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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林知了和刘丽娘去过的两家酒店菜单上多了桂花藕。幸而城中人多,不止两家酒店,俩人去别处,依然半个时辰卖完。

刘丽娘到城门口见到林知了就抱怨,酒店学她们做桂花藕。

林知了宽慰道:“我也是跟别人学的。也不曾给人束脩!”

闻言刘丽娘心里那股怨气才散:“明日还去吗?”

“去啊。这两天我看过,还有几家酒店的食客舍得花上十文钱尝尝鲜。我们不去,桂花藕成了那两家的独家菜,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刘丽娘点头:“有道理。”

到家看到先前洗出面筋的面粉干了,刘丽娘问林知了怎么用。林知了收起来放她屋里。近来林知了做什么都不瞒刘丽娘,刘丽娘心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是以也没有刨根究底。

薛母日日粥和面食也吃腻了,就问林知了先前那个面糊汤怎么做的。林知了看看天色:“晚上做吧。”

薛母便把和好的面用模子压成条。

林知了心里嫌这种面条不如手擀面劲道,可薛家没有大的擀面杖,只有一个小的,还没有薛理的拇指粗。林知了不想挑战难度,她在外面两个时辰累了,也不想擀面条,便安慰自己日后搬出去想吃什么做什么。

有了目标,林知了顿时觉得身体轻快。可是原身年幼,林知了担心累出病来,饭后还是回房歇息。

睡是睡不着,林知了眯一会就起来把薛理早上教她的那套拳打两遍。第二遍打到一半,听到有人敲门:“薛郎中在家吗?”

薛二哥早上劈柴,饭后进城卖柴,回来就上山,如果午饭后还上山身体吃不消,今日便在家中歇息。他趿拉鞋跑出来:“在家!”

林知了到门边看到他蹲在地上穿着鞋说道:“进来说话。”

门打开,穿着短衣的中年男子满脸焦急:“薛郎中,我家的猪不知怎么了,从早晨就哼哼唧唧的,我以为要生了,现在太阳快落山了还没生,是不是难产啊?”

薛二哥被问住。

刘丽娘很勤快,林知了对二嫂这个合作对象目前为止很满意,看在二嫂的面上说道:“不能帮猪掏出来?”

中年男子面露难色:“我,我不敢。”

林知了又说道:“用催产药呢?”

“我也不认识药。”男子一脸求救地看着薛二哥。

近日一直是妻子赚钱,薛二哥又想想他给牛接生过,给驴看过病,也不差一头猪:“你等等我。”到屋里找出他的药箱,就对男子道:“带路!”

金乌西坠,薛二哥回来了,这次没有搞出一身血,而身上全是屎。他进院就喊:“丽娘!”

刘丽娘教婆婆和面洗面筋,闻言就到厨房门边问他什么事。可一看到薛二哥有气无力的样子慌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嫂陈文君撑着腰出来就惊呼:“二弟身上不会是猪屎吧?二弟,你是给人看病的郎中。我早便想说,哪能给牲口看病。”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林知了在屋里待不住,悠悠地问:“二哥不给牲口看病,每日五十文的家用你给啊?”

陈文君脸色微变,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她就不怕把薛家长孙气出个好歹?

林知了怕一尸两命,否则就不是动动嘴。

二婶和薛瑞都被她整治好几次,她会放过陈文君?陈文君应该感谢她腹中胎儿!

刘丽娘想起先前陈文君用羡慕的口吻说过她相公不能当郎中,还可以当兽医。现在又这样说,哪怕刘丽娘自来粗心也意识到她没安好心:“三弟妹说的也是。大嫂,日后叫相公和大哥一起卖柴吧。”

着重强调“卖”,陈文君听出她弦外之音,她讪笑着说道:“我也是为二弟着想。”

薛二哥把药箱递过去。刘丽娘险些脱手:“这么重?”

陈文君忍不住伸头看去。林知了在卧室门边看到她的样子倍感好笑。刘丽娘打开药箱,拿出五十文钱和一块排骨,看起来三斤重,“怎么还买肉?”

“那家是养猪的,下午屠夫去拉猪,给他一大块排骨,说是上午卖剩下的。他给我切一半。”猪不如牛珍贵,薛二哥也担心害得人家的猪难产,去的路上人家试探他给猪看病多少钱,他说五十文。

薛二哥把小猪仔掏出来,人家看他衣服脏了,给五十文觉得少,给一百文又不舍得,便给他一块肉。

刘丽娘把肉给林知了就拎着药箱进屋。随后把薛二哥的脏衣服拿出来去河边清洗,担心放一夜洗不掉。

薛二婶一家在隔壁,林知了和婆婆小姑在厨房,薛二哥在屋里歇息,院里瞬间只剩陈文君一人——薛大哥歇过乏又上山了,他要趁着现在不太冷赚够年前的家用。

无人理会,陈文君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现在的情况跟陈文君料想的不一样。她出嫁前她嫂子身怀六甲,村里的稳婆说她嫂子怀的小子,陈文君的爹娘和兄长就把嫂子供起来。那时陈文君就在想,日后我也要生个男丁。

然而她肚子大的都看不见脚,婆婆竟然还叫她做饭刷碗!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因为薛家有个光耀门楣的薛理而嫁过来!

陈文君越想越气,肚子难受,转身回房睡觉。

薛母在洗面筋,林知了便叫小姑子烧火焯排骨,随后用铁锅炖排骨。

排骨炖烂了,林知了在手上缠着纱布把肉撕成小块,连同汤放陶锅中,再加入面筋水。薛瑜不禁咽口水:“三嫂,你好会做饭啊。”

“我不会!”林知了摇头,“你好好学!”

薛瑜点点头。

薛母看向林知了,怎么觉得想叫薛瑜学会了做给她吃啊。薛母又觉得想多了,三儿媳妇不是那么懒的人。

林知了不懒但她也知道享福啊。林知了见婆婆把木耳等物都切好,厨房用不着她就出去看看弟弟怎么还没回来。

今日是薛理第一天上班,林知了心里不踏实。到门外看到小孩挎着书包跑过来,林知了不由得上前几步,小孩顿时想哭:“阿姐!”

林知了抱起他:“姐夫呢?”

小孩指着后面。林知了看过去,薛理才从南边转过来:“从城里走回来的?”

“姐夫抱着我走,我下来走。”小孩指着薛理,“姐夫抱我,我也要讨厌他!”

林知了看着到跟前的人:“你打他了?”

薛理:“打他干什么?”

“姐夫没有打我,姐夫坏!”小孩气呼呼的指着薛理,“他叫我扫——”

薛理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小孩气得瞪大眼睛,你这么大人,敢做不敢认?!

“回屋说,回屋说。”薛理对林知了道。

林知了:“先吃饭吧。有肉粥。”

小孩嫌弃地拿掉薛理的手,转头背对着他。林知了看向他,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薛理看着她面色不善的样子,心说,这才是真正的你吧。

林知了转身回去。

薛二婶一家三口从隔壁出来。薛理见状顿时明白今日做饭的不是他妻子就是他母亲,烧火的一定是他妹妹。薛理佩服自己,脾气真好啊!

林知了先前没有猜错,万松书院教授骑马射箭,薛理也跟先生学过剑法和拳脚功夫。薛理这一刻后悔以前节俭没有买一把剑,否则一剑了结这一家三口,趁着夜色扔到山上喂野猪!

薛理并非自我安慰,他有一百种办法撇清自己。薛理也不怕脏了手,大不了多给二叔烧点纸钱,二叔在世时向来疼他,定会理解他。

薛理不想没了胃口,别过脸眼不见为净跟上林知了。

刘丽娘把陶锅放林知了面前就给每人盛一碗。薛二婶看到碗里的肉丝便明白过来,喝到一半她起身添满,林知了用筷子朝她手背上一下:“哪家的规矩还没吃完就盛?”

薛二婶手背通红,气得指着林知了:“你敢打我?”

“我第一次打你?”林知了冷冷地问。

薛二婶张口结舌:“你——你为什么可以?”

“这锅里的肉是你买的,你也可以!”林知了提醒,“今日我给八十文家用,二婶打算给多少?”

薛二婶这个时候不能找薛母做主,薛母会让她出钱,打又打不过,她只能偃旗息鼓。

林知了跟之前一样先给自家人添满,最后剩多少都归薛二婶一家三口。放下碗筷,林知了转向陈文君:“大哥,先前可曾见过村里身怀六甲的人在地里割稻谷?”

薛大哥下意识点头。

林知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割稻谷比刷锅洗碗累啊。大嫂,您说是不是啊?大嫂,您的肚子又疼了?小侄儿真懂事,这么小就知道心疼母亲,回回都挑吃过饭闹腾。”

薛大哥就是个傻的也听得出林知了话里有话。

陈文君气得嘭地一声放下碗筷。

林知了笑着说:“大嫂,家里的碗筷不多啊。若是坏了,只能委屈你跟大哥用一个碗。想来大嫂也愿意,你俩是夫妻啊。”

陈文君朝婆婆看去。

然而洗面筋累人,薛母只想早点歇息,就问薛瑜吃好了吗。

林知了转身问:“弟弟,吃好了吗?”

小孩点点头打个饱嗝。

林知了牵着他的手:“陪姐姐烧水,姐姐给你洗脸。”

小孩到厨房就告状:“阿姐,姐夫叫我扫地,他什么也不做!”

薛理不想看到他二婶一家就追过来,怎么也没想到过了一顿饭他还记得:“我在教你做事。”

“阿姐可以教我!”小孩很生气,“姐夫,你不要骗小孩,我五岁!”

薛理:“你说我有没有帮你?”

“院长先生不叫我扫地,他说我还小,你才扫地。阿姐,我不要和姐夫去书院。不教我写字也不教我读书,就叫我扫地和玩!”

林知了看着薛理要解释。

薛理叹气:“我忙啊。”

“你忙着看书吗?”小鸽子问,“姐夫,又不是先生,不是学生,看书干什么啊?你是懒!跟瑞哥一样懒!”

林知了听明白了,薛理第一天上班千头万绪没空照顾小孩。她不禁摸摸弟弟的小脑袋瓜,忍不住想笑。

薛理看见状说道:“我烧火。你跟他解释。”

林知了担心小孩藏不住话,没有说实话,没想到他人不大脾气这么大。抱着他到卧室,林知了低声说:“你姐夫去书院当先生。但是很多坏人不想让你姐夫当先生赚很多钱,他就和别人说当书吏。婆婆和二哥都不知道。家里只有你我和你姐夫知道。明白了吗?”

小孩惊得睁大眼睛,想起不可以叫人知道慌忙捂住嘴巴:“姐夫看书是要教学生啊?”

“是的呀。你姐夫在书院的差事是扫地。”

“阿姐为什么说是书吏啊?”

林知了:“若是说你姐夫去书院扫地,婆婆会阻止。书吏是骗她的。”

“为什么不可以告诉婆婆?”

林知了:“担心婆婆说漏了嘴被蠢二婶知道啊。要是被二婶知道你姐夫每月可以赚很多钱,她会叫你姐夫给薛瑞买笔墨纸砚。”

“瑞哥那么懒,买也是白买!”

这话可不像小孩的语气,林知了怀疑又是听薛二哥说的。

“拉钩。不许告诉任何人啊。”林知了伸出手指。

小孩郑重点头。

林知了:“姐夫还讨厌吗?”

“我原谅他了。”

薛理进门听着奶声奶气的话不禁摇头。到了里间问出心底疑惑,“二哥下午做什么去了?身上什么味啊?”

