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糟糟想了一圈，徐写意也没得出结论。
就这样，一人在屋里、一人在屋外，过了半个小时。
林笙走进来。
神情已恢复正常，眼神和语气，都温温和和的：“去休息会儿吧，我也正好去书房忙点事。”他说完没看她一眼地收整自己文件。
“哦”
他一靠近，徐写意忙站起来，顿了下小步跑回房间。
林笙却没立刻去书房，而是在沙发缓缓坐下，垂下脸，手肘着膝盖沉思。
——不能太亲近。
——不然，会出事。
手机蓦地响振，显示“林振国”，但调的是静音。林笙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
倒是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
他立刻抬头。
眼睛一线亮。
徐写意的呼吸一下屏在胸口，眼神躲躲闪闪地看向遗忘在沙发上的笔袋。“我、我笔忘拿了。”
她根本不敢看林笙，一边想到母亲讲的故事，一边心乱如麻地感觉着林笙的目光。也顾不上选哪只笔，直接整个笔袋拿起。
噔噔噔，跑回房间。
林笙最后的视线，是少女手里拿着的笔袋，拉链上那只摇曳的，可爱小白熊挂件
他低头笑一声。
觉得可爱，又有些无奈。“还是这么小”
背抵着关上门，徐写意提在心口的气才大口地泄了。
取而代之的是胸腔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其实，从半个小时前突然的亲昵开始，她整个都是慌的，脑子一片乱麻，根本就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一连串的行为
拒绝或者惶恐，都只是本能反应而已，没有思考过。
现在平复下来。
也不知道是后悔，害怕，还是沮丧。只是
徐写意仰头看一眼天花板，扁着嘴鼻子叹出气。只是现在回想起林笙进客厅后，那温和、包容的微笑，她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徐写意懊恼地在书桌坐下，捧着头，锤了两下。
把纽扣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才发现，那细小的地方竟然还镂刻着精致的品牌logo。跟旁边她粗糙的红色钱包，简直格格不入。
“唉”
徐写意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乱搓头发。闷在袖子里嘀咕：
“我这都在干嘛呀~~”
“啊……”——
夜晚，徐写意照旧殷勤地做饭，也不要林笙帮忙。
因为白天的事，徐写意多少有点不自然，又钻进厨房。忙活了一会儿悄悄回头，看见林笙站起来，去了别的房间。
她松了口气。
锅里，香菇在浓汤里翻滚，她手里握着汤勺出了会儿神，又懊恼地皱眉、锤自己脑袋，嫌自己笨。
一下午，林笙都没靠近她。
他一定是生气了。
徐写意觉得。
妈妈说的那些都是对的。可是林哥哥比她大那么多，可能可能那些对于他都是正常的。
对吧？
可她却
唉。
徐写意没有头绪，直到被锅里跳出的热汤滴到手背，才低哼着回神，忙将火关小。
白天工作忙得差不多，林笙去跑步机上跑了一会儿，又举了阵哑铃。折腾得一身汗。
他胳膊交叉地脱掉黑色T恤，摘掉护腕和额上的发带，径直去了浴室冲冷水澡。
所以没注意到，丢在跑步机旁的手机来了一条讯息——
【楚越飞：笙哥，赶紧带徐妹妹出门！】
门铃响的时候，徐写意正将锅里的香菇鸡汤腾进大瓷碗。她伸长脖子瞧客厅，林笙似乎没听见，她就放下锅。
“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林振国万万没想到，开门的会是个女孩儿。震惊在那儿。
胡秀先更是吓得忙看门牌。
徐写意不认识来人，歪头稍微打量：“爷爷奶奶，请问你们找谁？”
胡秀先确认了，“没错，老楚说的是这儿。”
林振国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打量了徐写意之立刻落在她背后，越发严厉。
徐写意被无形的气场和压力骇得噤声。背后，是林笙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低压的嗓音。
“爷爷，您来了。”
几乎眨眼间，她就被人护到身后。面前是林笙高大的背影。他刚沐浴过，湿着发，脖子根还有水珠——
客厅死寂。连茶叶落进杯中的细微“簌”声，徐写意都清晰地听到。整个人，还在刚才老人的气场里没缓过来。
好压抑啊。
滚热的水流冲浮起茶叶，她在热气里侧目。打量坐在沙发上、双手将拐杖拄在身前的老爷爷。
没想到，林家的长辈这么可怕。
不，应该说是威严。
徐写意觉得，威严这个词，她很小就学过了，但知道刚才那一刻，才真正体会到意思。
她慢慢泡着茶，想起和林笙在谈恋爱，心乱如麻。
“爷爷奶奶，请喝茶。”
老两口看着少女双手端茶，弯腰放在茶几上，垂首时马尾滑到颈侧，饱满的脸蛋稚气未脱，加上穿衣打扮，看起来年龄很小。
胡秀先看一眼林振国，手还没碰到杯子就被他咳嗽一声，又犹豫着缩回去。
“我不是你爷爷，小姑娘。”衰老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威严。
徐写意噤声。
“她是我干妹妹。”林笙站起来，把她肩膀一揽，护到身边，“您当然是她爷爷。”
看他这动作，老两口脸色明显地变了变。
徐写意觉察到气氛的凝滞，稍微往旁边退了退，一点不敢动。
老两口，只能用面如土色来形容，不过，好歹是见过世面的老人，不至于表现不得体。
胡秀先t审视着少女，还算温和地开口：“你叫写意，是吗？姓什么。”
“我——”
“你不说困吗。”
徐写意刚张开嘴，就被林笙打断了去。他看完表后轻轻甩了甩手腕，表情在几人中是最平静的：“我送你进屋休息。”
虽然没有太多社交经验，但她至少还会点察言观色，看出两个老人不高兴，所以徐写意乖乖住口，跟着林笙来到室门口。
“乖，玩会儿手机，或者看会儿书。”林笙笑得很温和，云淡风轻。让徐写意心里找到些安全感。
“哥哥有点事要跟长辈谈，一会儿找你。”
在他转身时，徐写意拉住他衣摆：“什么事，林哥哥。”
林笙一顿，回头来，摸摸她头顶。
“工作上的事。乖。”
门关上，徐写意在卧室原地呆了会儿，又来回走了几步，仰躺地倒在床上。
在这儿住了两个月，房间里摆放了些娃娃，大部分是林笙买给她的。外面偶尔细微的人语并听不清，不知道林笙在跟他们聊什么。
