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霍去病的小弟
以前这小孩只有一个姓,名是乳名,不堪入耳。
农家说贱名好养活!
以前小孩不这样认为。
此刻改观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来到皇帝的建章园林呢。
这小孩本是离匈奴很近的九原郡人。
城破家没了,流浪至匈奴部落。
今年夏末时节,同匈奴牧民走散,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活一天是一天。
两个月前跟上一支商队,饥一顿饱一顿,不知不觉来到长安。
虽然小孩不再讨厌贱嗖嗖的乳名,但也不希望旁人知晓。
谢晏,卫青,霍去病,多好听!
小孩想起在匈奴部落的苦日子,决定给自己起个有意义的名。
“我叫赵破奴!”小孩认真地说。
杨头有点意外:“你也姓赵?那你和赵大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赵大从正房出来:“姓赵?巧了!我也姓赵!奴是匈奴的奴吗?这个名字好听!”
霍去病点头:“好听!赵破奴,赵破奴,比我霍去病好听!赵大,杨头,我也要——”
“你要什么?”谢晏进院打断他。
霍去病吓一跳,结结巴巴,“我,我,我要沐浴!不可以吗?”
谢晏没理他,而是朝赵破奴走去。
谢晏是被“赵破奴”三个字吸引进来的。
心想道,不愧是霍去病的小弟,竟然被他亲自带回来。
赵大被怂怂的霍去病逗笑了:“赵破奴,他是霍去病,又名卫大宝。我叫赵大,方才说了。这位是杨头。犬台宫狗监乃杨得意杨公公。他和当世才子司马相如,还有我们的狗官谢晏,宫中小黄门谢经是同乡。”
“话真多!”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便叫赵破奴坐下,待会儿给他敷药。
原先谢晏计划给小孩准备几身衣物和洗漱用品就把他交给衙署安置。
可惜他是赵破奴。
霍去病升任骠骑将军第一次亲自带兵,赵破奴便给他当司马。
此战霍去病直取祁连山,赵破奴被封为从骠侯。
不提别的,只说这孩子将来给霍去病当司马,谢晏也不好意思把他扔出去。
人是霍去病捡回来的,谢晏决定让他自己安排。
省得以后霍去病看见什么都往家捡。
谢晏用布条竹片捆住赵破奴的腿,以防他又不经意间碰到雪上加霜。
锅里还剩半碗疙瘩汤,估计不烫了,谢晏盛出来看着赵破奴喝完,就给他剪头发。
先用剪刀把乱糟糟的头发剪下来,再用推子一点点推掉。
霍去病站在旁边“指点”。
不过片刻他就站不住,双手撑着双膝,弯着腰用下巴点着铁锹上的头发,“看见上面的白点点了吧?全是虱子的儿女啊。离你头皮这么近的地方也有。苍天啊,真可怕!杨头,拿把柴把躲在头发里面的虱子烧掉!”
杨头在铁锨上放一把麦秸——麦秸来自谢晏,他在老狗窝附近种的小麦,几个月前收上来,麦秸便留着引火。
杨头点着麦秸,谢晏把推掉的头发扔上去,霍去病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虱子在惨叫。”
赵破奴被他说的耳朵通红。
谢晏看到小孩难为情,很想给霍去病一巴掌,怎么那么多话啊。
“你几岁了?”谢晏转移他的注意力。
赵破奴眨了眨眼睛。
霍去病:“问你呢。我猜你最多九岁。你要喊我霍兄!”
小赵破奴想摇头,被谢晏抬手按住。
“十二岁!”小赵破奴说。
霍去病惊得站直,盯着他打量:“你和我一样大啊?你这样瘦小是不是饿的啊?你——”少年把“爹娘”二字咽回去,“以前你在谁家做事啊?怎么这么吝啬,叫人做事还不给人饭吃!”
赵破奴:“匈奴!”
杨头、赵大以及回来没多久的李三等人齐刷刷朝小孩看去。
小赵破奴头皮发麻,慌忙解释:“我不是匈奴!”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没人说你是匈奴啊。你是匈奴也无妨。我舅舅说来到大汉都是我大汉子民。”
赵破奴放松下来:“卫将军吗?”
