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帮你拍了一夜蚊子。”卫青不想解释,信口胡诌。
少年信以为真,上前抱住卫青。
卫青低头拿着他的鞋,单手抱着外甥起身出去。
卫长君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便过来给大外甥穿鞋:“多大了还叫你二舅抱?”
少年下来:“就叫二舅抱!”
说完就跑,担心大舅拽着他数落个没完。
谢晏从厨房出来揪住他:“洗手吃饭。”
饭后,卫青看着外甥,谢晏该忙什么忙什么。
卫长君给杨得意打下手。
至于来去匆匆的刘彻,在建章住一晚,心绪平复下来,用过早饭就返回未央宫。
三十万大军后续事宜还等着他定夺。
哪怕刘彻冷静下来,也没有心慈手软。
若不以儆效尤,下次还有人敢眼睁睁看着匈奴撤退。
是以王恢回到京师,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交给廷尉。
谢晏从卫青口中听说此事毫不意外。
卫青听韩嫣说的。
晚饭时分,卫青和谢晏说起王恢,极少出言不逊的人一脸愤懑怒骂:“死不足惜!”
谢晏点头。
小霍去病看看舅舅又看看他晏兄:“谁呀?”
谢晏:“军中的事。想知道?”
少年慌忙摇头。
盖因这几年无论他想知道什么,他晏兄都能拿出一摞竹简,告诉他,在书中。
原本以为书中只有文字知识。
谁能想到还有琴谱棋谱!
简直离谱!
少年早晚习武,白天读书,暑假期间也是如此,都没时间带着大黄“寻宝”,可不敢再给自己找事。
卫青瞪一眼不上进的大外甥。
少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卫青继续说:“以后我有机会领兵,找到一丝踪迹就绝不放过!”
所以首次出征你就直捣龙城,掀了匈奴的祖坟吗。
谢晏不禁腹诽。
卫长君:“仲卿,你才十九,打什么打?好好用饭!”
卫青不由得想起这次派出去的五位将军,公孙贺最为年轻,也比如今的卫青大七八岁。
卫青心烦,竟然还要等七八年。
谁定的年少不能带兵啊。
卫长君看到卫青的神色不禁皱眉。
谢晏赶在他开口前问:“大宝,明早吃什么?”
嘴里塞满了面条的少年嗡声说道:“葱油饼!”
卫青看过来:“咽下去再说!”
少年赶忙咽下去:“晏兄,小米粥和葱油饼。”
“吃饼就别喝粥了。我煮豆浆。五谷杂粮蔬果肉蛋,一样不少才能长高。”谢晏道。
杨得意在谢晏对面,闻言抬眼看去。
谢晏:“我说错了?”
“也没见你长高!”杨得意待他毫不客气。
谢晏:“那也比你高!”
杨得意和谢晏的叔父一样个头不高。
谢晏比卫青矮不假,但也比杨得意高。
盖因卫青太高!
刘彻不矮,韩嫣高大,十九岁的卫青赶上两人。
不知刘彻听谁说的,卫青能长到二十出头。
刘彻希望他再长巴掌宽就别长了,长太高身体重,骏马驮着他怕是无法出兵塞外。
杨得意噎了一下:“也就敢跟我比。”朝斜对面卫青看一眼,“倒是跟他比啊。”
卫青假装没听见,吃饱喝足后拎着外甥去洗漱。
翌日清晨和往日一样,早饭后各忙各的。
不过不包括谢晏。
谢晏乐意用刘陵的钱,因为是他该得的。不乐意用主父偃的钱,他嫌脏。
可是钱财本身无罪。
谢晏揣着两块金饼进城,先去益和堂,买了许多药材,随后又去肉行,买许多猪肉羊肉。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肉交给杨头,纯肥肉炼油,五花肉过热油后浸入油中慢慢吃。
谢晏把药材用竹纸分装。
小霍去病坐在他身边帮忙折纸。
谢晏看向难得安静的少年:“大宝,有几日没回家了吧?想不想你娘和你继父?”
少年摇摇头,不放心地朝他看去:“不要把我送回去!”
谢晏:“你吃的用的都是陛下的,陛下没意见,建章就是你家。”
少年放心了。
谢晏:“你娘是不是很忙?”
少年邹着眉头说:“我要不去五味楼,白天见不着她。晚上她见着我就会说,有没有好好习武读书,不许给陛下添堵,不许事事劳烦晏兄。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谢晏好笑:“你不是小屁孩啊?”
少年点头:“小屁孩是公孙敬声!”
谢晏差点忘了,小祸害不小了:“该会走了吧?”
“早会走了。他很烦!”少年嫌弃地皱眉,“五月五,晏兄给我的好吃的,我带回家正好碰到他,他看见什么都要。我都想给他一巴掌。”
谢晏:“怎么没给他一巴掌?”
“娘说他是弟弟,要让让他!”
其实小霍去病平日里话不多,因为他会自己跟自己玩。
谢晏难得见到他说起来没完,故意逗他:“你娘也没说错啊。”
“娘说错了。我应当揍他一顿,他不敢见着什么都要,就不需要我让了啊。”少年越想越觉得他机智无双。
谢晏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助纣为虐”,也不曾出言阻止。
少年把包好的药材放竹筐中:“晏兄,做这么多药材干什么啊?”
谢晏:“乡亲们帮过我,就是抓刘陵那次。我不敢送金玉珠宝,就送这些吧。可以治疗中暑,可以煮凉茶,还可以治疗着凉和拉肚子。”
“为何不敢送钱?”少年奇怪。
谢晏:“乡间百姓没有兵刃,也不会武功,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家中藏有珍宝,你说坏人会不会半夜里进去烧杀抢夺啊?好比你一个小孩抱着一盒金子走在街上,流氓会不会抢?”
