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既然心悦自己,非自己不嫁,他又正好需要一位妻子。
他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他知道江稚鱼不会拒绝。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身后一道阴风掠过
第四十四章
宋旭:“……”
宋旭无言以对。
雨声萧瑟,长夜黑如浓墨,半点光亮也瞧不见。
秦淮河两岸悬着一色的锦灯,明亮的光影滴落在水中,任由涟漪推搡着四处散开。
宋旭收回竹骨扇,一派的吊儿郎当,他耸肩,双眼透着不屑。
“罢了,我不同你争辩。”
他辩不过陆砚,可宋旭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他和陆砚都是皇后娘娘带大的,皇后的话……宋旭不可能不听。
竹骨扇在案沿敲了两声,宋旭抬起下颌,朝陆砚的眼睛意有所指点了一点。
“何时回京?”
陆砚漫不经心垂眸:“再说。”
宋旭猛然站起身,修长身影划破映在窗上的昏黄烛光。
宋旭气不打一处。
“古太医都说不可再拖了,你还想耗到几时?陆砚,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轻重?”
宋旭义愤填膺,“如今有我和姐姐姐夫替你瞒着,可是以后呢,你以为我们真能替你瞒一辈子吗?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说你的眼睛……”
“瞒不住又如何?”
雨声潇潇,乌云浊雾。
豆大的雨珠直直掉落在秦淮河中,敲碎了映照在水中的光影。
丝竹管乐的声音连绵不绝,时不时飘入陆砚耳中。
陆砚推开窗,任由雨丝飘入。
水汽糊了一面,淅淅沥沥。
身后的宋旭瞪眼双目,难以置信盯着窗前那道颀长黑影,他喃喃出声。
“可若是匈奴那边知道了,你就不怕他们趁虚而入趁火打劫?万一……”
一语未落。
陆砚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烛影在陆砚眼角跃动,那道长长身影映在
身后屏风上,金箔屏风勾出陆砚清瘦的轮廓。
那双如墨眼睛饱含不屑和鼻翼,还有胜券在握的决心和毅力。
眼睛受伤又如何,他照样能让击垮匈奴,不让他敢侵略我朝领土半步。
宋旭半晌无言。
无奈之下,他只能搬出皇后,同陆砚打感情牌。
“那姐姐呢,她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夜不能寐,送来的书信中十句有九句都在担心你。”
宋旭双手抱臂。
“还有一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姐姐说你若是还不回京,她就亲自来找你了。”
陆砚不以为意:“她是皇后。”
堂堂一国之母,怎能随意离宫。
宋旭轻哂:“你难不成还不了解她?她想做的事,姐夫都拦不了,你以为光凭你我能拦得住?”
陆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帝后恩爱,皇帝对皇后言听计从。
倘若皇后真的出宫来金陵,皇帝不会怪罪皇后随意出宫,只会怪陆砚不懂事。
陆砚揉着眉心,语气总算有了几分软和。
“她可有说自己何时离京?”
宋旭笑笑:“这种事姐姐怎么可能同我说?只是如今的天渐渐转冷,她若是出宫,也会赶在寒冬前。”
陆砚猛地抬起头。
宋旭循循善诱:“你不是想向江三姑娘提亲吗?择日不如撞日,你不如亲自回京和姐姐说这事,她定会为你安排妥帖,也省得江三姑娘担心受怕。”
……
江稚鱼是在陆砚离开金陵的第二日才知晓这一消息的。
陆砚走得急,余下的事都交给吴管事打理。
吴管事亲自带人送江稚鱼和江老夫人回江府,一路上眉开眼笑。
“姑娘放心,我们殿下都安置好了,姑娘安心回府就是,不必担心旁的。”
陆砚提亲的事还未公诸于众,吴管事自然不会挑明,只拐弯抹角向江稚鱼透露。
江稚鱼懵懂点头:“知道了。”
她还以为是和南天寺勾结的内鬼已经束手就擒,如此一来,她和江老夫人没有后顾之忧,自然可以回府。
江稚鱼忧心忡忡:“那古太医,可是跟着殿下回去了?”