“林哥哥的爷爷奶奶，知不知道呢”她自言自语。
回想起来，跟林笙的恋爱是从她去林家借住开始。他们会不会觉得，她是很不懂事的女孩呢？
徐写意茫然地想着，过了几分钟，似乎隐约听到，有重物倒地的闷响。但她屏气仔细听，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倒是过了一分钟，卧室门门把手传来响动。
她触电似的坐起来，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去。
“林哥哥。”
徐写意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瞟一眼，“事情谈好了吗？爷爷奶奶，还生气吗？”
他让她呆在卧室，她就真的乖乖没有出来，真是听话。林笙一时想欣慰地笑，弯起嘴角又觉得干。他大拇指抚着徐写意的脸。
“他们不生气了。”
林笙声音平和，“哥哥有点事出去，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吃饭，然后睡觉，好吗？”
袖下的手指收紧，徐写意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眉头微微一蹙，但还是点头应了。
等林笙转身，她猛然快一步拉住他：“你要去处理什么事？”
林笙微微往后侧目，但顾忌到客厅的情况没有停顿，只是淡淡一笑：“乖，吃了饭早点睡，我晚点回来。”
林笙出去后不到半分钟，隐约有大门关上的声音，屋子变得安静。
徐写意才从卧室出来。
客厅的灯明晃晃，茶水冷了，沙发、茶几一如之前的整洁。没有异样。才稍稍安心。
她知道林笙不会告诉她的。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小孩子”。
徐写意出着神，然后无意发现，沙发边的地面掉落着一副老花眼镜。
镜片已经碎了。
第86章 Chapter86真甜，是你的小嘴……
夜半的医院,消毒水里死寂弥漫。
胡秀先和林笙从病房出来，在门口和医生聊了一会儿，然后医生抬手指了个方向,离开忙去了。
留下婆孙两人,相对无言。
林笙往后靠着墙壁,凝滞的眼神落在走廊的地面。
胡秀先擦掉老泪,盯着异常安静的孙子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年纪大了，没休息好就显得疲惫又憔悴。
她压着气道：“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就非要搞这种荒唐事？”
林笙低着头，没说话。
在那个年代,胡秀先也算是知识分子家庭的大家闺秀,自有一股端严。
“刚听说我都不信,你居然跟这么小的孩子同、同居？你真是要把我们当场气死才算？”
林笙眼珠在动了动，“她只是借住在我那，我不在新都。”
“一提这个，我更来气！”
胡秀先盯着孙子,“连公司也跟着弄到北原，你还清醒吗？林笙。”
“那小姑娘有说过长大后一定嫁给你吗，你能等到那天吗？你爷爷你爷爷他能等到那天吗？”
说到后面，她声音哽咽。
林笙手放在兜里,半垂的眼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难掩的疲倦：“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按照你们的想法才是对的？让我娶个关月皎那样的，爷爷就会长命百岁？”
胡秀先张张口，语塞了，生气又憋得难受，从包里翻出一本病历丢到林笙身上。
“你自己看！”
病历本纸页翻动、应声落在地上。林笙瞥一眼封皮的名字,很醒目——林向阳。
“一个不清醒就够了，你还要学你爸！”胡秀先又急又怒、又无奈，苍老的眼睛逼起水光：
“你就谈个平平常常的姑娘、结个平平凡凡的婚，生儿育女，不一样吗？”
“这社会哪有什么真爱好追求？嗯？把心放宽、换一个又怎么了？？”
走廊安静。
只有老人克制不住的急促又微微颤抖的呼吸声，林笙低着头，很久才回应：
“如果那样，我宁愿，永远不去爱任何人”
胡秀先看着孙子垂着头，踽踽独行，缓缓走过医院的长廊。心情悲恨交集。
但她知道。
孩子内心在动摇。至少，他坚硬的心终于有了波澜。
有波澜，船才有倾覆的可能——
心里牵挂着事，徐写意睡得很浅。迷糊感到床垫下陷时，她立刻就睁开眼。
昏暗里看见个人影坐在床边，她试探着抓住他手——温暖，又厚实。
“林哥哥？”
过了两秒，昏暗里才有林笙的回应。“嗯。”
“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也许是夜晚的原因，徐写意想，林笙的声音很低哑，分辨不清他情绪。但是她知道，当他心情不算好的时候，就会很平静。像现在这样。
“处理好了。”
徐写意犹豫着要不要问，最后还是忍不住：“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爷爷奶奶他们知道我们”
“他们不知道。”林笙的手落在她额头，“别怕。”
“真的？”
少女明显的松口气，林笙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十几岁的初恋，不应该，让她承担太多责任。
“嗯。”他鼻子回应。
徐写意稍微安心。
转头看见窗外的天还很黑，以为夜还深，并不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林笙几乎是一夜没回来。
她想伸手去够灯，却被林笙握住手阻止了。
“好困让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徐写意呼吸一紧，心猛跳了几下。以前没有别的意识，还不会这么紧张，现在
心里拉锯战了几秒钟，徐写意小声地“嗯”。
主动往旁边挪了挪，把睡暖的位置，留出来。
床垫下陷，背后立刻有人贴上来，腰上，也被一条手臂横揽住。徐写意不敢动，停停顿顿地，手放在那条结实的手臂上。
抿抿嘴，在黑暗里悄悄地微笑。
“林哥哥，你一定很累吧，我知道你爱干净，不洗澡肯定不会睡，你就先躺躺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叫你。”
林笙听着温软的声音，心里空洞发冷的地方，逐渐柔软。
于是伸手把少女抱进怀里，鼻尖拱着她脖颈的发丝，呼吸着她肌肤上的温暖和沐浴乳的水果味。
呢喃着：“宝宝，你养我好不好。”