自从家里开了五味楼,少年就经常去酒楼。
霍去病听食客和他娘说过劫匪。
“晏兄,你好厉害啊。”
少年满心佩服。
谢晏:“跟我一块去?”
少年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小霍去病放下碗筷就提醒他下乡。
谢晏昨日自己掏钱买了许多肉,他的同僚们吃美了,心情极好,主动提出他们刷锅洗碗喂猪。
谢晏把药材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杨得意,上面都有简单的记号,杨得意识字,知道怎么用。
另一半放车上,谢晏载着少年出去。
出了建章园林,小霍去病就拿眼睛盯谢晏。
谢晏无奈地在路边停下。
小霍去病接过缰绳很是兴奋:“晏兄,坐稳啦!”
驴车飞出去,谢晏赶忙抓住身后的竹筐:“你给我慢点!”
第一次独自驾车的少年很兴奋,慢不下来!
直到靠近城门,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他才收紧缰绳慢慢移动。
越过皇城,到了皇城东边乡间小路上,霍去病准备继续飞奔,然而此地不如建章到皇城的路宽敞平坦。
小霍去病担心翻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过了半个时辰,驴车停在村口,谢晏下车牵着驴,少年躺在车上歇息。
谢晏直奔里长家。
村民看到谢晏招呼他,问他找里长何事。谢晏直言,他准备许多常用的药材,村里小孩老人得了急症,恰好赶在晚上城门关闭无法进城,就去里长家拿药材。纸包上面写了字,里长识字。
村民大惊,继而兴奋,立刻去告诉乡邻乡亲。
谢晏从里长家出来,听说此事的村民来了十几人,有人还拿着鸭蛋,说她才在河边找的。
不待谢晏开口拒绝就放入竹筐中。
霍去病拿出来还给她。
村民往后躲。
谢晏指着驴车上的另外六筐药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子。道路不平,等到下一个村子,这些蛋就颠坏了。”
村民听闻此话才把蛋接过去。
谢晏:“我只懂皮毛,得了重病还是要进城找医生。”
村民敷衍地点点头。
谢晏已经深刻见识到百姓生活不易,也不好意思指责他们比自己还不爱惜生命。
走了三个村子,谢晏载着少年回去。
半道上遇到卖瓜果的,谢晏买了一些,就去建章附近的村里。
瓜果送给村中孩童,又把最后三筐药材送出去,他俩就回建章。
抵达建章东门,守卫脱口而出:“你才回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守卫犹豫片刻,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晏叫小霍去病坐稳,他扬起小皮鞭直奔犬台宫。
犬台宫门口有两辆马车和一辆驴车,驴车很眼熟,好像卫家的。
谢晏看向少年:“陈掌来了?”
少年跳下车朝狗舍跑去:“大黄想我了!”
谢晏无奈地摇摇头:“要是口渴就去地里摘瓜,洗洗再吃!”
少年连连点头。
以前他没有这么乖。
自从看到谢晏给瓜果施肥,臭气熏天,他就不敢摘下来就往嘴里塞。
谢晏把驴栓树下,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裳,慢悠悠进去。
脚步声传到正房,杨得意、陈掌从室内出来,而在两人身后还有俩人。女子看着三十多岁,男子二十来岁的样子。
谢晏从未见过,瞟向杨得意。
杨得意急走几步,上前低语:“王恢的妻子和弟弟。”
第39章 奸佞小人
谢晏本能想问,什么王恢。
冷不丁想起本朝只有一个王恢,已被交给廷尉议罪,不日便会处决。
有主父偃在前,谢晏瞬间明白二人此番登门只为一件事,请他为王恢求情。
谢晏无语又觉着可笑:“一个两个的真看得起我!”
杨得意给他一个“谁说不是”的眼神。
谢晏低声问:“韩嫣不是在建章吗?”
“昨日黄花。”
杨得意不这样认为,架不住外人这样思忖啊。
谢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晚了。
谢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谢晏一去不复返!
谢晏步入正房,几人相互见了礼,杨得意招呼几人坐下。
王恢的妻子坐下,他弟到谢晏面前弯腰一拜到底,请小谢先生救命。
谢晏苦笑:“我不知道外面怎么谣传我和陛下的关系。凭我至今仍是小小兽医,不过秩两百石的狗官,也该知道陛下待我不过如此。”
王恢的弟弟不以为然。
谢晏不待他开口:“陛下可不懂收敛低调。你看卫家,早年卫夫人尚未诞下长公主,陛下就封了卫长君和卫仲卿。”朝陈掌看去,“如今他也有官职在身。”
杨得意附和:“陛下屡屡宽宥谢晏,一是因为他年少。二是他打小入宫,是陛下看着长大的。”
王恢的妻子不接这茬:“我们也不想叨扰小谢先生。我们听说了,夫君眼睁睁看着匈奴跑掉。可是此事情有可原啊。”
谢晏心说,军国大事,可原个屁。
你当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呢。
王恢的弟弟点头:“不知小谢先生有没有听说,兄长身边只有三万人,匈奴十万精兵,敌众我寡,毫无胜算。兄长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三万将士!”
谢晏头疼又无语。
王家究竟知道不知道此战对大汉臣民意味着什么。
皇帝登基以来,也是近几十年第一次重兵出击匈奴,哪怕打到只剩一面旗也要打!