吴管事笑着道:“这是自然。”
江稚鱼心口一紧。
吴管事温声宽慰:“姑娘放心,古太医说了,老夫人的病已经无大碍,只需安心调理就好。”
吴管事意有所指,“吃食上也该注意点,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钻了空子。老夫人如今岁数大了,可经不起再来一遭了。”
这话明晃晃是在指名道姓薛姨娘曾在府里给江老夫人下毒。
江老夫人不肯让自己料理薛姨娘,江稚鱼也无可奈何,她苦笑:“我知道了,有劳吴管事了。”
吴管事不敢受:“姑娘客气了,还有一事,古太医临走前留下几张方子,让老夫人照着吃药。若有什么事,再让人往京中递信。”
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可江稚鱼还是莫名觉得失落。
连她也说不清这种情愫是从何而来。
绿萝笑着揶揄:“都回府了,姑娘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的,难不成姑娘还想在别院住不成?”
江稚鱼抄起迎枕,往绿萝怀里丢去。
“胡说什么。”
陆砚不在,她不必时时刻刻戴着帏帽,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穿,也不用再疑神疑鬼,怀疑陆砚见过自己香囊中的画像。
明明有千万种好处,可江稚鱼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强撑着往上扯了扯嘴角,强行给自己找补。
“我只是担心祖母罢了,别院有温泉,家里可没有。”
绿萝泰然自若:“吴管事不是都说了,若姑娘想去,随时都可以,何苦操这个的心?”
江稚鱼一时语塞:“来、来回跑一趟也不容易,再说,也不能总心安理得劳烦吴管事,他是宁王的人,可不是我们江府的。”
这说辞有理有据,挑不出一点毛病,江稚鱼连自己都说服了。
对嘛。
她只是舍不得别院温泉的药浴而已
江稚鱼一面说起,一面提裙往里屋走去。
“别院的东西都收拾进来了吗,可别落下的,还有……”
抬眼瞥见书案上的颜料,江稚鱼忽然刹住脚步。
绿萝顺着她视线往前望:“这是姑娘那日带回去的,我想着姑娘得了新颜料,定想试一试,就让他们都摆出来了。”
绿萝觑着江稚鱼的脸色,“姑娘是……不喜欢吗?若是不喜欢,我现在就让他们收进库房。”
她扬声就要喊人。
“不必。”
江稚鱼急急拦住,“放着罢,我正好……正好想画画了,近来都不得空,省得手生了。”
绿萝笑着应一声。
眼皮动了又动,江稚鱼目光艰难从颜料上移开,生硬转移话题。
“寿安堂安置如何了,茶房和厨房可都加派人手了?”
绿萝连连点头:“姑娘,里里外外的人都换了,这事是柳嬷嬷亲自盯着。”
她凑到江稚鱼身旁,压低声音。
“听说前日寿安堂抬出一个小厮,他本来是在茶房当差的。”
江老夫人的药被人动过手脚,首当其冲就是茶房。
江稚鱼皱眉不语。
绿萝善解人意:“老夫人并未声张此事,想来也是不想让姑娘烦心,姑娘只当不知道便是。”
绿萝说一半,倏尔想起一事。
“还有,薛姨娘院里的蓝儿今日悄悄给我递了信,说薛姨娘这些日子同许夫人走得勤快,还商议着初雪那日邀许夫人来家中赏雪。”
绿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那日许公子也会过来。”
江稚鱼遽然扬首。
绿萝瞥一眼园中的天色,愁容满面。
“姑娘若是不想见他们,还是早做打算。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也好,或是提前和老夫人通气。有老夫人在,老爷和薛姨娘也不敢有二话。”
绿萝心急如焚,“那边连戏台子都搭好了,想必也就这几日的事。”
江稚鱼沉吟半晌。
先前认错未婚夫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口,江稚鱼将信将疑:“你确定……许公子会来?”
绿萝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
“真是许公子……许绍绫?”
绿萝急得跺脚:“除了他还能有谁?姑娘可别气糊涂了,连名字都记不得了。”
江稚鱼轻声呢喃:“若真是他来,就好了。”
她可不想再认错人。
绿萝目瞪口呆,手背贴在江稚鱼额头上:“姑娘不会真的气出病了罢,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江稚鱼拂开绿萝的手:“你悄悄去找蓝儿,问清薛姨娘那日在何处设宴,都请了哪些人,男客在何处歇脚。”
绿萝面露疑惑:“……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江稚鱼温声安抚:“你别问了,去找蓝儿才是正经事。”
绿萝一步三回头,揣着满腹疑虑往外走。
……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来迟了整整一个多月。
昨儿夜里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雪,今早起来,园中的雪足足有两丈多高。
远处红梅映照,日光穿过斑驳树梢,金黄光影落在红梅上,如珠宝争辉。
绿萝捧着漆盒,亦步亦趋跟在江稚鱼身后,嘴里小声絮叨。
“老爷院子里那么多人,怎么偏偏非得姑娘去送点心?这天这么冷,姑娘若是摔了磕了,岂不遭罪?”