林知了顿时想笑,可一想到主意是她出的又不好意思,忍着笑说下午他去给猪接生,今晚吃的排骨肉就是人家给的。

“今晚吃的是排骨肉?”今晚的肉很香,薛理一直很疑惑,晚饭谁做的,羊肉竟然没有一丝腥膻味。

林知了颔首。

“改日——下个月我拿到束脩,再买几块。”

小鸽子放心地“嗷”一声。薛理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听见啦!”小鸽子捂住嘴巴,“你说束脩。只有先生才能拿到束脩。二哥说过,婆婆也说过,给姐夫交束脩。”

薛理松了一口气,摸摸他的小脑袋:“你给我守口如瓶!否则别想跟我去书院。”

小孩扭头背对着他。

林知了好奇地问:“你俩不会从书院一直到家都在斗气吧?”

“他跟我绝交!也不知跟谁学的,还知道绝交!”薛理想起正事,拿起盆去厨房端一盆水给小孩洗脸擦身体。

又过了三日,城中酒店都加了桂花藕,林知了和刘丽娘便结束桂花藕的生意。林知了本想歇一日,谁知早上醒来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薛理见她脸色发白,下意识想说看你晚上还闹不闹。猛然想起这两晚她没闹,她习武累得身体酸乏:“我叫二哥给你弄点草药。”

“我病了?”末世多年没有生过病的人难以置信,原身太虚了吧。

薛理:“和这几日早上出汗有关。”

原身记忆中薛理没有进过厨房:“会煮药吗?”

“不会也可以找别人。”去年薛理到了京师就跟江南同乡租了一个小院,为了省钱衣食住行不假他人之手,莫说煎药,他还会做点吃的,还会洗衣。

薛理看看天色,到院里提醒二哥煎药,他端着盆去河边。薛母眼前发黑:“理儿——”

“母亲,如今我一介白身。”

薛母朝卧室看去:“了丫头怎么了?”

薛理:“近来东奔西走又为我的事担忧累病了。母亲有没有脏衣服?”

薛母下意识摇头,想起她有手有脚:“你给我——”

“我的中衣哪能让你洗。”薛理想起他小舅子,到屋里把小孩拉起来,以防过了病气。随后往小孩怀里塞一本书,给他戴上虎头帽,就拉着小孩去河边。

薛母看着儿子贤惠的背影又觉得眼睛花了,看着二儿媳妇从屋里出来:“丽娘,那是理儿吗?”

刘丽娘正是听到薛理要洗衣服才放弃睡回笼觉,“是三弟。三弟心疼婆婆啊。”

薛母一直担心儿子遭此劫难性子大变。这几日见薛理跟没事人一样她很是困惑,也想问他是不是在京师狱中把眼泪流尽了。如今这样薛母悬着的心反而落到实处,她就说理儿怎么可能还是以前的理儿。

薛母担心村里人对他冷嘲热讽,拿着脏衣服端着盆跟出去:“别人问起这事就说理儿心疼我,不想我辛苦!”

第27章 一击即中

刘丽娘叫薛二哥快点起床, 随后就到林知了房里看她病得重不重。

林知了的嘴唇很干,不像昨日脸色白里透红嘴唇也是粉嫩的,有些担忧明日还能不能进城。想到“进城”刘丽娘忍不住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赚钱。

“弟妹, 安心养病。”刘丽娘看到她睁开眼, 拿起最里面的棉被, “是小鸽子的吧?”搭在林知了身上的被子上, “汗出来就痊愈了。”

林知了鼻塞不想说话就眨了眨眼。

碍于林知了躺在床上,刘丽娘没叫相公进去,而是把她的情况告诉薛二哥。薛二哥听出是常见症状, 正好家中有药, 便即刻配药。

薛理回来发现林知了的药快好了,估计时间来得及就在卧室等药。

小鸽子趴在床边看着林知了跟昨日不一样, 很是好奇, “姐夫,阿姐这样就是病了吗?”

薛理点头:“你过来。”

“不要!”

林知了睁开眼。

薛理坐到床边:“吵醒你了?”

小孩捂住嘴巴小声说:“阿姐,我忘了。阿姐, 我小声点,你睡吧。”

林知了睡不踏实便坐起来。小鸽子见状往床上爬。可他腿短上不去就冲薛理伸手。

薛理:“应当怎么说?”

“劳烦姐夫抱我上去!”

薛理把他抱怀里:“过了病气你也会生病。”

“我生病阿姐是不是就好了啊?”

什么跟什么?薛理没听懂。

林知了:“你是问阿姐身上的病气到你身上,阿姐就好了?不是这样的。”

薛理懂了:“看把你机灵的。病气是指你阿姐呼出的气,不是她身上的病。再说,你阿姐病了都这么难受,你受得了吗?”

小孩点点头:“我是男子汉!”

“男子汉, 要不要尝尝你阿姐的药?”刘丽娘端着药进来。

小孩上次喝药还是一年前,早忘得一干二净,毫不惧怕地点了点头。薛理接过琬,刘丽娘舀一点点放小孩嘴里。小鸽子顿时五官变形想打滚。

刘丽娘把碗接过去放林知了枕边:“太热, 待会再喝。”

薛理看向小孩:“还喝吗?”

“水,姐夫,水!”小孩挣扎着下来。

薛理抱着他到外间倒一点水,水是凉的不敢给他喝太多。小孩喝下去就不敢再进去,一脸怕怕的看着里间。

刘丽娘奇怪:“你看什么呢?”

薛理:“不敢过去,怕染上病喝苦药。”

刘丽娘好笑,随后宽慰林知了两句就去厨房刷药罐。

薛理抱着小孩进去,小孩看一下林知了又转过头,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打量林知了。林知了被他看得一头雾水,“想说什么?”

“阿姐,你要喝完吗?”

林知了点头。

小孩抿着嘴忍了片刻抬手抹泪。

林知了顿时哭笑不得:“良药苦口利于病啊。就像你学武,很累很累,但你的小手越来越有劲。”

薛理:“你阿姐说的很对,就像你写字很累,可是你的字越来越好看。”

小孩止住眼泪:“不可以不喝吗?”

林知了:“不可以!”

“那那我不要生病!”小孩带着哭腔说道,“也不要阿姐生病,也不要姐夫生病!”

薛理给他擦擦眼泪:“不生病。你阿姐这次是因为粗心大意。没有下次。我们也该走了。”

“可以不去吗?”

全城唯有万松书院的俸禄高且可以带小孩。再说,林知了还等着他拿到束脩置办衣物。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份差事。

薛理:“你在家你阿姐也要陪你。我们都走了,她可以安安静静睡觉。”

听闻这话,小孩乖乖点头:“阿姐,你,你好好睡觉啊。”

林知了抬抬手。

薛理拿起他的荷包和小孩的书包匆忙出去。

到城里打听一下,城门打开不足一刻钟,薛理算着时间来得及,先带小孩吃早餐。薛理把小孩放地上买两碗羊汤,结果一回头小孩没了,薛理脸色骤变不由得心慌。

卖羊汤东家指着隔壁。薛理看过去,顿时想给他一巴掌:“看什么呢?”

“姐夫,可以买油饼吗?”

薛理点点头:“两张!”

小贩拿两张不烫的,薛理把钱递过去,有一只小手也递过去几个铜板。薛理堪称震惊,谁能想象到前一刻还抹泪的小孩懂得花钱买饼,“哪来的钱?”

“阿姐给的啊。”小孩拍拍胸口的小荷包,“婆婆给我做的。阿姐给我十个钱。阿姐说读书不可以没有钱。”

薛理:“收起来吧。我这里有钱,也是你阿姐给的。”

小孩毫不客气地塞回去,又把荷包塞衣服里。

薛理看到他的动作顿时有点后悔。

拉着小孩到羊汤铺子,薛理看着他一手饼一手汤匙,如此熟练至少喝过三次,“以前你阿姐带你进城是不是都会给你买一碗羊汤?”

小孩点头。

薛理发现他竟然毫不意外,林知了当真不舍得委屈自己啊。

小孩奇怪:“姐夫怎么不吃啊?”

“我也吃。”薛理拿起汤匙。

小孩咬一口饼:“我们回来阿姐就好了吗?”

薛理点了点头,想起什么:“晚上睡你的小床,离你阿姐远点。”

小孩:“我什么时候可以跟阿姐睡啊?”

天气愈发寒冷,薛理不敢叫小孩睡外间,离房门太近,冷风吹进来一晚上就病了,“过几日。”

小孩伸出三根手指。

薛理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孩喝一口汤:“阿姐也爱喝羊汤。”

薛理看着他懂事的样子,摸摸他的小脑袋:“替你阿姐多喝两口。”随即想起他家那些不懂事的,担心二婶和大嫂趁人之危。

刘丽娘也有此顾虑,是以大嫂陈文君一脸关心地打听林知了病得重不重,刘丽娘只说着凉,喝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话音未落薛二婶进院,又惊又喜地问:“病了?谁病了?”左右一看,薛珀和薛璋兄弟二人在院门外,薛瑜在洗漱,唯独少一人,“理儿媳妇?她也会生病?真是苍天有眼!”

刘丽娘气得嗓子疼,她一向不敢忤逆长辈,仍然忍不住说:“二婶,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又没说你!”

薛母眉头微蹙:“丹萍,你是长辈——”

“二婶,我是病了不是死了。”林知了披着薛理的外袍出来,刘丽娘慌忙过来,“怎么穿这么薄?快进去。现在不是跟她置气的时候。”推着林知了到屋里就掀开被子,“你这脾气,理她干什么?只当她放屁便是!”

薛母没有听到林知了的声音,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可不像平日里的她。抬眼看到妯娌幸灾乐祸的样子,薛母选择忽视。

薛二哥不愧是济世堂做了十年的郎中,用药准且及时,傍晚再喝药时林知了身上轻快多了,不出意外明早再来一副药便可痊愈。

薛理认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如她心宽,不准她进城买藕。林知了没有解释日后不再卖桂花藕,只答应他在家好好养病。

林知了昨日躺了一天躺的心烦,看着薛理领着小鸽子去隔壁检查薛瑞的功课,她去找刘丽娘。

林知了每次主动找刘丽娘就是带她赚钱。刘丽娘颇为可惜地把头发包起来——昨日把头发剪了,打算趁着今日不能进城赚钱把她的头发卖了。

林知了见状说道:“下午再去。我不想喝粥,做点别的。二嫂,有蒸包子的蒸笼吗?”

“跟蒸年糕的一样吗?”

林知了脑海里浮现出原身的记忆,她点了点头:“一样。”

“那我去拿。”刘丽娘去薛瑞先前住的那间房中。

林知了把她先前买的小碗找出来拿去厨房。刘丽娘进来见她要刷碗,就叫林知了歇着去。

林知了把豆薯粉和澄粉拿到厨房,用喝粥吃饭的碗挖一碗澄粉,又挖一点豆薯粉。剩下的粉送回卧室书柜旁,林知了又把她买的白糖拿过来。

随后林知了到灶前边烧水边教刘丽娘调浆。刘丽娘看着澄粉太多,担心第一次没做成糟蹋了,“弟妹,先做一半试试?”

林知了注意到她心疼的看着案板上的粉,“那你把去了面筋的麦面留一半,我做别的。”

刘丽娘跟她恐怕她反悔似的,快速挖出一大半。

薛瑜进来:“三嫂,娘叫我过来帮忙。”

林知了:“相公今日休息,去跟他习武写字。”

“可是,你不是叫我学做吃的吗?”