“对啊。”霍去病指着马厩方向,“那里有几十个匈奴。我舅舅从龙城带回来的。也有小匈奴。他们跟我们一样干活吃饭。”
只是没有犬台宫伙食好。
转念一想,犬台宫隔三差五吃肉,一是因为谢晏有钱舍得买,二是犬台宫诸人勤快,种了许多菜和粮食,养得起成群结队的鸡和鸭。
谢晏不想进城,他们又馋了,就杀只小鸡,或者做烤鸭。
这些事解释起来麻烦,霍去病决定说重点:“陛下还要打匈奴。被匈奴占去的地方抢回来,被匈奴抓去的人接回来。你了解匈奴吗?回头带你去找韩嫣,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他呈给陛下,功劳算你的,陛下一高兴,给你个黄门当当,你就可以在这里住下。”
杨头听到孩子这么懂事体贴,很是欣慰:“你会为他着想。”
霍去病:“有功就赏!”
忽然想起也有例外。
少年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收起推子,“想起你晏兄我至今只是个黄门?口气不小,还黄门当当!”
“那,啬夫也行吧?”
刚刚说出去的话就失言,霍去病羞红了小脸。
谢晏:“你应当问他想做什么。”
霍去病看向赵破奴。
小赵破奴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打匈奴!我要像卫将军一样打到匈奴老家!”
杨头不禁称赞:“有志气!”
霍去病犯难:“可是你这样小,不能入骑营啊。我比你高比你壮,舅舅都嫌我小。”
赵破奴神色黯然。
谢晏看他变脸如此迅速,总觉着这孩子装的。
霍去病被他装到,“我想到了。打匈奴要学骑射,也要学兵法。日后你和我学兵法。我骑马,你——犬台宫另一匹马是晏兄的。晏兄要出去给人看病,你,你骑驴。我们一起去学堂!”
赵破奴朝谢晏看去。
谢晏心想说,这孩子果真机灵,才来半天就知道犬台宫谁说了算。
“大宝,他住哪儿?”谢晏问。
霍去病趴在他头皮上巴拉一会儿,没有白色点点,也没有一个虱子,“干干净净的,跟我住。”
谢晏:“你的那张榻上还有一个人。”
“对啊!”
霍去病惊醒,怎么把舅舅忘了。
杨头:“夏天睡觉的床空着,放在去病的榻旁,先睡着。过些天冷了,再睡榻上。冬天挤挤暖和。”
赵破奴万分赞同挤挤暖和。
霍去病看向谢晏,何时给他铺床啊。
谢晏纳闷,往常曹襄过来也没见他这么高兴啊。
难不成是因为赵破奴是他捡的缘故。
实则只是原因之一。
霍去病潜意识觉得赵破奴可怜,忍不住同情他。
谢晏:“你和杨头铺床,我把院里收拾收拾。”
霍去病朝赵破奴伸手,扶着他进屋。
李三看着一大两小进去,便走到谢晏身边,低声问:“要不要找人查查?”
谢晏看向他,查赵破奴吗。
李三:“你忘了刘陵那次?”
谢晏:“不一样。但凡他在匈奴部落有点身份,即便匈奴三个月洗一次头,也不至于虱卵多到贴头皮。要是藩王送来的,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最重要的一点谢晏没说。
在这个时代“破奴”二字和“去病”一样常见。
但是没人知道“赵破奴”灭了楼兰,所以不会故意给他起名赵破奴。
所以赵破奴应当就是霍去病的小弟赵破奴!
李三想想小孩瘦弱的样子:“也是啊。谁舍得这么糟蹋孩子。再说了,除了我们也没人知道去病上午回城。”
谢晏点点头。
李三:“孩子的品性呢?”
谢晏:“不听话打一顿便是。再不懂事再打一顿!”
李三哑口无言,盖因他言之有理!
谢晏:“放心了?”
李三:“你打?”
谢晏:“我不舍得打自己养大的,还不舍得打捡来的吗?”
李三笑着把他买来的衣物拿给霍去病。
霍去病拆开包裹随便挑一件上衣在身上比划一下,看着衣袖,就告诉赵破奴,这是给他买的。
李三买的全是短衣。
赵破奴不再认为谢晏吝啬,只因他看到了匈奴部落首领用的牙刷。
听说是从汉人店里抢的,很是稀有。
赵破奴觉得谢晏和认识的商人一个德行。
那个商人常常把“该省省该花花”挂在嘴边。
赵破奴从榻上起来。
霍去病扶着他:“你做什么啊?”
“我想谢谢晏——谢黄门!”赵破奴朝窗外看去。
杨头:“别喊谢黄门。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和园子里的人一样喊他谢先生吧。不过不用道谢。这些物品没用几个钱。他买一次牛肉花的钱够你用一整年。”
赵破奴很坚持:“要的!”
霍去病朝外大喊:“晏兄,你进来!”
