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看向二人:“今日茶会上见了雍国公主?”
元竟低头称是。
庆王追问:“她长相如何,貌美吗?”
元竟淡然:“天子嫡女,自是貌美的。”
庆王轻蔑的看着两个女儿,语气轻蔑:“你二人若有些手段,那便也没她什么事……下个月五皇子大婚,届时镇北将军也在,你们俩机灵些。”
元童看着姐姐,目光恐惧。
元竟握着她的手,鼓起勇气,略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元童年纪尚小……这些事我可以去做,莫要让元童……”
话未说完,一个巴掌便扇了过来。
元竟的脸偏向一侧,发丝散乱,脸上硕大的红痕。
“谁许你顶撞我。”庆王眼光鄙夷,看向女儿的眼神中毫无慈爱之意。
元竟不敢再言语,收了声,微微低头,攥紧了拳头。
庆王:“我听闻雍国公主容貌天真昳丽,与元童有些相似,她比你的赢面还大些,而今你还想拉着她往后躲?”
元竟低声:“囡囡才十四岁……”
“十四岁如何,你母亲十四岁就嫁我了。”
庆王转身就走。
元童摸着姐姐的脸,泫然欲泣:“阿姐,我不要你替我,若不能一起躲过,我愿意和阿姐一起受苦。”
元竟苦笑:“是阿姐没能耐,囡囡受苦了。”-
赛里和元谦的大婚在三月初。
大宴办在宫中大庆殿。
音音和萧玦一起赴宴,这次宴上男女同席,俩人自然坐在一起。
赛里脸上一直带着笑,元谦也是红光满面,真正意义上的红光满面,脖子都是红的。
只看着二人,音音心中便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是,像是看着小辈似的。
音音喝了口果子酒,压下这种奇异感觉。
身侧的萧玦被人叫走交际,音音并未理会,只点了点头便看着他走了。
叫走萧玦的人是庆王,说是庆州山匪作乱,心急如焚,请萧玦指点一二。
这般理由,只要开口,萧玦都没有理由拒绝。
配殿无人,庆王在门口搓着手等他,见人来了,便忙不迭堆着笑迎上来。
庆王一副恭敬样子,连萧玦都觉得有些不适。
毕竟是宗室亲王,何必这般伏低姿态。
“将军英勇,本王在庆州便有所耳闻,早就十分仰慕,今日得见将军,当真是英武非凡啊!席间不好说话,故而找了个僻静处,还望将军体谅。”
庆王推开配殿的门,萧玦一眼便见到了屋内的两名女子。
他微微皱眉,看向身侧庆王。
庆王毫不尴尬,招手叫来两名女儿。
“小女是在庆州长大的,难以得见将军这般人物,趁着此次机会,不如让她二人陪着将军说说话。”
元竟上前一步,语气生涩:“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将军,果真是威武雄壮。”
萧玦皱眉,看向庆王:“京中说王爷是性格温吞良善之人,看来传闻有错。”
萧玦声音冷漠:“许是坊间又关我的传言也有错,让王爷觉得我是好色之徒。”
说完两句话萧玦转身就走,庆王自知今日事败,只能把怒火发泄向两个女儿。
回到席上,音音只觉得萧玦面色发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说没事。
直到晚上准备入睡的时候,萧玦才说出庆王预备献上两女之事。
音音腾地一下就坐起来了,还顺手扯走了萧玦的被子。
“你!”
她想说点厉害的,可细想这是不是萧玦主动的,是庆王主动的,便也不好说萧玦什么。
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看没看。”
萧玦疑惑:“看什么?”
她双手用力拍打萧玦胸口:“你还问!你说看什么!”
小拳绵软,打在身上都没什么力度,萧玦笑着握住她的手:“庆王开门之后那两女子就站在门口,我自是看了一眼的。”
音音噘着嘴:“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萧玦心下无奈,却又有些喜欢她吃醋拈酸的样子,于是顺着她的话,指了指自己右眼:“这只眼睛看到的。”
音音状似凶悍地冲过来,小手轻挠他的眼睛:“我生气了,我要挖出你的眼睛!”
萧玦搂着她的腰肢:“那我以后只能看见音音一半的漂亮了,另一半被音音挖走了。”
“唔……”这话说的音音一阵心软,小脸蹭蹭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饶过你这一次……”
“可是你不许看别的女子。”
“我没看过。”
“也不许想。”
“好,只想着音音。”
音音满意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知道萧玦不是贪财好色之徒。
屋中安静,音音靠在他胸口,眼皮都有些打架,抬头却看见他眼神清明。
揉了揉眼睛,音音问:“你在想什么呢?”
萧玦淡淡:“在想庆王。”
“!”