林知了:“明日还要做,明日再学。明日你三哥又要去书院做事,没有时间教你。”

薛瑜只因不想读书,这几日都不敢靠近她哥嫂,没想到还是没有躲过去。薛瑜一想到她三嫂拳打二婶脚踹堂兄就不敢跟她顶嘴。

百般不愿还是去隔壁找三哥。

薛理活了二十年没有跟人动过手。五岁以前他被兄长护着,薛父发现幼儿过目不忘就送他去读书。在村学有先生爱护,到了城里万松书院希望他光耀门楣,自院长到厨娘都很宠他。

虽然厨娘怕他吃苦受罪是为了赏钱——万松书院若有人中举,再过了会试,哪怕是最后一名,知县和知府都会拿出一笔钱赏给万松书院。

院长精通人情世故,自然会拿出一份分给厨娘护院等人。先前薛理中举,厨娘就得了两百钱。

总而言之,薛理一直没有机会动手。哪怕他拳脚功夫极好,也因为不习惯而常常忘记。然而自从面对薛瑞,薛理几次想动手。

今日也是如此。

薛瑞背的那本书换成八岁的小鸽子早背会了。可他才背一半。薛理罚他抄的书抄了七成暂且不说,最后几页潦草的竟然不如林知了。

薛理和林知了的大堂兄当了几年同窗,以前薛理问他林蜻蜓读过几本书,要不要他置办一套新的。大堂兄告诉薛理不必,几个妹妹只是认识几个字。

并非大堂兄谦虚,而是认为他在薛理面前都不入流。薛理信以为真,再次感到窒息。听到脚步声,薛理以为林知了又不舒服,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带着小鸽子出去,“鱼儿,你三嫂让你来的?”

薛瑜满脸惊恐,三哥怎么猜到的?怎么比三嫂还聪慧啊。

薛理感觉她有点反常,心说难不成这么一会林知了又跟二婶打起来,“叫你找我做什么?”

薛瑜不敢阳奉阴违:“习武,识字!”

难怪妹妹害怕!薛理不禁放松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回家!”

薛理带着两个小的到家就把文房四宝找出来,先教他俩两句八个字,然后手把手教他们写出来,再让他俩自己写。

薛瑜想挠头:“三哥,怎么有人说女子不用读书啊?”

“他无知!”

薛瑜的呼吸停顿一下。

刘丽娘出来倒脏水,闻言脚步停一下,感觉这话像说她,随后安慰自己,不读书又不是我的错,我爹娘没钱。刘丽娘把刷碗的水倒牛食槽里,到薛理和林知了房门口停下:“瑜妹妹,好好学,我们给你做好吃的。”

这些日子二嫂说的好吃的就没有难吃的,薛瑜顿时不敢偷懒。

刘丽娘到厨房就问剩的半碗粉怎么做。林知了叫她挖面粉,跟没了面筋的粉放一起加水搅成面糊。随后又找个盘子,把面糊糊倒入菜盘中,笼屉上再加一个笼屉蒸熟。

以前没有做过,林知了担心粘盘上揭不掉,在盘上刷一点点油。

刘丽娘心里疑惑就想问,转念一想,做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一张张泛黄的面皮揭出来,用小碗蒸的东西也熟了。林知了先喊薛理,薛理拎着小鸽子出来,林知了叫薛瑜去找婆婆。然而她话音刚落,大嫂陈文君从对面卧室出来。

林知了假装没有看见,她先前做的竹签还有一些,拿出四根竹签,她和二嫂、薛理以及弟弟一人一根,把只有一点甜味的钵仔糕挑出来。

薛理在京师一年,参加过琼林宴,也参加过几次宫宴,林知了就让他点评。薛理:“味道我说不出好不好,只是颜色差点。现在这一碗只值三文钱。”

林知了:“这一点我想到了。我准备过两日进城选几样东西加进去。”

薛理点头:“可以。”

林知了又递给他和弟弟各一个,刘丽娘不禁说:“给你二哥留一个。”

“我尝尝看。”陈文君伸出手来。

林知了要不是看她大着肚子,真想一把把她推开。刘丽娘就在林知了身边,感觉她呼吸急促,恐怕她忍不住动手,慌忙拿走两个拽一把林知了。

薛母就在这个时候进来。林知了故意说:“大嫂,这是豆薯粉做的,以前我们都没有吃过豆薯粉,小侄儿会不会吃不惯?”

听闻此话,薛母很是担忧:“文君,你弟妹说得在理。”

陈文君想说,你敢吃我怕什么。可她一想到自从有了孩子口味变了许多又不敢赌:“是我忘了,还是弟妹想得周到。”

薛理不禁看林知了,好像知道二婶和大嫂为何频频吃瘪,林知了从不说她们应当如何如何,每次都抓两人软肋,一击即中!

这一招可比梦中的他高明多了。

若是碰到林蜻蜓,她恐怕也跟大嫂一样,哑巴吃黄连。

难怪林家同她断了关系她也没有倒下。

倘若离了自己,起初会很艰难,而以她的智慧最多仨月便可如鱼得水。

薛理感觉心头一慌。

“理儿,怎么不吃?”

薛理回过神,心底奇怪他是不是被林知了传染病了,不然怎么突然心悸,“我在想那边又是什么。”

薛母顺着儿子的眼神看过去,灶台上盘子上有一碟面粉色的东西,很像米粉做的,但不如米粉白:“理儿媳妇,这些也是可以吃的?”

“现在不可以。”林知了道,“再过半个时辰,大哥二哥回来,做两个菜,午饭就吃这个。”

薛母担心有老鼠:“先放柜子里吧。”

林知了把面皮放柜中,又把薛大哥和薛二哥的两个钵仔糕放进去就上锁。薛母想说自家人不用这样,可是,停顿一下,算了!

林知了见还剩最后一个就递给薛瑜。薛瑜下意识想吃,看到小鸽子:“弟弟吃吧。”

“吃多了闹肚子。”林知了不敢叫小孩吃太多,“小鸽子,不许再吃了啊。”

小孩怕生病,摇了摇头:“姐姐吃吧,我吃饱了。”

薛理把他抱出去:“鱼儿,过来!”

薛瑜唉一声,苦大仇深地出去。

陈文君见没人理她,气得再次回房。

林知了不想管她死活,可是陈文君和孩子出事,薛母定会以泪洗面,薛理自然没有心思去万松书院。犹豫再三,林知了跟婆婆到正房,好奇地问:“婆婆,我母亲有弟弟的时候,我见她天天做事。我怕她辛苦,祖母却说一动不动生的艰难,是不是真的啊?”

薛理出生前一天,薛母还在地里干活,那时薛家日子不宽裕,她不敢歇息,哪知道一动不动会怎样。

幸好家里有个前济世堂郎中。

薛二哥回来,薛母就问他孕妇产前是不是要多走动。薛二哥听济世堂的先生提过富贵人家的夫人,“是的。也不能吃太多。孩子太大生不出有可能——”

刘丽娘咳一声,薛二哥把“憋死过去”四个字咽回去。而他不说薛母也知道他什么意思,便去对面劝儿媳多出来走动。

林知了坐在薛理身边歇息,顺便看着弟弟睡觉。隐隐听到婆婆的话,林知了靠近薛理,薛理下意识后仰。

林知了无语:“——我能吃了你啊?再说,我是女的!”

“白天!”薛理朝外看去,“小点声。”

林知了越发无语:“晚上就可以吗?难怪你白天和晚上像两个人。”

薛理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林知了顿时看不下去,“我去叫二嫂做饭!”

上午蒸的面皮切一指宽凉拌后,林知了烧火,二嫂刘丽娘炒一盘冬瓜和一盘胡萝卜。这两个菜熟得快,林知了去厨房不到半个时辰就喊薛理用饭。

薛理抱起小孩给他洗洗手擦擦脸他就醒了。

林知了不敢给弟弟吃太多凉的,只给他小半碗面皮。

薛母对面皮很好奇,尝过之后愈发好奇,不像饼又比米浆蒸出来的米饼硬一点,可它还是软的,“理儿媳妇,怎么做的?”

“面水做的啊。”

薛母无语了,竟然连她都瞒着?不问便是。

二婶嗤一声:“我还以为什么稀罕物。”

“你别吃!”

薛二婶张张口:“我,我给钱了!”

“给多少吃多少!”

二婶不敢接茬,只因她敢接话,薛琬和薛瑞晚饭只能吃个半饱。

林知了的身体还是有些乏,饭后就去睡觉。小鸽子睡饱了,又叫薛理教他读书。薛理口干舌燥的,带着他去河边钓鱼。

夕阳西下,薛理拎着两条鲤鱼回来,一条只有一斤左右,刘丽娘以前不知道两条鱼一大家子怎么吃。那次见林知了做过,她叫薛瑜烧火,煎至两面金黄熬汤煮面条。

面条是薛母和面压的。

刘丽娘见大嫂不吃饭不露头,心说你就懒吧,有你受的。

晚饭后,刘丽娘出来倒洗脚水,不经意间看到隔壁没有关严实的门,陈文君竟然来回走动,显然是在活动,她顿时感觉胸口憋得慌。回到屋里实在睡不着就去敲林知了的窗。

薛理吓得慌忙裹住林知了。林知了朝他手上一下,低声说:“穿着衣服呢。干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

薛理捂住她的嘴,披上外衣去开门。趴在床上数脚丫子的小鸽子坐起来,刘丽娘吓一跳。看清楚是个小孩,刘丽娘抚着胸口到里间告诉林知了她的发现。

夜深人静,声音极小也逃不过薛理的耳朵,薛理在心里冷笑一声。

刘丽娘走后林知了问:“相公听见了?”

“先睡吧。明日还要去书院。”

林知了想起一件事,翌日早饭后去隔壁,果不其然,薛琬的绣品也好了。

送到梨花院,钱夫人见着她就问:“你夫君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钱夫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着拿起团扇:“这次比上次绣的好。我这里的扇子没有了,还有别的——”

林知了摇了摇头:“要歇几天。手要抽筋了,眼睛也快花了。前几日还干了几天农活。”

钱夫人一听“农活”就觉得很苦:“我说的那个不急,什么时候休息好什么时候来找我。”

“多谢夫人!”

钱夫人微微摇头:“你情我愿的买卖,当不得谢。”

“那我先回去。改日再来叨扰。”林知了抱着钱担心被抢不敢四处闲逛。

到家去掉她的那份就去隔壁给薛琬。薛琬看到只有钱没有绣品,“三嫂,怎么没有料子?”

“人家不需要扇子,说天凉了。”

薛二婶等着分钱所以也在屋里:“没有扇子荷包也行啊。”

“是呀。”林知了点点头,“既然二婶也懂,以后二婶帮琬妹妹拿活吧。还省得给我一成跑腿费。”

第28章 第四笔钱

二婶张丹萍怀疑林知了想看她作难, 不得不低头任由其拿捏。

林知了个小娘子都能找到绣品,她在城里住了近一年会找不到?林知了狗眼看人低呢。去就去,不信没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

林知了走后二婶就进城,直奔城西最大的李记布庄。

薛二婶也没有忘记带薛琬的绣品, 她认为林知了来过李记, 她就没有选荷包, 而是拿了一块薛琬给她绣的绣帕。

这次掌柜和东家都不在, 是几个伙计和一个管事。管事看到薛二婶手指很粗,不像秀娘的手,估摸着她赚钱补贴家用, 不是以此为生, 就选了料子和绣样给她,让她留下姓名住址。

薛二婶会做衣服, 拿到布就看出是一块外袍上的花样, 对薛琬而言不难,她高高兴兴地回去。看到隔壁敞开的房门冷笑一声,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林知了把带有病气的被子拿出来晾晒就去河边洗衣服。

下午打算歇半日, 而刘丽娘歇够了,问林知了去不去西南方的山上。

林知了:“捡地皮菜啊?”