实则三十万大军毛都没见着。
且不说匈奴如何愤怒,就是各地藩王也能笑死皇帝。
王恢的妻子和弟弟皆一副皇帝不通情理的样子,令谢晏笃定他们不懂。
谢晏:“两位找我不如找武安侯。武安侯兴许说不上话,可是太后可以。太后向来偏疼这个弟弟。武安侯在太后面前哭诉一番,陛下敢不听命?”
二人面露诧异,又互看一眼。
谢晏明了。
合着多方活动啊。
看来陛下已经暗示廷尉,王恢必须死!
否则王家不必这样做。
王恢的妻子面带歉意地笑笑:“不瞒小谢先生,我们去过武安侯府。”
谢晏点点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谢晏转向陈掌:“可以请卫二姐进宫探望卫夫人啊。卫夫人才为皇家开枝散叶,陛下舍得驳了她的面子?”
陈掌无语又想笑:“不知谁惊扰了卫夫人,陛下下令,卫夫人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别说我们,老人家也见不到卫夫人。”
王家二人看向谢晏,听见了吧,不是不找,而是见不到人。
谢晏:“几个月前主父偃找过我。主父偃不想去淮南担任丞相。当日我便进宫面圣。结果如何想必王先生比我清楚。”
王恢的弟弟第一次听说此事,脸上的诧异难以掩饰。
谢晏叹气:“主父偃送我一箱金玉珠宝。我说我无能为力。他不信,扔下财物就走,如今还在我卧室放着。每每看到我都倍感羞愧。”
杨得意朝谢晏看去。
知道羞愧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谢晏知道。
可是要说今天这事,他不觉着羞愧。
毕竟送礼的人都不嫌丢人。
谢晏这样婉拒原因只有一个,他瞧不上王恢。
倘若此前王恢一直同韩安国一样主和,亦或者一直畏战,看着匈奴溜走也算情有可原。
然而他言行不一!
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谢晏却不曾在刘彻跟前故意诋毁此人,正因他敢为。
谢晏没想到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家依然把珠宝珍品留下,名曰多谢小谢先生提点,这些小钱留着小谢先生吃茶吧。
两辆马车走远,杨得意打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小箱子里头全是黄金,大箱子里面是珍宝摆件。
陈掌惊呼:“王家这么有钱?”
“能把人救出来,卖房卖地也值。”谢晏摇摇头,“可惜了。”
杨得意提醒:“这是买命钱,跟主父偃不一样。”
谢晏:“我不嫌烫手。”
杨得意呼吸一顿,隔空指着他:“——我看你想死!”
谢晏:“开个玩笑。陈兄,帮我送回去。”
陈掌指着自己:“我?”
“你得了我的食谱,赚那么多钱,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谢晏瞪着眼睛看着他。
陈掌张口结舌:“这这,哪跟哪儿?”
谢晏:“那你说,找我何事?”
陈掌心虚,尴尬地笑笑:“我——回头帮你送回去。那什么,你问问陛下,其他几位将军如何处置。”
谢晏懂了:“卫大姐叫你来的?不对,她见不着卫夫人,仲卿和长君兄可以见到陛下,为何不找他俩探听此事?”
陈掌苦笑。
陈掌比王家人来得早,刚一到就对杨得意说出此行目的。
杨得意:“先前到门口找长君,长君一听守卫说来人是公孙家家奴,就说他病了,需要静养。”
陈掌点头:“仲卿没理大姐夫,还不许他打扰老人家。”
谢晏:“告诉他,不会丢官也不会砍头。”
陈掌大喜:“当真?”
谢晏反问:“人都砍了,下次用谁?”
陈掌放心了。
杨得意叫他搭把手把箱子搬到车上。
陈掌拧着眉头问:“真送回去啊?”
谢晏:“在你家放几日,廷尉那边定罪,你再把东西送回去?”
“你不嫌烫手,我嫌烫手。”
陈掌进城后直奔王家。
谢晏如此善解人意,依然惹得王家不满。
王家认为谢晏试都不想试,简直冷酷无情!
午后陈掌进园告诉谢晏王家人看到财物面色不悦。
谢晏冷笑:“甭理他们!”
陈掌看到谢晏毫不惧怕,便放心回去。
此事过去三日,廷尉定罪。
这几日,上至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都在关注此事。
以至于事情一定,消息就传出来。
谢晏不想再被偶遇,这几日一直窝在建章,先后从巡逻卫兵和卫青口中听说此事倍感意外。
皇宫和廷尉府全是细作不成,怎么前脚定罪,后脚就传的沸沸扬扬。
谢晏仔细一想,明白过来,刘彻没有下禁言令。
唯有如此方能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
倘若皇宫遍地细作,上次出兵怎么连卫青和韩嫣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事已至此,谢晏不必再刻意躲着王家。
翌日早饭后,谢晏进城买肉。
天气炎热,谢晏不想烧水杀鸡,也不想天天吃鱼。可是连着几日不吃肉,谢晏前世混吃等死不用做事的身体也受不了。何况如今日日都要伺候他的猪鸭鸡和马。
抵达西市,谢晏直奔张屠夫的摊位。
杨头喊了两声“张屠夫”,跟邻居路人热聊的张屠夫才看到他。
谢晏靠近便问:“聊什么呢?”
张屠夫抱歉地笑笑:“没什么,随便聊聊。”停顿一下,陡然惊醒,“小谢先生应该知道吧?”
以前张屠夫以为谢晏是个家境不错的医者。
后来机缘巧合下,张屠夫终于知道他乃鼎鼎有名的“狗官谢晏”。
张屠夫同许多乡民一样认为有人羡慕嫉妒“小谢”长得好家境好,且年少有为,故意用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膈应他。
张屠夫也曾跟谢晏说过,没想到他在建章做事。
谢晏闻言便知张屠夫何出此言:“知道是知道,但不是很清楚。”
张屠夫:“你不是在建章吗?”