几人声音不低,谢晏听得一清二楚:“头回听说向我道谢还要我过来。”
霍去病嘿嘿笑几声就推一下赵破奴。
小赵破奴抬手弯腰郑重道谢。
“无需客气。”谢晏转向霍去病,“是不是该洗头洗澡了?”
霍去病松开赵破奴,“忘了,忘记了。水该凉了!”说着话朝外跑,“晏兄,你给我洗头啊。看看我头上有没有虱子!晏兄,你做灭虱粉吧。一定很好卖!”
谢晏跟出去:“我差那点钱?”
杨头拍拍床铺,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
笑着转向赵破奴,杨头问:“听见了吧?你是在这里睡一会,还是跟我出去?”
短短半日,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赵破奴需要一个人静静。
杨头看到他转向床铺,扶着他到床上坐下,“先休息。犬台宫人多,该准备午饭了。做好饭我喊你。”
赵破奴又道一声谢。
杨头到厨房不是先打开橱柜,而是来到谢晏身边,问出同李三一样的担忧:“要不要找人查查这孩子?”
霍去病转向他,查什么!
杨头:“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霍去病觉得赵破奴很好,脚踝肿起来,没有一丝埋怨。给他剃光头,也没有一丝不甘。
公孙敬声个熊孩子有他一半懂事,霍去病都会把他当成亲弟弟。
李三也在厨房,说出谢晏方才的分析。
杨头想想小孩的手腕细的快赶上他大拇指,谁家细作要是这样被对待,不得立刻投入敌人的怀抱。
杨头:“阿晏,有没有那种可能,这孩子原本家贫,被有心人买回去,他为了钱和家人活命不得不想方设法混进来?”
谢晏佯装认真思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匈奴没有必要往这里送细作。要送也是送去关内侯府。”
杨头点点头,但没听懂:“所以?”
谢晏:“不是说以前在匈奴部落吗。去病,明日骑马载他去马厩选一匹小马。听听他会不会匈奴话。藩王送来的细作不可能会匈奴话。”
杨头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乐意:“不是故意试探人家吗。”
谢晏:“我可以不试探他。那就叫他和匈奴人一块养马?”
霍去病想想赵破奴的小胳膊小腿,马养他还差不多,“去总行了吧。”
翌日清晨,霍去病载着他过去。
起初难为情,走到半路上意识到选马是真的,霍去病心里坦然多了。
到了马厩,霍去病叫赵破奴去找匈奴马奴。
理由是现成的,霍去病不懂马,也不会匈奴语。
管事小吏把几个懂马的匈奴人带过来,赵破奴同他们叽里呱啦一通,选中一匹去年开春生的小马。
霍去病看看赵破奴的小身板,觉得小马适合他:“就这个吧。回头给你配上马鞍和马蹄铁。”
管事小吏趁机表示马厩就有这些。
霍去病叫马监把那两样拿过来。
赵破奴看着马蹄子穿上鞋,惊得张口结舌,“这这这,这个好!”
霍去病:“我舅舅想到的!”
“卫将军吗?卫将军怎么什么都会?以后我也要成为关内侯!”赵破奴满心向往。
马监在一旁听闻此话只觉得好笑。
大汉立国以来,单单靠打匈奴封侯的至今只有卫青一位。
这孩子当此事很容易,侯爵如枝头上的柿子吗。
马监瞧着小孩的气色不像是霍去病的好友,“去病,谁家孩子?”
“我家的!”霍去病脱口而出。
马监噎住。
霍去病笑着解释昨天在路边捡的,又显摆他的名很好听,叫赵破奴。
马监突然觉着赵破奴可能不是异想天开。
过几年霍去病大了,卫青定会把他带在身边。
霍去病一定会把赵破奴带在身边。
卫青要是运气好,又霍霍了匈奴什么圣地祖坟,赶巧霍去病和赵破奴杀的匈奴的够多,俩人都有可能封侯!
殊不知此刻卫青就在犬台宫。
昨天下午,霍去病和赵破奴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时候,李三去了一趟侯府,告诉卫青犬台宫多个在匈奴部落几年的赵破奴。
今日朝会结束,卫青向皇帝告假,刘彻闲着无事跟过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回到犬台宫看到门口多了几匹骏马,赵破奴盛赞良驹。霍去病指着最好的那一匹马:“这个是陛下的。旁边那个是我舅舅的。我舅舅原先的马从匈奴回来蹄子就坏了,现在只能在马厩带孩子。”
赵破奴惊呼:“陛下?你舅舅?卫将军在这里啊?”
卫青和刘彻都在院中。
“陛下,出去?”卫青低声问。
刘彻无语又好笑:“你叫朕出去迎接一个小孩?”
