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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婚日记 齐娜eris 21369 字 8小时前

第71章 9月1日

71.

9月的Berton,天空透亮得像是被海风吹洗干净的玻璃。

天空澄澈,万裏无云,街道两侧的树叶被海风吹得飒飒作响,潮湿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阳光味,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和温煦白并肩走在异国的街头,鞋底踩过路砖,我抬眼看一眼斑驳的树影,再侧头瞧她。

她的神情淡淡的,漂亮是漂亮,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这裏不是她所说的相比较中喜欢的城市,而只是一个过客一样。

难道她只喜欢Berton 大学?那也太神经病了吧?

我们走进街角的咖啡店。门一推开,暖黄色的灯光铺了下来,我点了一杯拿铁,随口问她:“你喝什么?”

温煦白好似有些惊讶于我的口语还可以,她眉头挑了下,示意和我一样,但话刚说完,就又补充了一句:“我要脱脂牛奶。”

等待期间,我们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空气裏都是咖啡豆的味道,偶尔有人进来,带来外面的汽油味与海水混杂过的潮腥,我撇了撇嘴。

“怎么了?”温煦白将我们的咖啡拿了过来,落座后瞥见我的神情,轻声询问。

不知道是旧地重游让回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还是成长后的我比以前更敏感;亦或是飞行太久还没完全倒过时差。总之我的意识像是半浸在雾裏,并不十分清醒。我的语速有点慢,回答温煦白:“想起很多年前,我来 Berton 的事。”

听我提起上次来Berton的事情,温煦白的神色一动。好似很好奇的样子,我默了默,主动开口:“我的家境不是很好,你知道的。”

温煦白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她知道个锤子。

我轻轻勾了下唇角,不知是不是笑,靠在卡座上,语气轻得像在回忆别人的人生,开口道:“那时候看什么都糊得厉害,我以为自己是近视了。跟外婆说,她先骂了我一顿,说我成绩不好,还不好好用眼睛。对了,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学习特别差。”

和苏晏禾这种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的人不一样,我的成绩可以用吊车尾来形容。我真的很感谢命运,感谢曲舒和喻娉婷,要不是她们发现了我在演戏上的天赋,以我稀烂的成绩,现在的我估计在哪个厂子裏面打螺丝,遑论再来Berton二次手术。

温煦白愣了下,明显有些意外。

“成绩超级差,衣着也很邋遢,个性还闷闷的。这就是能够概括青春期时候的我的所有词彙。”回想起那时,我总觉得一切都很神奇,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会成为如今的还算小有声誉、衣着光鲜、左右逢源的大明星呢?

或许是不想听到我用这种词来形容自己,温煦白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来为当年的我找补,但我很快打断了她,继续说道:“成绩不好的人是没有必要配近视眼镜的。我和外婆都这样想,但我不是近视。视线模糊没过太久,我的眼前就看不出任何轮廓了,世界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外婆怕我的眼睛真的出了大问题,借了钱,带我去了南鹰市的医院。但那个医生说,南鹰看不了,让我们去申城。但我们没钱,等到外婆攒够钱,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语气平静,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申城的医生上来就告诉我外婆,说我是圆锥角膜,得手术。”

我仍记得那天,申城下了细密的小雨。我拉着外婆的冰冷的手,跟在她的身后,听着医生平静到漠然的语调。

手术,那得多少钱。我们连去申城的车费都攒了一段时间,还手术呢?还不如直接让我瞎了算了。

我当时就抱着这样的念头,闷头就往外走。完全不想看在我面前凶巴巴的老太太,以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和医生打着商量,反复确认我的眼睛是否还有救。

外婆和医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被外婆抓回来的时候,她的语气还有些不稳。她说,我一个小朋友,不能年纪轻轻就瞎了眼;她说,她会去找我妈和我爸要钱;她说,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我们必须去试。

她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如果从我爸妈那裏要不来钱,该怎么办。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昏暗的,而我的前途也是一片昏暗的。我找不到前路,没有未来。

许是我的想法影响到了我的神情,温煦白忽然从我的对面坐到了我的身侧,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似在安抚我。