“地皮菜没了。这几日早晚寒凉,地皮菜吓得不敢露头。去年我娘给我送过栗子,说是山上捡的。”刘丽娘提起娘家人不禁苦笑,“今年怕是没了。兴许山上也没了。若是没有就当我们秋游。”

林知了带上背篓和镰刀,刘丽娘带上背篓和砍刀, 担心蛇还没有冬眠。

两人到山上走了很远也没有找到板栗,但也不敢再往深了去,怕遇到野猪。

半道上遇到砍柴的薛大哥,薛大哥听说她俩找栗子, 指着另一边:“要不要我跟你们一块?”

林知了:“不用。大哥早点回去,别叫大嫂担心。”

陈文君跟薛大哥说过几次,担心他遇到野猪,薛大哥闻言倒也没有多想,扛着朽木下山。

树下没有,树底层没有,最上面有,可是摘不到。林知了顿时想爬树,可一想想二嫂又要唠唠叨叨,说不定还会跟薛理告状,她就朝竹林走去,砍一根细竹砸板栗。

两人捡了半筐便下山。

那根竹子也被带上。

林知了嫌重,刘丽娘就说她俩抬回去,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削竹签。

回去的路上刘丽娘问:“那边酒店的贵客吃不吃栗子糕?”

“店里有吧。他们连桂花糕都做。”

刘丽娘:“以前你带回来的桂花糕就是那家酒店的?”

林知了点头。

刘丽娘不禁说:“还是林家人舍得。”

林知了没说林家人跟她断了关系,不可能给她买绿豆糕。在末世久了林知了谁都不信,也不敢对人交底。薛理说过几次“别装了”,林知了就装,装到底,叫他看不清,他心里才会有所顾忌。

林知了可不信有了肌肤之亲薛理就会对她从一而终。前世男人有法律约束还忍不住偷腥,何况在一妻多妾的古代。

林知了倒也没有别的想法,现在薛理是个好的就好好过。

明日愁来明日愁!

回到家中刘丽娘叫薛二哥把竹子锯成巴掌长,便于砍开削成竹签。

翌日清晨林知了进城买两个苹果两个晚熟的石榴和两斤橘子。橘子买的多只因此地盛产橘子,清甜可口一斤只需三文钱。

午时左右,林知了拿一个石榴一斤橘子和一个苹果去厨房。刘丽娘听到动静也去厨房,看到案板上的水果便知道在糕中加入这些。

林知了买的小碗太小,石榴苹果只用一半,橘子用了俩。薛瑜看到自家烟囱冒烟从隔壁回来,刘丽娘给她一块石榴和一块苹果又给她一个橘子,“太凉了,剩的饭后吃。”说完把橘子和石榴放柜中,她和林知了吃剩下的苹果。

林知了进城时薛瑜看到了,她知道这是三嫂买的:“给弟弟吃吧。”

刘丽娘:“你三嫂屋里还有。”

林知了随口问道:“看见了?”

“谁家按个卖?”刘丽娘一脸“我还用看”的样子白了她一眼。

石榴用的是石榴汁,石榴籽完好的,林知了给小姑子:“放门外试试明年能不能长出来。”

薛瑜怕被林知了数落她脏,洗干净手才敢出去。林知了想起什么叫住她给她一个橘子。薛瑜不明所以。

刘丽娘不禁说:“我忘了。给婆婆尝尝。”

薛瑜揣怀里,石榴籽种下去她跑回正房把母亲拽进卧室,剥开橘子塞她口中,只怕她不吃给大嫂。

薛母何尝不知道姑娘防着谁:“她是你大嫂,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也要你大嫂给你撑腰。”

“她?”薛瑜哼一声,“不如指望我自己。你们都不知道,那次三嫂拿回来的——”

薛母打断:“你三嫂知道。”

“不可能!”薛瑜不信!

薛母:“看在你小侄儿的面上,你三嫂没有跟她计较。你三嫂不计较,你不许再提。”

“娘什么都知道,那你,还把油饼给她?”

薛母叹气:“她怀着孩子。我们多担待点。再说,谁都有不好的一面。都是一家人,处处计较,日子还怎么过啊。你爹不在了,以后还要你大哥送你出嫁。”

薛瑜噘着嘴一脸不高兴,不想听她念经:“我去看看三嫂的糕好了没有。”

钵仔糕熟得快,薛瑜再次进来林知了就把锅底下的柴拿了出来。

过了片刻,林知了拿出食盒,刘丽娘在手上包着布把小碗端出来晾一炷香改放到碟中。发现还剩十二个碟子,刘丽娘问道:“弟妹,明日可以多做点吧?”

林知了:“酒店的男食客不一定喜欢。女食客少,今日先听听食客的想法。”

“这次还卖十文啊?会不会有些贵?”

林知了:“不会!澄面和豆薯粉来得不易。”

刘丽娘想起取豆薯粉那几日,她的手臂都不像是她的。洗面筋也险些洗到手抽筋:“听你这样说,十文少了。”

林知了拿一把竹签,随后把碟子放入食盒中。

刘丽娘送她到半道上,林知了拎着食盒去酒店。

这次林知了在酒店门外看到的店小二是她第一次见的那位。店小二笑着迎上来:“林娘子,有些日子没来了。有新菜吧?”

林知了笑着点头。

“您请进。”

店小二陪她到里面,看着林知了拐弯朝客人走去,他就朝后厨跑去。林知了走到女食客身边打开食盒,食客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葡萄红、橘子黄,晶莹剔透煞是可爱,几位女食客要三份。

林知了拿苹果、石榴和橘子各一份,又给她们六根竹签,“竹签用热水烫过,夫人大可放心。”

几个女食客见她不施粉黛,身着棉衣,但衣服和手都很干净,笑着点了点头。

林知了盖上食盒刘掌柜走过来就拱手道:“林娘子,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还好。”

刘掌柜迫不及待朝食盒看去。林知了假装没有看见,她到有女食客的饭桌前停下。先前那几位食客要三份,这边的女食客听见了心里好奇,林知了打开食盒她就看过去,指着石榴红和橘子黄。

林知了给她两份,刘掌柜不禁说:“也给我一份。”

先前吃过几次桂花藕的熟客自然认识林知了,便故意说道:“林娘子,别卖给他。那个桂花藕只比你的多四块,他就多收我们四十文!”

偶尔来一次的食客不禁问友人:“此话何意?”

友人低声解释:“刘掌柜以前在金陵吃过桂花甜藕,当日厨子不在,他不知道怎么做。这林娘子的相公乃薛探花,饱读诗书,林娘子跟着他看过几本书,兴许书上提过,林娘子做了出来。刘掌柜买了几份给厨子,没过几日酒店就推出了桂花藕。看起来林娘子又做了别的。我去拿两份尝尝。省得日后只能吃贵的。”说完就朝林知了走去,要了四份,其中两份石榴红。

有的食客真喜欢,有的食客故意跟刘掌柜较劲,有的食客尝尝鲜,以至于一炷香就卖完。

这次吃得快,两炷香后林知了就拿到餐盘。林知了从后厨出来去结账,刘掌柜叫住她。林知了直接说道:“别问,问也不能告诉你!我家冬天没有进项,就指着这点东西。”

刘掌柜是想打听一下,但也知道不能把人逼急了。这是其一。其二薛理回来没几日就进了万松书院,说是扫地,月入五千文,刘掌柜一万个不信。果不其然,休沐日袁公子来用饭就说有探花提点,兴许他也能中举。这样认为的富家子弟不知凡几,纵然他东家是皇亲国戚也不敢这个时候为难薛理一家。否则惹怒全城商户,东家此生都不用再出郡王府。

刘掌柜笑容不减:“娘子误会了。林娘子看到那片竹林了吗?月底娘子便可带着锄头和背篓挖几颗给薛探花尝尝鲜。”

“你们不用冬笋做菜吗?”

刘掌柜苦笑:“后面还有一片竹林。”

“可以挖了晒干炖汤啊。”林知了怀疑他目的不纯。

刘掌柜丝毫不恼,都怪他以前自作聪明以为人家看不出来,时至今日才被怀疑无论做什么都有目的,“我们没有亲眼见过竹子生长,没有想到一年长了那么多。今年春挖了很多仍然有漏掉的。明年清明也要挖掉一些,否则会长到屋子里。”停顿一下,“不瞒娘子,来我这里用饭的食客不会挖笋。伙计家中也不缺笋。”

林知了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鱼米之乡,鲜笋多到吃不完,“为何现在便告诉我?”

刘掌柜:“自然是怕忙起来忘记了。林娘子不必起疑,我们的竹林大,笋也大,我们入菜一日最多四颗。挖到年底根本挖不完。冬笋太多会影响竹子生长。”

看来刘掌柜是一片好心,而竹子着实长得快,叫她挖笋真像利人利己:“那我就多谢了。”

“明日见。”刘掌柜送她到门外。

林知了到家跟往日一样放下食盒就算账。可惜白糖没有比桂花糖便宜多少,水果也不比糯米和藕便宜,又因这次的钵仔糕比桂花藕少,是以二嫂只分到六十文。

刘丽娘对这笔钱很满意,她不会做绣活,往日在城中只能做点零碎的活补贴家用,还要对人伏低做小。

刘丽娘再次问林知了要不要多做几份,林知了想想今日食客的反应:“女食客喜欢,没有听到男食客聊这个,可惜女食客少,还是二十份吧。”停顿一下,“再加四份凉面皮试试食客喜不喜欢。”

刘丽娘开心地应一声就拿着钱回屋。

午饭后,林知了给婆婆五十文买小麦。薛母不想收这笔钱,林知了塞给她:“婆婆,日子长着呢,不能次次用家里的粮食。”

在屋里歇两炷香,林知了和刘丽娘牵着老牛去村长家磨面。小麦磨前要淘洗,薛母在家无事可做趁着天气好去河边洗了很多。是以林知了可以直接磨。面粉过筛后,麦麸留婆婆冬天喂牛,林知了把面粉放到自己屋里。

今日做钵仔糕的面粉没有花钱买,林知了占了便宜就和二嫂做饭。早上喝板栗粥晌午是菜饭,刘丽娘不想吃米,就问林知了要不要吃蒸饼。

林知了也不想一天到晚清汤寡水,点了点头就去隔壁二婶家薅一篮子油冬菜。回来看到刘丽娘拉长脸,林知了意识到这么一会又出事了。

自从刘丽娘跟着林知了赚了钱,刘丽娘一见着她便面带笑意。林知了不是不知道二嫂有些小算计,但人家有分寸,也不干放下碗骂娘的事,薛二哥这人不如刘丽娘坦荡,好在不会故意给林知了添堵,是以林知了希望跟二嫂合作下去。

合作伙伴出事,于公于私都应该关心一下。

林知了:“大嫂说什么了?”

刘丽娘震惊:“你你你——”

“别你了。我才从二婶家回来。薛琬忙着做绣活,薛瑞在书房,二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婆婆恐怕我们起了争执,不会看你干活还给你添堵。”

刘丽娘:“还有鱼儿妹妹和大哥呢?”

