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雁门交战
刘彻的神色不见好转,春望匆匆进来就要找太医。
“不是有吗?”
刘彻不敢叫太医诊脉,担心见多识广人老成精的太医看出他受到惊吓。
春望看向谢晏:“他是——”
“除了不会诊脉什么不会?”刘彻有气无力地说出来微微抬手,示意春望休要多言,他需要静静。
这江山需要刘彻。
谢晏不敢大意,问他是否进屋歇会儿。
卫青没等刘彻点头就扶他起身。
刘彻看到卫青这样担心自己,愈发不敢想象他四十岁便到迟暮之年。
卫青为刘彻除去外袍,脱掉方头靴,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薄薄的蚕丝被。
刘彻感到眼角湿润,不想被他看出一二,立刻闭眼。
卫青以为他身体无力,“陛下,先歇一会,臣和阿晏给您做点吃的。”转向春望,“陛下来的时候好好的,应当不是生病。在这里守着,我先烧点水,给陛下擦擦汗。”
春望挨着榻坐下,低声问:“陛下——”
刘彻微微摆手。
春望闭嘴。
刘彻心里头乱极了。
前些日子谢晏提到江山多风雨。
刘彻一直认为藩王世家趁着帝后不和给他添堵,类似先帝经历的“七王之乱”。
对此刘彻并不担心。
许多藩王如今已经四分五裂,很难再闹出危及大汉江山的祸事。
谁能想到竟然冲他的嫡长子下手!
不过刘彻没有想到这一点也不能怪他。
谢晏腹议过卫青乃大将军。
谁敢动大将军的亲外甥!
此刻,刘彻对谢晏的腹议深信不疑,正是因为逻辑是通的。
大将军三十岁之后身体越发不好,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宵小,以至于一个庶妃也敢妄想太子之位!
可是越是合理,刘彻心里就越堵得慌,猛然起身。
“陛下?”春望惊了一下。
刘彻掀开被褥的手停下,他起来做什么?
找谢晏!
纵然谢晏坦白,他把挑事的人杀了,往后就没了吗。
那些人若是没了,多年之后,挑事的变成旁人,谢晏岂不是和他一样两眼一抹黑。
刘彻躺下,决定等,等那些人出现,谢晏定会忍不住腹议。
兴许为了大汉江山稳固,为了护据儿周全,谢晏会主动走出犬台宫。
刘彻突然想通一件事。
谢晏不喜欢公孙贺和卫大姐,却对公孙敬声很宽容,碰到了还会点拨几句,一定是为了以后。
谢晏不知道自己可以听见他的心声。
在谢晏看来,一旦卫青没撑过去,他和卫青前后脚离开,太子有几个表兄帮衬,他日再遭陷害也可以多几成胜算。
谢晏希望他亲自抚养太子。
一直对他外甥曹襄优礼有加。
大抵也是为了日后做两手准备。
……
刘彻想到的越多心里越复杂。
突然有点无颜面对谢晏。
抬手捂住眼睛,刘彻不禁长叹一声。
春望确定皇帝的身体没病,但有心病。
“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消沉的样子令春望感到心惊。
刘彻抹一把脸,睁开眼睛,故作轻松地说道:“朕的身体好多了。”
看看,特意强调身体,说明心里有事啊。
“陛下,有事可以说出来。奴婢寡闻少见不能为您分忧,可以帮您想想朝中谁擅长啊。”春望担心他憋出病来。
皇帝一向任性。
能憋着不说,定是天大的事!
刘彻:“杞人忧天罢了。”
儿子才几个月大,离开蒙还有几年。卫青才二十多岁,离三十岁还有多年。现下思索再多也无用。
算算高祖和戚夫人的年龄,兴许他的戚夫人还没出生。
费心琢磨以后的事,不如多想想太医署谁擅长调养身体。
刘彻不信他和卫青两人护不住太子!
这样一想,刘彻心里轻松多了。
春望诧异:“真没事啊?”