我瞥了眼她放在我肩头的细嫩的手,笑了下,摇头:“没事,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次在申城看完,没过多久,我的眼睛变得更加严重。也是在那时候,申城的医生给我外婆打来电话,说Berton这边有个慈善基金会,对发展中国家的青少年圆锥角膜的案例有专项的支持,问我要不要申请。”

“能够减免手术费,我们只要出路费和吃饭的钱就可以。”那段时间,外婆一直在忙,本来就瘦弱的老太太,吃的越发的少,她打了那么那么多的电话,终于换来了好的结果。

我被Berton的医院接收了,往返机票的钱也要到了。

“我是自己来的Berton,没办法,外婆只有我自己的路费钱。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空姐人很好,她知道我是个视障的未成年,时不时地来到我身边,为我调整座椅和遮光板,试图让我舒服一点。”

“可我一点都不舒服。只要想到为了这场手术,外婆有多低三下四,我就超级不舒服。我那时候在想,为什么我不是生来就死掉。如果我死掉,外婆就不必经历这些,她是个读过书的老太太,没有我,她会过得轻松很多。”我猛地看向了身侧的温煦白,多年不曾示人的情绪,因为Berton这个破地的影响再次冒了出来,“温煦白,我并不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好运的人。”

过去的悲惨生活,换来了事业上的顺风顺水。从苦难裏挣出的好运,总要付出什么代价。外婆养了我15年,好不容易接受了我这个职业,却没享受到太多,就病倒了。这个代价对我来说,太严重了,让我开始害怕。

我不知道下一个代价会落在谁身上,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的形式让我再次陷入痛苦。

我不知道,但我想规避这件事。

玻璃窗外的红绿灯在闪烁,十余年过去,Berton好似停留在了历史之中,与我记忆中的那般别无二致。旧钟楼陈设在那裏,人流如丧尸般穿梭而过,出租车疾驰而去,广告牌闪烁着艳俗的光,依旧陌生得让人生厌。

在我说话的时候,温煦白就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咖啡杯。她认真地看着我,在听到我说自己不是能够带来好运的人后,神情一凛。

她这样的神情,有点严肃得吓人。

“辛年,没有谁一定能给谁带来好运。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温煦白十分认真地说奇怪的话。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什么,你给我带来了好运,帮我拿下了观景的项目,你并不是那个衰人吗?为什么要说我封建迷信?

我盯着她,眉头轻轻皱着,嘴角却克制地扬起:“你故意的吗?”

故意在这裏插科打诨,不让我在这叽叽歪歪,还是不让我将后续的话说出口?

“你说什么?”温煦白装作没听懂似的,“辛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很好。”

是啊,我现在很好。

光鲜又顺遂。能站在人前享受着掌声,能被需要、被看见。

我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是,我现在自己挺好的。”

温煦白的眉头蹙了蹙,不愉转瞬即逝,若非我一直在看着她,怕是会忽略得彻底。但她并没有表达什么,反而抬眸望着街外的景色,淡道:“要不要去我之前住的公寓看看?”

其实我对她的大学生活不是那么感兴趣,上学不都是那样吗,国内和国外能有什么差别。但既然她都诚挚邀请我了,我拒绝也不太好吧?我英文都说不好,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我跟着温煦白亦步亦趋才是正常的对吧?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和她一块去她学生时代的公寓了啊。

可不是我想去的,是没办法,我才必须和她去的。我发四,等从Berton回国,我就和温煦白拉开距离。我发四!

我们再次并肩走在街道上。沉默,却不尴尬。直到走到河边,她才轻声介绍:“这是查尔斯河,我公寓就在这附近的 Cambridgeport.”

我转过身与她一道看着这片河流的景象。河水在阳光的直射下呈现出了深邃的蓝色,对岸的红砖建筑倒映在水裏,形成了独特的图案。我注意到,河道中还有人在划船。

“看衣服应该是MIT赛艇的人。”温煦白注意到我的目光,小声解释。

“你大学有参加这种活动吗?”我抱着胳膊,瞧着河面上的人群,没忍住询问出声。

“没有。”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越发动人,“和你说了呀,我是那种nerd。体育运动我并不是很擅长。”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她的高尔夫。我也笑了下,同她开着玩笑:“如果都是你高尔夫的水平的话,那确实不是很擅长。”

“网球就会好一点。”她不服输似的扬眉,“下次一起?”

