35章

一路上,音音和赛里的感情越来越好,吃饭要一起吃,马车要坐同一辆,有时候为了聊的尽兴,晚上都是睡在一起的。

萧玦备受冷落。

但细想,音音从没有同龄好友,能有机会认识赛里也是好事。

这二人周围时常游荡着一匹傻狼。

鄂里朵总想插话,可音音很多时候听不懂他的话,赛里能听懂,可赛里疲于翻译,只是一味的对着哥哥翻白眼。

走了几天眼见着要到霸州地界,这晚在驿馆住宿的时候鄂里朵有些吃够东卢的饭菜了,嚷嚷着要出去打些野味。

赛里又翻了个白眼:“天寒地冻的,不好打。”

鄂里朵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饶有兴致:“钓鱼也行啊,方才我看见这周围有个湖,应该可以掉到鱼。”

他这么一说,赛里也来了兴致:“咱们一起去。”她看向音音:“你去不去?”

音音赶紧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点头如同捣蒜一般:“去去去。”说完吩咐绸儿:“告诉将军,我钓鱼去了。”

萧玦得到消息后无奈摇头。

他的小妻子最近骑马打猎不说,大冬天还准备去钓鱼了,眼见着玩的越来越野了。

既然周围有湖,那这附近必然常有人去钓鱼,鄂里朵问了一番,果然在驿馆中借到了冰镩和渔具。

他扛着冰镩提着渔具,带着两位公主就往湖上去了。

到了地方,音音拢了拢斗篷,赛里先下了湖面,朝着音音伸手,音音把手递过去,小心翼翼的踩上了湖面。

鄂里朵见状故意在湖上蹦了起来,音音一脸惊恐,赛里大声道:“鄂里朵!别吓元音!”

鄂里朵笑着走开,在湖上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湖面上本就有几个不知是谁开凿的钓洞,鄂里朵没看这些位置,转而提着灯笼在湖面上细细的观察着。

他选了许久才选到心意的位置,把渔具交给赛里之后,双手握着冰镩就砸了起来。

一杵子下去,冰碴飞溅,音音侧了侧头,擦了擦脸上的冰碴。

鄂里朵笑笑:“走远些,别划到你漂亮的脸。”

赛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带着音音走到不远处。

音音小声:“要不要叫禁卫来弄。”她瞧着凿冰是个体力活,禁卫们三五人换班,弄的应该会比鄂里朵快一些。

赛里低声道:“让他弄,今天累着了,明后天他安静。”

两个女孩捂着嘴偷笑起来,鄂里朵循声望来喘着粗气道:“你们说什么呢?”

音音刚要开口,赛里便拽了拽她的衣袖,朗声对着鄂里朵道:“元音说你的肩膀和手臂很有力量,像老虎一样!”

鄂里朵摸了摸鼻子,黝黑的面颊看不出红没红:“真的吗?”

音音被赛里拽着点了点头。

鄂里朵背过身去,摸了摸脸,随即埋头更用力的凿冰。

赛里轻笑:“你看,男人是很简单的。”

随着噗嗤一声响,钓洞砸穿了。

赛里和元音拿着钓竿过去。

三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盯着平静的水面,和微微晃动的丝线,一言不发。

鄂里朵看着音音被烛火映着的脸,忽然开口:“元音,你要是没嫁人就好了,我把妹妹送到东卢,带你回北廖。”

音音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鄂里朵的胡言乱语。

她抬眼看着鄂里朵:“去北廖做什么,和你一起打猎吗?”

鄂里朵笑笑:“自然是……”他想起比他高了一头的萧玦,没说下去。

他又接着问:“你们东卢有几个皇子,都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瞟了眼赛里,不出意外又得到了一个白眼。

音音也看了看赛里,随后认真道:“东卢一共三位皇子,大皇子生母是冯贵妃。”

话音刚落,赛里便道:“我听说过他,战中逃跑的鼠辈,你父皇没杀了他,真是仁慈。”

音音摸了摸鼻子:“还有就是我哥哥。”

鄂里朵道:“太子听起来就文绉绉的,和我妹妹不合适。”赛里抓起身旁的小冰块,丢向他:“你是傻子吗,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音音继续:“还有一个就是李妃所生的五皇子了,比咱们小了一岁。”

鄂里朵追问:“什么性格。”

音音如实:“我与元谦接触不多,也不是很了解他。”

鄂里朵摸摸下巴,问赛里:“就这个几个皇子,若你都看不上怎么办,嫁给谁?”