音音又腾地一下坐起来,看向萧玦的眼神中带着些难以置信的怀疑。
萧玦看懂她的眼神,颇为无奈道:“不是那种想……”
“我是在想,庆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音音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愿意把女儿介绍给你,自然是为了拉拢你。”
萧玦自是知道这一点,只是他想不懂,庆王为什么要拉拢自己,甚至不惜让两个嫡出女儿给他做妾。
这其中定有缘由。
萧玦看向音音,又说*起今日宴席之前宣文帝同他说的话:“陛下有意去泰山封禅,音音需得随行,此事得今早准备。”
音音点头:“姑母和我说了,说是泰山有天书下降,写着父皇的名字,天书下降三次,都被人拾到了,快马送回京中。民间传的沸沸扬扬,说父皇是受命于天的真天子,所以父皇准备去泰山封禅。”
三根手指在萧玦面前晃啊晃。
她又压低了声音,伏在萧玦耳边:“姑母和我说,叫我不要告诉旁人……她说,下降天书之事是假的,是父皇派人去做的。”
萧玦点头:“我知道。”
音音噘嘴看向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玦笑的无奈:“此事经过我手,我自然知道。”
音音不解:“父皇为什么要做这些啊,从前我没听说哪个皇帝做了这个。”
“陛下是为了笼络民心,以示自己皇位之正。”
音音半懂不懂的点头:“姑母说,去泰山一路要快马加鞭,五日之内就要赶到……一定很累。”
萧玦吻吻她的额头:“不怕,我陪着音音。”
泰山封禅除了宣文帝和文武众臣,还有公主命妇,随行光是勋贵官员就不下百人。
这百人再带上随从,光是从京城排队出发就得五六日。
到底是礼部安排周全,让公主命妇们先行出发,这样还能省去些急行的劳累。
音音和元章一起出发,随行的除了萧玦还有史齐。
史齐和元章在人前一直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恩爱模样。
史齐就是这样,即便内心毫无感觉,面上也能伪装的天衣无缝。
那日宣德门外一跪,音音和元章的关系有些微妙。
音音想起姑母的话,人是很复杂的,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人,正如元章,她愿意和音音一起为彭城长公主请愿,但心底里依旧介意史齐对音音的情谊。
经历了许多,音音彻底摒弃了这段过往,但显然史齐还没有。
这一路上,他的视线若有似无,让音音有些困扰。
只是她并未和萧玦提起,毕竟还要走一路呢,若是萧玦和史齐起了争执,这一路上她怕是坐立难安。
而且……音音到底心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史齐挨萧玦的揍-
常阳流放岭南,三月初就被押送走了,这期间刘氏遍求无门,甚至让常青给常华写信,让常华去求一求萧玦。
毕竟有一起作战的情分,若是常华开口,萧玦必然不会拒绝。
常青自是不会这么做,常华的性子他清楚,不会掺和这些事,再说,去求萧玦……
话说回常家二房,常晨光的丧事办完之后,二房媳妇就吵着要和离,常君被她闹得头疼,便同意了。
常家二房闹了个妻离子散,常君依旧每日喝酒作乐,有一日醉酒归家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揍个半死。
常青头发花白,送走了孙子之后还要处理吵架闹事的儿子。
打人的是国公府家的小儿子,也是喝了酒,和常君口角争执,最后才动了手。
人家是京城本地户,树大根深,把这事定性成小孩子打闹,最终不了了之,常青出国公府的时候国公爷还追出来嘲讽。
“二公子丧子之痛饮酒消愁也可以理解,只是过量伤身,二公子也不好每日饮酒,常老将军,您说是不是。”
常青被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冲冲上了马车走了。
回了家里,一阵阵寂寥之情往上涌,心里一阵阵酸痛。
好好的一大家子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萧玦……
他又想起萧玦,诸事因他而起,或许没了萧玦,他的家人就安宁了。
他或许是程肃珏,或许不是。
只是常青不能容许有人再继续破坏他的家庭。
他要站出来保护这个悬悬欲坠的家,正如七年前那样,即便被人唾骂,他也要守住。
【作者有话说】
庆王有大计划,很忌惮萧玦,所以就效仿宣文帝想嫁自己的女儿过去拉拢他,但是萧玦已经有正妻了,所以庆王就想着让两个女儿去做妾。
他不是很在意女儿在夫家的身份,他只在意女儿对他来说有没有用。
他是纯粹的垃圾。
第47章
出发近十日,终于是到了岱庙。
音音他们先在此处住下,等着宣文帝。
宣文帝到达后要在此处斋戒三日,随后去到泰山下方的社首山。
着皇帝衮冕,献玉册、玉牒。
由史相宣读祝文,随后百官跪拜。
最后将玉册、玉牒埋入地下。
第二日凌晨宣文帝自岱庙乘步辇出发,登山顶。
山顶有以五色土所筑三层祭台,宣文帝独登祭台先祭昊天上帝神,献苍璧、青帛。
再祭五方帝。
最后藏金册于山顶石匣。
至此礼成。
随后还要立碑,赏赐随行群臣。
命妇只参加社首山的禅地祭礼。
住进岱庙音音便松了口气,心情也放松不少。
这附近风景优美,景色怡人,音音便想着出门看看。
萧玦和随行的大臣们商议着封禅祭礼的大事,音音便带着绸儿出门去了。
岱庙角楼高耸,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公主快看,那颗星好亮,比咱们在京城看的还要亮。”
音音噘嘴:“傻绸儿,星星都是一样亮的,怎会在京城不亮,在这就亮了。”
绸儿不信:“分明是更亮一些的,公主快看。”
音音抬眼看去,果然亮的很,硕大一颗星,在深蓝夜空中熠熠生辉。
“是哦……怎么这样怪。”
音音记忆中这星星确实没这么亮。
“京中灯火亮些,就衬得星星不那么亮,岱庙远离闹市灯火,看这太白星就格外亮一些。”
一道男声忽然想起,音音回头看去,居然是史齐,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角楼。
三月底天气还是凉的很,音音裹着斗篷想赶紧躲开他下楼去,却见他远远地拱手行礼:“公主妆安。”
他还是第一次貌似恭敬的给自己请安。
音音微微愣神,随后轻声:“小史大人请起。”
绸儿看向史齐,眼神中还有怀疑,史齐身后倒是还跟着阿忆,他也并未要求二人独处,绸儿这才稍微放下些心。
他二人立于角楼之上,相距将近一丈远。
音音略垂着头,双手交叠显得有些紧张,史齐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灯火,神色淡然。
“我……”音音想找借口离开,扭过头却蓦然与史齐对视上。
史齐微笑:“臣前往檀州之时曾见两小童,女童年幼口齿不清,将哥哥唤作锅锅,男童年长些,不断纠正她……”
他淡笑着,说出些让音音摸不出头脑的话。
见她眼神略显疑惑,史齐轻声解释:“只是觉得有趣,说出来哄公主一笑。”
“哦……”
音音垂首不语,也不觉得有趣。
史齐垂眸看着她,目光晦涩难懂。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女,总是能透过现在的她看见她小时候的模样,就像看见路边那个口齿不清的少女时,旁人未必在意的画面,他却会心一笑。
幼时她总跟在自己身后,八九岁的孩子还没换完牙,就那么迟锅锅,迟锅锅的叫他。
须臾刹那,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史齐收回视线:“听闻公主跪坐于宣德门前为彭城长公主请愿,臣深感敬佩。”
音音摸了摸鼻子:“元章……襄城公主也去了。”
史齐不语,角楼中流淌着令人不适的宁静。
音音深呼吸,随后面向他,微微屈膝:“夜深露重,小史大人也早些回去吧,彭城公主会担心的。”
她缓缓朝着门口走去。
史齐的手在阔袖下握紧了拳头。
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好留住她。
上次说话还是在自己的大婚九盏宴上,史齐眼睁睁看着萧玦将音音抱走,无能为力。
他能接受自己败给萧玦,也能接受音音对自己的厌恶。
可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快说点什么,好留住她。
数月的分别让他变得莽撞,走上角楼之时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没想好以什么话开头。
目中无人的天之骄子很少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窘境。
可他只是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娇小的身影缓缓迈下台阶,史齐看着她,双眉紧锁,手颤颤伸出,却又颓然垂下。
“音音……”他终于开口。
音音站在台阶上,茫然回头,月光像一层银纱,轻轻覆在她的面庞上,杏眼睁得略大些,眸子里盛着月光,映出几分不解的朦胧。
长睫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音音眼神中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是稍显疑惑,等着他后续的话。
史齐喉结动了几动,好似很难开口:“你,怪我吗?”