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点了点头。

辛年从小成绩不好,身体不好,但是后天学习的天赋极强。不只是高尔夫打得好,我的网球、羽毛球都很不错的。

温煦白笑了下,我们一道离开,往远处走去。

“我大学时候的室友是对岸学校的。”温煦白与我逐渐走到一栋公寓前,继续道,“很老土的哈佛商学院。”

“BU出身的小白,看不上哈佛出身的室友?”我侧头看她,语气带着点戏谑。

“对啊。小白平等地看不起哈佛和 MIT 出身的所有人。”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抿唇轻笑,对眼前人突如其来的ego,完全没有话可以来评价。这种好学校好出身的人,不带点傲气,才叫奇怪。

与我无关,我听听就好了。

但是,温煦白好死不死继续开口:“辛年,你为什么会选择导演系呢?”

第72章 9月1日

72.

为什么不选择表演系,反而选择了导演系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了没有100次也有80次了。从高考志愿填报那天起,几乎是个采访就要被问,反反复复的、换汤不换药的落在我耳边。问到现在,我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我收回笑意,有点不耐地淡声回答:“因为我想要做导演。”

温煦白耸了下肩,似乎意识到自己问的不太好,便不再说话。

她为我推开公寓的门,我跟着她走了进去。一层靠近入口的区域是健身房,裏面几个人在跑步机上爬坡。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转头问:“你这公寓能随便进啊?”

A国的公寓安全性这么差吗?温煦白完全不像是缺钱的人,她怎么会选择一个安全性不好的公寓啊?

温煦白轻声笑了笑,她摇头,回道:“不能随便进。但是这间do的产权在我这,我可以随便进。带着我的妻子。”

“不要说奇怪的话。”我皱了皱眉,跟着温煦白的脚步走进了电梯。

“哪裏奇怪?你就是我的妻子呀?”她站在我的身侧,垂眸瞧着我,一双笑颜简直要贴在我的脸上。

我的眼睛眯了眯,做出警告的模样。

温煦白再度轻笑,电梯是透明的,能够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查尔斯河。河水因为阳光的照耀,散发出粼粼波光,看起来好似一道银河。

“景色还不错。”我评价着。

温煦白点头,恰好此刻电梯到了,她为我挡了下电梯门,示意我先出去。

我从善如流地走出电梯,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她的公寓前。

等温煦白打开公寓的门后,我不由地“哇哦”一声。实在是这公寓与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温煦白在申城的公寓,虽然不能说是那种非常充斥着金钱、富贵主义的大平层豪华公寓,但也绝对算得上精致。处处都透露着温煦白的小巧思与生活痕迹,可是这裏

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的室内,除了明显看着就是一开始房产商配备的厨具和岛臺,剩下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缓缓地转过头,望着身侧的温煦白,问道:“你让我来,就是看看这个房子?”

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啊!温煦白!!

温煦白十分自然地点头,说:“对啊。辛年,欢迎来到我学生时代的公寓。”

“你想让我看什么呢?地理位置吗?”我不是很能够理解温煦白的脑回路,不理解的事情就不要自己瞎想,于是我直接问出声了。

她走到了宽大的落地窗前,下午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整个人金光闪闪的。她抱着臂,回首望向我,笑道:“这裏本来有一个浅色的沙发,我和钟瑾秀会坐在沙发的两端看书,偶尔的时候,我也会坐在这裏一边喝咖啡一边看钟瑾秀在查尔斯河裏面练艇。钟瑾秀是我的室友,她现在在景致金融担任投资副总裁。是那个无聊的哈佛商学院的人,同时她也是哈佛Radcliffe Rowing女子赛艇队的人。”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从温煦白的口中听到旁人的名字。

钟瑾秀,景致金融。

“景致金融是昙总的家族企业吗?”我克制着目光,不让自己露出太多的心思来,回首倚靠在岛臺上,确认自己不会露出任何的破绽后,轻声问着辛年应该感兴趣的问题。

“不算是,但如果你这么理解的话也没有什么问题。”温煦白不打算和我解释其中的细节,只是给了我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我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事实上,这个问题本就不是我想要问的问题。

“温煦白,你之前说过自己没有朋友。”你在骗我,你又骗了我。

为什么是又?她上次骗我,利用我,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为什么我还是会潜意识地觉得,她就是在骗我呢?不过是从她口中听到了另外一个名字,你为什么要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呢?