“建章在城外啊。”谢晏提醒,“据我所知,这几日没人进宫,陛下也不曾出宫,我们找谁打听呀?我还是听巡逻的卫兵说的。卫兵休沐回家,听家里人说的。”
张屠夫诧异:“要这样说,你不一定有我们知道的多。”
谢晏点头。
先前同张屠夫闲聊的路人低声问:“那你知道王家为了救王恢卖地卖房四处筹钱吗?”
谢晏:“不知。不过,短短几日也筹不到多少钱吧?”
路人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王恢被廷尉府带走的第二日,王家就送给武安侯万斤黄金!”
杨头瞠目结舌。
谢晏倒吸一口气。
王家居然这么有钱???
等等,送给他的财物换成黄金最多两千两。
他娘的!
要知道王家这么看得起他,那笔钱扔到河里听响也不会叫陈掌送回去!
张屠夫惊得张口结舌:“不不,是万两黄金吧?”
“万两黄金才多少,这么大的箱子,最多两箱。”路人比划一下箱子大小便继续说,“我邻居舅母的小姑子跟武安侯是邻居,住在田家后门。她说前几日清晨起来,她家门外的车辙印这么深,看痕迹不止一辆车。”
杨头看向谢晏,你是对的,不能小瞧任何人!
张屠夫感叹:“王家真有钱!”
谢晏点头。
张屠夫的邻居问:“皇帝的舅舅出面也没用?”
张屠夫嗤笑:“那老小子,自身难保,还救王恢?”
邻居和路人转向张屠夫,叫他仔细说说。
张屠夫:“以前就听人说过,武安侯同淮南王有点什么。前些日子淮南王送来二十车钱财感谢太后,当真是道谢?定是陛下捏到淮南王的把柄。可能就是淮南王翁主本人。”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朝张屠夫看去。
张屠夫做梦也没想过高贵的翁主会躲在乡间茅草屋内,自然想不到此事与他有关。
路人恍然:“要是这样,武安侯前些日子一定吃不下睡不着,担心陛下查到他和淮南王的事。”
邻居看看两人,又看向谢晏:“武安侯不敢出面帮王恢求情,还收人家这么多钱,不怕王家人财两空跟他鱼死网破?”
路人:“武安侯不行,可他有个偏疼弟弟的姐姐啊。”
张屠夫和邻居想想田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约而同地点头。
杨头:“可惜这次姐姐出面也没用!”
张屠夫惊醒:“对啊。要是有用,借给廷尉个胆子,廷尉也不敢定罪。”
路人:“是这样。我还听说,王恢自辩,他不是怕匈奴,是想保全三万精兵。”
张屠夫觉得此话可笑:“用得着他保全?谁不知道跟匈奴对上凶多吉少?怕死还上战场?”
路人颇为可惜:“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没了。匈奴人也不傻,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张屠夫叹气。
“大汉那么多好男儿,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谢晏说完,叫张屠夫给他切十斤五花肉。
张屠夫一想到几十万大军灰溜溜回来也没心思闲侃。
谢晏又去买几斤羊肉。
两人从肉行出来,杨头愤愤不平:“就不该叫陈大人把钱送回去!”
谢晏:“这么窝囊的钱,放在屋里你不嫌膈应?”
杨头仔细想想,不禁点头,“看着烦!”
“走吧。”谢晏朝牲口行走去。
杨头把竹筐放车上,谢晏牵着驴。
二人出了西市才驾车回去。
回到犬台宫,杨得意等人在树下乘凉吃瓜喝水。
城里人多耽搁了,谢晏和杨头来回用了近一个时辰。
杨得意等人都把上午的事做好了。
谢晏洗洗手,杨得意递给他一块瓜。
杨头把肉放到橱柜里,回来差点撞到一人。
谢晏等人听到惊呼声看过去,建章门卫下马。
杨得意起身:“找我?”
建章卫牵着马到跟前递给他一封信:“小谢的。”
谢晏朝他看去,有些眼生,估计是北门守卫。
东门守卫他刚见过。
要是有他的信,刚才就可以给他。
杨得意转手递给谢晏,顺嘴调侃:“小谢先生日理万机。”
谢晏白了他一眼,弯腰拿两个甜瓜递给送信的守卫。
守卫笑着接过去便回去守门。
杨头啃着瓜勾头问:“谁的信?不对,你只有一个叔父,人在宫中,谁给你写信?”
杨得意低声说:“他还有个母亲。”
“我生母就算知道我在宫里做事,也不知道谢晏是我。她只知道我的乳名。要是在蜀地过不下去,也是向叔父求救。”
说话间谢晏拆开密封好的绢帛。
赵大等人听闻此话心里好奇,起身靠过来。
谢晏皱眉:“离得这么近热不热?”
“不热!”
谢晏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小霍去病拽着卫长君从果林里出来。
谢晏:“不是说今天回家拿衣物?”
卫长君:“明日仲卿休沐,我叫仲卿帮他捎过来。”
小霍去病跑到谢晏跟前:“晏兄,这么热的天在屋里看书会中暑的。”
“不必担心。我准备了许多中暑药。”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吃瓜去。”
再过几日少年就要去离宫上课。
不想练字不想背书的少年为了躲懒,今早对他大舅说,他要回家拿新衣服。
可惜他二舅技高一筹。
少年抱着谢晏的腰装可怜:“晏兄——”
“叫亲哥也没用!”
谢晏拨开他的手,“不要打扰我看信。”
少年叹一口气:“你是二舅的晏兄!”