绿萝嘀嘀咕咕,不曾留意忽然驻足的江稚鱼,差点迎面撞上。
绿萝忙不迭稳住身子,眼疾手快拽住江稚鱼。
她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不转睛盯着湖边的人影,险些惊呼出声。
“那不是、不是许公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绿萝一只手捂住双唇,一只手拽着江稚鱼。
上前半步,挡住江稚鱼大半个身影。
“姑娘你快回去,仔细许公子看见你。外头的人都在传,许公子前些日子不知冲撞了什么贵客,被人丢在秦淮河里泡了整整一夜,回去后性子更是琢磨不透。”
绿萝声音颤抖,“先前有婢子不小心踩到他袍子,他竟罚人在雪地上跪了半宿,还说还好碰到的是袍子,若是碰到他本人,他定将那人挫骨扬灰,绝不手下留情。”
江稚鱼猛地抬起双眸:“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绿萝信誓旦旦,“许府上下的人都在传,
许公子估摸着是中邪了,不然怎么疯疯癫癫的。”
江稚鱼按下心口涌动的不安和恐惧:“绿萝,你去找祖母过来,越快越好。”
富贵险中求。
若是能一举让许绍绫对自己恨之入骨,薛姨娘再怎么巴结许夫人,这门亲事也结不成。
江稚鱼深吸口气,拢在斗篷下的双手攥成拳头。
估摸着江老夫人一行人快到,江稚鱼磨磨蹭蹭朝湖边走去。
心惊胆战。
为今日的琼花宴,薛姨娘费尽心思,请来金陵最为能干的工匠。
工匠别出心裁,在冰石上雕花刻蝶。
远远望去,园中百“花”争奇斗艳,真真是花团锦簇,百花齐放。
湖水结成冰,在日光中夺目耀眼。
江稚鱼惴惴不安,提裙一步步朝许绍绫走去。
故技重施。
正当江稚鱼双足趔趄,跌跌撞撞朝许绍绫撞去时。
倏尔——
身后一阵阴湿的冷风掠过。
江稚鱼:“……”
江稚鱼:救、救命!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你不愿同我成亲
第四十五章
寒冬凛冽,侵肌入骨。
朔骨的冷风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密不透风裹挟着江稚鱼。
双足僵在原地。
后颈冷飕飕,泛着无边的冷意。
江稚鱼莫名其妙拢紧衣襟,大红底子五彩绣金缎面斗篷簇拥着纤瘦的身影,云堆翠髻,纤腰袅娜。
不经意转首,江稚鱼呆若木鸡,目瞪口呆立在原地。
虹桥上不知何时多出好几道身影,黑影淌落在白茫茫雪地上。
为首的陆砚黑眸凌厉,棱角分明的轮廓立在冰天雪地中,如同一道锋利的利刃,连风雪都不敢沾染他半分。
江老夫人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淌过雪地,心急如焚。
“朝朝怎么了?”