卫青意识到失言,神色尴尬。
谢晏不禁朝刘彻看去。
[要知道他长大后干了什么,跑得比谁都快!]
刘彻故意对卫青道:“刚才说话的小孩就叫赵破奴?破奴?日后不会同你一样吧?”
卫青:“臣也希望后继有人!”
[你的继任者是大宝啊。]
[赵破奴是给楼兰王准备的!]
刘彻呼吸一顿,此话何意?
去病随便在路边捡个小孩灭了传说中的楼兰!
刘彻朝门口看去。
霍去病扶着个小孩进来。
那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刘彻有些失望,无法把他和楼兰联系到一起:“他是赵破奴吗?”
第72章 少年宫
霍去病走近,小脸上尽是得意:“对啊。陛下,我在路边捡的。赵破奴的匈奴话说的特顺溜。舅舅,我还想带他找韩嫣,叫他告诉韩嫣匈奴有什么,再上报陛下。”
不知真相的人看到霍去病的样子,一准以为他对匈奴了如指掌。
卫青眉头微蹙:“韩嫣?”
霍去病嘿嘿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去:“韩兄啊。人家一高兴说秃噜嘴了。”
赵破奴手足无措。
不知道应该跪地请安,还是该弯腰行礼。
刘彻上前半步:“无需紧张。朕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霍去病点头:“陛下很好,不打人也不骂人!”
瞥一眼他舅舅,比你好多了!
卫青抬手朝他后脑勺一巴掌,霍去病本能伸手阻止,突然松开赵破奴,赵破奴险些摔倒。
卫青赶忙伸手拉住赵破奴,气得瞪着眼睛看着大外甥,想再给他一巴掌。
霍去病:“——我忘了你腿脚不好。”
卫青皱眉:“会不会说话?”
“都少说两句。”刘彻不敢再把谢晏言之凿凿的腹议当耳旁风,“匈奴的事改日再说。去病,先和这——和赵破奴回屋。他需要静养。”
霍去病担心舅舅的大手落到屁股上,立刻撑着赵破奴进屋。
刘彻看向谢晏,故意问:“日后跟着你当兽医,还是跟着杨得意养狗?”
谢晏:“赵破奴说长大了打匈奴。大宝叫赵破奴跟着他读书。我看这小子没读过书,可能要劳烦魏其侯从头教起。”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以防被谢晏看出他反常。刘彻故意说:“去病想跟他玩吧。改日朕叫人把曹襄接过来。先前在建章一段时日,身体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大姐反而怪朕这个当舅舅的狠心。”
卫青:“他仨一起读书?陛下,建章定会鸡犬不宁!”
刘彻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看去。
去年夏天他在南边果树下乘凉,一眼没看见险些摔坑里崴到脚。
刘彻站稳后才发现果林里坑坑洼洼。
细问之下得知霍去病干的好事,刘彻无力又无语。
刘彻看向谢晏:“去病听你的,你跟他说说,玩闹可以,但不许挖坑搞破坏!”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秋风起,蟹脚痒。臣回头叫他去河边挖坑掏螃蟹。”
刘彻放心了:“就这样吧。春望,明日令人把曹襄接来。半大小子哪有那么容易累伤。慈母多败儿!人人都像大姐一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大汉江山定会断送在他们这一代!”
春望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卫青:“你小外甥也该离他母亲远远的!”
卫青苦笑:“改日臣同大姐聊聊。”
谢晏替卫青感到不平。
[公孙敬声又不是自小在卫家长大的孩子。]
[卫青管多了,定会被公孙家认为他一朝封侯得意忘形!]
[要说不会教孩子,卫大姐称第一,你三姐稳做第二!]
刘彻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谢晏。
难不成公孙敬声要是大祸害,去年三姐生的儿子就是个小祸害。
三公主只比陈家的昭平大几个月。因为这一点他三姐说俩孩子有缘。刘彻谨记表亲成婚子嗣艰难,当日便反驳,无缘也不会成为姐弟。
隆虑公主笑着附和。
刘彻怀疑她没有死心,又不能再用“八字不合”这个理由,准备再找个别的理由婉拒。
看来不能再拖,以防三姐求到东宫,无事可干的太后掺和进来。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此事应当叫卫夫人出面。姐妹俩有话好说。看在您的面上,卫夫人说的不对,卫大姐也不敢反驳!”
卫青感激的目光看向谢晏。
刘彻断然拒绝:“子夫有孕在身,不可劳心伤神!仲卿,此事明年再说。”
卫青神色错愕,就这么推到明年?