一阵夜风拂过,她耳畔的一缕发丝飞扬起来。
浅浅的笑意如同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块小石头,荡开几圈不微不可见的涟漪。
头顶的步摇微微晃动,声音落入史齐的耳中,仿若天籁。
她轻声开口:“我回去了。”随即转身下了楼梯。
角楼上,史齐长叹一口气。
右手轻轻抚上胸口,左手撑住栏杆。
阿忆上前一步:“公子……”
他摆摆手:“无事。”
他呼吸几次,终于调整好心情,压下泛红的眼眶,轻声问向身侧:“阿忆,你知道刻舟求剑的典故吗?”
阿忆:“自是知道的,楚人渡江,佩剑落水,于是在船上做了标记。船靠岸之后楚人从有标记的地方下水捞宝剑,无功而返……”
史齐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我就是那愚蠢的楚人。”
阿忆听不懂史齐的话里有话,却知道公子为何伤心,于是劝道:“公子莫要……莫要自惭形秽。”
史齐漠然陈述:“她是至纯至善之人,我本性卑劣,本就配不上她。”
……
音音下了角楼,抚了抚胸口,看向绸儿:“史齐是不是怪怪的。”
绸儿重重点头:“自打进京之后,这几次见面,奴婢只觉得小史大人越来越怪了。”
音音不解。
音音叹气。
方才朝着住处走了两步,就见不远处亭中有个高挑身影,再走了几步才看出是谁。
原来是元章。
音音心头一紧,回头看去,见这亭中正好能望见角亭。
……这夫妻二人怎么就盯上她了。
音音不停叹气。
她想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却被元章叫住了。
“元音。”
她声音冷冷的。
音音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元章倒也没强迫她过去,反而她从亭中走出来到音音面前。
她成亲也有数月,人有些消瘦,与冯贵妃相似的面庞多了几丝清冷之意,眼神中没有了以往的活跃色彩。
深色的眸子像是一汪死水,再泛不起任何波澜。
“我要同史齐和离了。”
她静静地说出惊世之语。
音音瞪大眼睛,不禁疑惑:“为什么?”
看着她惊讶的面容,元章反而轻轻微笑起来。
“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她笑的并无揶揄之意,好似只是惊叹音音的天真。
元章淡淡:“我不如母妃聪慧,摘不清爱与拥有。”
“在陪他演几日举案齐眉的夫妻,回京我就要提起和离之事了。”
她抬头看向角楼中负手而立的史齐。
史齐之于元章仿若天上月,可史齐也有自己的月亮。
她又缓缓上前几步。
“你幼年失母,比我不幸……却也比我幸运。”元章真心道:“世间多怨偶,可你有一个真心的爱人。”
元章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比自己矮了些的音音。
“嗯……我果然很讨厌你。”
音音错愕,瞪眼看着元章,一跺脚:“我,我还讨厌你呢!”
元章淡然轻笑,转身离开。
音音看着她的背影,静静沉思。
大家都长大了,元章没有了幼时的嚣张跋扈,她自己也渐渐褪去天真。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包括她自己。
回了住处她坐在榻前闷闷不乐。
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好像不是多令人开心的事,做大人肩上的担子是很多很重的,音音感到有些怅然和迷惘。
萧玦从外面回来,见小妻子正噘着嘴,便走去把人抱在腿上。
不开心的小人儿乖得很,坐在他怀里,把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掰着他的手指不说话。
“怎么了?”下巴蹭蹭她的发顶。
怀里没声音,萧玦又把目光投向与她形影不离的绸儿。
绸儿讪笑了笑,找了个由头出门去了。
她可不敢瞎说话。
“萧玦,你做大人多久了。”
音音问了个没头没尾的事情。
萧玦轻声:“有些年头了,怎么了?嫌我老了?”
音音拍了下他的手心:“不是。”
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湿漉漉的,目光里透着担忧。
“我不想变成无趣的大人。”
萧玦噙着笑:“我是无趣的大人吗?”
音音沉思片刻,点点头,她噘着嘴:“你说,做大人有什么好处吗?”
萧玦认真的想了想,随后回答她:“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
大手包住她的小手:“譬如我,能娶到音音。譬如音音能为彭城长公主发声。虽做不到随心所欲,但起码不会束手无策。”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处。
音音轻轻吐气,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些。
在萧玦面前她可以一直是小孩子的,可以撒娇任性,不用担心任何事。
她抬头看着萧玦:“父皇怎么上山啊,这山那么高,他要爬很久的。”
“陛下乘步辇。”
音音皱眉:“怎么这样累人,一路抬上去吗?”