拐杖立在雪中,江老夫人驻足眺望。
一众奴仆婆子浩浩荡荡,闻风而来。
西面小径上也多出一道步履匆匆的身影。
寒冬腊月,江廷川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他一手提着长袍,一刻也不敢松懈,气喘吁吁奔至陆砚身后。
“下官不知殿下前来,失礼了失礼了。”
转眸望见湖边傻愣的江稚鱼,江廷川恨铁不成钢,朝江稚鱼疯狂使眼色。
“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向殿下行礼。”
江廷川点头哈腰,躬身向陆砚告罪。
“小女顽劣,还望殿下恕罪。她从小被我母亲宠坏了,性子骄纵……”
陆砚面无表情,嗓音透着阴森冰冷。
“朝朝,过来。”
江稚鱼梦游一样朝陆砚走去,大脑空白一片,四肢不受自己控制,只是遵循着陆砚的话,心不在焉朝他游了过去。
陆砚的黑影蔓延到雪地,随后一点点攀上江稚鱼的脚尖。
震惊和错愕填满江稚鱼的思绪,由不得她多想。
许绍绫早在江老夫人赶来时就回过头,他诧异看着虹桥上的陆砚,身影如石化。
冷气顺着足尖往上攀岩,许绍绫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阴冷的秦淮河中。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夜立在上首,宣判自己生死的声音。
喉咙如堵塞着恐惧和慌乱,许绍绫连滚带爬,奔至陆砚身旁,颤巍巍朝陆砚行礼。
“殿殿殿殿下。”
许绍绫如临大敌,汗如雨下。
余光悄悄往江稚鱼身上瞟。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有意撮合他和江家的三姑娘,许绍绫先前对此放任不管。
不管是江家陈家刘家,他对自己未来的夫人并不在意,左右不过是屋里多了一件摆设罢了。
可如今——
思及那日莫名其妙被陆砚丢下河,许绍绫浑身一颤。
锈迹斑斑的大脑总算灵光了一回。
怪不得陆砚无缘无故针对自己,原来是……
一道瘆人的视线突兀落在许绍绫身上。
许绍绫慌乱撇开视线,身影抖如筛子。
在秦淮河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阴霾还笼罩在心口,许绍绫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暗自叫苦不迭。
若是知道江稚鱼是陆砚的心上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肖想江稚鱼。
许绍绫在心中将薛姨娘翻来覆去骂了百来遍,心想回去后定要将此事告知母亲。
他可不想母亲给自己点的鸳鸯谱成了催命符。
许绍绫急急告病退下,不敢在江府久留。
有陆砚在,江廷川哪里顾得上招待许绍绫,挥挥袖子让管事代自己送客。
他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目光在江稚鱼和陆砚之间来回打转。
江稚鱼怔怔立在原地,由着江老夫人拉着自己的手上下打量。
江老夫人心惊胆战:“还好你没事,绿萝去找我的时候,我都吓坏了。”
她转首,笑着望向陆砚。
“今日实在是失礼,下人毛毛躁躁的,连话也说不清楚,倒连累殿下跑这一趟了。”
江稚鱼晕晕乎乎,一副神游天外之态,实在不知陆砚怎会在自己家里。
她听着陆砚和江老夫人一来一回对答如流,脑袋更晕了。
陆砚不是在汴京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金陵,她如今什么准备也没有,万一陆砚认出自己……
江稚鱼一只手捧上自己的脸,刹那僵愣在原地。
她、没、有、戴、帏、帽。
江稚鱼惊恐往后退开两三步,一只手紧张兮兮拽着江老夫人的衣袂,半边身子藏在江老夫人身后。
瑟瑟发抖。
江老夫人捧着江稚鱼的手,一脸的和蔼可亲:“怎么了,可是在湖边冻着了,抖得这样厉害。”
一面说,一面招呼陆砚和江稚鱼往花厅走去。
江老夫人眉眼弯弯:“外面冷,还请殿下随老妇往花厅去。朝朝,殿下过来是有话问你,你直说便是,不必紧张。”
江稚鱼心中惶恐不安:“……问问问我?”
问她什么,难不成陆砚专程来金陵,就是为了戳穿她?
江稚鱼心惊胆战跟在陆砚身后,脚下踉跄,差点在雪地上摔了一跤。
一只手眼疾手快从旁伸出,捞住了江稚鱼。
江稚鱼脱口:“多谢。”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骨节分明,顺着劲瘦的腕骨往上,是陆砚线条流畅的下颌。
江稚鱼惊得往后弹开两三步。
指腹上的余热骤然消失,陆砚眉眼掠过几分微不可察的不悦。
他沉声:“我有话问江三姑娘。”
江老夫人和江廷川对视一眼,识趣告退。
行至江稚鱼身旁,江老夫人不放心,温声安慰。
“殿下是为之前的事来的,莫慌,如实说就是。”
江稚鱼一颗心更乱了。
园中日光正盛,金黄光影在树梢间跳跃。
江稚鱼惴惴不安。
少顷,上首传来陆砚淡淡的一声:“你刚刚……是想推许绍绫落湖?”
江稚鱼:?
她还以为陆砚是想找自己秋后算账。
两害之间取其轻。
江稚鱼迟疑点头:“殿下是想为他讨要说法吗?”
陆砚唇角流露出一点不屑:“他也配?”
他垂首轻抿一口热茶,漫不经心。
“今日过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江稚鱼遽然扬首,一双眼睛亮闪闪,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他可是得罪过殿下?”