刘彻起身把枕头放到身后,姿态放松,“去看看谢晏做什么吃食。告诉他不必做太多。”
春望满面狐疑地打量皇帝。
刘彻抬脚要踹他。
春望确定皇帝自愈了。
真是风一阵雨一阵!
春望一边往外走一边腹诽。
卫青看到春望进来,下意识朝厨房外看去。
春望:“陛下没过来。陛下说不必做太多。”
谢晏点点头:“白面疙瘩汤,再炒两个小菜。”
陛下心情不好,想必没什么胃口,饮食清淡倒也合适。
春望点点头:“可以了。”
谢晏用小蒜炒个青菜,又用鲜嫩的韭菜炒个鸡蛋,白面疙瘩的疙瘩极小,堪称入口即化。
刘彻原本不饿,面对爽口开胃的食物也忍不住用了一半。
春望感叹,吃得下去说明真好了。
谢晏真以为他先前是饿的身体发飘。
卫青也是如此。
刘彻放下碗筷,卫青提醒春望,日后在荷包里放两块糖,亦或者几块油炸甜果子。
谢晏和卫青二人忧心的样子令春望不确定,先前难不成真是饿的。
春望不信,陛下平日里没这个毛病。
兴许确实饿了,但他在卧室榻上的样子绝对是心里有事。
皇帝不希望旁人知晓,春望便点点头说,回到宫中他就挑个干净的荷包,再令人做两个小巧的瓷瓶,只用来放点心糖果。
刘彻听了几人的这番话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掩饰他的不自然,令谢晏把碗筷撤下去。
这个时候谢晏也不好意思阳奉阴违,心里头瞎嘀咕。
正房收拾干净,卫青又问是不是再去谢晏卧室睡会儿。
刘彻的身体缓过来,但心里还有点慌,考虑到自己骑马来的,不敢此时上马,便再次回到谢晏卧室。
刘彻前脚躺下,杨得意等人进院,问谢晏方才烧火做什么。
卫青回答:“陛下饿了,给陛下做点吃食。”
门外有几名禁卫,杨得意看到他们就知道皇帝在此。
杨得意朝正房看去。
卫青又说:“陛下在休息,小点声。”
说完朝谢晏的卧室看一下。
杨得意示意李三等人放轻脚步。
刘彻看向春望:“关内侯是不是很关心朕?”
春望心说,陛下心里果然有事。
瞧瞧这叫什么话。
春望:“卫将军宅心仁厚,生父继母兄弟那样待他,也未想过报复回去。陛下以往亲自为将军找兵书,为他解惑,亲兄长也做不到这份上。卫将军自然关心陛下。”
刘彻:“你说他有一日会不会功高震主?”
春望十二分确定,皇帝心里憋着大事。
这个时候可不能自作聪明。
待会儿冷静下来,皇帝第一个收拾他。
春望:“陛下,不是奴婢嫌弃他,卫将军要知道功高震主还是他吗?奴婢听人说过,卫将军性子柔和是装的。可谁能一直装下去?要能装一辈子,那就不是装,本性如此!”
刘彻露出笑意:“朕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您还问?
合着试探我春望是不是搬弄是非的奸佞小人啊。
春望心里很是无语:“陛下,究竟出什么事了,连奴婢也不能说?”
刘彻反问:“朕要有事还在这里午休?”
这倒也是啊。
即便不回皇宫,也会火速返回建章寝宫,同主父偃等人商讨解决方案。
春望:“是不是小谢又说什么了?可是也不对,小谢做的饭菜您没少用啊。”
刘彻吃的不多,躺着不难受,便慢慢躺下:“别猜了。”
春望:“陛下无事,奴婢可出去了。奴婢想看看犬台宫晌午吃什么。”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滚远点。
春望微微叹了一口气,关上房门,便去斜对面。
谢晏在厨房,看到春望便问:“陛下睡下了?”
春望:“还没到午休时间,陛下不困。想一个人静静,应当是在琢磨朝中大事。”
卫青:“近日朝中有什么事?”