“自然是这样。”
音音看向萧玦:“那你自己走上去吗?”
萧玦点头,音音又问:“史相呢,他年纪很大的。”
萧玦无奈:“自然也是走上去,但有力士同行,或许能背上一阵。”
音音上下打量着他:“你身体好,要是有人开口让你背,你别同意。”
“好,我不同意。”他是朝中重臣,能开口让他背的人应该没几个。
音音双手捧着他的脸:“你只能背我,你知道吗。”
小脸故作严厉,萧玦笑着点头:“好,臣只背公主。”
“哼,算你听话。”一张小脸俏丽生动,萧玦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爱意上涌。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偏她还是自己的妻子。
音音只觉得腰上一紧,便被萧玦搂着贴在他胸膛上。
他的爱意热烈赤诚,让音音吵架不住。
直吻的音音手腕发软,眼见着要把自己往床上抱,音音赶紧说:“还要上山呢,你……别浪费体力。”
与自己紧贴的胸腔微微震动:“公主真的觉得臣老了?臣得证明自己了。”
……
床帐摇了半夜,方才停歇。
【作者有话说】
史齐快要下线了(不是死了)。
码字的时候会根据不同的剧情心情配bgm,史齐的篇章一直是诀别诗。
第48章
音音在岱庙住了六日,这期间萧玦跟着宣文帝上山参加祭天大礼,饶是他这样健壮的体魄,下山的时候也显出疲态。
音音只觉得新奇,见他沐浴之后躺在床上,两条腿大喇喇敞着,便玩笑道:“妾身给官人捏捏腿。”
萧玦腿上肌肉紧绷,不夸张的说像石头一样硬,音音的手指头几乎都按不下去。
她愣了愣,不信邪的用拳头锤了锤……
“再重些。”
音音愣住,胳膊肘怼了上去,咬牙切齿道:“现在呢。”
“再重些就好了。”
音音难以置信,站起身用脚重重踩了下去。
床榻都咚地一声,萧玦满意地点点头:“尚可。”
音音不信,觉得他在逞强。
她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的,不疼就算了,尚可是什么意思。
她用脚奋力踩着,萧玦略抬眼看着她踩自己的大腿,忍不住提醒道:“乖宝儿,小心些……”
音音顺着他视线看去,绸缎寝衣上明显的轮廓……小脸红了红:“知道啦……”
萧玦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按摩”。
站在床榻上的小人儿忽然有了坏心思,脚丫悄悄上移……脚掌轻轻踩了踩。
身下一身压抑地闷哼,萧玦微微仰起头,连带着喉结都滚了一滚,音音满意地笑了笑。
却见身下那人骤然睁眼,看着她白嫩的脚心,和裤管下露出的半截小腿,雪白雪白,像是玉雕的。
音音抿着嘴笑了笑,又踩了下,随后准备收回脚,却不料被他捉住脚踝。
小巧纤细的脚踝,他拇指和食指并拢就能掐住。
脚心一片滚烫还微微弹跳,音音觉得自己好像招惹错人了。
……
许久之后萧玦软帕子给她擦去脚上的黏腻,音音看着自己的脚心和脚趾缝,委屈地举到萧玦面前:“都蹭红了。”
萧玦只捏住她的脚轻轻一吻。
音音红了脸,小声道:“脏……”
“不脏,白莹莹的,干净。”
音音声音更低了些:“我说你的东西脏……”
萧玦不语,将软帕子在水中过了过,捏过她的脚继续细细擦着,每个脚趾缝都擦到了。
“平日都在音音的小肚子里,音音不嫌脏,而今反而嫌脏了?”
他噙着笑,淡然说出些虎狼之词,音音只觉得脸颊滚烫,抽回脚丫,把自己裹进被子-
音音和元章开始预备返京。
宣文帝走的晚些,且沿途还要受沿途州郡的供奉,这一路他耗时接近一个月,所以音音她们就先行回京了。
萧玦要将两位公主护送回京,而后再返程随宣文帝一起参加各地大宴。
这一路原本风平浪静,距离京中还有三日路程时,徒生变故。
这是一段山路,山下便是今晚暂居的驿馆。
山道崎岖,一侧是峭壁,另一侧便是深渊。
残阳如血,二十道黑影在山上林中蛰伏,手中弩箭蓄势待发,瞄准的是萧玦的身影。
他没穿盔甲,若箭瞄得准一些,他必死无疑。
拉弓之人料及此处,手都有些兴奋的颤抖。
“嗖!”
三支弩箭从林中射出,钉在音音的马车前。
马匹受惊,直立而起,萧玦瞬间惊觉,剑已出鞘,格挡住朝他而来的两支箭。
“护驾!”他怒吼一声,将侍卫聚集在两位公主的马车旁。
□□名刺客从山上跳下,铁链呼啸缠向萧玦。
他反应过来,刺客不是奔着公主来的,刺客的目标是他。
马车中,绸儿护在音音前面:“公主,咱们要趁乱跑出去吗?”
音音凝重摇头:“出去是给将军添乱。”
萧玦斩断扑向他的锁链,顺手连斩三人,血迹喷溅,他半张脸都被染红,表情凛然可怖,他准备跑至远处引走刺客忽听得一声:“情况有变,斩断套索!”
两名刺客奔向音音的马车,挥手斩断她马车的绳索,受惊的马拖着半倾的车厢冲向悬崖,绸儿在车门旁边,整个人被甩了出来,音音则被甩至车前,随后又被颠进车尾。
绸儿不顾身上的剧痛,看着被马匹拽着冲向悬崖的马车,尖叫道:“公主!!!”