怪不得许绍绫在陆砚跟前如老鼠见到猫,畏头畏尾,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江稚鱼心花怒放,想着学旁人奉承陆砚,可惜搜肠挂肚,也只找到一句。
“殿下真的慧眼识人。”
江稚鱼唇角挂着腼腆的笑,“殿下是何时认出我的,我还以为殿下会生气……我当时并非有意瞒着殿下,我只是……”
陆砚不声不响丢出一句:“南天寺。”
江稚鱼:“……?”
陆砚慢条斯
理抬起眼皮,答非所问:“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江稚鱼语塞,抓耳挠腮。
所以当初在别院,陆砚为何不直接戳破自己!
脚趾头又开始施工,江稚鱼自暴自弃:“那殿下今日过来,是来……兴师问罪吗?”
脑袋几乎垂到地面,江稚鱼声音低不可闻。
“不。”
茶盏在手中发出清脆的一声,陆砚神色自若。
陆砚言简意赅。
“这次回去我会请皇兄为你我两人赐婚,亲事定在来年开春,你有什么……”
江稚鱼一双眼睛瞪圆,牙齿上下碰撞:“赐赐赐赐婚?”
还是她和陆砚?
江稚鱼两眼一黑,还当陆砚是为了帮自己挡许绍绫的亲事,她忙忙开口。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有殿下在,许家定不敢再过来和我谈婚论嫁。不是,即便今日殿下不在,我也有法子断了和许家的亲事……”
江稚鱼语无伦次,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陆砚皱眉:“你不愿同我成亲?”
“自然是不愿的。”
江稚鱼表明立场,“我我我……我其实没什么心上人,也不打算同谁成婚。之前那个鳏夫是我胡诌的,还有……”
压在自己身前的黑影一步步加深,陆砚朝江稚鱼步步紧逼。
“你没有心上人?”
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
江稚鱼直愣愣点头:“对、对呀。”
怕陆砚不信,江稚鱼还补上一句,“我从未喜欢过旁人。”
那双望着自己的黑眸瞬间阴云翻涌,雾霾重重。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陆砚理清了来龙去脉。
他想起今日江稚鱼笨拙朝许绍绫身上摔去的一幕,先前他只觉得眼熟,如今终于想起。
当初自己和江稚鱼初见,她也是脚崴摔在自己身上。
陆砚半眯着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江稚鱼脸上掠过。
她刚刚还说,即便自己不在,她也有法子断了和许家的亲事。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种种蛛丝马迹的簇拥下,渐渐浮出水面。
……
陆砚拂袖而去。
江稚鱼双足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绿萝捧着漆木托盘步入花厅,左右张望。
“姑娘,殿下呢?”
江稚鱼还沉浸在陆砚请皇帝赐婚的震撼中,久久回不了神。
她牢牢抓着绿萝的手。
源源不断的温热从绿萝指腹传到江稚鱼掌心,江稚鱼缓慢找回自己的思绪。
那句赐婚好像只是江稚鱼的幻听。
那日之后,江稚鱼再也没见过陆砚。
日光从楹花窗子透入,悄无声息爬上江稚鱼的指尖。
雪浪笺摊开半晌,江稚鱼迟迟没有动作。
她又在书案后枯坐了整整一日。
绿萝挽着毡帘,款步提裙。
她轻手轻脚将茶水搁在案上,斟酌着开口。
“姑娘可是在为薛姨娘烦心?”
那日琼花宴后,也不知道许绍绫是如何同许夫人说的,许夫人认定薛姨娘是在戏弄自己,气得和薛姨娘断了往来。
薛姨娘惊诧之余,从台阶上滚落而下,腹中的胎儿没保住,差点一尸两命。
随后毒害江老夫人的事不知怎么传入江廷川耳中,江廷川不顾往日情谊,连夜将薛姨娘送到乡下的庄子,如今生死不明。
这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江廷川雷厉风行。
府中上下无人知晓薛姨娘为何会被赶去乡下,只当她是被江廷川厌弃。
如今江府上下人心惶惶,愁云惨淡。
绿萝还以为江稚鱼是在为薛姨娘烦恼,轻声安抚。
“姑娘的亲事还没着落,老爷怎么也不会在这时发落薛姨娘,不然外面看着也不好看。”
江稚鱼揉着眉心:“和她无关。”
绿萝惊诧:“那姑娘在烦什么?”
她笑笑,“如今没有了许公子,姑娘该高兴才是,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连画画也没了兴致?”