春望的呼吸停顿片刻,怎么忘了如今卫青经常参加朝会啊。
“应该和李广、匈奴人有关吧。”春望半真半假地说,“算着时间,李广该出发了。”
杨得意等人也在厨房,担心在院里来回走动吵得皇帝心烦。
听闻此话,杨得意神色惊变,压低声音吼:“陛下怎么还用他?!”
春望被他吓一跳。
谢晏解释,他不擅长带兵,但他擅长防守。
卫青点点头:“陛下前几日说过,今年匈奴可能来势汹汹。若被他猜对了,也不能一直防守。”
杨得意:“秋天出兵?”
卫青摇摇头:“不清楚。看看匈奴来不来吧。匈奴不露头,那茫茫草原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匈奴。”
李广等人早已忘记在哪里遇到匈奴。
卫青只知道龙城。
从龙城带来的匈奴人知道几个地方,但他们不会画舆图,也不知是在云中东还是西,只有到了附近才知道。
因此只能等边关送来消息。
谁也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一个月,边关传来消息,匈奴万人袭击边关。
刘彻早已准备好粮草,当即抽调三万骑兵,令卫青追击匈奴。
卫青出兵那日,军中多个擅骑射和调养的太医。
刘彻令太医准备一包各种药材,只负责卫青的身体。
此事传遍朝野,无人妒忌,都认为皇帝担心大汉唯一一位福将折在塞外。
这一次三万骑兵个个配上马蹄铁和马镫,行军速度远比以前快。
其中五千人配工兵铲,铲子别在后背,反手可以抡起近攻,还可以护住后背心口处。
出击迅速,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匈奴留下的痕迹,卫青的三万人在雁门北遇到匈奴。
卫青事先不知匈奴在何处,无法埋伏包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同匈奴交手的前一炷香,卫青令配有工兵铲的骑兵上前,盖因可以对抗匈奴弯刀。
去年卫青曾令人试过弯刀,然而无论公孙敖还是普通骑兵都觉得不如大刀和工兵铲趁手。
刘彻令卫青二选一,卫青考虑到时间足够的情况下工兵铲可以挖陷阱,果断选择工兵铲,因此今年的骑兵才配工兵铲。
如今马背上多了马镫,骑兵坐在马背上比以前稳当,有了马蹄铁,不会跑着跑着突然断腿,此次全军斩首近三千人,折损仅是对方一成。
战马损失上百匹,在草原上就补齐。
可惜从边关出兵的李息什么也没捞到。
李息有些失望,但也庆幸不曾遇到匈奴主力。
卫青此行最大的收获不是杀敌以及俘获辎重牲畜,而是俘虏。
俘虏当中竟然有匈奴的小王。
回京的路上,卫青和以前一样审问俘虏,俘虏把此人供出来。
寻常牧民目不识丁不会画舆图,不知匈奴王庭具体地址,此人一定十分清楚!
饶是刘彻因为谢晏的腹议对卫青信心满满,也没想到卫青此战那么迅速。
从筹备粮草到班师回朝,拢共不足两个月,夏天的尾巴还在。
可是当他看到卫青又黑瘦黑瘦,刘彻顿时高兴不起来。
大汉立国以来,对匈奴的第一场大胜是卫青拿血汗换的!