徐写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当然好啊。可我现在没有钱啊”
背后的青年似乎是笑了，热热的呼吸洒在她脖根。
“我挣钱，都给你。然后你养我。”
徐写意眨了下眼，虽然还为他隐瞒心事有点小介怀，但还是忍不住心坎甜甜的，笑出来。“好啊~”
——这种不可靠的坏男孩，说情话真是可以不重样的啊。
他似乎真的很累，声音懒懒散散，“写意，你长大了会嫁给我吗？”
问出口，林笙已经做好准备她的犹豫，或者让他等她长大再说，然而却不想立刻听到：“当然啊，林哥哥。”
他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女孩脸蛋的轮廓，水灵的眼睛有隐约的眸光。
“这么重要的事，你也不考虑下？”只有儿戏，才不经大脑。
可惜他们想的，根本不是一个内容。徐写意此时却在想，幸好刚才没开灯，否则她脸一定很红、很难为情~
“我喜欢你，当然就要嫁给你啊”她羞涩地侧过脸，昏暗里眼神明亮、纯真，“我又没有，别的男朋友”
林笙的眼睛缓缓凝住，闭上，埋在徐写意的发丝里，手臂将她拥着。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悲哀，还是庆幸。
是这个女孩，让他明白了对于爱的赤诚真心。
可他不确定，徐写意会不会和大多数的女t孩子那样，在成熟后唾弃曾经的纯真是幼稚，变成现实唯物的女人。
她是那样“理智”“清醒”的女孩，哪怕短时间因为迷恋他而影响学习成绩，但她也知道，选择北原的申大，比留在新都，更有未来。
一如当初。
她能理智的知道，选择那个姓许的少年，比选择他，更合适-
那个夜晚，很短，又似乎很长。
林笙没有如同以往那样着急地去完成洁癖的工作，他好像真的累了，只是抱着她，睡觉。
徐写意感受细微的呼吸气流在肌肤上流连，林笙睡得特别安静，偶尔才动下手或脚。
让她想起
小时候家里养的黑猫！虽然它白天很凶残，但一到夜晚就溜上她的床，在她怀里蜷成一团。
软绵绵，懒洋洋的。
你可以摸它的利齿，还有爪子。它会把锋利的眼神放温柔，用高贵的头顶蹭你的手心。整个眼里只有你地撒娇——
28号转眼就到，林笙这两天都不着家，徐写意没有问他到底忙什么。因为知道林笙可能不会说的。
她就，努力不给他添乱吧。
清晨准备好行囊，林笙开车送她到了机场。广播不时地播报，身边旅客行色匆忙地拉着行李箱走动。
“这儿到北原直飞两个小时。”林笙看看手表，“到了你就给我安排的那个哥哥打电话，知道吗？”
“嗯，我记住了。”
林笙看一眼她的行李箱，脸色很沉，徐写意就弯弯嘴巴，拉着他手臂踮脚，林笙低下头，让她亲了下脸颊。她笑眼弯弯。
“别担心我，林哥哥，你就”徐写意顿了下，忽略那点郁郁说，“你就安心忙你的工作，等你有时间了再来看我。”
心里虽然很多不舍得，但徐写意也慢慢明白了。和林笙在一起，要懂事成熟一点才行。他不是她同龄无聊少年，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朋友需要交际。他是“男人”，不是“男孩儿”。
“这么乖。”林笙笑，摸了摸她头顶。
徐写意抿抿唇，仰看着青年干净分明的下巴，衬衣领口的两道斜线，刀划般的严谨、清俊。
她忍着不舍，握住他落在她脸颊的手，微笑着不疾不徐地说：“在那边，我会更乖的~”
托运了行李之后，徐写意一步几回头地跟林笙挥别。
林笙在入口处不远，看着少女背着包，走进安检口。旁边还有几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他们嬉嬉闹闹，充满活力。
这个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些孩子脸上明显充满对未来生活的兴奋、活力。上了大学，诱惑和选择才开始到来，等着他们去磨砺、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就在这里分叉。
好死不死，有男孩儿主动跟徐写意搭讪。
林笙挑了下眉梢，盯着徐写意那礼貌的微笑，算她自觉，一双小脚往旁边挪了挪，与那个男孩拉开距离。
他才嘴角稍微弯曲，缓缓眨了下眼皮。此刻的目光，比刚才和徐写意在一起时，冷得过。
本来，他就不是个脾气温和的“好”人。有多无趣、冷漠，只有他自己清楚。
徐写意走过安检门，有感应似的回头。
她看见他，眼睛立刻笑成月牙，挥手。口型似乎在说，“快回去吧，林哥哥。”
“嗬。”林笙松松懒懒的站着，似笑非笑。
——涉世未深的少女，真是太好骗了。根本看不出来，他不是很好的男人。
地板折射冰冷的白光，林笙一个人站在穿行的人海里。朝徐写意挥挥手，让她赶紧进去。
那儿，少女犹犹豫豫地，就是不走。
她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咬了咬唇，趁旁边没人注意到，手摁唇、朝他作了个飞吻。
然后躲躲闪闪瞧了眼他的反应，低头害羞又兴奋地笑。
转身就跑了。
林笙就用淡看风云的眼神，欣赏她跑远的背影。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开学季，巷道随处可见提着行李箱的学生。徐写意小跑了没几步，口里呼呼喘息着，脸上还在傻笑。随即就听微信一响。
她拿出手机来——
【林笙：真甜，是你的小嘴吗】
“呀~”
她低呼着捂住脸。根本不敢相信，是林笙发的。
分明简单的字眼，却总弄得她脸红心跳的。也不敢回他。低着头，小跑远。
——林哥哥他可可真坏
送完人，林笙没离开，在机场外宽阔的停车场草坪旁，靠着栏杆吸了两支烟。头顶飞机低空划过的噪音，让他仰起头。
算算时间，徐写意就在这上面。
吐着灰白的烟气，林笙逆着强光，眯眼看着飞远的航班。
他的女孩，正离他越来越远。
飞机逐渐看不见。眼珠被强光照射得刺痛，林笙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又一个人呆了会儿，翻看了林向阳满满一本的病历记录之后，收起来，平静地往自己的车走。
如果，这最后是一场末日。
他放弃诺亚方舟。
就淹死在这水里。
第87章 chapter87小小的她，只是觉……
在机场出口,徐写意见到了聂无双，一个潮而讲究的男人。笑时轻微的鱼尾纹，让他看起来比林笙年长。
可他却称呼她——
“小嫂子是第一次来北原吧。”聂无双开着车,没回头的问。
徐写意头皮发麻,“嗯,第一次来。”
“北原是历史古都,景区不少。呆会儿报完名小嫂子想去哪儿转转？”