“我……”
江稚鱼哑口无言。
她垂眸,视线落在角落的颜料盒。
踟蹰半晌,江稚鱼慢慢启唇:“古太医今日可是来为祖母请平安脉?”
绿萝点头:“姑娘可是要去寿安堂?那我让他们备轿子。”
江稚鱼伸手拦住:“不必,我、我只是有话想问古太医。”
半个时辰后,江稚鱼的身影出现在别院门前。
迟疑不定。
江稚鱼前脚刚到,吴管事后脚得到消息,一溜烟跑到门前,笑着迎江稚鱼入内。
“可算是把江三姑娘盼来了,殿下就在暖阁,我送姑娘过去。”
江稚鱼根本来不及拒绝。
暖阁角落供着鎏金珐琅铜炉,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褥子。
陆砚躺在躺椅上,日光落在他眼角,为长长睫毛添上一点金黄光晕。
江稚鱼迟疑站在一旁,视线长久落在陆砚脸上。
她也不知自己怎会鬼使神差来到陆砚的别院。
若是陆砚醒过来,她该说点什么。
认错人是她有错在先,怎么说她也得先给陆砚道歉。
道歉的话,应该是要带礼上门的。
江稚鱼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懊恼自己出门仓促,竟连这事也忘了。
她往后退开半步,甫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陆砚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手腕用力。
江稚鱼整个人跌坐在他怀里。
气息相接。
日光如膨胀的白云扑在两人身上。
陆砚黑眸沉沉,掌骨用力。
那双晦暗眸子森冷,亦如园中呼啸的寒风。
“不是说没有喜欢的人?”
那为何还盯着他看。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尝过了,是甜的……
第四十六章
冷风如海浪拍打着窗子,风声鹤唳,满园悄然。
陆砚喑哑声音落下,惊起数不清的颤栗。
江稚鱼瞳孔骤缩,浅色眼眸映着陆砚阴沉的面容,似乎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甘和愤懑。
握着江稚鱼的骨节泛着白色,指骨分明。
陆砚深深望着江稚鱼,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那你来做什么?”
江稚鱼语塞:“我……”
“不喜欢我,背地里却偷偷藏着我的画像。”
江稚鱼骤然瞪圆双目。
陆砚果然看见了自己的香囊。
“不喜欢我,却说非我不嫁。”
陆砚轻哂,“故意往我身上摔,众目睽睽还敢抱着我不撒手,知道我喜欢郑琦的画作,还费尽心思搜罗送给我。”
捏着江稚鱼手腕的骨节一点点收紧,像是要将江稚鱼圈笼其中。
陆砚再次逼问:“江稚鱼,这就是你的不喜欢?”
江稚鱼哑口无言。
她本不该来的,她该装聋作哑,默不作声将认错人这一意外翻篇,从此和陆砚桥归桥路归路,祈祷陆砚不要找自己和江家的麻烦。
这才是江稚鱼所期盼的。
可不知怎的。
从古太医口中陆砚近来不大好,江稚鱼二话不说,立刻让人备车往别院赶。
向来做厌恶出门社交、做事磨磨蹭蹭推三阻四的自己,若真的对陆砚无意,也不可能会火急火燎往别院赶。
心口慌乱不安,如揣着一只乱撞小兔。
江稚鱼磕磕碰碰,语无伦次往陆砚身上甩锅。
“那那那……那又如何?殿下不也不喜欢我?”
江稚鱼理不直气不壮。
“成亲应当是两情相悦的人,殿下对我无意,我再喜欢殿下又能如何?”
江稚鱼垂首敛眸,小声嘀咕。
话犹未了,一只手忽然抬起自己的下颌。
陆砚目光灼灼凝视着江稚鱼。
“你说什么?”
江稚鱼心口骤紧,心虚移开目光。
“没有,殿下听错了,我只是……”
嗓音戛然而止。
陆砚忽然的俯身低眉。
日光无声落在别院,青石板路上的皑皑白雪逐渐苏醒,露出别院原有的容貌。
落在唇上的吻轻柔缓缓,如沐春风。
江稚鱼张瞪双眼,难以置信盯着近在咫尺的陆砚。
薄唇稍纵即离,陆砚一只手揉搓着江稚鱼的指腹,漫不经心开口。
“两情相悦就可成亲。”
江稚鱼脑袋空空如也,哪里还说得出话。
陆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如墨眼睛映照着满园的光影。
江稚鱼在陆砚眼中看见了一小簇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她分不清那是窗口照入的日光,还是自己的幻觉。
“那现在呢?”