元章的马车中,史齐挡在元章身前,握紧护身剑一言不发。
车外刀剑碰撞声刺耳,史齐按捺不住,正准备出去,却被元章拽住手臂:“你是书生文臣,哪里懂得舞刀弄枪,外面有禁卫和萧将军,咱们不会有事,你出去了禁卫还得护着你,反而危险。”
史齐缓缓点头,认可她的话,定了定心神。
他恢复的少许理智,在听到绸儿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之后荡然无存。
是音音,音音出了事。
史齐一把甩开元章的手,跳出车去。
萧玦也被绸儿的尖叫惊的回了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
马车已到悬崖边缘,马儿扯断摇摇欲坠的套索,朝着另一方向跑去,车厢横在悬崖边上,缓缓下坠。
音音奋力地朝着车门爬去。
萧玦看得见她鹅黄色的衣摆,和颤颤已经伸出车门的手。
她一定怕极了。
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他可能失去她……
双目几乎瞬间变得猩红,萧玦不顾扑向自己的刺客,几乎是狼狈地朝着音音的马车奔去。
那是他最后的家人。
他不能,不能再失去家人。
恐惧,胆怯,这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不会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高大的身影稍有踉跄,他甚至摔倒在地,只是他一瞬间就又站了起来。
音音,音音……
他脑海中在没有别的声音,刺客的剑划过背脊,他几乎毫无知觉。
音音,音音,他不能失去他的音音。
她马上就要爬出来了,可马车下坠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音音的双手紧紧拽着车窗,指节发白,咬紧牙关,用尽全力。
和萧玦一起奔向马车的,还有史齐。
二人几乎是一同奔到马车旁,史齐用尽全力朝着音音伸出手,却还是看着她无奈下坠。
史齐脸色惨白,他不能想象音音在眼前坠崖的画面,可这画面切切实实就在眼前,他避之不及。
“音音!”
“音音!”
两个人一起喊出了声。
“萧玦!”她流着泪,看向自己的爱人,这一眼或许就是诀别了,她想把爱人的模样深深刻进眼底。
忽然,车止住下坠。
史齐向身侧看去。
萧玦弃了剑,双手紧紧握住车辕,瞳孔紧缩,全身肌肉如弓弦紧绷。
车厢下坠变的缓慢,史齐看着萧玦被车辕裂木刺伤的手掌,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他的手臂紧绷,脚下在崖边刻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史齐想,他要把车拽回来?不可能的,即便他力大无穷,也拽不回这沉重的乌木车厢,这是痴人说梦。
音音在摇摇欲坠的车厢中,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萧玦的那一刻崩裂开来。
她第一次看到萧玦这样的神情,那是词语难以形容的紧张和惊慌失措。
眉头紧锁,狭长的眼眸猩红,嘴唇抿成平直的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萧玦。
“萧玦……”她呜咽着喊着,手下的乌木车窗发出一阵阵碎裂的声响:“放手……你也会掉下来的。”
萧玦置若罔闻,半只脚掌被马车带着已经悬在崖边。
他挤出个难看的笑,似乎是为了安抚音音。
随即怒吼一声,面色通红,咬紧的牙关间泛着点点血渍,额头鼓起一道道青筋,双臂用力几乎要将衣衫撑破,靴尖缓缓渗出血迹,左肩陈旧的肩上崩裂开来,染红衣衫。
史齐不可置信的看着萧玦将马车拽回数寸。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萧玦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比萧玦早认识音音那么多年,此刻看着音音下坠,他只觉得无能为力,为什么萧玦能做到这些,他为什么不能。
他自认做不到如此地步,他会权衡利弊,他会估计车厢的重量,他在行动之前总是会思考,他把自己的生死放在音音之前,所以他总是慢萧玦一步……
史齐此时回了神,看向冲向萧玦的刺客,举剑挡在他的背后。
萧玦看着音音:“音音,跳过来。”
音音皱着眉,她无条件相信萧玦的话,车厢恢复了些角度,她拽着车帘,努力爬向车门,抓住车门边缘的一瞬间,萧玦手中的车辕彻底断裂。
车厢坠向崖底……
音音的衣摆被崖间的风吹起,如蝶翼纷飞,脆弱无助。
金步摇坠下山崖,悄无声息。
音音本是闭着眼等待剧痛降临的,可手上的触觉让她睁眼看向前方。
萧玦的上半身几乎悬在崖外,他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小臂,被辕刺伤的手掌鲜血恒流,染红她的衣袖。
“别怕,音音。”他安抚似的笑。
幸好,幸好,他没有再失去,他亲手救下了自己的爱人、家人。
这只手若是抓住了她,那他便能救下她。
若抓不住也无所谓,他会跟着她一起跳下去。
这人间没了她便没有意义。
音音定定地看着他那个难看的笑。
泪水顺着眼角溢出,被崖间的风瞬间吹散。
她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呜咽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萧玦把音音拽上来,紧紧抱着她,随后提起剑,一剑斩断与史齐纠缠之人的脖子。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此刻又从死亡边缘救回爱人,浑身的血液几乎沸腾着。
这些刺客在他手下没有一战之力,在禁卫的助力下很快就被解决。
萧玦握着气息尚存的刺客的脖颈,冷声发问:“谁派你来的。”
刺客脸色涨红,口里泛起白沫:“常……”
“咔嚓”一声,他的头瘫倒在萧玦虎口上。
他松开手,刺客的身子便瘫软下去,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头颅歪扭成怪异的姿势倒了下去。
禁卫首领走上来:“将军,可审出什么了?”