车窗外飞驰过城门和古塔。
“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无双哥。”徐写意礼貌地微笑道，“这两天我打算在学校呆一呆，熟悉下校园。”
“行。”
他侧头来,微微笑的表情有点高深。
徐写意感觉自己像玻璃杯中的水,被照得透透的。有点不自在。虽然林笙也大她很多,但是自己的男朋友，又熟悉，还不会这样别扭。突然跟个不熟的，感觉快能叫叔叔的人“平级”相处,说不出的怪。
但想想，其实这种相处感觉才是正常的吧。
她和林笙，才是不正常的。
三十来岁的男人自有着他的圆滑。聂无双一路不该问的一句没问，客客气气。
路过慈安庙,徐写意目光被古色古香的风景吸引过去。
聂无双才趁机仔细打量了少女。
她两只手扒着车窗在看风景，样子有点单纯无知。但确实乖。
青涩,又讨人喜欢。
就是跟他接到林笙电话时想象的漂亮大美人，完全不一样。
林笙以前的女友，哪个是简单人物，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想啥呢。
聂无双摸着下巴，正琢磨不透,就见少女用手指拨开脖颈缠着头发。眉眼发肤初初长成，美好又纯洁。他一怔，豁然明了地一笑。
林少太坏了。
啧-
申大校园平坦广阔，拉着行李箱的家长、学生来来往往。
下午，徐写意处理完报道的一干杂事，聂无双还非招待她去高档餐厅吃了晚饭，又送她回校。宿舍的人才来了一半。
因为不熟，大家用生涩的普通话聊了两句就各忙各的了。
徐写意打开台灯，光映上聂无双的名片。名字后的小字写着职位，总经理。
“林哥哥的朋友，都这么厉害吗”
她喃喃自语。
好难适应他的朋友圈子啊。
回想白天，聂无双气场挺强硬的，而且大她一轮还多。
不过回想高二那年，第一次在Milan医院见到林笙，他衬衣西裤地站在落地窗边吸烟，眼神慵懒又锋利地朝她看来
那个模样，气场也一点不弱啊。
徐写意轻轻弯唇。
——不过，后来林哥哥就变得有一点温柔了。
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徐写意看一眼台灯的钟指向10：21。
于是打开林笙的微信，消息记录里大片是她报告到北原情况的。结果末尾林笙只发了一个字——
“好”。
“好冷淡啊~”
徐写意托腮一会儿，鼓了鼓精神，发了两条。
【林哥哥】
【】
结果果不其然，很久没人回复，不知道林笙在忙什么。
她微微惆怅，爬上床。
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又翻开林笙的微信，看那条说她小嘴很甜的文字。惆怅的心情又变甜。
甜到她把桌面和屏保都设置成了林笙的照片。
徐写意看着看着，把眼睛傻傻地笑着成了月牙。手指抚摸屏幕上的脸。
“坏林哥哥”——
午夜12点。
陡然一阵突兀的担架哐啦滑动声，打破医院走廊的宁静。林笙坐在椅子上，抬头。
正好面前医t护人员推着生命垂危的老人，飞奔而过。
摇晃的盐水瓶，透明的输液胶管，鞋底拍在地面一顿乱。
旁边还追着几个哭嚎的家属。
老人被推进手术室后，他们就被拦在外面，一家人在门外互相抱着流泪。应是奶奶、父母和一对儿女。
那哭声嗡嗡，刺痛耳膜。
林笙肘膝看着，眉心蹙起。
在猜想。
这样“一家人”抱在一起承受悲哀，会不会就让痛苦减轻些。
他想不出来。
因为体会不了。
“家”这东西，他从懂事起就抵触、抗拒，不屑一顾。可潜意识又对它莫名的注意。
旁边门内，胡秀先正和周主治谈论林振国的病情。
林振国一生高风亮节，从不搞特殊，看病就按普通流程。院内领导来关切，他也不见。
他就是这么个顽固的人，一辈子信奉着自己的钢铁教条，也幸运地一生叱咤，没栽过什么跟头。
却没想到老了，在家里的“不肖儿孙”身上，一次又一次碰钉子。
林笙低头翻手机，才发现徐写意十点多发来的微信。
看着那个“”，他情不自禁笑出来，心中的阴沉稍稍驱散。但看时间不早，女孩儿瞌睡那么大肯定睡了，就没回复。
他刚要收手机，界面就冒出新消息。
【[喵咪].gif】
林笙一怔。
走廊，那家人的哭声变得细小，死寂逐渐吞没一切感官。
夜深，只有屏幕上的小黑猫灵动地“喵”着。
他反应过来，回了一条：【还不睡！】
少女似乎吓到，然后很快回复过来：【没有睡着~~】
林笙看着那两条小尾巴，想起去年初刚遇到徐写意时，她才十七岁。当时他只觉这孩子可爱，又乖巧懂事。
想起，他在大雨里捡到狼狈的她，她换上他的衬衣，带他回家。
给他找拖鞋。
在他面前，弯着腰吹头发。
其实那天她不该带他回家，更不该放下头发，让他看见
知道徐写意为什么没睡着，但林笙还是故作不知地发了一条。【怎么会睡不着呢？】
徐写意：
【你还没回我消息~】
【(*/ω\*)】
林笙就笑了。
少女，还是当初那个少女。
他摁住录音键，把手机放在唇边，轻轻说：
“晚安。”——
三天报名时间过去，宿舍女孩儿来齐了，紧接着开始军训。
林笙不知在忙什么，联系不多。
幸而思念被每天应接不暇的新事物冲淡，让徐写意没有多少时间精力去想林笙。
——新环境，新同学、新老师，更自由的校规一切都是新鲜而有趣的。
唯一的不愉快，就是气候干燥得让她吃不消。
嘴唇干裂流血，每天特别渴。
可奇怪的是，同宿舍内蒙古来的女孩儿又一身起湿疹，说北原“太潮了”。
几天军训下来，宿舍里天南海北的几个女孩基本混熟。
夜里熄灯后，大家躺在床上聊各自家乡——故宫的雪，海南的贝壳，川西山顶的鹰，还有内蒙古的沙漠。
徐写意一边等林笙电话，一边听得暗暗惊讶。
世界真是好大！
连自己的国家，她都好多地方没去过、不知道。更别说国外还有四大洲，那么多的国家。充满未知和神奇。
记得爷爷去世前的那两天，总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自言自语。
她搬了小板凳陪在床前，刚好听到。
他说，好想去北京天安门看毛主席的像，还想去新都，看看大城市的高楼。
他说，年轻时并不觉得时间和机遇的宝贵，没去外头闯荡，也不屑旅游，觉得花钱不值得。
现在，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哪儿也去不成了。
他后悔当年朋友邀他去南方沿海卖鞋子、开鞋厂，他没去。错过了“外面的世界”。
否则，他这辈子一定不是这个样子！
朋友们都发达了、过得有滋有味，他还在小县城种着地。
她在病床边抹泪儿，可爷爷并不理她，枯黄萎缩的身体裹在白床单里，呼吸越来越吃力。
他似乎失去了跟任何人聊的兴趣，自说自话。
像是知道这些过往、遗憾，很快就要随着他闭上眼变成尘埃。没人会关心。