谢晏乐了:“这个主意不错!回头见着仲卿就这么说啊。”
少年顿时感到鞋底打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卫长君看到外甥瞬间蔫了,哭笑不得。
谢晏啧一声。
卫长君收起笑容:“谁的信?”
谢晏递给他。
卫长君如今认识不少字。
有的是杨得意教的,有的是谢晏教的,更多的是跟大外甥学的。
卫长君接过去,没看明白:“主父偃?”
杨得意听闻此话猛然看过来:“谁?”
卫长君递给他:“这人又想做什么?”
杨得意仔仔细细看一遍,如果收信人不是谢晏,这就是一封家书啊。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
杨得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写信之人要是卫青,杨得意也能理解,卫青一直把谢晏当朋友兼不懂事的弟弟。
谢晏指着绢帛:“看出什么?”
“想你想家想念长安的一草一木。”杨得意说着话又仔细看看,“是主父偃啊?这人搞什么?”
谢晏看向杨头几人。
杨头低声问:“这上面不会有毒吧?”
赵大心惊肉跳:“我去打水!”
谢晏心累:“打什么水?话本看多了?你们啊,只配养狗!”
杨得意作势要踹他。
谢晏:“主父偃想回来,希望我找陛下说情!”
杨得意恍然大悟。
谢晏不禁摇头:“你们要是入朝当官,没人护着,绝对活不到明年今日!”
赵大和杨头等人左看右看,就是不朝他看。
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收回去。
杨得意:“这个忙帮不帮?”
谢晏:“主父偃个老小子,这么想长安想陛下,不直接告诉陛下,找我有什么用?”
杨得意:“有没有用是一回事,你帮不帮是另一回事。别给我打马虎眼!”
“不帮!”
上次引荐主父偃,刘彻屡屡拒绝,他和卫青俩人加一起没弄明白皇帝怎么想的,皇帝也没嫌他俩蠢。
再来一次,刘彻不指着他的鼻子数落才怪。
谢晏又不是受虐狂,可不想上赶着挨骂!
杨得意:“要不要给主父偃回信?”
“提醒他,既然想念长安,担心陛下,就直接告诉陛下。回头主父偃在给陛下的信中说,多亏了小谢先生提点。那还不如我直接找陛下。”
谢晏看着主父偃的信,冷笑:“这老小子,最擅长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杨头:“他送你一箱珠宝啊。”
“那次是不想去淮南王。”谢晏抖抖绢帛,“这是另外的价钱。这次没给钱,凭什么帮他?”
小霍去病看过来。
杨得意朝谢晏背上一巴掌。
谢晏朝少年招招手:“我是谢晏,你是卫大宝,我们的名不一样,父母不一样,年龄大小不同,面对的事情不同,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样。我的不适合你,也不适合你大舅二舅。我说的这些你可以听,但不可以学。”
少年撇嘴不言。
谢晏揪住他的小耳朵:“不信?我吃辣,你吃不吃?”
少年欲言又止。
谢晏:“你二舅看书习武一样不落。你呢?”
少年抿抿嘴唇。
谢晏:“你要是学我们,回头你二舅——”
“不学,不学!”
少年吓得直摇头。
谢晏满意了:“也不可以学他们。”扫一眼卫长君等人。
少年乖乖点头。
谢晏松手。
杨得意叹气:“你的名气是越来越大啊。”
“回头朝中百官都知道我收钱不办事,还会找我?”谢晏问。
杨得意乐了:“只会骂你,奸佞小人!”
杨头附和:“还不如韩大人!”
谢晏回到树下坐下:“反正不敢当着我的面骂。随便他们怎么说去。”
杨得意想问,真不敢吗。
冷不丁想起气晕过去的汲黯和当众被泼一脸热水的东方朔。
不敢!
杨得意笑着招呼众人坐下吃瓜喝水。
又过几日,城里传来消息,王恢选择自杀。
谢晏心想说,你要是把自杀的勇气放在战场上,兴许已经加官进爵。
王恢于谢晏而言是个陌生人。
谢晏没有留下王家的财物,听说此事没有一丝羞愧,该做什么做什么。
同样毫无愧意的还有武安侯田蚡。
他认为那些黄金只是求他出面,能不能把人救下来,与他无关。
随着小霍去病开学,夏日的脚步远去。
八月下旬,秋高气爽,刘彻搬到建章练兵。
卫青等人进山训练,刘彻不想跟过去便来到犬台宫。
可惜来的不巧。
谢晏忙着割黄豆。
刘彻站在路边问:“朕记得原先这里是菜地?”
谢晏把割下来的豆秸放麻袋上,“人少吃不了那么多菜。这里种黄豆,原先的狗窝前面套种小麦和高粱。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兽医吗?”
“我们也是为陛下节省粮食。”谢晏扔下镰刀,“正好微臣有事禀报。”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别绕弯子。
谢晏:“先前王恢的家人找过小人。”
刘彻冷笑。
谢晏乐了:“看来田蚡当真找过太后,太后因此找过陛下。不过微臣和你舅不一样。王家上午把东西送过来,下午微臣就送回去。”
刘彻眼中的谢晏只是懒不是蠢。
听闻此话,刘彻毫不意外。
谢晏又说主父偃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中满是对长安的思念。
刘彻眉头微蹙。
谢晏不等他骂出口,立刻说:“微臣觉得他想回来。希望微臣帮他求情。不过微臣不打算帮他。”
刘彻没好气说:“那你还说?你是不是——”
“您可以当没听见啊。改日主父偃亲自给您写信,再召他回长安。”谢晏急忙解释,“微臣也没有给主父偃回信,只当信在半道上丢了!”