萧玦用衣摆擦了擦手,声音沉静:“什么都没说。”
他垂眸看着刺客的身躯,眼中滔天的杀意无法平复。
刺客下令砍断套索明显就是冲着音音去的。
常青,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动到音音身上。
黄泉路上,他自己送了自己一程。
第49章
音音的手抓着车窗时被木刺扎到了。
驿馆中太医给她上药,每碰到一下她的伤口,她就会抖一下,掉两滴眼泪,往萧玦的怀里挤一挤。
萧玦揽着她,背后有划破衣衫的刀伤,肩膀旧伤撕裂,手上扎着木刺,靴子尖上还有渗出的血迹。
但这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重要,看着小妻子手上的点点血迹,他心疼的要死了。
太医不给音音包扎之前他拒绝接受任何治疗。
音音包扎完,萧玦才脱去衣衫。
看见他身上伤痕的那一刻,音音的泪水又决堤了,软软的身子挤到他怀里,紧紧贴着他。
萧玦不顾面前有人,揽着她吻着她的泪水:“吓到音音了,不看了好不好?”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伤重疼痛,而是他方才险些失去爱人,才从恐惧中走出来,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
音音流着泪问他:“疼不疼啊,疼坏了了吧。”
太医把金疮药到在他背后和肩膀上的伤口上,萧玦面色不变,微笑看着音音:“不疼。”
手上的木刺被拔除,血一瞬间涌了出来,看着那尖长的木刺,音音看着都觉得疼,可他还是安抚着她。
脱下靴子,他双脚拇指的指甲都掉了,太医拔出指甲的时候都拧着眉,可萧玦依旧面不改色。
这些都不算痛。
想到自己险些失去音音,那才是痛。
太医才刚走,萧玦就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是我连累了音音。”
音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臂揽着他的背。
“夫妻一体,不说这些,咱们都没事就好。”
她收回手,整个人缩在萧玦怀里:“我都,我都怕死了萧玦,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以为自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委屈地诉说,泪水又充斥眼眶。
萧玦紧紧搂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玦:“你受了那么多伤一定很疼。”
音音抬头,用自己软软的唇去碰他干燥的唇,轻声喃喃:“我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脑海中总是浮现萧玦惊惶的面孔。
萧玦低头,含住她的唇,吻的很慢,很重。
手上的颤抖还未停止,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劫后余生,幸好幸好。
绸儿没受重伤,只是身上有些淤青,史齐在打斗时受了些刀伤,包扎起来就没事了。
刀伤好治愈,比刀伤更深的伤口,在他心里。
他感觉自己对音音的爱意在萧玦面前如此渺小。
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自己永远失去音音了。
不是她另嫁他令娶的失去,而是……他的爱意卑微渺小,永远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她见过那般浓烈热诚地爱,自己的爱意永远入不得她的眼了。
他成了可怜可笑的人。
元章同他已经无话可说。
即便知道回京就要和离,可看着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是为了音音冲出去的时候,她的心底微微刺痛。
宣文帝得知萧玦受伤,特许他在京修养,无需再返回大祭队伍。
音音的队伍在驿馆休息三日,待萧玦的伤口结痂后才继续出发返京。
离京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天降大雨,泥路难行,队伍只得在京郊外的驿馆多待一天。
这一日里史齐看着绵密的雨滴,思量再三,还是约了萧玦出来。
二人立在驿馆堂下,说了一阵子话,随后萧玦回到和音音的住处,将她叫了出来。
春雨裹挟着寒意,萧玦给音音裹好披风,随后带着她来到驿馆正堂外的游廊下。
史齐就站在院中。
音音一时怔愣,回头看向萧玦。
萧玦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言语,只冲她微微点头。
史齐还站在院子里,大雨倾盆,他巍然不动。
音音沉吟片刻,让了让:“小史大人站过来说话吧,雨天容易着凉。”
史齐抬手,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只是雨水打湿面庞的样子有些狼狈:“为避嫌,我就在这里说话。”
音音绞着手,有点紧张的看向他:“那……那你说吧。”
史齐抬头,定定地注视着音音。
喉结几次滑动,却难以发出声音,他少有这般难以启齿的时刻,此刻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很狼狈。
音音察觉出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什么。
水滴缓缓从他的下巴上流下,史齐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终于是发出声音:
“音音,我后悔了。”
这话一出口,音音微微蹙眉,杏眸圆睁,睫毛不住颤动,她略有惊讶。
史齐一辈子没说过这种话,后悔,道歉,这样的话,从未有过。
史齐却还缓缓说着,准确的说,是问向音音。
“从前在颍州,我们一起长大,我没想过和你定亲,是我眼界高,我总想着仕途到底重要些,所以我有取舍,我回了京城,你怪我吗?”
音音她倏然低了头,眼尾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我……我没怪过你,我听说你刚回京就中了进士,你,你应当是很忙的,颍州偏远,你顾不上我是应该的……”
被留在颍州的音音曾在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她自责过,难过过,可从来*没怪过。
看她摇头,史齐眼中悲戚,声音颤抖:“陛下进京之后,赶上西南大旱,不是非我去不可,可为着仕途有益,我去了,你我原本的亲事没了,你怪我吗?”
长睫轻颤着垂落,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压下什么,音音依旧摇头,语气缓缓:“百姓受苦是大事,你去西南是很应该的,至于你我的亲事……当初我也和父皇说过我不情愿,只是我人微言轻,父皇没听我的。”
史齐紧闭双目,抬头看着天,雨水重重砸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元谚的话,音音奋力争辩,被侍卫拖着带了下去,他却怪她没有等她,可她明明那么努力的抗争过了。
音音在那之前,从未在陛下面前说过一个不字,可为了他,音音说过。
“我……娶了旁人,你怪我吗?”