第82章 臭味相投
卫青回到长安当日,论功行赏。
三万人分不足三千人头,自然不够封侯。
是以,从上到下只有赏钱。
卫青拿到赏钱的当日,刘彻令其回家休息,直到年底。
此时才七月,离年底足足有五个月。
春望等内侍很清楚皇帝担心他唯一的福将累死,不知内情的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好在不包括卫青。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看到卫青当日,眼中蒙了一层雾。卫青本想解释,这次折损不多。刘彻的一句“怎么又瘦的这么厉害。”令卫青明白皇帝担心他。
因此无论刘彻怎么安排,卫青都不会怀疑皇帝对其不满。
卫青了解自己,确实需要好好休养。
长这么大,上一次感到那么疲惫还是从生父家中跑到平阳侯府。
然而有的时候不是他和刘彻想怎样就怎样。
卫青回到侯府的第三天就有人登门拜访。
有的人想同卫家攀上关系,有人想弄清楚皇帝对卫家的态度,怎么卫青一回来就被收了兵权撵回家。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卫青躲进后花园也无用。
登门拜访的人见不着他,可管家要频频禀报谁谁谁来了。
赶在城门关之前,卫青躲进了犬台宫。
谢晏料到卫青又黑又瘦,因此这次看到卫青的样子毫不意外。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哪怕谢晏跟他们提过像卫青这样急行军很耗身体,他们想象的卫青也是上次恢复一些气血的样子。
哪知道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卫青跟鬼似的。
杨得意惊呼:“这哪是打仗!”
不等卫青解释,杨得意就留卫青安心住下。
霍去病和赵破奴把卫青前几年睡的麻绳床搬到院中,说院子里夜里凉爽,可以一觉到天亮。
卫青近日脑子嗡嗡响,半夜时常惊醒,需要好好睡一觉,就没有拒绝俩小子的好意。
晚上,杨得意趁着卫青领着俩小子下河洗澡的时候给谢晏一贯钱,叫他买羊肉。
谢晏:“你的还是公家的?”
“你管谁的?”
需要背着卫青,自然不可能是公家的。
第一次干这种事,可能卫青也不需要,因此杨得意多多少少有点难为情。
谢晏:“我从刘陵家中弄的钱还没用完。要你的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杨得意塞他怀里,“这么多话!”
谢晏看出来了,笑眯眯点头:“好吧。”
“笑什么笑?难怪没人上门提亲!”杨得意瞪一眼他,“一天到晚没个正行!”
谢晏白了他一眼,把钱放屋里。
杨得意不放心地叮嘱:“别忘了!”
“忘不了!”
谢晏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去,杨得意放心下来。
以杨得意对谢晏的了解,他轻易不答应什么,答应便会尽力办到。
翌日早饭后,谢晏载着赵破奴进城。
二人先去药材铺,谢晏令坐堂郎中给他准备温补的药材。
药材买齐,谢晏便前往肉行买羊肉和乡下养了多年的老母鸡以及老鸭。
犬台宫因为有俩小子,小鸡小鸭养不住,最多三年就被吃掉。
鸡鸭选了四只,谢晏找张屠夫买些肥猪肉猪皮猪脚,顺便找他打听谁家养鸽子。
要问富贵人家的事,张屠夫只能靠道听途说。要问这等小事,张屠夫不假思索地给出三个地址。
谢晏发现其中一家离建章园林不远,便决定去那家买鸽子。
虽然谢晏身着短衣和草鞋,但他身上干干净净,隐隐可以闻到香味,养鸽人就觉着谢晏应该有些来历。
谢晏问起价钱,养鸽人试探加一成,谢晏二话不说便问他可以卖几只。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养鸽人指着一排鸽笼说十只。
谢晏全要了。
赵破奴给钱!
回去的路上,半大小子不禁问:“先生,这些肉和鸽子,还有药材,都是给卫将军补身体的吗?”
谢晏点点头:“等你长大上了战场就知道——”停顿一下,“你不一定知道。”
“为何啊?”赵破奴不明白。
谢晏:“你要是校尉,主将叫你怎么打你怎么打。可能也要自己琢磨,但不会事事操心。再说了,现在和以后也不一样。仲卿打仗靠蒙靠猜靠分析。等你长大,塞北草原舆图完善,又有许多匈奴人给你们当向导,远比现在省心。”
赵破奴想起来了:“先生之前说过,卫将军第一次出兵匈奴只有几个向导。带回来的人知道的也不多。这次抓个匈奴小王,是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撞到匈奴主力,进入匈奴包围圈?”
谢晏:“也不一定。因为匈奴四处迁徙。今年在雁门北,那边的草被吃的差不多,明年又会到别处。不过有舆图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心里有底。”
赵破奴移到他身边:“朝中是不是只有卫将军敢打匈奴?”