第40章 臭小子卫大宝
刘彻对谢晏的说辞勉强满意。
不算太蠢!
谢晏看着刘彻脸色和缓,暗暗松了口气。
看在刘彻为他挡下许多麻烦的份上,问:“陛下晌午还回吗?”
“撵朕呢?”刘彻挑眉。
[狗皇帝!]
[不该对他太好!]
刘彻诧异,合着是感激自己啊。
啧!
想多了!
刘彻指着地上的黄豆:“还是叫朕吃这个?”
“这个怎么了?”辛辛苦苦种的黄豆惨遭鄙夷,谢晏心里不满,“可以做豆腐煮豆浆,还可以泡豆芽做豆皮。一斤黄豆十种做法!”
刘彻:“那晌午就吃豆芽煮豆皮!”
谢晏噎住。
[他故意的吧?]
[黄豆不泡怎么磨豆浆?]
刘彻没想到做之前还要用水泡,“朕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啧一声,嘲讽他傻!
谢晏险些咬碎后槽牙。
刘彻后退几步,不想听到他腹诽咒骂,“春望,随朕看看朕的猎犬。”
说完,刘彻带着他的人朝犬台宫方向走去。
谢晏还是没忍住,低声骂:“狗皇帝!”
捡起镰刀,谢晏把最后一点黄豆割掉,用麻袋兜着黄豆倒在附近早已清理干净的场地上晾晒。
如今天气倒是舒服了,许多瓜果蔬菜却老了。
谢晏拎着镰刀和竹篓到果林里,甜瓜秧泛黄,豆角蔫巴,苋菜可以吃秆了。可惜谢晏不会做臭苋菜,也吃不惯用苋菜秆秆腌的臭苋菜。
谢晏摘个冬瓜,又割一捆韭菜,便回犬台宫厨房。
在附近做事的杨头和三个同僚见状便洗洗手跟去厨房。
杨头打开橱柜搬出油罐子:“陛下晌午在咱们这里用饭啊?吃什么?很多菜都老了,今天你也没进城买肉。”
谢晏:“冬瓜汤和韭菜盒子。”
谢晏的同僚之一把柜子里的鸡蛋搬出来,“还有呢?”
若是皇帝没出现,这两样便是谢晏等人的晌午饭。
偏偏刘彻留下用饭。
谢晏琢磨片刻:“我去河边看看。”
杨头:“抓鱼抓蟹?”
前几日中秋月圆,谢晏抓了一筐螃蟹,说河边还有许多,因为除了他没人抓这玩意。
杨头因此才有这么一问。
谢晏的另一个同僚道:“不如杀两只鸡?”
杨头也觉得杀鸡更快:“前年养的小公鸡都长大了,杀两只还剩七八只,足够我们过年。”
谢晏:“那就杀两只。再做两张饼盖在鸡肉上。”
杨头眼前瞬间浮现出四个字——小鸡盖被,“我怎么觉得陛下每次过来,咱们都给他做这道菜?”
谢晏:“不然还能做什么啊?”
杨头被问住。
无论做羊肉还是猪肉,都要进城。即便建章百姓愿意把他们养的羊贡献出来,也要宰杀剥皮,不如杀鸡来的便宜。
园子里还有可以宰杀的小鹿,可是同杀羊一样麻烦。
谢晏做的陷阱里头兴许有野鸡野兔子,然而没有家养的香嫩。
杨头:“我们要是在南方就好了。听说南方的河鲜海鲜吃上一个月不带重样。”
谢晏一边找他晒的干货一边说:“你就知道水产!南方还有一年到头不间断的蔬果。像如今这个时节,有鸡头米、菱角,遍地茭白。过些日子还有荸荠和现吃现挖的竹笋。我们这里有的板栗核桃,南方也有。寒冬腊月还能吃到绿叶菜!”
坐在灶前生火的同僚问:“果子呢?”
谢晏:“大枣柿子,南方也有种植。我们吃不到的橘子,在南方可以吃到来年开春。”
“大冬天还有橘子?”同僚无法想象。
谢晏:“有早橘有晚橘。早橘现在就可以摘了。晚橘冬月最甜。”
杨头羡慕:“可惜我们这里不暖和也不靠海。”
谢晏倒是觉得这两年比前几年温暖。
虽然谢晏没有温度计,也能感觉出前几年动辄零下十几度二十度。这两年冬天也会下雪,但最低气温顶多零下十度。
以前一场雪半个月化不完,去年也下了一场没过脚踝的大雪,三五天屋顶就干净了。
谢晏盛一瓢热水把干货泡上,“去把小鸡抓过来。我记得小鸡早上出去了,你把捞鱼的网兜带上。”
杨头把手上的活交给同僚就去找网兜。
谢晏看到杨头摘的小葱,突然想吃盘丝葱花饼。
仔细想想他看的食谱,好像不难。
谢晏把小葱洗干净放到一旁控水,小鸡入锅,他同僚烧火开炖,他闲了下来便先切小葱,后做油酥。
油酥对他来说很简单,油和面一比一。
盘丝葱花饼的面也不麻烦,一斤面六两温水,加少许食盐。
厨房里的四口铁锅都在炖菜煮汤,谢晏就把许久不用的鏊子翻出来,杨头帮他看着火,他烙饼。
面香裹着油香和葱花香,杨头和三个同僚口齿生津。
同僚之一不禁说:“阿晏,要是在外面,你这一张饼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谢晏:“要是遇到恶霸流氓呢?”