再跟谁去诉苦，都没意义了。
自己的命，只有自己体会、承担。
那时候她还小，只是眼泪汪汪地守着爷爷。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忘不掉老人呆滞地盯着医院天花板，那“无奈”又像是“淡然接受”的复杂眼神。
反正，当晚爷爷就去了。
没去过北京，也没当上鞋厂的老板。
遗憾也好，后悔也罢，一辈子酝酿的满腔情绪都随着一把火烧成灰。消失了。
小小的她，只是觉得爷爷好可怜——他没有去成北京。
徐写意乱乱地想着。
一颗小种子，在心口发着芽。
——人这一辈子，应该趁年轻多走点地方看看吧？不然到老了，肯定会遗憾的。
“徐写意，你有男朋友吗？”夏微突然问，“看你这几天一直拿着手机跟人发微信。”
舍友突然的问话，将徐写意拉回现实。
她略略停顿，思维才清明起来：“嗯，有。”
黑暗里，五条单身汪瞬间一起坐起来。
“你什么时候交的？”夏微问。
徐写意不想隐藏林笙，任何的隐瞒，似乎都是对他的不尊重。
而这世界上，她最敬畏的就是林笙了。怎么敢亵渎他。
“高中的时候。”她如实说。
几个女生鸦雀无声。
能考上申大，不是学霸那至少也是态度相当勤奋刻苦的学生！
看徐写意举止，不太像天生学霸。显然是那种很素很踏实的乖女孩儿啊！
居然……
“你这种乖孩子居然会早恋？！”
第88章 chapter88不可以……
“哇！没看出来你真牛啊~~”
“我们高中超严,完全没机会。我爸妈也把我盯得紧得要死。”
“Metoo！！别说恋爱，我连暗恋都没机会。”
“我们学校没那么严，但我们班男生太丑了。歪瓜裂枣,没欲望。”
“徐写意你好幸福啊,学习恋爱两不误。”
她们惊叹不停,徐写意没搭腔,想着和林笙在一起之后经历的波折。
想“两不误”，哪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和林笙恋爱，她分数肯定能考更高。
但是，如果不和林笙相遇,她成绩也不会提高。
想着想着,徐写意猛然惊醒,使劲拍拍自己脑袋。
——不对！
——她在乱想什么？怎么能这么势利地去衡量感情，也太庸俗、太虚伪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要。
聊到感情话题，女孩儿们兴致高涨,夏微和冯露露聊到建筑系的某个男生，篮球打得超帅，然后忽然提到徐写意：
“写意，那个小哥哥好像也是新都的哦。”
“不晓得是不是你们高中。”
Chapter88
舍友们聊着那某建筑系的小哥哥,描绘得神乎其神，徐写意猜想,那可能真是个帅哥吧。
也跟着想象了一下，和她们笑聊着。以至于一个小时后才发现林笙发的语音消息。
“宝宝，睡了吗？”
“方便不方便接电话。”
然后隔了半个小时，他又发了两条。
“突然有点事，可能忙很晚,你先睡。”
“乖。”
低低的嗓音，有少年学不来的深沉，柔和，与耐心。
徐写意后悔着没有早点注意到，正要回复，结果舍友又爬到她床上，问她明天要不要去社团招新活动看看。摄影社的有个学长很帅，特别有艺术细胞，还拿过全国奖。
等陪舍友聊完，时间已快12点。
“算了，还是明天联系吧。”
看着林笙的微信界面，徐写意犯困地搓搓头发，就躺下睡了——
摁亮手机屏幕，微信界面并没新消息。
林笙靠着走廊的墙。
今天徐写意竟一条消息没发，虽然这十来天她找他的频率降低了，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他往下拉聊天记录。
照片，文字，大部分是她在愉快地跟他分享大学生活。这些天公事私事太多，他才才注意到她字里行间的喜悦。
头顶灯管泄下的冷光，将林笙皮肤照射得略微苍白。眼下浅浅的疲倦青黑。
他才仔细看徐写意最近明显增多的朋友圈。有风景照，有和同学的自拍。少女笑得很开心。
在没有他的地方。
他一面放心，一面，又陷入某种深思。
走廊回响轻微的脚步声。
胡秀先从病房出来，转身就见林笙盯着手机，脸色一变。
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脾气多冷傲她清楚。林笙有事会直接打电话，不会浪费时间盯着手机看。只可t能是还在跟那女孩儿联系。
“爷爷还不肯见我？”林笙收好手机，口吻是肯定的。
最近工作忙，他只有晚上有时间来医院。
胡秀先在椅子上坐下，压抑着不耐，“嗯”了一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北原的事，你还在搞？”虽然胡秀先猜到答案，但依旧抱着一线希望。
“嗯。”
她当即闭眼，一阵晕眩。
林笙打算扶，却被老人不耐烦地抬手拒绝。“不要你扶。”
他一顿，缩回手臂。
胡秀先撑住太阳穴盯着他，嘴抿得生紧。
本以为那天一番苦口婆心他终于有所动摇，却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他还没想明白！执迷不悟！
“你这固执劲儿，也不知道到底像谁！”
林笙低着眼皮，缓缓眨了下，一扯唇笑了下。
——谁知道。
“那个小姑娘才十八岁，等大学毕业也是四年过去了。四年呐。”胡秀先眼睛里缠着疲倦的血丝，“你还要这样千里迢迢奔她去。”
她无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林笙啊，你当你也十八岁吗？”
林笙低着眼皮，没吭声。
年纪大了，折腾这么多天胡秀先身心疲惫，她憋了半天只剩一口叹息，语气也软下去。
“四年，你爷爷八十二，我也快八十了”
她疲惫地弯着背从椅子站起来：“算了，你现在有能力了，成熟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也管不动你了。随你吧！”
老人严厉地丢下一句就离开了。
林笙没表情地看了会儿地面，身体向后，靠着墙。抬眼看向刺目的日光灯。
混凝土墙的冰凉从后脑勺浸入头皮。脑子又冷又麻。
他很想抽根烟。
但医院不允许。
闭上眼，他用手指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
“四年，我三十二。”他呢喃。
那时，徐写意才二十二。
还没来得及成熟。正是最绚烂、最花样的年纪。一切学习和准备就绪，应该出发闯荡、应该最自在的时候。
时间在寂静里似乎失去意义。
林笙没注意到底站了多久，想了多久。反正，与任何人无关。
他是“自由”的，一直是
直到很久以后，手机突然来信息。
他眼皮懒懒动了动，下意识点开屏幕。时间02：24。