陆砚不紧不慢,“这样算两情相悦吗?”
红云缓慢飞上江稚鱼双颊,被陆砚那双眼睛注视着,江稚鱼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她直愣愣点头。
下一瞬。
江稚鱼一张脸爆红如胭脂果。
“你你你我我我……”
“朝朝。”
不是江稚鱼,也不再是生疏的江三姑娘。
陆砚扣住江稚鱼的手,两只手掌心对着掌心,指腹紧密相连。
他凝眸盯着身前结结巴巴的江稚鱼,黑眸半点的厉色逐渐褪去。
冰雪消融,袒露出底下温和流淌的春水。
“我也喜欢你。”
绯红如鲜艳欲滴的浆果,一点点从江稚鱼脸上滴落。
瞪圆的双眸中蕴满诧异和震惊。
窗外一点日光无意溅落在江稚鱼,江稚鱼如在炙热的火焰中来回翻涌。
双颊的灼热迟迟未褪。
半晌,江稚鱼僵硬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谁谁谁喜欢你了?”
江稚鱼脸红耳赤,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声音细如蚊音。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陆砚目光追随着江稚鱼脸上的红晕,抓着她的手在掌心把玩。
江稚鱼的手很小,足足比陆砚少了两段骨节。
陆砚好整以暇:“那是不喜欢?”
江稚鱼心虚撇开视线,目光寻不到一处落脚处:“也没有、没有不喜欢。”
破罐子破摔,江稚鱼从陆砚怀中坐直身子,食指在拇指指腹往后退开半寸。
江稚鱼嘴硬:“也就……只有一点点。”
话落,红晕再次回到江稚鱼脸上。
陆砚明知故问:“一点点是多少。”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
江稚鱼再次抬手。
素手纤纤,腕上的白银缠丝双扣镯在日光中泛着明晃晃的光亮。
陆砚顺势擒住江稚鱼的另一只手,手指一点一点探入江稚鱼的指缝。
十指紧握,密不透风。
江稚鱼吃痛,怒嗔陆砚一眼:“你抓疼我了。”
陆砚从善如流松开,朝江稚鱼摊开五指。
“那你牵我。”
明黄光影落在陆砚掌中,江稚鱼耳尖如缀着红珊瑚,她别过脸。
快而狠在陆砚掌中拍了一下。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暖阁响起,敲碎了冬日的平静。
江稚鱼目光望向窗外,低声呓语:“谁要和你牵手。”
陆砚喉咙溢出两声笑,闷闷的。
握着江稚鱼的手再没松开过半分。
门外倏尔传来吴管事的声音:“殿下,滴酥做好了。”
江稚鱼飞快从陆砚怀里撤开,做贼心虚后退五六步,恨不得离陆砚远远的
吴管事眼观鼻鼻观心,疾步入屋,搁下漆木托盘后,匆匆离开。
银丝玛瑙盘中的滴酥小巧精致,个个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宫里厨子才有的手艺,江稚鱼先前在别院借住,三天两头都会让厨子送滴酥。
她眼睛一亮:“殿下也喜欢滴酥吗?”
陆砚言简意赅:“不喜欢。”
江稚鱼好奇:“那厨房怎么会早早备下,总不可能知道我今日会来罢?”
话说一半,江稚鱼唇角的笑意一僵。
她愣愣抬起头:“你早就知道我今日会过来了,对吗?怪不得古太医今日突然去给祖母请平安脉,原来是你……”
江稚鱼瞠目结舌,“你怎么会知道……”
她明明是临时起意来别院的。
“是临时起意吗?”
陆砚站起身,黑影如乌云浊雾,缓慢朝江稚鱼靠拢。
陆砚淡声。
“昨日午时,你盯着我的画像看了两刻钟。”
“前日夜里,你半夜睡不着,四更天起来掌灯,先是盯着我送的颜料看了足足半个时辰,随后开始作画,画的是当初我在南天寺……”
江稚鱼眼疾手快捂住陆砚双唇:“你你你……不许说了!”
她从头顶一路红到脚跟,心口起伏不定。
江稚鱼匪夷所思:“我明明都关上门窗的,你怎么还会知道?”
她遽然扬首,“你派人盯着我?”