同僚想了想:“定会叫你交出做饼的法子。”
谢晏点头:“五味楼背后东家要不是卫二姐和陈掌,早易主了。”
说起此事,谢晏想起在建章离宫辛苦读书的小孩。
烙好饼,鸡肉也差不多了,谢晏挑几块鸡腿肉和炖到软烂的木耳黄花菜凑够一碗,又拿一张饼,放到食盒里递给杨头。
杨头接过去,拿一张葱花丝饼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到牲口圈他吃完了,牵一头驴,骑驴前往建章离宫。
抵达离宫,正巧饭点。
卫大宝觉得一个人用饭没意思,准备叫内侍帮他端到窦婴房中。
虽说窦婴是他的先生之一,但小霍去病并不怕他。
说起来,他也不怕刘彻。
少年只怕两人,一个是谢晏,谢晏待他太好,他担心惹怒谢晏失去晏兄。一个是他二舅卫青,因为只有卫青揍他舍得下狠手。
少年一看杨头进来,立刻指着内侍:“放下,放下,小爷我在这里用饭!”
杨头脚步一顿,无奈地说:“跟谢晏学点好吧。”
少年嘿嘿一笑,接过食盒:“什么好吃的?”
“小鸡盖被。估计跟陛下这边的差不多。不稀奇。”杨头把碟子里的饼给他,“这个香。就是有点凉。”
少年扯下一块,外皮不甚酥,但依然很香,里面软嫩有嚼劲:“好吃!晚上还做吗?”
以杨头对谢晏的了解,他摇了摇头:“过两天吧。你慢慢吃,晚上回去的时候把食盒带上。”
少年点点头表示知道。
杨头回去不用拎着食盒,比来时快多了。
待他回到犬台宫,同僚们刚用饭。
杨头到厨房便问:“我走后又做别的?”
李三摇头:“陛下牵着猎犬走远了。我估计你都见着去病了,陛下才回来。”
赵大补充:“饭菜给陛下送过去,我们才用饭。你来的真巧。”
杨头盛半碗菜,一碗冬瓜汤,拿两个韭菜盒子,蹲到李三身边,“韭菜盒子还是刚出锅的香。”
赵大:“以前没有铁锅,你只能吃蒸的韭菜卷饼,也没听你说难吃。”
“那,不是没有对比吗。”杨头看着同僚一手拿俩,碗中还有一个,“给我留一个!”
同僚瞥他一眼,当没听见。
杨头气得说:“下次不做了!”
李三:“你不做阿晏做。我的感觉要是没错,今天的韭菜馅是阿晏调的。”
杨头看着他,用眼神问,为何不能是我。
李三指着里面的鸡蛋:“你炒鸡蛋不会放酱油。阿晏会放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为了去腥,还是为了增味。”
谢晏炒鸡蛋的时候杨头不曾留意,仔细尝尝,确实有点酱味。
杨头无法反驳,索性闷头干饭。
春望这个时候进来。
李三等人停下,杨得意率先反应过来,提醒他锅里有汤有菜,吃什么盛什么。
春望盛半碗菜一碗汤,拿一个韭菜盒子。
虽然不能跟在离宫似的坐在桌前,可是要是有得选,春望还是选择蹲在犬台宫厨房里用饭。
春望尝一口和皇帝一样的韭菜盒子就感叹:“小谢先生真乃心灵手巧。韭菜、鸡蛋和面,做出的饼就这么香。”
杨得意:“你平日里吃的是御厨做的吧?”
春望听出他言外之意,“厨艺是不错,可他们也喜欢整花活儿。像这个韭菜饼,简简单单多好啊,猪油烙至两面金黄。非要给你加点别的。恐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御厨。也就摊上陛下,小事不屑计较。换成先帝,膳房的那些厨子指不定死几回了。”
皇帝小事不屑计较这一点,杨得意不得不承认,否则东方朔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陛下今日很闲吗?”杨得意问。
春望点点头,低声说:“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匈奴、藩王和主和派都嘲笑陛下,陛下也不敢再做别的。”
杨得意可以想象:“只是要了王恢的命,没有株连他的家人,也没有处罚公孙贺几人,已是仁慈啊。”
春望:“我要是王恢,明知是死,就慷慨赴义。”
“能活着谁想死。”
杨得意随口一说,冷不丁想起谢晏,谢晏不怕死。
难怪他瞧不上到了狱中还在狡辩的王恢。
春望以为杨得意认同王恢的做法,便笑了笑继续用饭。
——话不投机半句多!
饭后,刘彻估计卫青等人快回来了,便回建章离宫。
刘彻一走,杨头等人也敢大声吆喝吵闹。
又过几日,九月初,犬台宫诸人开始准备过冬物资。
有人捡树枝扫树叶,有人晾晒麦秸,过些日子装进麻袋里铺床,有人晒萝卜干,有人刷缸腌酸菜。
谢晏是哪里需要去哪里。
忙忙碌碌近一个月,库房柴房塞满,足够用到来年四月,京师长安迎来了中秋过后的第一场暴雨。
雨过天晴,温度骤然下降。
谢晏不得不脱掉草鞋换上皮靴。
就因为这场雨,谢经特意来一趟犬台宫,担心侄子为了风流倜傥,继续身着单薄的广袖长袍。
谢晏进城买半只羊,一半炖汤一半红烧。
谢经确定侄子不舍得亏待他自己,饭后就返回未央宫。
谢经前脚离去,后脚建章卫送来一封信。
杨得意送谢经出来,还在犬台宫门外、谢晏身侧,“又是主父偃?”