【林哥哥~~】
他目光一凝。
像封闭的黑暗房间，突然被人推开了门——他被发现了。
【这么晚还不睡】看了几秒之后，林笙回复过去。
顶上，少女的状态断断续续地显示在输入中。林笙看着，突然不想抽烟了。
他想跟她打电话！-
凌晨的宿舍，只有舍友均匀的睡眠呼吸声。
徐写意从梦中醒来后一直没睡着，就忍不住发了一条，却没想到大半夜林笙还会回复。兴奋得她打字老出错。
然后界面突然弹出林笙的来电！
她手一顿，打算到阳台再接听，可又怕让林笙等太久，所以干脆整个人缩到被窝里、捂着头。
“林哥哥。”
听筒里，女孩儿哈声哈气、声音鬼祟。
林笙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完全能想象，少女藏在被窝里偷偷给他打电话的模样。再硬的心也随之一软。
“怎么还不睡，都几点了。”
“睡了的~~只是醒了。”
觉察她的恭敬，林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不经意的严格。他小心地把声音放柔缓，听起来好听又讨喜那样。“好好的，怎么又醒了？”
头被捂着，徐写意很快就闷得出汗。
“林哥哥你好讨厌。”她裹在被子里，小声地娇怨，“明明知道原因，还每次都非要问，让我说”
医院走廊的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
林笙靠墙侧看去——水痕在玻璃上蜿蜒，像蔓爬的苍白血管，纠缠着心脏。
他嗓音淡淡如常，谁也不可能听得穿，“谁说知道，我不知道。”
少女似乎纠结了一下，但没有多久，就小着声告诉他：“就是，想你呀。”
她慢吞吞地顿了顿，“一闭上眼，就梦到你一个梦，接一个梦”
听着她纯真的声音，林笙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么黏人？”
他嗓音低低的，“像是特别喜欢我。”
那边静悄悄，但林笙猜得到，徐写意一定躲在被窝里被他逗得傻笑了。
她还那么单纯。
竟然会因为想一个男人而半夜睡不着。
“林哥哥你等一下，我去阳台。”
……
“好了，林哥哥。”
……
夜雨阵阵。林笙背靠着墙，心肺浸入一阵冷。耳朵里是女孩儿“林哥哥”、“林哥哥”地喊他的声音
很舒服。
比抽烟还舒服。像带着体温的水，包围着。
他放松地闭着眼，想在这声音里停靠，稍微休息。
徐写意在向往地跟林笙描述着，晚上从舍友那儿听到的、天南海北的有趣风俗，可林笙却突然问：
“宝宝，你会一辈子跟着我吗？”
徐写意噤声，话题突然的转变让她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三秒，语气从刚才聊天南海北的兴奋，变成温温柔柔的羞涩，笃定道：
“当然会啊林哥哥”
问出口前，林笙就知道这是一句蠢话。愚蠢狂妄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但他还是问了，因为，徐写意一定会说好听的。
林笙用手指描摹玻璃的水痕。窗外只有的方寸之地的昏黄，再远，是漆黑不见光的雨夜。
又冷，又湿，又黑。
什么也看不见。
“真的？”
“嗯~~”
徐写意在阳台，摸了摸越来越热的脸。宿舍楼下不远，有一片篮球场，白天时有很多男生在那儿打篮球。但现在夜半只剩灯开着。
她听着林笙低低的嗓音问——
“跟着我，给我洗一辈子白衬衣？”
她抿抿嘴，“也，可以啊~”
林笙笑了：“洗个衣服，就想骗到我这种帅哥，是不是太占我便宜了。”
“没有。我还会给你做饭啊”
徐写意害羞着，又忍不住小开心地说，“给你叠衣服，给你烧热水，感冒给你熬粥，累了就给你捏肩膀，总之我会很听话的。”
她断断续续，“我们养一只狗狗，让它陪你跑步。在阳台种很多花，在你书房的桌上喂一缸鱼，然后林哥哥你工作的时候也有人陪了，而且它们还不会吵你”
她像漫无边际，但仔细想，那些又确实是在她能力范围内都能够做到的事。她没胡说八道。是徐写意的风格。
林笙无声笑着，正想说话，就听少女羞涩地说——
“还有，等我们生小baby，家里就热闹了。你当爸爸，我当妈妈”“不过，你不能当着他们教我这样那样的，我会没威信的。”
林笙笑容一僵。
眉头，皱了起来。
徐写意终于觉察到太安静，“林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片刻的静寂。
林笙淡淡道：“宝宝，你说的太美好了。我在想象。”
美好到像不切实际。
和她一样。涉世未深，纯真，又脆弱。根本不曾体会到生活的现实。还在童话世界。
“林哥哥。”
因为说了太多情话，徐写意难为情得声音也小小的，但不骄不躁，语气认真而肯定，“你不用想象。”
她说：“你再等等我，就到那天了。”——
跟林笙挂了电话，徐写意困意连连，爬上床就睡着了。所以不知道、也没想过，她那几句话会有什么影响。
窗外雨丝密麻。
林笙垂头手支着窗沿，试图冷静。
手里烧的不知道是第几根烟，烟灰洒在裤腿上也顾不上。
分明连日疲倦，但此刻精神隐隐的亢奋却让他毫无睡意。
心口，在一惯的冷漠理智下滋生狂躁的因子。
——想就这么冲去北原算了！
——想，她怎么就不能一夜长大呢？
四年，或者更多年，太难熬了。
他立刻就要她说的那些。
上她。
等她二十岁就结婚。凭他手段她跑不掉。等她出社会，等她二十四五岁思想成熟，她早已经离不开。不出意外，肯定有他孩子了。
林笙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压制不住，心头叫嚣的狂妄想法。
最后，却在看见微信里少女微笑的可爱照片的时。
都冷却了。
林笙深深地闭眼。
不可以
不可以
第89章 chapter89“你以为哥哥那么……
军训到第三周末尾,北原转凉。傍晚风一刮，大雨就下来。
徐写意躲在食堂门口的遮雨板下，雨雾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在与林笙通电话：“t嗯,就是好大的风。比新都大多了。”
“冷吗？”
雨雾浸湿迷彩服,徐写意抱臂打了个冷颤。恰好看见旁边的大学生情侣,男生抱着女孩儿，为她避风雨。
“还好。”
她忍着寒冷和心里微微的失落，违心地说，“我不冷,林哥哥。”
新都的初秋是安静的,薄雾弥漫。
林笙握着方向盘,紧了紧耳朵里的蓝牙耳机，笑了下，“说不冷，看来是不够想我。”
徐写意愣,摸了摸发热的脸。
旁边，情侣甜言蜜语地互相依偎着取暖。她眼睛及时飘开不看他们，语气带着一点小娇嗔，又不敢太过分：“林哥哥你又逗我~”