谢晏无语了。
霍去病从室内出来:“陛下,我有个办法。赵破奴不识字,表弟识字不多。过几日叫他俩一起读书。敬声个臭小子敢偷懒我揍他。不如赵破奴学得快,我也揍他。”
卫青扶额,真不怕你姨母把咱家拆了啊。
刘彻:“可行!依我看公孙敬声不懂礼数就是打少了!”
卫青找谢晏求救。
谢晏:“陛下重视臣下的孩子,公孙贺感激还来不及,不会因此抱怨大宝以大欺小。”
卫青心说,他大姐夫不敢抱怨,可是他大姐敢在母亲身边哭哭啼啼。
卫青有个预感,最多一个月,大兄便会躲进犬台宫。
何须一个月。
半个月,十月初五下午,公孙敬声回到家见着他娘就哭,说不写字表兄不许他吃肉。
翌日,卫大姐带着儿子回娘家。
傍晚,卫长君跟着外甥来到犬台宫。
自从霍去病意识到大舅在家胃口不好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就去五味楼挑个厨子。
厨子会做一点药膳,天天温补,卫长君的气色比往年好多了。
见着谢晏,卫长君一脸歉意,说又要打扰他几日。
谢晏说近日很忙,顾不上卫大宝和赵破奴,日后由他带着俩小子洗衣刷鞋。
卫长君一听有事可做,脸上露出笑意,直说把俩小子交给他,无需谢晏分心。
谢晏也没有诓骗卫长君。
近日又攒了许多鸭蛋,谢晏吃够了鸭蛋饼,想想他买的石灰块结块了,茶叶快发霉了,决定拿出来做皮蛋。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霍去病和赵破奴骑马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
正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停在宫门外,谢晏从院里出来,便看到他脸上挂着泪痕,眼角还有泪水,显然才哭过。
谢晏一点也不想看到喜欢哭闹的小孩。
“大宝,不解释一下?”谢晏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没招了。
前几次霍去病要打他,公孙敬声害怕。
今日又要打他,公孙敬声往地上一躺叫表兄打死他。
霍去病怀疑是公孙家老太太教的。
又不能真把人打死。
霍去病给他几下,公孙敬声嗷嗷哭。
赵破奴心烦,劝霍去病回去,说今日吃小鸡盖被。
五味楼有这道菜,公孙敬声很喜欢,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霍去病的马镫不撒手。
霍去病只能把他带来。
到谢晏身边,霍去病低声解释一下整个经过就问他该怎么做。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犬台宫我最大,我说了算。小鸡盖被也是我做的。请不请你吃,吃几块,必须听我的。不听我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谢晏严肃的神色很唬人,公孙敬声跟他不熟,不知其品行,不敢跟在家似的扯开嗓子反驳。
不过这小子是个胆大的。
面上乖乖点头,心里不服气。
谢晏不想被大麻烦缠上,一顿饭下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饭后,霍去病和赵破奴去下蟹笼,公孙敬声迈着小腿跟上。
回来后,谢晏冷着脸叫他洗漱,公孙敬声躲到表兄身边。
谢晏站在正房门边盯着三人,公孙敬声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敢有一丝侥幸。
洗漱后,霍去病睡觉,公孙敬声不困也不敢闹。
霍去病的榻只能睡两个人——他和他大舅。
赵破奴叫公孙敬声跟他凑合一晚,这小子也不敢抱怨挤得慌。
翌日,公孙敬声该习武习武,该读书读书,该用饭用饭,跟换了个人似的。
早饭后,三个少年离开,卫长君用感慨万千的语气道:“没想到我这个小外甥怕你。”
谢晏:“他觉得你们是亲人,不敢对他下狠手。”
杨头准备收拾碗筷,闻言停下:“那么小就懂这些?”