陆砚目光低垂:“没有。”
江稚鱼不相信:“那你怎么……”
陆砚淡声:“没有别人。”
只有陆砚。
在暗中盯着江稚鱼的人,是他自己。
江稚鱼:“……”
她气急,“你……”
陆砚慢悠悠:“以后不会了。”
以后江稚鱼都会在他身边,他自然不用时时刻刻都在暗处盯着。
……
凛冬已至,万雪翻飞。
江稚鱼这些时日往别院跑得极为勤快,见到吴管事,也不再如先前那样拘束。
见到江稚鱼,吴管事长松口气,小心翼翼和江稚鱼通风报信。
“先前出卖主子的那人抓住了。”
是跟了陆砚十来年的副将。
吴管事扼腕叹息:“主子从昨夜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老奴怎么劝都没用,这事还得劳烦江三姑娘。”
书房灯火通明,烛影满地,
陆砚正在书案后给皇帝写信,江稚鱼绕过缂丝屏风,提裙凑近:“我听吴管事说,先前那个出卖你的内鬼抓住了?”
陆砚轻轻抬起眼眸。
对上江稚鱼忐忑不安的眼神,陆砚唇角噙了一点笑。
毛笔搁在白玉笔架上,陆砚长臂一捞,抱着江稚鱼坐在膝上。
“他说什么了?”
江稚鱼觑着陆砚的脸色,实话实说:“吴管事……很担心你。”
陆砚望着江稚鱼,笑而不语。
江稚鱼被他盯得心中长毛,支吾着道:“我、我也很担心。”
毕竟是跟了陆砚多年的副将,心寒总是在所难免的。
陆砚泰然自若,坦言:“心寒倒不至于。”
性子使然,陆砚不可能对身边所有的将士都推心置腹,也不可能全心全意信任对方。
他对谁都有保留。
不然那次刺杀,他也不能死里逃生。
江稚鱼皱眉,定定望着陆砚。
陆砚难得好脾气:“怎么了?”
江稚鱼开始翻旧账,气鼓鼓扬起下巴。
“这么多疑,怪不得那次在南天寺……你那么快就能认出是我。”
陆砚一怔。
下一瞬。
笑意如涟漪,一点点在他眼中荡开。
他背靠提花青缎迎枕,姿势随意慵懒。
“你知道我何时知道你的身份吗?”
江稚鱼腮帮子涨得鼓鼓的,没好气:“什么时候?”
陆砚笑笑,实话实说:“你离开南天寺的时候。”
江稚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一只小猫上栽了跟头。
她不可思议握住双唇:“竟然是那盘桂花糕。”
那本是她想送给陆砚的桂花糕,发现陆砚就是当今赫赫有名、杀人不眨眼的宁王后,江稚鱼哪里还敢送出去。
绿萝说要送给后山的小猫,江稚鱼也随口应下。
她嘴角抽了一抽:“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吃了。”
陆砚冷不丁出声,嗓音透着丝丝凉意:“那盘桂花糕……是送给我的?”
他见到那盘桂花糕时,那盘糕点早就不知被黑猫啃了多少回,坑坑洼洼的,上面还都是猫毛。
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江稚鱼点点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她哼哼
唧唧:“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你送,谁让你自己之前嫌弃难吃的。”
陆砚平静:“那时尝不出咸淡。”
遭遇暗杀中毒后,陆砚不仅眼睛受伤,连最寻常的味觉也丧失了。
古太医试了许多种法子都无济于事。
江稚鱼脸上的揶揄瞬间消失殆尽,她紧张不安瞅着陆砚:“那现在呢,现在好了吗?”
“不知道,没试过。”
陆砚轻描淡写,像是置身事外。
江稚鱼起身往门外走,心急如焚。
“我这就让厨房送吃食过来,好与不好总得试试才能知道,这可不是小事,怎么能稀里糊涂……”
她忽然被陆砚拽入一个炙热滚烫的怀抱中。
气息交织。
落在江稚鱼唇上的力道时轻时重。
她身子朝前跌,慌乱之余抓住了陆砚的双臂。
日光漂浮在空中,影影绰绰。
点翠珊瑚喜鹊报春紫檀屏风上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喜鹊驻足在牡丹上,低头轻啄牡丹的芳香。
良久。
落在身上的黑影终于离开。
江稚鱼有气无力瘫在陆砚肩上,眉梢眼角染着一层薄薄的绯红,如晚霞绮丽。
陆砚单手托着江稚鱼,薄唇落在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洒落,陆砚嗓音带笑。
“试过了。”
陆砚意有所指,“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