“大哥真敢在你面前说什么,也不会被大嫂吃得死死的。鱼儿妹妹敢惹你?”林知了不信,那丫头明显最喜欢薛理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更不用说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嫂子。

刘丽娘端起面盆去灶台上和面,转身之际瞥一下橱柜。林知了打开橱柜,油盐酱醋都在啊。

刘丽娘:“再看少了什么。”

林知了没有看出来。

刘丽娘叹气:“晌午卖的什么?”

钵仔糕啊。蒸了二十份卖了二十份,一份没留。林知了正要这样说,突然发现小姑子的一小块石榴没了,橘子也没了,“是不是叫瑜妹妹下午吃了?”

刘丽娘:“她就是吃也是吃那块石榴和一两个橘子。我记得不是剩五个就是四个,怕她一次吃完,明日小脸蜡黄,才提醒她别吃太多。”

林知了:“听二嫂的意思知道谁拿的?”

“自从二婶一家搬走,三弟领着你弟弟去书院,家里还有谁?婆婆一向要面子,凭不能给三弟丢脸这一点她也不会偷吃。”刘丽娘越说越来气,“山上就有橘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嫌山上的酸,进城买几斤又能要多少钱?买甜的但不好看的,两斤最多五文钱。”

林知了:“我先洗菜。”

过了半个时辰,薛理和小鸽子回来,林知了烧火,二嫂刘丽娘炒菜。

青菜在锅里打个滚就熟了,是以林知了点着柴就提醒薛理洗手准备用饭。

林知了先坐下吃几口,听到三三两两闲聊,她突然开口:“鱼儿,橱柜里的橘子是不是你吃的?你二嫂有没有提醒你,不能吃太多凉的?”

“我没有!”小丫头被冤枉别提多委屈。

薛二婶了解薛瑜,没有偷吃的毛病:“别是有人自己吃了吧。”

林知了:“这么说来二婶知道?”

“你——好啊,你个林氏,在这里等着我。上次就想怪我吃你的桂花糕没怪成,还来一次,真当我不敢动你?”

林知了:“橘子可以消失,橘子皮可不会消失。二婶,叫我搜到别怪我宣扬出去。若是叫十里八村的人知道你偷吃,你说还有人敢给你当儿媳妇吗?”

二婶张丹萍顿时怕了:“林氏,我要吃你一口橘子,我不得好死!”

“我也没说是你。只是问问,看你急的。”

二婶噎了一下:“——你试探我?”

“废话!没有证据就认为是你,你当我蠢!”林知了看似转向其他人,然而只跟陈文君的视线对上。

陈文君心慌,想起什么,“弟妹说的橘子不是橱柜里的吧?”

林知了:“是呀。大嫂知道谁吃的?”

“那是你买的啊?我以为婆婆在山上摘的。”陈文君一脸懊恼,“在橱柜里放了半日也没人吃,这些日子我又喜欢吃酸的,就拿回屋了。”不待林知了开口,“婆婆,您知道,自从有了孩子,我就喜欢酸的。”

酸儿辣女!薛母也是凭这一点认定陈文君怀了薛家长孙,“理儿媳妇,你大嫂是这样,看见酸的就忍不住。”

这种话也就想着息事宁人的婆婆信。林知了的目的不是叫陈文君赔她橘子,她的目的是薛理。闻言便到此为止:“大嫂早说啊。你看这事,差点误会二婶。上次就误会她一次。常言道,可一可二不可三,可不能再有下次。”

薛二婶没好气地说:“你知道就好!我不会次次都让你误会!”

林知了笑着说:“吃菜,吃菜。”给弟弟夹点青菜。

薛理心里很意外,她就这么算了。

陈文君心里很是不安,以为林知了有后招,直到林知了关门睡觉,她才敢相信林知了就这么算了。

翌日上午,林知了和刘丽娘先做钵仔糕,随后蒸两张面皮,用家中现有的调料凉拌。刘丽娘担心面皮和钵仔糕都是凉的不好卖,林知了宽慰她试试。

到了酒店几个男食客要面皮,女食客要钵仔糕,其中两人要了五份,叫店小二打包带走给家人尝尝。

面皮分量不少,但碟子小,食客没吃过瘾,就让林知了多做几份。

林知了决定叫上二嫂。

第二天刘丽娘拎着十份面皮,林知了带着二十份钵仔糕。刘掌柜一看到林知了就要走两份面皮和两份钵仔糕。

卖完后刘丽娘和林知了去竹林里,看看哪边竹子过,改日就去哪儿挖笋。刘丽娘趁机问:“那个跟我同姓的刘掌柜对你很和气,是不是因为常常买林家的豆腐?”

林知了:“托了相公的福。”

“三弟?三弟不是没了功名了吗?”

林知了:“学识没有丢啊。你说要是谁家子弟遇到难题应该找谁解惑?”

知县只是举人,城内本朝唯一一位进士便是薛理。刘丽娘不禁说道:“我好糊涂啊。”想起什么,“他拿走的四份给钱吧?”

林知了点头:“给的。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后厨看看。”

到后厨小二就把盘子给林知了。林知了和刘丽娘到前面结了账就回去。路上林知了就把钱分了。

刘丽娘不禁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要有眼力劲儿。以林知了的聪慧和薛理的见识,跟他俩处好,日后遇到灾荒也不会饿死。

如此过了五日,刘掌柜依然没有做出面皮和钵仔糕。倒是做出了米粉和米糕,可是味道截然不同。

刘掌柜就等月底林知了挖笋的时候找她套套话。

离月底还有三天,下了一场雨,薛理便把小鸽子留在家中。天气凉了,林知了把弟弟按在他的小床上,小鸽子裹着被子听林知了讲《史记》。

林知了讲项羽,小鸽子听得聚精会神,薛母戴着斗笠进来。林知了赶忙扔下书给她搬椅子拿擦脸的布,“婆婆怎么不等雨小点再出来?”

“下起来没完了。”薛母坐下休息片刻跟林知了聊几句,夸夸小鸽子聪慧又好学,仍然不说找林知了何事。

林知了直接说道:“婆婆有事不妨直说。”

薛母不想说,可她近日被烦的夜里做梦都是那事。薛母一想起来就头疼,叹了口气,问道:“听说近日琬儿的绣活是你二婶拿的?”

林知了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是呀。我记得琬妹妹最近一直在忙这事。说明二婶拿到了啊。”

“拿是拿到了。听说七八天才赚了五百文。”以前林知了给的团扇虽然要薛二婶搭把手,可是半个月可以赚两贯钱。现在薛二婶帮不上忙,薛琬不比之前轻松,还少赚一半,这事换成谁心里都不舒服。薛母可以理解妯娌日日叫她找林知了问问以前在哪儿拿的活。只是哪怕她没问薛二婶,也知道她想撇开林知了省下那些跑路费。这事叫她怎么问的出口,“你二婶,我看她好像有点后悔。”

林知了:“婆婆,我日日做糕和面皮,也没空给琬妹找绣活啊。”

第29章 生了

薛母日日在家, 很清楚林知了午后就闲了下来。听闻此话便明白林知了不想管这事。为了小女,薛母不敢给林知了添堵,也不想给儿媳添堵,稍坐片刻就戴着斗笠回屋。

陈文君的预产期到了, 没人敢让她进厨房, 近日不是薛母做饭薛瑜烧火, 便是刘丽娘做饭林知了烧火。

刘丽娘听到公鸡打鸣便从屋里出来, 看到不可能出现在厨房的人她惊呆了。回过神来刘丽娘便去对面,压低声音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朝门外看一眼,“今日也没有太阳啊。”

林知了长话短说:“我没有再帮薛琬拿绣活, 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二婶拿的。上次她从‘李记’出来还碰到了大哥和你二哥。”

林知了:“以前半个月一千八, 如今一千文,活没少做, 钱少了一半, 二婶心疼钱就叫婆婆找我。”

“希望你帮薛琬拿绣活,所以她才来做饭?临时抱佛脚不是吗?”其实绣活这事刘丽娘一直想问,“那个绣活你在哪儿找的啊?”

为了薛琬的名声林知了不打算坦白:“给布店做活, 布店要赚一笔。我是直接找上本人啊。”

“你大姐帮你找的吧?”舍得花钱请人做团扇的人必然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家唯有林蜻蜓认识,“那二婶这事,你要怎么做?”

林知了:“水来土掩,见招拆招!”

刘丽娘不担心她,只担心二婶, 可二婶有今日也是自找的,“我去厨房看看。”

申时左右,一家人用过午饭,林知了拉着弟弟洗脸洗手, 随后去睡午觉,浑然不给婆婆和薛二婶说话的机会。

暮色四合,薛理从城里回来。

林知了看着他裹着寒气进屋,问道:“下个月什么时候发月钱啊?”

薛理愣住,心里很凉,宛如路上迎面吹来的冷风,但他的神色还跟往日一样从容:“初一。”

“那初六我们进城买几斤棉花,再买几块布,我们一人做一身棉斗篷。若是还有剩余,再做几副护手。还没到冬至,这个冬天长着呢。”

薛理的呼吸停顿,感到难堪,他是不是被梦里发生的事影响到了,怎么会认为林知了爱钱爱到没了人性啊。薛理喉咙干涩,有些艰难地问道,“休沐日酒店客多。”

“又不差那一日,不用觉得愧疚。”林知了把她今日晾晒的棉衣递过去,“我感觉棉花太硬,等我们买了新棉,就拆了做成小被子留着你晚上盖腿吧。”

今日这场雨过后,明日定会比今日冷,兴许夜里就会降温。这几日薛理每晚都会批改学生的文章,有的时候赶上几个学生同时把文章给他,林知了睡了他还在忙。

薛理听出林知了弦外之音愈发羞愧,就他这样还妄图当贤臣。注定要成为奸佞!得亏他想起梦中那些事还觉得割裂。薛理不敢叫林知了知道他内心那么龌龊,便说道:“你和小鸽子再做两件棉衣。”

“我俩有衣服。”虽说原身不如林蜻蜓首饰衣服多,而林家在吃穿上也不曾苛待她。原身同知县的妻弟定亲后,林家就给原身添了许多四季衣裳。小鸽子沾了光也添了几身。只是丹阳县甚少下雪,没有厚棉衣,先前林知了才去城里买蚕丝做冬衣。

薛理:“先看看一件棉斗篷多少钱。”

“对啊。若比去年便宜就做两件。兴许明年棉花收成不好又贵了呢。”林知了想到这些就问道:“就这么决定了?”

薛理点点头。

林知了叫他抱着棉衣暖暖手,“我去给你倒热水。”厨房里有才烧好的,说完话就去厨房。

薛理终于敢长舒一口气,注意到小床上的小孩:“你这样在屋里待了一天?”

无精打采的小孩站起来:“阿姐说外面冷,出去要生病。阿姐也不敢出去。姐夫,明日我可以跟你去书院吗?”

“不下雨可以。下雨天我无法一手撑伞一手拿着书再抱着你。”

小鸽子指着挂在书架上的书包:“可以放我书包里啊。”

“这么不想在家?”

书院学生上课时没人跟他玩,但书院够大,他可以去射箭场,也可以去厨房,还可以跟门房谈心。小鸽子怕姐夫发现他贪玩:“我要考状元!”

“又是听谁说的?”小孩语出惊人通常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小鸽子捂着小脸不要被他看出来:“没谁!”