谢晏:“长辈教的吧。我跟他非亲非故,没有必要忍让。想来他心里明白这一点。”
卫长君有些担忧:“也不知今晚还来不来。”
谢晏:“他不哭不闹不撒泼打滚,多添一双筷子罢了。”
卫长君笑着道谢,心里把此事记下。
几日后,卫长君领着两个外甥回城,公孙贺去卫家接儿子,卫长君告诉他小孩这几日早晚都在犬台宫用饭。
以前卫大姐同公孙贺聊过,陈掌隔三差五就往犬台宫送一车吃的用的,也不知去病个小孩子能用多少,最终还不是被犬台宫的人吃掉。
因为这件事,公孙贺瞬间明白大舅子言外之意。
十月十三日早上,公孙贺把儿子送到建章小教室,就令驭手回城,买了半车吃的用的送过来,说孩子喜欢他去病表兄,今晚可能还要在犬台宫用饭。
谢晏不爱搭理公孙贺个糊涂蛋,听到他的声音就躲进卧室。杨得意出面同他寒暄一番,便令赵大等人把东西搬去厨房。
公孙贺走后,杨头分类归置,发现有一袋糯米,便去斜对面卧室找谢晏,问他做糯米蒸饭还是炒饭。
谢晏:“放些红豆、莲子等物蒸着吃吧。”
前些日子收上来许多红枣,杨头嫌红枣糕做起来费时,也没人爱吃干枣,平日里只有早上煮粥的时候放几个。
杨头:“放几个红枣吧。这次的枣甜,多放几个也省的放糖。”
“明早再做。那个米黏糊,我担心大宝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谢晏又问是不是只有杂粮干货。
杨头想想:“有一个羊腿和一块猪肉。”
谢晏:“猪肉切半,晌午炒菜。晚上再做剩下的肉。”
幸好如今天凉了,不用盐腌也可以放一天。
杨头回到厨房把肉分开放起来,就和几个同僚去河边淘洗粮食。
傍晚,晾干的粮食收起来,便去准备晚饭。
几十人的一日三餐很不容易,犬台宫其他人试过一两次就不再羡慕成天围着灶台转悠的杨头等人。
考虑到人多,做精细了众人就饿过劲了,杨头把羊腿剁开炖汤,五花肉切四四方方红烧。
杨头的同僚和面做两笼屉死面饼,放在汤锅上蒸熟。杨头又用陶锅蒸一锅米饭,谢晏准备两个素菜。
这次和往常一样,一盆一道菜,谁吃什么谁夹什么。
杨得意等人叫霍去病先盛。
少年只想盛红烧肉和羊腿汤,可惜他不敢。
一碗菜半荤半素,再来一盆汤两个饼和一碗米饭。
赵破奴的一碗菜三成荤七成素。
杨得意见他这么懂事,给他盛汤的时候就多盛两块羊肉。
公孙敬声指着红烧肉和羊肉汤表示他只要这两样。
谢晏拿着碗筷慢悠悠上前,仍然没有一丝笑意,跟公孙家欠他万贯家财似的:“要什么?我没听清。”
语气和蔼,眼神不善。
公孙敬声后退一步:“——我和表兄一样。”
谢晏:“你也要饼和米饭?”
霍去病:“吃得完吗?”
公孙敬声抿抿嘴唇,“我,我要半个饼半碗饭半碗汤。”
杨得意心说,不是挺懂事吗。
给他盛好,杨得意便问他在哪儿吃。
这小子不敢离谢晏太近,要在霍去病和赵破奴中间加个小方几。
李三把小孩的饭桌放到他俩中间。
霍去病指着表弟的饭菜:“这些是晏兄做的。吃不完早点说。吃一半不吃了,明天早上继续!”
公孙敬声不禁反驳:“祖父说——”
霍去病:“那你回家吧!”
公孙敬声瘪瘪嘴就想哭给他看。
霍去病抬手朝他碗中翻找:“不吃给我!”
公孙敬声慌忙伸手护食。
霍去病就是吓唬他,见他老老实实用饭便不再逗他。
晚饭后,小孩跟个跟屁虫似的,霍去病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玩累了,自己洗脸洗脚。
翌日清晨,杨头和谢晏在厨房做饭,说起被霍去病薅起来读书的公孙敬声:“那小孩有的时候挺可怜。”
谢晏:“是可怜。可是一旦被他发现装可怜这招有用,又会变得跟在公孙家一个德行。这里是犬台宫,负责养狗,不负责养孩子,别给自己找事。”
杨头:“我也是嘴上说说。卫大姐那样的,谁敢管她儿子。咱们敢数落去病,也是因为卫二姐宽宏大度。”
谢晏指着泡好的糯米:“用碗蒸,一人一碗。再烧个鸡蛋汤,昨天剩的饼热一下。今天磨了面蒸馒头。”
杨头点点头,叫他去拿鸡蛋。
谢晏拎着小篮子去鸡窝。
霍去病在门外教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剑法。
霍去病手持宝剑,一个年少一个瘦弱的俩小孩手拿树枝。
谢晏拎着十几个鸡蛋回来,霍去病叫他俩停下歇息,赵破奴的树枝一扔就朝谢晏跑来:“谢先生,我帮你——”
谢晏躲开:“这是待会儿吃的。你给我摔了,我把你脸上的肉割掉煮汤。”
赵破奴知道谢晏逗他,笑笑退开。
公孙敬声吓得捂住小脸,躲到霍去病身后。
谢晏瞥一眼小屁孩,心想道,欺软怕硬的怂崽子!