谢晏:“目前看来只有他一人。”
“羊毛可着一个薅,早晚会秃啊。”
赵破奴在匈奴部落流浪的时候听人说过。
谢晏拍拍他的小肩膀:“所以陛下叫他回家休息。这一次的抚恤金以及如何安置匈奴俘虏等事宜都没叫他操心。”
“能补回来吗?”赵破奴小声问。
谢晏也不确定:“精心休养应该能吧。”
回到犬台宫,谢晏找农奴买几个笼子把鸽子和老母鸡老鸭养起来,先收拾他买的猪脚。
午饭便是猪油渣包子、黄豆猪脚汤和红烧羊肉。
傍晚,谢晏杀一只鸽子,准备给卫青做鸽子汤。
卫青蹲在谢晏身边看着他收拾,微微蹙眉,“这不是坐月子才吃的吗?”
霍去病脚下踉跄,险些把怀里的甜瓜扔出去:“舅舅,你说什么?”
卫青回头,少年一脸震惊。
“我说什么了?”卫青下意识问。
霍去病看向谢晏:“难道我听错了?”
“你舅一向喜欢不懂装懂,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谢晏朝赵破奴喊一声,赵破奴把脏水倒掉,又往盆里加两瓢水。
霍去病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小的时候他就喜欢胡言乱语。舅舅,吃瓜吗?”
卫青瞪一眼他,转向谢晏:“真不是啊?”
“谁跟你说只有坐月子的人才能喝鸽子汤?”谢晏感觉不解释,卫青回头吃下去也会觉得膈应,“加入大枣、枸杞,库房好像还有干桂圆,陈掌送来的,跟鸽子一起炖可以改善体质。不过吃一次肯定没什么用。隔三差五炖一次。你也不想下回到了边关就头晕浑身无力吧。”
卫青才二十出头,就算不特意休养,明年出兵也不至于撑不下来。
听出谢晏故意吓唬他,卫青无声地笑笑:“我是觉着怪麻烦的。”
谢晏摇摇头:“不麻烦。今日我做一次,回头叫去病做。破奴负责清洗。”
霍去病顿时觉得手里的瓜不甜了。
谢晏挑起眉头:“不乐意啊?”
霍去病连连摇头:“伺候舅舅是应当的。”
原以为谢晏随口一说。
没想到三日后,赵破奴把鸽子收拾好就交给霍去病。
少年满头大汗,蹲在院里烧火。
鸽子炖好,霍去病去洗澡,洗澡回来就睡觉,晚饭都不吃了。
谢晏把他的饭菜放锅里。
亥时左右,霍去病爬起来。
赵破奴听到动静故意问:“不是不饿?”
“先前不饿是被舅舅的鸽子汤熏的。”霍去病趿拉着鞋,借着月光摸进厨房。
谢晏、卫青、杨得意等人都睡在院里。
霍去病窸窸窣窣来回走动,所有人都被他闹醒。
杨得意坐起来:“去病,你找什么?饭菜在锅里!”
“锅里干干净净啊。”霍去病关上橱柜,“你们怎么那么会吃,里面只有硬邦邦的馒头。”
杨得意:“中间的那口锅。大锅晚上用来烧热水,小锅炒菜,这两口锅里什么也没有。”
霍去病打开锅盖,饭菜还是温的。
少年拿起馒头咬一口,里面还是热的:“杨公公给我留的啊?”
捧着碗出来,霍去病险些热泪盈眶。
杨得意躺下:“跟你晏爹一样喜欢气我,我才懒得伺候你!”
少年明白了,三两步到谢晏床边:“晏兄,日后你就是我亲爹!”
卫青被口水呛着,赶忙坐起来,端的怕岔气。
谢晏朝他额头上拍一巴掌:“你真是有的吃就是爹!”
霍去病坐在他床边,菜碗放腿上,不在意地点点头。
卫青:“去病,你是不是很想要父亲?”