“跟你姐一样装吧。”薛理感到冰凉的手暖起来就把棉衣放到椅子上留他晚上盖腿。

林知了拎着水壶进来添一杯水,顺便问弟弟要不要。小孩摇摇小手,林知了回厨房。

薛理仍然有点不敢面对她。听见林知了喊他用晚饭,愧疚感险些把薛理淹没。薛理抱起小舅子,记起林知了最在意这个弟弟,便决定日后对他再好些。

晚饭后林知了照旧给婆婆八十文,这是薛理先前答应的。

林知了才把钱递出去,薛二婶就递出五十文,不明真相地人在此定会认为她同林知了抢着给钱。即便薛理迟钝也意识到二婶反常,何况他很敏感。

薛理微微侧向林知了,眼神询问,下雨天也不耽误你整治她吗。

林知了笑而不答,低头问弟弟:“吃饱了吗?”

“还有栗子吗?”山上树梢上还有许多板栗,薛母和薛瑜前几日捡了许多埋在厨房一角土里,随吃随取。今日下午就剥了许多板栗煮粥。小鸽子喜欢软糯香甜的板栗不禁起身看去。

林知了:“还有一点米汤?”

“我饱了。”

林知了好笑:“我们去洗手洗脸?”

“我可以玩一会儿吗?”

林知了撒手:“可以啊。”回屋拿到帽子就去外面找弟弟,她才不管谁刷锅洗碗。

薛二婶见林知了都不嘲讽她“今日怎么想起来做饭。”便意识到她不想帮薛琬拿绣活。见薛理也要起身走人,薛二婶叫住他,“理儿,先坐下,二婶问你点事。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知不知道哪个大户人家缺绣娘?”

刘丽娘目瞪口呆,疯了吧?三弟是男人,打听闺阁之事,他还有何颜面去万松书院。

薛母也惊呆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丹萍,你胡说些什么?”

“又不是让他问夫人娘子缺不缺绣娘。大户人家的公子郎君用的荷包不是绣娘做的?万松书院那么多富贵公子,问到一个就行了啊。”薛二婶说得轻松,薛母坚决反对,“这事不行!”

薛二婶:“你说不行那你给琬个找个活?”

薛母张口结舌,我欠她的?!

薛理听糊涂了:“琬妹妹每月四贯钱是不如城里绣娘赚得多,可是不用看东家脸色。二婶——”

“哪有四贯!”提起钱,薛二婶就忍不住抱怨,“现在每月只有两贯!”

刘丽娘见状可以断定薛理还被蒙在鼓里,顿时想添一把火。

虽然她也是给五十文家用,可近日找薛二哥给牲口看病的多了,他诊费便宜,每次都会收到一点心意,有的时候是几个鸡蛋,有的时候是一把蒜苗,这些东西也进了薛二婶一家肚子里。刘丽娘一想到给薛瑞个懒鬼吃就觉着不如喂狗。越是这样想刘丽娘愈发忍不住:“三弟怕是忘了,半个月赚两贯是弟妹给琬妹妹找的活。现在琬妹妹做的活是二婶找的。这不是省一成跑腿费吗。”

薛理神色微变,什么时候的事?难道真是他忘了,“二婶,我娘子不会平白无故不帮琬妹妹拿活。”

“我什么也没做。她说天凉了那家人不用团扇,我想着你妹闲着也是闲着才揽下这事。”

刘丽娘再添一把火:“前些日子弟妹生病,二婶好像说苍天有眼,我没记错吧?”

薛理猛然转向他二婶,薛二婶不禁哆嗦一下,急赤白脸地解释:“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怎么病了!”

刘丽娘:“那您就当我听错了吧。”左右三弟是听清楚了。

薛理的脸色沉下来:“二婶,明日我会再给瑞弟布置功课,不会故意刁难他,直到做完所有功课,我再教他破题写文章。你不用拿二叔威胁我。我一介白身会怕乡亲戳脊梁骨?你再胡说八道,那就把家谱分开。”

薛母感觉说重了:“理儿——”

“母亲倘若认为不妥,您去给琬妹妹找活,再教瑞弟写文章。”

薛母顿时有口难言。

薛二哥见他娘神色窘迫忍不住心疼,想数落弟弟腰上先挨了一下。

薛理转向大哥:“我在城里给你找个护院的工作。五日一休,管吃管住,每月四管钱。大哥愿意做,初一跟我进城——”

“愿意!”陈文君替薛大哥应下来。

薛理:“日后我把家用加到百文。二哥和大哥不用加,但大哥休沐日要同二哥上山砍柴,给家里挑水!”

薛大哥连连点头。

薛二哥说道:“我其实——”

刘丽娘打断:“你二哥也同意!”别以为她不知道,定是心疼大哥要揽下砍柴和挑水的活。

薛理对他母亲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先这样。”

二婶不禁喊:“理儿——”

“该说的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二婶应当知道怎么做。”薛理说完就往外走。

薛母和妯娌面面相觑。

刘丽娘顿时觉着心里畅快,拿起碗筷去厨房刷锅洗碗。

薛二哥跟进去就问:“你怎么——”

“大嫂!”

薛二哥瞬间想起大嫂陈文君这一两个月干的事,若是他说出帮大哥砍柴挑水,赶上休沐日他给牲口看病叫大哥挑水砍柴,大嫂定会拿今日的话堵他。不如砍柴的时候叫大哥歇息,挑水时叫他挑半桶。

薛二哥叹气:“以前也没有这么多事。”

“以前三弟功名在身谁敢计较?”刘丽娘问道。

薛二哥能去济世堂当学徒,薛大哥有机会跟人学拳脚功夫,皆是因为人家听说了薛理的大名,他日必能高中。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济世堂和镖局也着实因为去年薛理被点为探花一时间名声大噪。

饶是兄弟二人都有差事也不好娶亲,只因女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薛家没钱没房。薛理中举后朝廷免了税收才有媒人登门。

那个时候丹阳县上上下下都认为一人得道全县升天,莫说家里没有龌龊,就是城里的人都变和气了。

往事不提也罢。

薛二哥拎着水桶去村里打水。

近日城里便宜的水果只剩橘子,今日闲着无事林知了便和二嫂商议明日试试别的。刘丽娘担心耽误明日的事,烧好一锅热水就出去喊林知了洗漱。

林知了和弟弟坐在一起烫了脚就叫薛理也烫烫脚,晚上睡觉舒服。

薛理去厨房舀一瓢热水倒盆里。

林知了诧异:“不倒掉?”

“你俩在屋里待了一天脚又不脏。”薛理挽起裤脚,“今日天冷,别叫小鸽子睡小床。”

小鸽子伸手:“阿姐抱抱。晚上我和你睡!”

“阿姐睡觉翻身会压到你啊。你睡阿姐身边。”林知了摸摸被子很凉,“相公,有没有汤婆子啊?”

薛理:“有两个。我洗好脚找母亲问问。”

得知一个薛瑜在用,一个在大哥屋里,薛理便回来告诉林知了明日中午他出去买两个。

林知了担心弟弟捂不热被子,就让弟弟跟她睡。薛理把小孩抱过来:“跟我睡。”

林知了帮他俩掖被角,“被子窄了。”

薛理:“明年攒了钱做两条宽的。”

小孩好奇地问:“有了宽宽的被子我们一起睡吗?”

“是的。你早点睡,明日要起床背书。”

小孩贴着他温暖的胸口过了一炷香就睡着了。薛理告诉林知了自下个月初一,每日给母亲百文,只因他没有时间上山砍柴。

林知了感觉他心疼婆婆手里没钱。薛理赚得多有权决定给亲娘多少钱。再说,家用变成百文,去掉薛理和小孩的早饭钱,每月还能剩一贯钱。这一贯钱足够薛理买笔墨,用不到他给林知了的十贯钱,林知了便说道:“这种小事相公可以自行决定,不必事事告诉我。”

薛理想聊聊薛琬的事,二嫂的话浮现在耳边,他顿时问不出口,转身把灯熄了。

翌日清晨林知了找婆婆拿钱买猪油。

薛母考虑到大儿媳妇要生了,坐月子要吃点好的,给林知了百文。

林知了到了猪肉铺又添二十文,要带皮的肥肉。屠夫切好,林知了请人家把猪皮切下来。屠夫手艺好,猪皮上只沾了一点油。林知了接过猪皮,屠夫愣了一下:“这个还要?”

林知了:“我拿回去有用。只是刀不如你的锋利才劳烦你把肉和皮分开。”

屠夫看着地上筐里的猪皮:“娘子,你给我三文钱,我这里的全给你?”

“干净吗?”

“自然是干净的。”

林知了掏出三文钱,屠夫拿出几张猪皮,林知了感觉是半头猪的。简直是意外收获,林知了一路上心情极好。

林知了跟刘丽娘提过做别的替代钵仔糕,这个别的正是猪皮冻。做好后切成小块浇上料汁,可以像卖钵仔糕一样拿去刘掌柜那里卖。

只是听说很多富贵人家不屑吃猪肉,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好在如今天冷,做好可以放一两日,今日卖不到,明日进城试试。

猪皮上毛多的地方林知了切下来,左右不值钱。零星几根猪毛,林知了拔掉。妯娌二人忙到午时才清洗干净。

林知了决定午饭后再做,就把猪皮放柜中做面皮。天冷了,林知了只做十多份,她一个人带过去。

刘丽娘担心又有人进厨房,林知了走后,她就把针线筐拿出来,坐在卧室门外斜对着厨房给薛二哥做鞋。

下午妯娌二人在厨房熬皮冻,村长带着几人过来提醒薛家交税。林知了就对二嫂说:“我们各交各的。”

刘丽娘也知道婆婆手里钱不多,出去说道:“村长,我们各交各的。”

村长看向薛母,薛母知道儿媳体贴她,很是欣慰,不禁笑着说:“听璋儿媳妇的。村长,你家今年地税用粮还是用钱?”

“我用粮食。”

薛母去屋里拎一袋稻谷——她寻思着村长用粮食,说明今年粮食合算。随后又把她一个人的“丁税”给出去。薛瑜年幼无需交税。

林知了这边给了她和薛理的。

薛母把薛二婶的抵税也交了,用的是粮食,“村长,瑞儿他娘在家,你去找她拿人丁税。”

“还差你家老大的。”

刘丽娘大声喊:“大嫂,别睡了,村长来了。”说完就拍门。陈文君耳朵里头塞了毛,在她一通叫喊声下来也没法装聋作哑。

孕妇月份大了身体不适很常见,村长见陈文君脸色不好也没有一丝怀疑。收了钱他就带人去找薛二婶。

翌日,林知了带十份皮冻和十份面皮去“竹林深处”。以前林知了直接递出去,这次先问清楚人家吃不吃猪肉。

有几个老熟客今日在店里请客,听到林知了的声音就起身说:“林娘子,是不是有新菜?”

林知了对眼前的食客说一声“失陪”就走过去:“猪皮做的,您吃过吗?”

“没有吃过。我们吃过糟鸭掌,还怕猪皮啊?来一份尝尝。吃不惯不怪你。众口难调啊。”

林知了笑着说:“多谢。我没敢放太多盐和蒜,担心吃完了口渴口臭。”

老食客先尝一口,他以为一夹即碎,没有想到跟炖软的牛筋似的,又比牛筋有食欲,透明处如水,白如莲花,韧性好口感佳。

客人见他吃上瘾也忍不住夹一块,很是意外,适合下酒啊。客人边吃边问林知了还有没有。

林知了见一桌六人:“再来两份?”

老食客伸出手指。林知了又加一份:“虽然猪皮便宜,但清洗的这么干净很难,因此和面皮价钱一样。”

被请的客人问道:“什么面皮?”