听她乖乖的又恭敬的模样,林笙心里一阵柔软。想到那天夜半徐写意说的话，嘴角上扬。
他瞥一眼前头的酒吧,声音低柔：“宝宝我到了。晚上可能有点晚，你自己睡。”又顿一下，“要乖。”
徐写意猜想他是有什么局，不敢、也不习惯去过问林笙的事。听着那个温柔的“乖”，心里甜甜的,温顺地“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雨还在下。
旁边的情侣急着去图书馆，男生就脱了外套顶在头上，女孩儿被护在他身下，两个人一起冲进雨里跑了。
主干道上，还有一些情侣撑着同一把伞，亲密漫步。
大学，显然是和高中完全不一样的校园生活。
自由，浪漫。
徐写意轻轻呼出气息。先前微微的失落，变成更多点的失落。
她伸手，接住屋檐滴下的水珠。
雨水在手心汇聚、溅起。
上半年高三，和林笙分开的那段时间，也总下着这样的大雨
——林哥哥，要是，你也在学校里，我们也能像他们那样每天在一起，该多好。
她淡淡想着。算一算，这样落寞的日子还要四年吗
对环境的新鲜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寂寞，越来越明显。就像这手心里冰凉的雨水，一滴一滴的累积。要将她淹没
“同学！”
忽然有人喊，徐写意转头，一怔。
拍摄键摁了之后，硕大的相机放下去，露出张清秀斯文的脸。
她眨了眨眼，好像并不认识这个男生。
男生亲切地微笑：“抱歉。”
他慢慢走近，“刚才画面太美，情不自禁拍了。”
躲入体育馆前的遮雨棚后，徐写意忙从伞下离开，跟男生拉开距离：“谢谢。”
“没事，我去社团室刚好要路过这边。”
从高中徐写意就不大跟男生说话，这又是个陌生男孩儿，闻到他身上陌生的男性气息，徐写意浑身不自在，都没仔细看他：“学长再见。”
说完她转头就走了。
背后男生问名字，她也当做没听见了。可能青春期的阴影太重，她总不敢主动靠近男生。
——对异性的气息，她只熟悉林笙的。也只跟林笙那么亲近的相处过——
林笙要去北方，三年五载都得在那边，趁大家聚得起齐，今晚约齐了来玩。
喧闹的酒吧，肖育锋抬抬手，跟林笙示意方位。已经到了有十来人。林笙姗姗来迟，坐下就应付了一轮酒。
“好像越长大越无聊了。”楚越飞放下杯子说，“除了喝酒泡妞赚赚钱，无所事事。”
肖育锋：“茜茜还没跟你复合？”
楚越飞耸耸肩。
“我看啊，你们还是赶紧凑合一块儿算了，别再祸害其它人了。俩情场高手，多般配？”
周长征接话：“要我说啊，小飞你干脆学学笙哥。”他笑，“找个像写意那样乖乖的女孩儿，又听话又单纯，多轻松啊。”
“傻二愣子！”
楚越飞瞥周长征，“没见阿笙最近累得都衣带渐宽了？”
“不能吧！”肖育锋笑，“写意妹妹人都不新都，笙哥怎么‘累’啊。”
其他人就笑。
林笙冷冷扯唇一笑，却没阻止他们的有色玩笑。
都是发小，父辈有交集，所以对于林家最近的动向他们多少清楚一些。
——威风八面的老爷子不同意林笙去北原。不许他用自家关系，凡是林家认识的人，连面都不许见。
林笙这番去北原，是得单打独斗。或者说，比单打独斗还难，根本是阻挠重重。
对于他们这样，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大部分靠家族关系、跟着世交伯伯叔叔投资挣钱的所谓“富二代”、“x二代”，这无疑是被砍断羽翼。
林笙，应该也是第一次面临这样处境。
而且听说北原那边关系网复杂，水很深。在那儿要有所发展，必将是条辛苦的路。
朋友还在开玩笑，林笙并不阻止。
楚越飞瞄着林笙神色间的温柔，眼神微微一变。意味深长。
最近他老觉着林笙有点细小的变化。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就是看得出他很累、很倦，但又绷着一种隐约的兴奋，力量。
像病入膏肓的人，被注入了不正常的烈性药。
“阿笙，你最近心情似乎不错啊。”趁其它人聊天，楚越飞凑林笙旁边，“写意妹妹到底说了什么好听的。”
林笙懒倦地支着头，嘴角扬了扬，“当然是，只能我听的话。”
“啧啧。”楚越飞被腻得直蹙眉。
他本欲追问，但想想自己最近感情都一塌糊涂，还是算了。
林笙也懒得管楚越飞的眼神，拨着自己酒杯。
身边友人喧嚣，他神思却不在眼前。
每天，身体在忙碌该做的事情，心情却仿佛还困在那天夜半的雨里。不想离开。
想，再听听女孩儿说的话。
那样他就又有了力量可以披荆斩棘。为了，那个美好的目标。
“写意妹妹在北原怎么样？”楚越飞问。
“挺好的。”
楚越飞点点头，不轻不重地笑了下，“江雨婷好像也在北原，当老师。”
林笙看他一眼：“你去年说打算跟茜茜结婚。”
楚越飞摇头笑了笑，把真正的心情隐藏，不再提自己的事，继续说徐写意。
“大学生可以自由恋爱了。写意妹妹那么乖，肯定会遇到男孩儿追求。”
林笙眼神移向旁边。
楚越飞跟他碰碰杯，“你玩儿养成，还是盯紧点好。”
朋友们聊着最近投资的生意，林笙点开徐写意的微信。
这段时间她的话题，不再是高中时那种小心乖巧的问候。她每天兴奋地跟他分享着校园生活里的新鲜事。
她那在慢慢变化的小世界。
和，渐渐从他身上分散开的注意力。
林笙伸开手掌，掌心纹路错综复杂。
他蹙了蹙眉。
手指将要捏拢时，又一顿，缓缓松开了——
徐写意没想到睡到一半还会接到林笙的电话。幸好调的振动，宿舍女孩儿没被吵醒。
她悄悄到阳台，接听时看见时间是凌晨1点15分。
“喂，林哥哥。”
“嗯。”
徐写意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听出他有鼻音，“你喝醉了？”
林笙仰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升上去后空间封闭。听着女孩温柔的声音和呼吸。“可能吧”
“一个人吗？”
林笙眼睛睁开一条缝，目之所及都是黑暗。
他听出她担忧，嘴角上扬：“是啊，就我一个人，怎么办。”
徐写意蠕动着唇想办法，“那那我现在就给越飞哥哥他们打电话，你等——”
“不要打。”
她被打断。
“他们只会给我塞女人过来。”林笙直接地说，“你如果不介意别的女人照顾我，就打吧。”
徐写意立刻噤声。
林笙这句话有着他那个世界的成熟和直接，她微微羞赧，同时又觉得酸酸的。
“我不要”
听她委屈，林笙笑出来，“傻丫头，我逗你的。”
他降低的嗓音有难掩的疲倦，“你以为哥哥那么随便吗？”
真坏，徐写意心里嘀咕着，他是不是根本不觉得她会吃醋、会因为他身边的女孩子们不自信，不安。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啊林哥哥，还能走吗？”