霍去病没听懂:“舅舅说什么呢?”
谢晏:“你乱认爹,你舅以为你缺父爱!”
霍去病无语,舅舅果然喜欢自作聪明!
“舅父不是父啊?继父不是父啊?我有那么多父亲,怎么可能缺父爱。”霍去病无奈地看向他舅,“你赶紧睡吧。”
卫青诧异,他想多了。
“那你怎么喊——”
朝谢晏看去,那俩字,卫青着实说不出口。
霍去病心累:“说着玩都听不懂啊。再说,不是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吗。四舍五入,晏兄如父也没错啊。”
杨得意不禁嘀咕:“一堆歪理!”
卫青深表赞同,不再理会满口胡言的外甥。
霍去病吃完又喝半杯水,没有打饱嗝,感觉七分饱刚刚好,恢复元气,把床拉到谢晏身边,跟他并排睡。
杨得意头疼:“去病,半夜了。”
“睡,这就睡!”霍去病爬上床,转向谢晏,“晏兄——”
谢晏抬手朝他脑门上一下。
少年闭嘴!
没人理他,不过一炷香睡着了。
翌日傍晚,霍去病光着膀子,一手拎着几条鱼,一手拎着衣物。
赵破奴拎着鱼竿和草鞋,身上脏的没眼看,因为不止有淤泥还有杂草。
谢晏在树下整理自己采的药材,给牲口准备的。
看到这一幕,谢晏眉头紧皱:“你俩跟海龙王打架去了?”
霍去病献宝似的跑过来:“晏兄,你看!”
长长的水蛇挣扎,谢晏吓一跳:“——这是?”待他看清,难以置信,“黄鳝?”
霍去病点点头:“最少五斤。我起初还以为水蛇。晏兄,我厉害吧?晚上就给舅舅做这个!”
谢晏朝赵破奴看去:“特意给仲卿抓的?”
赵破奴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霍去病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晏:“我怎么觉得你俩抓这玩意的时候没有想过黄鳝也可以补身体?”
“那我们抓来做什么?这几条鱼还不够啊?”霍去病把背后的工兵铲扔地上,鱼和黄鳝也扔地上,“累死小爷了!”
卫青端着两杯枸杞水出来,看到外甥的样子,眼前一黑。
原先想数落他不要张嘴闭嘴小爷,此刻卫青只想转身回去。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渴啊?”
卫青无奈地上前:“枸杞水。你喝?”
“喝!”霍去病接过去,“真是枸杞水?你和晏兄的?还以为舅舅终于有点眼力见儿。不过也无妨。”
说完拿走另一杯塞给赵破奴。
杯中水不凉不烫,赵破奴喝完,连枸杞子吃下去,又进屋给谢晏和卫青倒两杯。
卫青看着喝完就坐下的外甥:“你看看破奴,再看看你。你这样欺负人,以后谁还跟你玩?”
“这两条大鱼是我钓的。两个小的是他钓的。黄鳝本来都抓到了,要不是他没拿住叫黄鳝跑了,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这样。”霍去病拿一根药草戳黄鳝,“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晏兄,你说这个是公是母啊?要是母的,附近应该还有吧?”
赵破奴拎着水壶抱着杯子出来:“明天再去看看?”
霍去病连连点头:“这么大的黄鳝,肯定有很多子子孙孙。”
赵破奴把水壶和水杯塞给卫青,在霍去病身边坐下:“明日找人做几个笼子,抓了放笼子里跑不了。”
“明天做什么。我们待会儿就去。这个时候的螃蟹该长大了。下几个蟹笼。”霍去病说到此转向谢晏,“晏兄,你是不是会打年糕?给我们做你以前说的蟹炒年糕?”
赵破奴:“年糕是什么?”
霍去病:“抓到蟹你就知道了。”
赵破奴不禁问:“那我们去吧?你知道找谁吗?”
“知道!”霍去病穿上草鞋,又拎着短衣边走边穿。
卫青转向谢晏,合着这俩小子臭味相投啊。
第83章 打赌
臭味相投的俩小子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卫青惊讶:“这么快?”