林知了拿一份:“面做的。”

客人浅尝一口不禁说:“小娘子,这是米做的吧?”

“面啊。怎么做的不能说。”

老熟客深以为然:“这个猪皮做的要被刘德全的厨子学去,他取名‘凝脂玉露’敢卖我们一百文。”

说曹操曹操到。

刘德全笑着走过来:“林娘子,又有新菜啊?”

林知了:“水果太贵,先前做的糕一份十文没得赚。今日我就换了食材。要几份啊?”

“两份!”刘德全毫不客气地拿走两份。

林知了:“猪皮做的。你学会了也不好定价,要我说尝尝算了。”

刘掌柜看着碟中很好看的菜很意外:“猪皮不是黑色的吗?”

“黑毛去干净是浅白色。刘掌柜不妨买一块猪肉试试。”

刘掌柜决定明日进城买猪肉。

林知了到家把钱分了就对二嫂说道:“切出的边边角角晚上吃了,整整齐齐的皮冻都留着卖。”

刘丽娘:“明日再买些猪皮?再过一天休沐,酒店人多,你去刘掌柜店里,我去城里试试?”

“我再买些碟子。”

翌日林知了花了五文钱买了许多猪皮,又花几文钱凑够四十个碟子,又买些盐和调料。

傍晚煮好皮冻,无需她提醒,二嫂刘丽娘就把调料送林知了屋里,皮冻放橱柜中,柜门锁上,用的锁是刘丽娘房门上的大铜锁。

农历十月最后一日,林知了才把食盒装好,听到薛大哥从屋里跑出来喊薛二哥,说他娘子要生了。

刘丽娘问道:“我们还去不去?”

“我们又不会生孩子,留在家里也是添乱。”话虽如此,林知了还是拎着食盒出来找薛理,“相公,我还去不去啊?”

薛理:“做好了?去吧。你和二嫂都不懂,在家也帮不上忙。”

听闻此话,匆匆忙忙出来的薛母停下:“家里有我,有你大哥,还有你二婶,用不了那么多人。”

林知了和刘丽娘到门外看到弟弟;“小鸽子,大嫂要生小娃娃了,你不许进去。”

“为什么呀?”

林知了低声说:“小娃娃很弱,轻轻一碰就坏了。去找你姐夫,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刘丽娘看着小孩进屋走远了才问道:“你太仔细了吧。”

林知了:“没生就日日拿孩子说事,生了指不定要做什么。二嫂,你听我的就跟二哥离远点。二哥不懂的只管说不懂,叫大哥去济世堂找老大夫。”

妯娌二人的皮冻卖完回到家,陈文君还没生。林知了把钱分了,便对二嫂解释:“这一次只有这么多。买了几样香料,香料贵。”

没有做面皮还可以分到八十文,刘丽娘不嫌少:“明日卖完歇一日,在家里看看要不要帮忙?生孩子终归是大事,以前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先放一放。”

人命关天的大事,林知了自然不会计较,“歇两日吧。若是用不着我们,就去帮刘掌柜挖竹子。”

薛理和小鸽子在里间午睡,听到二人的声音他醒来恰好听到妯娌二人的对话。薛理想起梦中的刘丽娘也责怪他不该随太子一条道走到黑。梦中的他为此愤恨,现在想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若是二嫂一直是非分明,他可以暂且忘记梦里那些事。

薛理听到林知了说“做饭吧。”脚步声越来越远,薛理穿戴齐整出去。

林知了想问婆婆要不要给大嫂单独做,出来看到薛理:“你在家?”

“午时前在二婶那边。”薛理帮不上忙,也不想帮忙,林知了走后他就带着薛瑜和小鸽子躲去隔壁。

过了大半个时辰,小鸽子饿的要林知了抱抱,薛大哥卧室里传出小孩的哭声。刘丽娘长舒一口气,想起什么跑到门边问:“男孩女孩?”

第30章 和二婶分家

稳婆出来道喜:“是位小公子。恭喜啊!”

薛理毫不意外, 心底也毫无波澜:“身体如何?”

“母子平安!顺顺利利!”

薛理喊一声傻乐的“大哥”,薛大哥赶忙把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稳婆进去叮嘱几句便出来告辞。

薛理微微颔首:“慢走!”转向林知了,“娘子,用饭吧。”

稳婆到门外回头看一眼, 薛理的神色很像薛大嫂生个姑娘, 她禁不住疑惑,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林知了喊一声“二嫂”, 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的刘丽娘和薛瑜只是回头,双脚一动不动。林知了怀疑她没有听见薛理的话:“饭要凉了。”

“大嫂饿不饿?”刘丽娘进了厨房便问。

林知了:“婆婆和二婶都在里头,她饿了婆婆自会叫二婶出来。”

刘丽娘又不禁说道:“竟然真是男孩!三弟, 现在我们族谱单开, 这是薛家长孙吧?大嫂个大功臣可要扬眉吐气了。”

林知了听出她有意这样一说:“相公,您怎么看?”

“二嫂, 什么功臣?”薛理问道。

刘丽娘:“薛家的大功臣。”

“大嫂生个男孩是功臣, 你生个女孩是什么呢?”

罪臣?刘丽娘迟疑道:“那,还是不一样吧?”

薛理:“都姓薛,还有三六九等?”

“不, 不是都——都看重长子长孙吗?”刘丽娘自小听到的就是这样。

薛理:“皇家立长只因可以避免争斗。倘若立贤会出现聪慧的皇子遭到所有皇子暗杀。富贵人家也是如此。长子长孙重要也不是那么重要,最终还是选贤明之人。我们家有什么?三间房四亩地?我们这些人都不够分,轮得到他继承?”

林知了顿时想问,我俩谁是穿越的?忽然想起千年前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近有“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江南一带没了门阀士族,即便有也不如以前猖狂, 薛理才有机会高中探花。

不怪他会说出这番话。

林知了:“二嫂,小侄儿是大哥和大嫂的孩子。要说给谁生的,自然是给大哥。”

薛理颔首,发现小舅子还被抱着:“小鸽子, 别叫你阿姐抱了。”

林知了牵着弟弟和薛瑜出去洗手,薛理把箅子上的菜端出来。刘丽娘仍然无法接受他的那番说辞:“三弟是不是心里不高兴,所以才那样说?”

薛理:“我应当怎么做?”

话音落下,薛大哥进来,薛理说道:“大哥,恭喜大嫂和小侄儿母子平安。”

“同喜,同喜。”薛大哥下意识说。

薛理扯了扯嘴角露出浅笑:“大哥帮大嫂端饭?”

“娘说先喝点汤。”

薛理盛一碗米汤递过去,薛大哥拿着勺子去对面,隔着门把碗送进去。

刘丽娘回头看看大哥又看看照常盛粥的薛理:“三弟就说这么多?”

“要怎么做?”大嫂生孩子自有大哥担忧。现在母子平安,母亲和二婶都在屋里,需要他做什么?薛理想不通。

薛二哥喜气洋洋地进来:“三弟,小侄儿的腿脚可有劲了。大嫂的气色也很好,大哥又有了差事,真是双喜临门啊。”

薛理点点头,端着两个碗出去,喊在院里徘徊的薛大哥吃饭。

薛二哥看了看神色淡淡的弟弟,又看看欲言又止的娘子,一头雾水:“难不成羡慕大哥?”追了出去,“三弟,不用羡慕,你和弟妹才成亲,日后定会儿女双全!”

刘丽娘心说,应该像他这样啊。

薛理的样子很反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嫂开罪过他。刘丽娘神色一怔,难不成大嫂对三弟妹说的那些话,不想给家用做的那些事,三弟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刘丽娘呼吸一顿,他竟然不是冷眼旁观?她有没有给弟妹添堵?应该没有!必然没有!

亏得她以为这个家最不能得罪的是三弟妹!

“怎么了?”薛二哥说尽兴回来看到妻子一脸傻相,“你也羡慕大嫂?不用羡慕,兴许明年我们——”

刘丽娘打断:“你快住口吧。”递给他两碗粥,“端饭!”

饭后,林知了刷锅洗碗烧水,随后隔着房门问一句:“婆婆,要不要我帮忙?”

薛二婶的声音传出来:“你懂什么,别添乱!”

林知了洗漱后就和薛理带着小鸽子回房休息。

刘丽娘见状也问一句:“婆婆,要不要我给大嫂做点吃的?”

“你大嫂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大嫂什么时候饿啊?”

薛二婶撩开门帘:“饿了我们会做!”说完放下门帘,担心进了冷气。

刘丽娘问吃过饭又守在门外的大哥:“怎么不进去?”

“可以进去?”

刘丽娘:“早就可以了。”

薛大哥掀开门帘进去。刘丽娘拽一把薛二哥,又把薛瑜喊去厨房,洗漱后也去歇息。

薛二哥躺下又起来:“我还是下床等着吧。半夜里大嫂不舒服,我可以及时过去。”

“你给孕妇看过病?”

“没有。可是我终归比娘和大哥懂得多啊。”

刘丽娘:“三弟和弟妹都不担心,你操什么心。”

“他们——”薛二哥终于意识到弟弟和弟妹的神色跟以往一样,可是这样才奇怪,今日薛家添丁,“他俩的样子怎么像邻居家生孩子,关心一句就没什么事了?”

刘丽娘:“你要三弟怎么做?当成自己的孩子?大嫂也不同意。日后大嫂不找你,你不要过去。”

“怎么感觉你们对大嫂和孩子避之不及啊?”

刘丽娘一直有种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听了“避之不及”,顿时不禁说:“就是这样!”

“你们啊。”小人之心!薛二哥摇了摇头躺下,“大嫂这样的人我了解,有子万事足,没有心思跟你们勾心斗角。我看三弟和三弟妹就是书读多了,把大嫂当成书里的人。”

刘丽娘想问,难不成书上记的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说明书上有大嫂那种人,三弟和弟妹离得远远的有备无患没有错。

刘丽娘见他对薛理和林知了有了成见,自己越是帮他俩他的成见怕是越深,便等着他撞南墙。

翌日上午用饭时,薛母想起刘丽娘和林知了还没有见过孩子,只有她、薛二婶和薛大哥以及给孩子看诊的薛二哥见过,“理儿媳妇,要不要看看你小侄子?”

“天冷大嫂容易着凉,我身上的衣服也脏了,过几日吧。”

刘丽娘连连点头。

薛母欣慰地笑了,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饭后,小鸽子被薛理带走,林知了和刘丽娘去洗衣服。回来后俩人把剩下的皮冻全切了,未时前一刻刘丽娘拎多的去城里卖,林知了拎少的去酒店。

未时三刻,林知了和刘丽娘在村头碰见。林知了问道:“二嫂,有没有人问你谁做的?”

刘丽娘点头:“我说是林娘子家的。弟妹,为什么要说‘林娘子’?”

“自然是叫城里人都知道有个‘林娘子’厨艺很好。”

刘丽娘恍然大悟:“我懂了。你再做别的我跟人说林娘子的新菜,但凡听说过‘林娘子’的人都会想尝尝鲜。”

林知了点头:“我跟刘掌柜说了,下午过去挖笋。”

“大嫂那里不用我们帮忙?”