辛年,你变得好奇怪。

温煦白一怔,她抿了下唇,走到我的身前。

阳光被她踩在了身后,而她走近我的每一步,就好似一步步走入昏暗的过程。

我望着逐渐失去色彩的温煦白,心情变得更加不好。

辛年,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在放任什么吗?你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么的不负责任吗?

“她是我的室友。我们之间的私交不算多,今年工作有了交集,才继续联系上。我和你提起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室友。”温煦白站在我的身前,认真地瞧着我的眉眼,解释,“我想告诉我大学时期无聊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没有骗你。”温煦白又道。

温煦白的神情坦荡,语气平静,显得我像个上下跳脚的小丑。我垂着眸,一时间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样的反应。

过了会,在温煦白再度开口说话前,我抬头,看向她的眼睛,道歉:“抱歉。我……”我该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了。

“不用说抱歉,我的在外形象实在不太好,你又知道了我对Jane做的事情,会怀疑我说话的真实性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温煦白微微笑着,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不礼貌,甚至反而她还安慰起来了我,这就显得我更加不是个东西了。

辛年啊辛年,你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抵着额头,试图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回去。目光抬起,却正好撞进她那双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于是我开口:“其实我去读导演系,是因为表演系有苏晏禾。”

“什么意思?”温煦白有些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有些话开了头,就不在乎继续说了。于是我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全盘突出,说道:“我高考那年,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星光闪耀’。苏晏禾是金洪奖最佳女演员的获得者,我是金洪奖最佳女配和金鹅奖最佳女主。分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可以,在金洪奖的时候,她还间接地帮了我。可人们不想要看到我们友好,他们想要看到的是我们的竞争。”

我至今还记得艺考那天,记者堵在校门口,长枪短炮闪得我眼睛发疼。要不是我反应够快,跑得也快,绕着邺城戏剧学院外面的水城广场跑了半圈甩掉了他们,恐怕我连考试都赶不上。

“关注越高,期待就越重。”我轻笑,“我不是会内耗的人,但当那么多目光都压在你身上,再不内耗也会感到疲惫的。”

我顿了顿,又道:“我讨厌被拿来和别人比较,更讨厌因为我们报了同一所学校,就被硬生生按上对立面。而且,我知道,我比不过她。那我索性不读表演系,不给媒体叽叽喳喳的机会。”

同样都是入围金洪奖,我是那个被媒体形容成小家子气的,凭借眼睛瞎过才提名,而苏晏禾却是实打实地以演技入围。从开始,我就比不过苏晏禾。

比不过,就避其锋芒。

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然而温煦白却不赞同我这样说,她同我一样靠在岛臺上,眉头皱着,否认着我的话,淡声:“我不觉得你比不过苏晏禾。”

“虽然我并不是专业的评委,但是你们两个人的电影,我是都有看过的。苏晏禾的眼睛确实很出众,很容易将人带入情绪之中,但她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她所饰演的角色不够日常,都是典型角色。而你不一样,你演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生活中可能遇见的人,而且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强到有的时候,人们会忽视掉你是个演员,而把你彻底当成电影中的角色。你的局限只是参演的电影制作班底,没有苏晏禾国际化。我不知道这样说你是否会明白?”

温煦白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就是我自己也知道这点。可人身在这个圈内,比拼的从来不只是单纯的演技。在这条路上,苏晏禾势必是要比我走得远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人与人就是存在差距的,这是我能够接受的事情。我笑了笑,并不否认,只是和温煦白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妄自菲薄啊,我只是基于一些事实去判断,选择了更加适合我的路而已。”

“辛年做导演也还蛮不错的不是吗?炙手可热呢。”我笑着,瞧着一侧的温煦白,“而且,苏晏禾也要在片场叫我一句辛导呢,很好的。”

温煦白站得很近,她的手臂贴着我,温度通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我垂眸,视线落在那片温度停留的位置。

“是啊,你很好。”她盯着我,声音轻得像风,眼底却有深意涌动。

她的眼眸因为阳光展现出漂亮的色彩,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似是要将我彻底卷入她的陷阱之中。

我看向身前的温煦白,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一片。她分明仍旧站在我的面前,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却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在Berton,我遇见的那个小女孩。

我现在已经很好了,那她呢?