林笙手背放在眼睛上，听着少女单纯恬静的声音，嘴角上扬。“别担心，你不在，坏男人是不会醉的。”
“为什么？”
林笙鼻子低声笑一下，“醉了，我把机会给谁？”
听筒那边短暂安静，然后是徐写意一本正经的声音：“林哥哥你没醉？”
林笙愣了下，无言地笑了，摇摇头——他认真地跟她调情，她倒是不解风情得很。
“没有。”
徐写意才放下心。“林哥哥，答应我，以后一定不要喝醉。你醉了我又不在，怎么办”
“好。都听你的。”
林笙闭着眼，在疲惫中放松下去，享受她单纯的关心。
过了一会儿，问道：“宝宝，告诉我你今天穿的什么。让我看看，你今天t可不可爱。”
“就是，迷彩服啊~”
“头发呢。”
“扎了个马尾。”
“用的那颗草莓头绳？”
“嗯！”好多天没有这样详细的聊天，徐写意微微笑出来。嗓音轻快地应。“你怎么知道啊林哥哥。”
徐写意继续说着，“袜子是白棉袜，你见过的林哥哥，有白色花边那双。然后是白色的单肩包和鞋子。”
林笙嘴角弯上去，手背掩盖眼皮，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
“那内衣呢。”
第90章 chapter90为自己先前的“孩……
“什么？”徐写意没听清。
林笙及时收住思绪,睁开眼，淡淡笑了下：“没什么。”
“雨停了林哥哥，天上出月亮了。”
少女嗓音纯真,显然对他刚才的污浊思想浑然未觉。林笙懒懒看向车窗外,黑夜深沉。
——据说,好男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还逗留在外。
徐写意看向隐着蒙蒙月色的天空。有一圈彩虹色的晕。
“林哥哥,我今天看见学校好多情侣，原来大学真的可以自由恋爱了。”
闭目养神的林笙，敏锐地睁开一条眼缝。
“下着大雨，他们顶着一件衣服奔跑,笑得好开心。老师也不管他们”
徐写意微微地笑着说完,然后陷入安静。
月晕淡淡的一圈赤色,她想起插画里朱丽叶窗下的玫瑰。
过了很久，徐写意声音压低，沙沙的：“林哥哥，我好想见你”
林笙手背放下,目光平静。车前延伸入漆黑的路，稀稀疏疏的灯，照不亮的黑。她掩饰得太笨拙，一眼就被他识破的“落寞”。
“就,那么想见我？”
徐写意知道自己应该忍耐，应该成熟一点,可是一定是景色太美，才会让这样一个人的独自欣赏，滋生寂寞。
“嗯”
她忍着委屈，“我好想你，林哥哥,好想”
林笙握着方向盘，眉头在克制与冲动间不断凝蹙。
耳机里，少女突然的安静，但还是能听见她努力压低的细碎呼吸。她在成长，她小小的世界在变化，但似乎还是那样情窦初开的黏人。又想他了。
“好。”
手猝然松开，仿佛某紧绷的弦断了。
林笙脸上浮起柔和的笑：“那你等着我。”——
明明白天那么多人，到夜晚，学校静得发空。
徐写意在阳台呼吸着冷空气，整个人还在林笙最后那句话里，找不着北。
他说得波澜不惊。
她怀疑那是不是玩笑。
怎么可能呢？
不会的，哪有人这么远说来就来。而且是半夜啊。
太疯了。
林哥哥那么冷静成熟的人。
徐写意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期间给林笙发消息也没得到回应，到三点多她打电话过去，却是关机的。
她又到阳台，观望，徘徊。
心里期待着，又怕期望落空，忐忑不安。
她趴在阳台眯了会儿，睁开眼，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深蓝。东方一点点白。
她看看时间，06：38。
天亮了。
她居然等了一夜。看看手机，林笙还是没消息。
失望像决堤的水。
她会错意了。
徐写意刚转身打算回室内，手机就突然地振动。她迟钝地反应了几秒，冷汗慢慢逼出皮肤。
然后很快点了接听。
“林哥哥。”
她懵懵的，听见林笙嗓音低到有点哑：“宝贝，我找不到你在哪栋楼。”
徐写意抬头，眼睛缓缓睁大，一返身趴到阳台。
已经亮起的露天篮球场，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动。隔那么远，她还是一眼看见那个穿着白上衣、黑色长裤的背影。
很远，但依然能分辨他很高大，有修长的身材。
她缓缓捂住口，连眼睫毛都在颤。
大学生没高中生起得早，整栋楼很静。徐写意提着一口气冲下五楼。第一次痛恨自己体育差。
她拼尽了全力往那里跑。
从后面，狠狠抱住青年，整个撞在他宽厚的背上。
“林哥哥”
林笙被冲击得脚往前迈了一步。
背后的温暖柔软，取代了清晨寒凉的空气，包裹着他。
“真的是你吗，林哥哥，真的是你吗……”徐写意一遍遍呢喃，已经乱七八糟。
“要确认下身份？”
低沉的嗓音，和电话里的如出一辙。徐写意眼泪立刻就下来：“要。”
话音未收，她就猛地被青年勾住脖子一扯，一个重吻落在她唇上。
“现在确认了吗？”
徐写意泪眼朦胧，吸着鼻子摇头。“没有。太快了。”
“那这次慢一点。”
林笙看着她，强有力的手臂一托少女的腰，固定。捏着她下巴吻下去。
徐写意闭着眼。
他深谙接吻的方法，而她是青涩又笨拙的，茫然地迎接、顺从他的攻占和抚慰。与他相比，她那一点生涩地回应，丝毫谈不上“势均力敌”。
他揉乱她的头发。
徐写意脑子是空白的，无力招架。含着青年细腻凉凉的舌，不放开。
很久，林笙退去。少女立刻喘息着瘫软在怀里。他才意识到有点过了火。分明上次失控之后他就已经决定克制。
“林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想我，我当然要来。”
“……”
徐写意哭着脸埋进青年的怀里，抱着大树一样环住他腰。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因为这些天自己对其它校园情侣的羡慕、落寞，对别人爱情的向往。愧疚自己那样肤浅又幼稚。
林笙不会用每天跟她发腻歪短信的方式跟她恋爱，但他可以一晚上就跑到她面前。他会心疼她受罪，把火车换成机票。他会自己来不了，还要安排朋友照看她、保护她，方方面面为她考虑到
徐写意深深地歉疚着。
为自己先前的“孩子气”，不懂事，不懂林笙。
“林哥哥。”
“嗯。”
徐写意哽咽很久，用脸蹭着他厚实的胸膛：“你就是我的神。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
听着她稚气的告白，林笙笑了。
“傻瓜，我怎会是神。”
“我只是你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