谢晏瞥一眼两手空空的少年:“快什么啊。走到半道上想起来没带钱。”
霍去病嘿嘿笑着朝谢晏走来,用讨好的口吻喊“晏兄”。
谢晏:“荷包在卧室床头柜上。十文钱够了。”
霍去病跑到屋里拿十个铜板,绕过果林,朝农奴家中跑去。
赵破奴紧跟着他。
俩人跟连体婴似的。
卫青想起去年霍去病抓过蟹:“不是有蟹笼吗?他还买什么?”
谢晏:“买放黄鳝的笼子。”
“去病方才说这条黄鳝有很多子子孙孙,不是随口一说?”卫青神色诧异,显然没把外甥的话当真。
谢晏点头证明霍去病没说笑:“至于有没有,抓了才知道。”
卫青:“没有呢?”
谢晏:“也没有什么损失。如今正值暑假,不叫他祸害黄鳝叫他做什么啊?”
卫青想象一番,外甥早上练骑术剑法,上午看书练字,下午无事可做,围着他打圈转——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抬头瞥一眼,顿时乐了。
卫青笑不出来:“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他不累吗?”
“不累!”
谢晏摇摇头,忽然想到一点。
霍去病的寿命宛如流星,璀璨过后瞬间凋落,兴许正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身体极好。
谢晏觉得应该适时给刘彻提个醒,不能把人往死里用。
卫青:“破奴呢?”
谢晏:“能从草原到关中的小子,他的身体会不好?”
“不怪他俩能玩到一起去。换成曹襄,可没有精力陪他从早疯到晚。”
卫青进院找个水盆,把鱼和黄鳝扔进去。
谢晏把驱虫草收起来,便问卫青黄鳝想怎么吃。
卫青不会做饭,思索片刻,除了炒和炖,也不知道怎么吃,决定由谢晏拿主意。
谢晏:“要是汤汤水水没喝腻,那就做北芪淮山红枣黄鳝汤?红枣还有很多,也不缺药材。有我自己买的,也有陛下叫太医搭配好送来的。”
说起太医,卫青想起那位随他出征的太医。自从回到长安,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卫青便问谢晏是否知道这位太医现在何处。
巧了,谢晏知道。
前几日卫青在犬台宫待烦了——整天无所事事,便骑马去骑营。
没成想他前脚走,后脚宫里的太医过来。
谢晏收了药材同太医闲聊几句,太医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没想到打仗那么吃身体。随行太医什么也没干,只是骑着马跟大军来回一趟,到家一病不起。
同僚为其诊脉,劳累过度!
一路上没病没痛,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谢晏看出卫青很关心那位太医,便直接说:“在家养病。”停顿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这种打法太吃身体。上次抵达比雁门北还要远的龙城,来回不足三个月。这次不足两个月。我就是出去游玩,这么远的路,来回两个月身体也吃不消。”
卫青:“迟了匈奴就跑了。这次要不是陛下当机立断迅速出击,袭击雁门的匈奴人就跑远了。”
谢晏:“那陛下叫你安心休养,你倒是歇几天。九月初,无论你去骑营,还是去少年宫当个武师傅,都没人拦你。”
卫青从小到大没有休息过这么长时间。
上次从龙城回来,拢共休息不到两个月。
这次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给他五个月长假。
卫青一想到小半年无事可做就觉得心慌。
卫青看向谢晏:“你早上起来做个菜,晌午烧个汤,晚上烙个饼,平日里偶尔出趟诊,或者进城买点菜,便没什么事了。你不觉得日子无趣,虚度光阴吗?”
谢晏:“你把六十年的事挤到四十年做完,就没想过把自己累得只能活到四十岁?”
卫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谢晏:“就说打匈奴,三年打两次,就算你不累,国库吃得消吗?战马消耗的起吗?”