怂崽子只是在他面前怂。
半个时辰后抵达学堂,小屁孩碰到曹襄就显摆他早上吃的甜米饭。
晚上,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后又多一个,正是小侯爷曹襄。
曹襄见着谢晏就拱手告罪,说打扰了!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谢晏能说什么,只能说幸好去病大舅回家了,否则他吃过晚饭还要摸黑回离宫休息。
心里宽慰自己,就当是孩子的同学来家里做客。
霍去病不好意思了。
趁着曹襄和赵破奴聊天,公孙敬声光明正大的偷听,他摸到谢晏房中。
谢晏已经躺下,霍去病扑到他身边:“晏兄,这几日是不是很烦啊?”
谢晏放下医术:“何出此言?”
“很多天没见你笑过啊。”霍去病脱掉鞋掀起被子挤到他身边。
谢晏:“做给公孙敬声看呢。不过,你表弟和曹襄不能一直在犬台宫用饭。如今无病不痛,你姨母和平阳公主不会说三道四。回头着凉生病,她们一定会找你三姨母抱怨。平阳公主也有可能闹到太后面前。”
霍去病不了解平阳公主,但了解他姨母,“回头叫舅舅给陛下和姨母说一声。丑话说在前面,她们再闹,我就和表弟、曹襄绝交!”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还不回去?”
“你的被窝好暖和。”霍去病不想起来。
谢晏:“人家曹襄第一天过来,你就躲到我这里,他会怎么想?”
少年叹了一口气爬起来。
又过几日,霍去病回到家跟祖母说一声,就策马前往关内侯府。
翌日上午,卫青就禀告皇帝,他外甥日日跑去犬台宫蹭饭。
卫青走后,刘彻探望他娘,说平阳公主不会养孩子,把曹襄饿的天天去犬台宫用饭。
堂堂平阳侯跟从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太后已经知道狗官跟她儿子清清白白。
据她的人汇报,皇帝确实很少前往犬台宫,谢晏也极少进宫。
太后一边埋怨流言害人,一边感叹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以至于对谢晏感官不错,“听说那个谢晏很忙,又多个襄儿,忙得过来吗?”
刘彻:“何止啊。公孙贺的儿子也在。去病前些日又在路边捡个小孩。如今犬台宫四个孩子。照此下去,过几年犬台宫要改成少年宫!”
太后笑了:“那你就办个少年宫,把这些小的送过去。”
刘彻心里一动:“母后的主意不错。朕待会就令人安排下去。窦婴教两个是教,教二十个也是教。”
太后:“魏其侯还在建章当先生?”
“他上了岁数,精力不济,只能当先生。”刘彻说着话起身,“母后,大姐要是找你抱怨朕请的教官严苛,您别撺掇她找朕。”
太后点点头:“哀家知道该怎么回。”
刘彻回到未央宫就叫人找出建章舆图,在骑兵训练的校场附近圈一块地,令人修整房屋,下个月就把他们搬过去。
霍去病从窦婴口中听说此事,顿时感到天塌了。
回到犬台宫抱着谢晏不撒手。
谢晏知道为何,皇帝令人修少年营一事,这几日都传遍了。
谢晏:“公孙敖和李广同时遇到匈奴主力,可知为何前者可以突出来,后者全军覆没?”
霍去病:“李广带兵不行。”
谢晏:“他军中没规矩。回头你搬去宿舍,铃声一响,所有人都起来洗漱用饭。以后到了战场上,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哨声一响,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朝一个地方冲?”
霍去病撒手。
谢晏:“你和同学们住一起,日后到了战场上,你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从哪儿包抄敌人。”
少年仰头问:“还能见到晏兄吗?”