指尖无意识揪紧了衣带,贝齿在下唇咬出痕迹,音音还是摇头:“到了年纪是该娶亲的,元章姐姐家世比我好的多,她确实更配你一些,况且,况且我也嫁了旁人的……”
史齐睁眼看她。
雨水模糊了视线。
她站在廊下,那么娇小,那么惹人爱怜,一如他记忆中那般。
他强做出冰冷的语气,可颤抖的声调暴露了他的心:“你该怪我的音音,你应该恨我,我说过那么多伤害你的话,你真该恨我。”
仅存的尊严让他依旧难以说出心里话,史齐想说,他以为他有取舍,仕途还是情爱,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虚无缥缈的情与爱。
可到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多么自大,这世间最难解的东西,他却视若无物,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史齐缓缓上前一步,看着音音,他想试图弯起嘴角,挂上一个如常的笑容,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史齐这一生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大雨混着他的眼泪,他的哭腔难以控制,他皱着眉几乎是哽咽地看向音音。
“恨我吧,音音,恨比爱长久,恨我能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音音的眼中有水光打转,她看向史齐的表情既委屈又疑惑:“可我不恨你啊,小史大人。”
泪珠颤巍巍地坠在睫毛尖,随着她的呼吸晃动:“小时候我孤单,是你和元谚哥哥陪我哄我,我们一起做过好多好多事,去过好多地方,你曾经对我那么好,我没办法恨你。”
史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都是假的,我骗你的,以前我对你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音音定定地看着他,直到史齐躲避着她的视线垂下头去。
“不是的,或许有假的,但一定不全是假的,我心里知道的。”
音音缓缓道:“齐哥哥,虽然我不知道你这几年为什么总是对我恶语相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曾经会帮元译说话,这些事我都不懂,只是我总记得你以前对我的好,你给我扎纸鸢,帮我做功课,幼时只要我生病,睁开眼时你必然在我榻前……”
音音的泪水流下来:“姑母说,人是很复杂很难懂的,人是会变的,可我却总记得以前的事,你对我好过,我不会忘,我以前是很喜欢你的,只是现在我喜欢别人了……我也变了的。”
史齐轻笑一声:“别哭了音音。”
他想上前替音音拭泪,亦如幼年那般,却见萧玦已经走了过来,将人拥进怀里。
音音揪着萧玦的衣襟,抽噎着:“小史大人,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可是我是不会恨你的。”
史齐看了看萧玦,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音音,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的一场执念,而今解脱了。”
从前那么多次,是他哄着音音,而今他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再出现在音音面前了。
史齐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行礼:“臣史齐,拜别雍国公主。”
音音还哭着,她没办法回头去看史齐。
她从前学过楚人刻舟求剑的故事,当初还会笑楚人的行径。
而今她这艘小船往前走着,回过头时发现轻舟已过万重山,曾经的记忆,曾经的人都如同那剑一般消失不见,徒留深深地刻痕,记在脑海中。
她知道史齐不再是从前的史齐,可她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萧玦抱起她,坐在廊下。
音音抽噎着,再抬头时,院中空无一人。
音音胡乱摸了摸眼泪,委屈地看向萧玦:“我已经不喜欢史齐了。”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还是想哭。”
萧玦吻一吻她的眼皮:“因为音音失去了一位童年挚友。”
一起长大的情谊,孤独时互相陪伴的情谊,在雨中画上句点。
午后史齐来找他,说想同雍国公主说话,萧玦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可史齐开出了一个萧玦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次之后,他永远不会出现在音音面前。
史齐自请离京,已经上了奏折。
萧玦抱着音音往住处走,他知道音音心软,所以用这一面,换了他们二人今后的再也不见面。
他是自私的爱人,心软的小妻子不忍心同过去诀别,所以他主动推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
拜拜了史齐。
下一个下线的是常青。
第50章
京城,常府
“父亲!听闻雍国公主返京途中遇袭了!”
常君从外面饮酒回来,醉醺醺地和常青说到。
常青雇佣的杀手数日前出了京,随后消息全无。
应该是出了意外……常青心里清楚,只是萧玦那边没有消息回来,他心中便存着侥幸。
或许是两败俱伤,此刻虽尽数被歼灭,但萧玦也被杀死。
这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
现如今他远离朝堂,这些紧要的消息根本无从知晓,还是二儿子饮酒归来才得知一二。
听闻他说起雍国公主遇袭一事,常青赶紧追问:“结果如何?”
常君絮叨着:“听说是在山崖上,冲过来一伙山匪,雍国公主险些坠崖……”
常青不想知道这些细节,他焦急道:“你只说结果如何!”
这语气急切地让常君一愣:“结果……自然是无大碍,镇北将军受了些小伤,估计明日便回京了。”
完了,全完了。
常青两眼一黑,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常君急忙忙去搀扶父亲:“父亲,这是怎么了?”
常青握着儿子的手,恢复些理智:“这京城不是可久留之地,咱们回霸州去吧。”
常君:“哎,父亲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霸州苦寒,咱们躲都躲不及,怎么还想着回去,而今陛下没有诏令让咱们回去,咱们就安心在京城中住着吧。”
妻子儿子都没了,常君整日沉溺在京城生活的声色犬马中。
常阳流放之后常家没了银子进账,常君开销又大,他宁可典卖屋中器具也不愿离开京中回霸州。
常青看着儿子还泛着青紫的眼眶,想了又想。
躲不过,到底躲不过。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萧玦不知道那些刺客是他雇佣的。
若是知道了……
唉,虽说是血债血偿,只希望萧玦看在他接连失去家人的份上,能高抬贵手-
回京后萧玦静心养伤,平阳得知二人遇险之后来看望。
“听说是遇了山匪?我还以为年节后山匪作乱的事情少了,没想到这群人这般胆大,竟敢对皇家仪仗下手。”
音音只抿抿嘴,萧玦只在遇袭次日说了那些刺客是冲着他来的,而后便没再多说什么。
对外上报也只说是遇到山匪,可音音觉得不是……
只是萧玦对她很少有隐瞒的事,他现在不说,应该是……音音看向萧玦,她相信他。
平阳继续道:“人没事就好。”
音音噘着嘴伸手:“姑母你看,我受了好重的伤呢。”
“哎呦呦。”平阳捧着音音的手:“快给姑母看,哎呀,幸好姑母今日来了,再晚几日过来,音音这伤都要好了,姑母都见不到了。”
平阳说完就笑了起来,萧玦也难得轻笑几声,音音则红着脸看向姑母。
“姑母不是来看我的就请回吧,我不和姑母说话了。”
“那姑母好多宫里的消息都没法和音音说了,哎,难过。”
姑侄二人闲聊天,萧玦识趣地起身道:“我去书房。”
平阳坐在音音身侧,开口就是一个重磅消息:“元译的婚事要定下了。”
音音好奇:“谁啊?”