她还好吗?眼睛好了吗?是否还在被同学欺负?是否成为了她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呢?

我的失神引来了温煦白疑惑的声音,她看着我,发现我的目光变得空洞无光。

本来还平静的声调,登时变得急促起来,温煦白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伴随着动作,为闻到了温煦白身上的香水味。

“辛年,你的眼睛怎么了?是又看不到了吗?”

香水味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鼻尖,我慢慢抬眸,却无法准确捕捉她的脸,只能凭习惯,停在那个方向。

我弯了弯唇,淡道:“是啊,小白,我又看不到了。”

第73章 9月1日

73.

正值午后,外面的夕阳尚未落下,我眼前的世界却已经缓慢地落下幕布,将原本就模糊成一团的色块裹进阴影之中。

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可让我说习惯,我也说不出口。

从视线变得模糊,再到彻底湮灭,只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多年前为了某个电影去学潜水,下潜到一定的深度,整个人被浸泡在漆黑的海水之中,仅有微光在远处乱作一团。

现在我眼中的世界就变成了那样,似是置身于深海。

我心裏清楚现在我得镇定,可生理上的恐慌还是冒了出来。轻咬着嘴唇,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忽视耳边因为心脏怦怦跳动砸在耳膜上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过分惊慌失措。

就在此时,有人牢牢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微凉却十分坚定。

温煦白几乎是贴着我,将我往她怀裏拢去,她的声音凑在我耳侧,看似平稳却能清晰地听到其中的颤意:“辛年,没事,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没有预约就可以去吗?我不是很懂这边的规则,但我能够感觉到温煦白的焦急,她的脚步听起来有些凌乱,地板被踩出了杂乱的回音。她在给谁打电话?

我是瞎了,又不是突然长翅膀了,她为什么要拉紧我的手?

只听见温煦白应了几声,她挂断了电话。她转过身来,好似望向我,温声道:“稍稍等一下,我叫了车来。我们马上就能去医院了。”

她好像在安慰我,可我不需要安慰啊。我轻轻地笑了下,手拍了拍温煦白冰冷的手,回应着:“小白,没关系的。你不要害怕。”

我应该还没那么容易瞎,就算走投无路,不还有移植眼角膜这条路吗?哪怕这条路走不通,以我拿到的股份来说,我也可以做一个富贵又漂亮的瞎子的。

“嗯,我们到了医院再看。”温煦白显然并没有听进去,她的声音还有整个人都还紧绷绷的,在手机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

下楼的过程并不困难,我全程拉着温煦白的手,与她一道从房间离开,进入电梯。就是出了公寓大楼,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坐在车内,还不等我说什么话,就感觉到温煦白将我的安全带系上。而后她才从另外一侧上车,坐到了我的身边。

她的呼吸不复平日的沉稳,人也透着我不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的慌乱。

主动摸索过去,我抓住了她自然放在座椅上的手掌,捏了下。

“小白,是你不要害怕。”

她并没有回应我,或者回应了,但是我完全看不清。我倚靠在座椅上,感受着窗外灰白一片的景色一点点向后驶去,透过引擎的轰鸣,我能够想象到车子飞驰在Berton的模样。

风从窗缝吹了进来,带着Berton特有的气息,我听见行人的笑声从远处掠过,又迅速地淹没在城市的喧闹之中。

许多年前,我自己一个人来到这座海边城市,为的是治疗我的眼睛;十二年后,我再度来到了这座城市,依旧是为了治疗我的眼睛。

可现在的我,与那时的我已经不是一人。

我的身边也不止我一人。

这是否证明了,上天对我其实还可以呢?我拿不准,却也不想否认。只是轻轻笑了下,有些感慨自己的多愁善感与矫情虚僞。

从温煦白的公寓到达Mass Eye and Ear的车程并不远,我们很快抵达医院。作为Berton唯一拥有眼科急诊的医院,我们被允许将车子驶入了急诊的入口。

急诊大厅的灯光有种刺眼的白,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浓雾。哪怕我看不清,依旧能察觉到其中的冷意。周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温煦白牵着我的手,身上泛着淡淡的冷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有残留的香味。