林知了:“婆婆在家呢。”

大嫂陈文君的午饭是薛母亲自准备的,用小砂锅煮了八个红糖鸡蛋。

林知了只当没看见。晌午饭后,林知了趁着婆婆和二婶都在陈文君房中她叫走小姑子。

到了酒店,店小二疾步迎上来:“林娘子,别去里面,在这边挖。”

“这里?”林知了指着脚下,正对着酒店门啊。

店小二指着凸起的鹅卵石,“有些冬笋不挖会坏掉,有的不会,我们担心明年清明长出来。再过一年会顶裂院墙。”

林知了先叫小姑子用小锄头清理鹅卵石,“刘掌柜有没有说过让我们一次挖几个?”

“掌柜的没说,可能叫你看着挖。”

林知了:“鲜笋美味。一次挖四个吧。这里我来挖,你带我二嫂去别的地方。”

店小二是土生土长的丹阳人,来酒店做事前年年陪长辈上山挖笋,是以打眼一看就知道哪里有笋。

为了房屋酒店着想,店小二沿着院墙找,结果找到七八颗。店小二叫刘丽娘先挖着,他回屋叫同僚拿锄头。

半个时辰后,林知了一行背着五个大冬笋回去。

回到家中,林知了和刘丽娘带着薛瑜剥板栗,晚上是栗子粥和栗子烧冬笋。冬笋栗子和肉一起炖美味,然林知了不会自己掏钱买肉,好在先前熬猪油还剩一碗油渣,林知了放了半碗。

陈大嫂的晚饭是粥和红糖鸡蛋。

小鸽子看着鸡蛋眼馋,林知了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抱去堂屋,低声说道:“明早叫姐夫给你买肉饼。我们不吃她的。”

陈文君几乎没有对小鸽子露过笑脸。虽然小孩看不懂她的神色,但小孩很敏感,能感觉出谁对他好。他只有在林知了和薛理面前才会叽叽喳喳跟只小家雀似的。

薛大哥不在家,薛母就盛半碗栗子冬笋端着粥去儿媳妇房里陪她。

刘丽娘、薛二婶等人和林知了在堂屋用饭。薛二婶吃着鲜嫩的笋问道:“在哪儿挖的?”

林知了:“山上!”

刘丽娘到嘴边的“酒店”二字咽回去。不知道弟妹为何这样说,但她这样说必然有她的道理。

晚饭后林知了不再问婆婆要不要帮忙,洗漱后就去休息。

刘丽娘想到她嫂子坐月子期间她和她娘轮流帮嫂子带孩子,就想叫婆婆歇息。林知了先前对小鸽子说的那番话在她耳边响起,她又担心帮陈文君不落好,便和昨晚一样冲小姑子招招手,给她灌好汤婆子叫她先睡。

薛瑜以为二嫂会陪大嫂,安心地睡下。

林知了上午卖皮冻,下午挖笋,身体疲惫,一觉到天亮。

洗漱后,林知了去把薛瑜叫起来,她俩和小鸽子跟薛理在室内习武。林知了身上热了便拿着脏衣服出去。到门边停下问:“鱼儿,有没有脏衣服?”

薛瑜摇了摇头。

“几日没换了?明日必须换!”

薛瑜连连点头。

林知了:“跟你三哥读书识字!”

薛瑜瞬间变脸。

也不知昨夜薛母熬到什么时辰,林知了和刘丽娘准备做早饭了她才起。

薛大哥在城里当护院,薛母便睡在薛大哥屋里帮陈文君看孩子。林知了见她的气色不如前几日:“婆婆,您再回屋睡一会,做好饭喊你。”

薛母点点头回正房补觉。

早饭后林知了见薛二哥去打水,二嫂刷锅洗碗,她就去打扫牲口圈。

薛母怕她不知道怎么打扫就在圈外指点。忽然想起什么不禁问道:“理儿媳妇,今日怎么没有进城买猪皮?”

“过两日再去,我们在家给您搭把手。”林知了拎着粪筐出来。

薛母转过身看到院里的盆:“那你待会把你小侄子的尿布洗了吧。”

刘丽娘迈到厨房外的脚慌忙收回来。

林知了没听清:“洗什么?”

“尿布啊。”薛母笑着说,“稳婆说你小侄儿要是肚子里也好好的,这两日就会拉会尿。果然昨晚拉了也尿了。”

林知了放下粪筐:“婆婆,您可能没有听清楚,也怪我说的不够清楚,这两日休息是帮您干家务活。”

薛母困惑:“给你小侄儿洗尿布不是帮我?了丫头,这个时候就别分你我了。”

林知了:“婆婆心疼孙儿,因此您无论做什么,我都可以假装没看见。您不能要求我和您一样。”

“可是又不是外人。”

林知了笑着问:“是我儿子吗?”

薛母感觉她的笑容刺眼,心底有些恼怒:“虽然是你侄子,也是薛家长孙!”

“所以我不拦着你心疼孙子啊。”

进门便听到这番话的薛二婶三两步走过来:“那你是不是薛家人?”

林知了的神色不变:“我姓林!”

薛二婶心里暗喜,林知了,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你要这样说,我们薛家供不起你这大佛。”

刘丽娘顿时想出去打圆场,听到林知了带着笑意说道:“那你就叫相公休了我。他今晚休了我,我林知了和林鸽绝不在你薛家待到明早太阳出来!”

一墙之隔的陈文君轻轻抚摸儿子的小脸露出浅笑,低声说道:“你三婶真是个棒槌。我还以为她有多精明。她和你三叔才成亲多久,又没有孩子,感情再深有母子深吗。二婶的话可以不听,婆婆的话也不听,真以为她堂姐嫁给知县的妻弟你三叔会怕。不敬长辈,知县来了也无话可说啊。”

然而薛母心慌,薛理没了功名,再没了妻子,岂不会沦为全村笑柄,“丹萍——”

“大嫂,别又想和稀泥。我早就想给她立立规矩!”薛二婶指着林知了,“那你等着!”

林知了也不清理粪筐,拍拍身上的臭味就回屋睡觉。

晌午饭她也不做,厨房传来香味她就盛一碗回屋用饭。

薛二婶气得扔勺子!刘丽娘吓了一跳,有些担心林知了无法收场。可是她也知道林知了不会低头,二婶看起来跟她杠上了也不可能服软,唯有等薛理回来定夺。

暮色四合,薛理牵着小鸽子踏月而归。

刘丽娘下午和面,晚饭叫薛瑜烧火,她拉拉面。薛瑜看到她胡乱扯几下比模子压的长多了,顿时目瞪口呆。

刘丽娘把面放锅里:“二嫂像不像瓦市变戏法的?”

薛瑜连连点头。

刘丽娘:“想学吗?改日教你。现在去喊你三嫂三哥洗手吃面。”

薛瑜把柴往里塞一下就出去喊人。

林知了去堂屋用饭。饭后林知了问:“婆婆,大嫂这几日是不是忘了给您家用?”

薛二婶哼一声:“这是我们薛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林知了故意问:“我不是薛家人?”

“你说你姓林!”

林知了:“我没说我不是薛家人。”

薛二婶以为她怂了,颐指气使地说:“是薛家人你不给薛家长孙洗尿布?”

林知了:“不是我儿子。我想洗就洗,不想洗就不洗!”

薛二婶转向薛理:“理儿,你听见了?上午你娘叫她给你小侄儿洗尿布,她就是这样说的。要我说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对!不能要!理儿,休了她!”

薛理还以为林知了又打她了,闹了半天就为这事。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薛理不想跟她废话:“二婶,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什么?”二婶张丹萍下意识问道。

薛母想到了:“理儿——”

“娘,您儿媳没说错,那是大嫂的孩子,她洗是情分,不洗无可厚非。您不想洗也无妨,叫大哥请个粗使婆子,只是洗洗尿布,每日最多五十文。请三个月大哥也请得起。”薛理起身,“二哥,吃好了?随我过来。”推开粮食房,“娘,哪边是二婶的稻谷?我和二哥帮她搬过去。”

薛二婶慌忙起身:“你什么意思?理儿,薛理,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的很清楚!”薛理可以断定他骨子里就不是谦谦君子,否则那晚不会在那种情况下逼林知了说出错嫁真相。薛理也不想当束手束脚的君子,“现在你就可以找村长主持公道!”

薛二嫂惊叫:“凭什么?是你媳妇不敬长辈!”

薛理:“你叫她洗尿布她不洗,就是不敬长辈。我娘叫薛瑞好好多书,薛瑞从未听过,依你之见,我可以把他逐出薛家?”

“不一样!”

薛理:“在我这里一样!我也说过‘日后再胡说八道,那就把家谱分开。’我说到做到!娘,您考虑清楚了吗?”

在相处多年的妯娌和不听话的儿媳妇之间,薛母偏向妯娌。在妯娌和儿子之间,薛母本能偏向儿子。可是她不认为一块尿布要闹到分家的地步。

薛母犹豫不决。

薛理看向薛二哥:“我记得是你和大哥拉进来的,你知道吧?”

薛二哥找母亲,这让他怎么说啊。刘丽娘一把把他推进去,薛理跟进去,兄弟二人一人拎一袋稻谷出来。

二婶一看兄弟二人来真的就叫薛瑞拦住他俩。薛瑞上前,薛理抬脚把他踹开,薛瑞飞到门外摔的嘭地一声。

薛二婶吓得忘记哭闹。薛家众人打个哆嗦,包括毫无防备的林知了,不敢相信他的力气这么大。小鸽子抓住她的衣角。林知了抱起弟弟,轻轻拍拍他。

薛理回过头,神色有些阴狠:“二婶,半个月前我就想踹他!二哥,走!”

薛二哥打个激灵慌忙跟上,恐怕慢一点那一脚落到他身上。

二婶回过神跑到院里:“瑞儿,瑞儿,哪里难受,告诉娘,你说话,别吓唬娘。”

薛理照他心窝子一脚,薛瑞背过气,薛理到院门外他才缓过气:“娘,他想踹死我!娘,薛理想让我死!”

林知了料到薛理会帮她,但凡他看重薛家长孙前两日也不会木着一张脸,无悲亦无喜。只是他做到这份上,林知了很意外,自然也高兴:“是呀。以后离他远点。婆婆,二婶的粮食还剩几袋,我和二嫂帮忙搬到院里。”

二婶松开儿子指着林知了:“都是你个搅家精。你没嫁过来,我们家也没有这么多事。你个扫把星,理儿被废太子连累也是你害的!大嫂,留着这个搅家精——”

“二婶!”

薛理清冷的声音传过来,薛二婶呼吸一顿,想起什么又理直气壮起来:“理儿,她就是个扫把星,要不是娶了她,你也不会被废太子——”

“二婶,我说最后一遍,再胡说八道,以后不要踏进我家半步!”

薛二婶难以置信:“你为了个女人——”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只是我二婶。早在二叔去世前我们就分家了。”

二婶张丹萍:“还有脸提你二叔,你二叔临走前,你怎么答应他的?”

“我答应他的做到了。薛瑞不是去了万松书院吗。如果薛瑞早两年考过院试,他不交束脩也可以在万松书院读书。二婶,你要说二叔,我也要替二叔问问,谁把薛瑞惯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二婶:“我不如你有学问,你别给我说这些!薛瑞考中秀才了吗?我就问你!”

“没有!你可以去官府告我,也可以去祖坟找我二叔,叫他出来掐死我。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认!”薛理说完继续拎粮食。最后一袋稻谷送到隔壁,薛理提起坐在地上的薛瑞扔出去。

薛二婶和薛琬下意识跟出去。薛理关上门从里面闩上!

待薛二婶听到关门声起来推门,门纹丝不动。薛理到林知了身边接小鸽子。小鸽子被他吓到。薛理依然伸出手:“过来我抱你,叫你阿姐刷锅洗碗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