平阳神色严肃:“你也见过的,庆王的女儿,元童。”
音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难以合上,过了许久才道:“他二人……是堂兄妹啊。同姓兄妹,怎能……”音音怎么也想不明白。
平阳继续解释:“庆王在府上办宴,元译也去了,离席许久,庆王张罗着人去找,结果看见这二人衣衫不整的从一间屋子里出来。”
平阳一拍手:“许多人都瞧见了,这事情抵赖不得,冯贵妃一想自己这儿子反正也不好娶媳妇,堂妹就堂妹吧,现在就等着陛下回京把这事定下来呢。”
音音越听越觉得不对,庆王办宴,见元译不见又是庆王惊动人去找……怎么看怎么像是庆王谋划了什么。
“元童情愿吗?”音音问。
平阳叹气:“对外肯定说是情愿的,只是我听说,庆王府上,元竟元童姐妹拉着手要一起跳井,被人发现给拦下了,现在俩姐妹被分开看着,叫不许寻死。”
音音听得咋舌,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当初在茶会上见过那两姐妹,那么小就没了娘,纤弱身姿,瞧着就可怜见的,怎么……怎么还能遇见这些事!
音音迟疑着说出庆王曾拉拢萧玦之事,平阳听完臭骂:“庆王个老不死的,竟这样糟蹋自己的女儿,面上瞧着笑眯眯的,心里竟这样肮脏龌龊,呸!”
送走平阳,音音又和萧玦说起此事。
“……庆王是因为山匪作乱,加上凌河决堤才申请回京小住的,我记着你说过钦差去过庆州,那里情况到底如何呢?”
萧玦:“查证无错,河水决堤吞没村庄,山匪也曾下山打家劫舍,短短数月杀死山下百姓近百人。”
音音噘嘴:“这庆王真不是个好人,封地有难他想都没想就跑了,而今又这样糟践自己的孩子。”-
庆王府邸
元章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丫鬟日夜看着,元童那也是一样。
她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毫无生气。
对父亲她有怨有恨,对于元童,她只有无限的愧疚。
那日在房中的本该是她……
父亲有意邀请大皇子来家中赴宴,同她说,会给大皇子服下情动之药,让她与大皇子行那苟且之事,事成之后她便是无可动摇的皇子之妃。
元竟不愿意。
说到底,这都是糟践人的事。
元竟想起她出入京时听说的事,雍国公主为彭城长公主伸冤,不惜顶撞陛下。
她是见过雍国公主的,她也是一介女流,身量纤弱,可她却敢于反抗自己的父亲。
所以元竟想,她也要试一试。
元竟绝食相逼,将近七日,元竟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饿死了。
第八日便是大宴之日,庆王来到她床榻前,逼着婆子掰开她的嘴灌白粥,元竟依旧抵抗。
庆王掐着她的脖子,几乎把她的上半身从床榻上提了起来。
他说:“你不必去了。”
元竟心里一松,庆王转身离开,临走时在门口阴恻恻说道:“你不听话,便是无用之人,就算你求着本王,本王也不会让你去了。”
元竟心想,她逃脱虎口,怎么还可能会求着他好让自己去讨好大皇子。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却听闻婆子说,庆王用元童换了她。
她确实不必去了,她的妹妹,她的囡囡替她去了。
元竟错在把庆王当成一个正常人去考虑。
她强撑着走到门口:“我去,父亲!让我去吧!”
她想,父亲算的真准,她真的求着父亲让她去做那苟且之事。
可终究徒劳。
她瘫坐在屋内,听着府中响起丝竹声,又听着府中响起喧闹声,最后入耳的是元童的哭声。
囡囡,才十四岁。
晚上,参宴的人都出了府,元竟也得以出门,她去看了元童。
屋子里堆着上好的衣料和首饰,这是父亲给予“听话的孩子”的奖励。
元童伏在被子上呜呜哭泣,元竟走过去,缓缓跪在她脚边:“囡囡……”
元童起身,元竟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和红肿的眼睛……元童扑进她怀里:“阿姐!那么多人都看见我了,我不想活了,阿姐……”
元竟抚着她的长发:“阿姐想办法。”
姐妹俩手拉手出了门,月凉如水,花园中的井口窄小,元竟握着妹妹的手:“阿姐去下面等你,别怕啊囡囡。”
元童擦擦眼泪:“和阿姐在一起,我不怕。”
元竟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却蓦然被人拽住衣领与发丝。
庆王狠狠拽着她的头发,提着她与自己对视:“你想死就算了,元童将是皇子妃,你这赔钱货还想带着她一起死?”
庆王的眼神在姐妹二人之间游移:“元童胆子小,她是不敢寻死的,你若再想寻死,不管带不带着元童,我都把她和元译的婚事毁了,把她送回庆州,慰劳跟了我许多年的兵将。”
元竟狠狠地看着他:“……畜生!”
庆王笑了两声,随后一巴掌打过去:“喊错了,得叫爹。爹一定在京中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嫁的有用。”
自那之后二人便被分别监管起来,等着陛下回京,降下成亲懿旨。
元竟觉得自己深处牢笼之中。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她罩住,裹住,让她动也不能,呼吸也不能。
丫鬟们端来晚上,放在桌上。
元竟缓缓走过去。
雪白的瓷碗捏在手里,她想都没想,砸在地上,瓷碗碎裂,她几乎是扑过去,捡起瓷碗的碎脸往脸上扎。
丫鬟们反应的已经很快了,但拉住元竟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然有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外翻着,十分可怖。
最长的一道从嘴角直至耳下。
雪白的一张脸,而今毁了。
看着满屋子下人慌张的模样,听着小丫鬟扶着门框作呕的声音,元竟轻笑:“告诉他,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的一切都是庆王给的,也都属于庆王,这条命都被他随意支配,生死都不由自己。
她拥有的属于庆王的物品,就是她自己,现在她要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