我们很快被护士接诊,我松开了温煦白的手,但她的味道始终在我的身侧,我知道,她一直在。

在护士的牵引下,我开始接受基础的视力检查,而后在医生来了后又做了几个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检查。

最终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告知了我的情况:“Acute eal Hydrops.”我的苍天和大地,英文真的很重要,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见我这样,叫温煦白进来了。

温煦白的英文显然是比我要好上太多太多,两人叽裏呱啦了好一会,我只听懂了一些词彙:急性、炎症、暂时失明、观察…声音交迭,最后归于安静。

不确定是谁离开了,我也不是很想说话,场面就这样安静了下来。我能够感受到身侧人的呼吸,也能够感受到这具身体在再次来到熟悉的场景时表现出来的反应。

气味仍旧是十几年前的气味,那种混合了药液与冷气和金属的冰冷味道,是我很难忘怀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这种感觉。

“辛年。”温煦白的声音平静,她坐在我的身边,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循声转过头,无神的目光望着她。

“刚刚的医生怀疑你是急性角膜水肿,她们还要做个角膜成像和另外一个检查,来确定你是水肿还是瘢痕扩散。我们要等一等。”温煦白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不说,还带着潮湿。

她明显比我还要紧张,指尖都在发颤了,可声音却还和寻常一样,好似很沉稳镇静的样子。这幅强撑的样子,好像当年那个小可怜啊。

明明自己害怕得声音都在发颤,却还死撑着,握住我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够给我支持,给我带来好运一样。

也不知道小可怜现在怎么样了呢?当年怎么就没想着问下她的名字呢?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二代移民?现在还在Berton吗?离开了对她寄予厚望的家庭了吗?过得好吗?

我胡思乱想时,温煦白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能感觉到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看着我在黑暗裏维持着假装平静的姿态。确认我情绪还算是稳定后,她轻声补充:“我跟她说了你以前的病史,也提到了我们预约了明年和Dr. Johanna Meyer的面诊。很巧,她今天在医院,等会就会来。”

旧病人就意味着过往的病例、手术记录与术后恢复情况会再次被翻出来,与之一道会被翻出来的,是我的名字。

那段记忆已经尘封了太久太久,久到让我习惯性地忽略它的存在。可现在又要被翻出来了吗?难道还要当着温煦白的面被翻出来吗?

我有些不愿意,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温煦白呢?她如果知道,会怎样看我呢?

还不等我想出个答案,我就听见了门轴发出了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她的脚步轻缓而有力,是很久之前听过的步伐节奏。

“好久不见,我还记得那个小女孩,你现在长大了。我应该叫你辛年了,是吗?”

是Dr. Johanna Meyer。

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岁月和工作的磋磨,而有所改变,仍旧是那副温柔而又充斥着专业性、不容质疑的低沉嗓音。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只是抬起脸,露出甜美的笑容来,回应着她:“Dr. Meyer,我们又见面了。”

机器的嗡鸣声停下,她站在我的床边,好似在注意到温煦白后愣了一瞬,我以为她不明白温煦白会什么会在这裏,同她解释:“这是我的……我的妻子,Wynn.”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我在三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对这别人如此介绍温煦白。迟来的羞涩让我低下头,也因此,我好像忽略了些空气中的声响。

当我想要知晓是什么声音时,温煦白已经主动同Dr. Meyer打了招呼,两人在说着无聊的寒暄。

Dr. Meyer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而后,就是纸张翻动的声响,她查看着我的检查情况或者是过去的病历,语气平稳地开口:“你的角膜出现了急性水肿,伴随明显排斥反应。这是你早年交联手术后未曾出现的情况。幸运的是,角膜结构尚完整,没有穿孔。视觉完全丧失是暂时性的,但必须立刻控制炎症,否则几小时内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这么说的话确实,本来我是打算先飞到芝加哥,在芝加哥倒好时差后再来Berton的,但温煦白却不赞同,她想直接飞来Berton,不住地说着迟则生变的话。这种事情上没必要发生争吵,于是我们昨天下午落地了。

谁能想到呢?