谢晏问到了关键的问题。
这次战马损耗不多,是指战场上。
回来之后,还能继续上战场的战马仅剩七成。
上次李广损失一万,公孙敖部在战场上就折损了一半,从边关回到京师,卫青和公孙贺部都有不同折损,原本四万匹战马,只剩三千可用。
这次要不是有马蹄铁,最多只有三成可用。
下次兴许很难凑够三万匹可以长途奔袭的战马。
谢晏:“我也不是说当下。这两次不打不行,我可以理解。我是指以后。如今你的身体吃得消,过了三十岁呢?”
卫青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说的这些陛下应该考虑过。”
“你自己呢?”谢晏问。
卫青不在意地笑笑:“三十岁之后再说也不迟。”
谢晏顿时想把他的笑容扯下来。
卫青拍拍他的肩:“那个时候少年宫的小崽子们也该长大了。”
所以刘彻换个人往死里用!
谢晏决不允许。
要说最初待霍去病极好,是因为他是冠军侯,是封狼居胥的大司马。
这些年下来,谢晏早已把小孩当亲弟弟。
谢晏不禁说:“你外甥也是少年宫一员!”
“我知道。陛下还能可着他一个人用不成?”卫青失笑,觉得谢晏关心则乱,“陛下如今可着我一个人用,一是因为我们对匈奴了解甚少,二是上次全军覆没可能吓到陛下,陛下轻易不敢用旁人。
“以后就好了。这次抓到个匈奴小王,我们摸清了匈奴王庭,具体兵力部署,只要不再迷路,别的将军也能打赢匈奴。等去病、破奴长大,随便谁都可以领兵。”
谢晏张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反驳“不再迷路”,还是该问他怎么知道谁都可以领兵。
细数汉武一朝的武将,公孙敖上次差点没回来。
公孙贺出征多次,也不知道他什么运气,离了卫青就找不到匈奴。
苏武他爹跟着卫青同匈奴多次交手,放他自己带兵,他来个全军覆没。
赵破奴打楼兰跟玩似的,对上匈奴他差点完犊子。
再说这次同卫青打配合的李息,谢晏隐隐记得,他跟卫青打配合干的好,至于自己带兵迎击匈奴,好像没有。
卫青和霍去病帐下当然不止这几位,可是这几位都不行,其他人更别提。
那个什么赵信,简直是双面间谍。
谢晏猛然看向卫青:“那个匈奴小王叫什么?”
卫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跳到俘虏身上:“这次抓回来的?”
谢晏点头。
卫青:“匈奴话,我也说不上来。你想知道?回头我问问。这次回来的匈奴人都在上林苑。离这边大概七八里路。”
谢晏听出他想亲自询问此事。
估计他嫌犬台宫无趣。
谢晏:“那你回头问问。”
翌日上午,卫青用过早饭就骑马前往俘虏营。
霍去病站在果树下,看着远去的背影长吁短叹:“我这个舅舅啊,怎么就闲不住呢。”
谢晏:“说得好像你闲得住。等你长大,你从战场上回来,我叫陛下给你放半年长假。”
霍去病瞬时变脸,上前抱住谢晏的手臂:“晏兄,你最疼——”
“正是因为疼你才希望你歇息半年把身体养回来。”
谢晏越想越觉得必须这样做。
要不强制霍去病休息,他因为身体疲惫免疫力下降,就算谢晏搞出各种药也救不活他个找死的。
谢晏:“就这样定了。”
霍去病张口结舌:“不是,什么这样定了?”
“以后从战场上回来就知道了。”谢晏拨开他的爪子,“你俩抓的螃蟹呢?我待会打年糕。晚上吃螃蟹炒年糕。”
霍去病见他不想再谈此事,心想着,反正我还小,到时候再想法子也不迟。
“在厨房。”霍去病朝屋里看一眼。
就在这时,杨头拎着一桶蒸熟的米出来。
树下有石臼,平日里打稻谷。
谢晏一早起来就洗刷干净。
杨头把米倒进去,赵大和李三两个打,他和杨头轮流给米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