赛里不以为意:“嫁给元音。”

鄂里朵笑了:“咱们俩一起嫁给她吧。”

音音看着这两个人开这种玩笑,不由得红了脸。

“胡言乱语,你们俩真是……”

鄂里朵夹着嗓子:“请公主怜惜我吧!”

音音红着脸站起来:“你……你……我不和你们玩了。”

她性子软,说的最重的话也不过就是,不和你玩了。

赛里踹了鄂里朵一脚,拽着音音坐下:“他傻,别和他生气。”

三人在湖面上坐了许久,颗粒无收。

提着空桶抱着马扎走回驿馆,两兄妹回了自己的房间,音音则是去找了萧玦。

过了霸州里京城便只有十几日路程,京中常有公文过来交代和亲公主入城之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音音进了房门,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萧玦看着公文,头也没抬:“玩够啦?”

音音抿嘴点头,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我都想你了。”

萧玦轻笑,揽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我怎么不知道公主想我了?”

前几日还因为自己冷落了她和自己发小脾气,现在有了好友就全然把自己抛到脑后了。

他抬了抬手,让音音看见他虎口上的一小排牙印。

音音红着脸,笑着去抱他的手,仰起头亲亲他的下巴,湿软冰凉的嘴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有些讨好的意味:“你不高兴啦?”

“公主要务再身,要陪好北廖公主,臣怎么好生公主的气。”

音音坐在他腿上,面对面看着他,小心翼翼道:“你真的不高兴啦?”

萧玦轻笑:“怎会,你有了好友,臣很欣慰。”

音音不信:“你亲亲我,我就信你不生气了。”

她的小习惯还是没有改。

萧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轻啃食她的唇,咬她不听话的小舌头。

许久之后,音音脸蛋红扑扑地靠在他胸前,微微喘着气。

萧玦抚着她的长发:“臣真的不生气。”

既如此,音音抬头看他:“那我今晚还想和赛里一起住,昨晚她给我讲北廖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她和赛里只能同行这一路,等到了京城,赛里就要住进宫里去了,到时候见面的时候就少了。

所以她很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

萧玦自然能明白她的心情,只嘱咐道:“晚上要早点睡,别熬太久。”

音音欢天喜地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却没见赛里,丫鬟们说她出去了,又过了一会,丫鬟们又来报,说是赛里和鄂里朵在马棚那吵起来了。

按照这俩兄妹的性格,吵起来只怕是会变成打起来,鄂里朵像是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人,若是和亲公主带着伤入宫……音音不敢想。

她披上斗篷就往马棚走,路上绸儿介绍着情况。

“听说是四皇子想骑马出去,赛里公主拦着不让,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音音皱眉,心想就为着这小事?这北廖人果然脾气急了些。

驿馆不大,几步就走到马棚了,她刚要走进,就听鄂里朵大声冲着赛里道:“你进了东卢就要嫁给东卢人,到时候你是东卢人了,可我还是北廖皇子,你凭什么管我!”

赛里也大声:“我什么时候都是北廖人!”

“你是女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

鄂里朵的话还没说完,音音已经冲了出来:“你住口!”

鄂里朵看了她一眼,随后侧过头去,一脸犟样子。

音音站在二人中间,胸口起伏,气的不行。

她平复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双手用力,推了鄂里朵一把。

鄂里朵纹丝不动。

音音更生气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妹妹!她嫁了人就不是你妹妹了吗?你以为她愿意远离家乡远离母亲嫁来这陌生地方吗?你怎么能用这种话戳她的心窝子?”

“来和亲,她付出的代价很多了,你还要让她失去一个哥哥吗?”

音音说着就要流泪,她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只狠狠地瞪着鄂里朵。

鄂里朵梗着脖子不说话,音音拽着赛里的手想把她拉走,赛里冲她微笑:“等我一下元音。”

她走到鄂里朵面前,抓起他的衣领。

“鄂里朵,我永远是你妹妹,我是除了母亲之外你唯一的亲人,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无论我在哪,我都有资格管你。”

她一把夺下鄂里朵的马鞭:“晚上出门有危险,还会麻烦元音的禁卫,你就是不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