谢晏拆开,点了点头,“你要说他愚蠢,他能想到推恩令这么损的招儿。要说他聪明,经过上次的事,也该知道陛下不希望我和仲卿同他牵扯过深。”
“上次?我想起来了,你和仲卿把他推荐给陛下,陛下没理你俩。”
谢晏不提,杨得意都忘了,“这事除了我们和陛下没人知道。他兴许没想到这一点。在许多人眼中,陛下可不是会为臣下着想的性子。”
谢晏:“那他就慢慢等吧。”
晚上做饭,谢晏趁机把主父偃给的两封信全烧了。
京师迎来第一场雪,刘彻在宣室收到主父偃的请安折子。
透过文字,刘彻可以看出主父偃对回京的迫切。
刘彻想起谢晏先前抱怨一句,透过文字都能看出主父偃多想回来。
当日刘彻觉得谢小鬼又满口胡说。
此刻不得不信。
春望听到笑声,看向皇帝:“陛下,何事啊?”
刘彻:“主父偃终于等不下去。”
春望为谢晏感到担忧:“接连两次,小谢都没能帮到他,他会怀恨在心吧?”
“主父偃比东方朔精明,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可招惹。”刘彻合上奏章,“他恨不得谢晏惨死,见着谢晏还是会笑脸相迎。”
春望:“陛下何时招他回京?”
刘彻:“年后吧。主父偃此人敢做敢为,留他在淮南有些屈才。”
谢晏准备杀年猪那日,主父偃收到皇帝回复。
年后,新的丞相一到淮南,主父偃就收拾包袱,赶在城门关之前离开。
翌日,刘陵安排家奴盯着丞相府,又请来要钱不要命的江湖游侠截杀主父偃,主父偃都跑出淮南地界了。
刘陵得知这一消息,气得三天没吃好睡好。
主父偃回到京师当日,卫长君载着外甥来到犬台宫。
少年内着劲装,身披红色斗篷,头戴镶有美玉的毡绒帽,像极了豪爽的贵公子。
马车停下,贵公子跳下车朝谢晏飞奔:“晏兄!”
瞬间变成皮猴子。
谢晏接住他:“你又长了一岁啊?”
“我又长高了。”少年伸手比划,“晏兄,再过两年我就和你一样高了。”
谢晏:“说得好像我以后不长了似的。”
少年抱住他的手臂嘿嘿笑:“晏兄喜不喜欢滑冰?”
“河面的冰太薄。”
谢晏年前抓鱼无需火球,一块大石扔下去,冰面就被砸出个洞,“你二舅呢?”
卫长君把马拴好,进来解释:“前几日就走了。没说去哪儿。陈掌说他十有八九去军营。”
谢晏摇头:“他和公孙敖等人跟军中那些人不一样。应该还在建章——不对,在上林苑范围内。”朝南边看去,“我要是没猜错,在秦岭山中。”
卫长君奇怪:“这个时候进山做什么?”
“野外训练吧。”谢晏不懂练兵,很少过问此事,“别担心。现在多流汗,日后少流血。”看向少年,“听懂了吗?”
少年点头:“听说飞将军李广就是。别人都被抓,他能跑出来,正是因为骑射功夫了得。”
谢晏神色微变。
有心反对,可他说得对。
要是附和,回头传扬出去,有心人到刘彻跟前说小谢先生佩服李老将军,刘彻一看这么多人推荐李广,再叫李广领兵,回头全军覆没岂不是他的错。
“骑射功夫了得只能当校尉。带兵靠的是这里。”谢晏指着脑子,“好的主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宝,你想当个斩杀几人的校尉,还是想成为灭掉整个敌军的主将?”
少年脱口道:“主将!”
卫长君看向朝他们走来的杨得意,这话怎么有点怪啊。
杨得意微微颔首,是有点怪。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李老将军只能担任将军以下的校尉。
谢晏拉着霍去病回屋歇息。
杨得意叮嘱听到这番话的赵大几人,不可传扬出去。
几人也听出不对劲。
又因似懂非懂,也懒得关心战事,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霍去病喝了一杯热茶,身上暖洋洋的,脱掉皮靴和斗篷,扑到谢晏榻上。
谢晏伸手阻拦:“裤子脱掉。”
“我今早才穿的。”
少年抱怨一句,还是脱了裤子才上榻。
拽着蚕丝被闻了又闻,少年稀奇:“晏兄,你的被子是香的。”
“你的是臭的?”谢晏收起水杯随口问。
小霍去病仔细想想:“我忘了。我小舅的是臭的。祖母天天骂小舅是个臭小子。”
谢晏闻言忍不住好奇,脱掉外袍躺进去:“你二舅的臭不臭?”
小霍去病摇摇头,猛然坐起来:“我知道了!”
谢晏吓一跳,起身给他裹严实:“怎么了?”
“年前我和二舅回到家,我要和二舅睡,二舅说我长大了自己睡。原来是嫌我臭啊。”少年越说越来气,“他给我洗头,我和他一起去浴场,我臭他不臭?他竟然嫌弃我!”
谢晏拉着他躺下:“回头他过来,你和他一起睡。”
少年摇摇头:“要不是这件事,我都没想起来,我俩一人一个被子。二舅还骗我说,被子窄,担心跟我盖一个被子,他夜里把被子卷走,我着凉。被子窄可以把两个缝到一起啊。他分明就是嫌我脏。”
虽然卫青住在犬台宫,谢晏的地盘,但没有卫青邀请,谢晏从不进去。以前在老宿舍,卫青搂着小外甥休息,谢晏潜意识认为搬到犬台宫也是如此。
谢晏无语又想笑:“你怎么才想到啊?”
“我是他亲外甥,跟着他长大的亲外甥,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的舅舅!”小霍去病越说越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