谢晏:“说什么傻话呢。学堂离犬台宫一里。你在学堂用过早饭,再来这里吃一顿也不耽误上课啊。要是训练太累,休沐日不想回去也可以来这里。又不是你一走,咱们就不再来往。”
霍去病懊恼地哀叫一声:“我忘了。”
谢晏拉着他去洗手,“今日吃葱花饼。这几日我再做一些鸭蛋,估计冬至前后能做好,回头你们都尝尝。不过我以前没做过,要是吃坏肚子,别怪我给你们下毒啊。”
第73章 开学第一天
谢晏说的蛋正是皮蛋。
担心糟蹋了鸭蛋,谢晏没做太多,只做五坛,一坛二十个,用料和时间有些许差异,但都写在纸上贴在坛子上,以防他忙起来忘记何时做的。
翌日清晨,霍去病去学堂,谢晏到温暖的库房看到坛子上的日期才意识到他把冬至记成腊八。
好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晚上,霍去病回来,谢晏同他说一声,少年很是体贴地表示晏兄可以慢慢做,十一月初不可能搬出去。
因为长安只有私学。
众所周知,私学不包住。
刘彻的学堂包吃包住,算是长安头一份。
没有经验可借鉴,刘彻潜意识以为同骑营一样。
刘彻同众臣商讨“军校”一事,公孙弘提醒文先生和武师傅人选应当慎重,公孙贺提出是不是调一批马只用作孩子训练,桑弘羊询问一应支出是国库拨款,还是上林苑自给自足。
书桌床榻被褥,学生提供还是朝廷提供。饭菜标准,每日几堂课,早晚有没有加练,小孩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一间宿舍住几人,服饰是同骑兵一样,还是参照百官官服另做。
一堆问题砸下来,刘彻懵了。
商讨三日,刘彻才拿出个大概章程。
翌日,刘彻前往上林苑把此事交给韩嫣。
韩嫣召集十几人,两人负责同园中木匠交涉,令其测量尺寸做书桌床榻衣柜鞋柜等家具。两人负责采买布料,服饰和被褥交给园中织女。
课表和文武先生由韩嫣亲自决定。
好在上林苑人多。
泥瓦匠负责修改厨房和茅房以及浴室。
御厨负责拟定一年四季的菜单。
训练用马交给马监决定,等等等等。
韩嫣又告诉园子里有孩子的农奴,入了军校一切费用花销皆由陛下负责,日后是上战场还是入宫当禁卫,也由陛下决定。
饶是如此,依然有许多人家给孩子报名。
得知修学堂需要人手,这些孩子的爹娘长辈闲下来就过去帮忙。
所有人动起来的那一天,谢晏便看到园子里热闹的像过年。
常言道,柴多火焰高!
上百人忙一件事,短短半个月,军校有门有窗有桌案有床榻。
书本粮食也备齐了。
可惜床是新的,灶是也是新的,床榻需要透透气,灶也需要晾晒几日,不能立刻入住。
十一月下旬,巡逻卫告诉谢晏“少年宫”的武师傅住进去了,看来腊月初可以开课。
谢晏只知道许多人报名,不知学堂有多少人,便趁机问几个巡逻卫学堂里除了霍去病他们几个还有谁。
巡逻卫想想这些日子看到的人,告诉他都是上林苑的小孩。
匈奴的孩子愿意上战场的话也可入少年宫。
谢晏一听没有外面来的便放心下来。
送走巡逻卫,谢晏给几个小的收拾行李。
公孙敬声也被刘彻弄进去。
为此给他开个小班,除了他还有十多个同龄人,也是建章园林农奴的孩子。
公孙贺很高兴,觉得皇帝看重他儿子,为此每到休沐就跑来监工,恐怕他儿子吃不好睡不好。
卫大姐心疼,找到母亲哭哭啼啼要接孩子回家。
卫母也认为公孙敬声太小。
卫长君不想看到大妹,也不想一直混吃等死下去,就说他去“少年宫”当个管事的,顺便照看小外甥。
卫母认为此举两全其美很是赞同。
卫大姐不乐意,卫长君被她哭烦了,叫她进宫找三妹。
刘彻不许任何人打扰卫子夫,卫大姐连皇宫都进不去上哪儿找,只能回家吹枕边风。
可惜公孙贺铁了心支持皇帝,卫大姐哭红了眼也没用。
翌日,卫长君抵达犬台宫请教谢晏他去“少年宫”可以做什么。
谢晏吐出两个字——舍管!
卫长君又问陛下在不在建章。
谢晏:“你找韩嫣。这种小事无需劳烦陛下。”
半个时辰后,卫长君回来,很是兴奋地告诉谢晏,韩嫣叫他当门房和舍管。
大门旁边有两间屋子,一间当卧房一间用作会客。
谢晏难得见到他激动地脸色泛红,便告诉他门房很重要,韩嫣应当是对他十分信任。
卫长君连连点头表示韩嫣也是这样说的。话锋一转,略显担忧地问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
谢晏告诉他可以,凭他妹妹是卫夫人,这些孩子就不敢不听他的。
说到此,谢晏想起一件事,这群孩子当中属卫大宝主意多,公孙敬声娇气,便提醒卫长君,只需搞定他的两个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