明天就面诊了,今天休息一天,却眼睛先一步瞎了。

谁能说得清我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好笑得有点可怜。

Dr. Meyer也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她顿了顿,继续说着治疗方案:“我们会注射高剂量的类固醇,并且安排角膜CT确认水肿范围。如果反应控制得住,就暂时不需要进行角膜移植手术了,但如果角膜进一步恶化、瘢痕形成,就需要考虑角膜移植了。”

那些专业术语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可角膜移植我确实听得明白的。

原装的不行,得换个高版本的。

我嘆了口气,听到温煦白问:“移植后会有排异反应吗?”

Dr. Meyer肯定了回答,声音仍然平静:“具体还是要看个体差异,这次术后不能那么早出院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看下视力是否恢复。至于移植后的其他注意事项,你清楚的。”

谁清楚?我?还是温煦白?

我张了张嘴,想问,却意识到这裏不是让我好奇的地点。我抿了下唇,抬起手,不知道自己是想抓上过去曾经抓住的袖口,还是抓着眼前温煦白的手。

最终是温煦白握住了我的手。

Dr. Meyer看出了我的潜在在好奇心之下的丝丝缕缕的恐慌,她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相信我,不要害怕。”

我点头。我不应该害怕的,已经能看清世界十几年了,我已经赚了。

灰白的世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病房内机器的轻微嗡鸣声响。

九月的Berton的风吹了进来,有点冷。

在温煦白将Dr. Meyer送出去后,我再度听见声响,抬眸,说:“温煦白,你和Dr. Meyer认识。”

作者有话说:

注意:医疗部分均为非专业人士信口胡诌

第74章 9月2日

74.

是,我的确瞎了。可我是眼睛瞎了,不是心也盲了。Dr. Meyer和温煦白之间,绝对是认识的。

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可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灰白一片,真是叫人咬牙切齿。

温煦白在我身侧的位置,她沉默着。

“温煦白,没有必要隐瞒这种事情吧?”和Dr. Meyer认识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Jane的事情,恍然大悟一般,开口,“你不会和Dr. Meyer约会过吧?!”

Dr. Meyer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虽然比我们大了二十几岁,但万一呢?

“辛年……”温煦白的声音有些无奈,她叫着我的名字。

原来用无奈的声音叫对方的名字是这个感觉啊,哈哈哈,那还蛮有意思的啊。就是不知道温煦白会不会像我一样撇撇嘴。

“我没有和Dr. Meyer约会过。”温煦白嘆了口气,声音低沉。

我没再追问,手往后一摸,想躺下。她顺势扶住我肩膀,帮我找到枕头的方向。我靠上去,轻声笑道:“小白不喜欢年上。”

“辛年。”温煦白再度叫了我的名字。

这次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无奈,反倒多了几分严肃。

我说她和Dr. Meyer约会都没有生气,怎么说了句她不喜欢年上就生气了?这是什么关键点吗?

“你不高兴了?”我歪着头,眼神空茫,却仍朝她的方向,虽然瞎了眼,但是方向应该是对的吧?

温煦白并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门口再度传来了声响。是护士来了,她将我安置到轮椅上,而后推着我去拍摄CT,而温煦白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拍CT,用类固醇,配合医生的各种检查,我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遵循着医嘱。

灰白的世界时间久了,倒也看习惯了。甚至,我还能从中窥得那个地方有着不一样的色度,按照角度看过去,好心的护士会告诉我,那裏是什么。

比起十四岁的时候,我要轻松了太多太多。

果然所有的成长都是时间和金钱堆砌出来的。所谓的大人物,在医院裏面,都会变成听话的木偶的。

等到一切都安顿完,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手机也不知道被温煦白放在了哪裏,于是,我只能出声,打破沉默:“温煦白,现在几点了?”

温煦白的声音沉静,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情绪地播报:“19:35.”

Mass Eye and Ear对于探视时间有着严格的要求,现在是晚上7点多,也就表示温煦白马上就要离开了。

“你等会直接回酒店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病房被安排到了多少层,但窗外应该是查尔斯河。微凉的晚风从河面吹来,带来潮湿的咸腥,远处的红灯闪烁着,几乎构成了我一片灰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护士又来病房内调整了输液泵,又叽裏呱啦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温煦白始终没有开口。

她还在生气吗?

我刚刚说的话很过分吗?

“温煦白,你是因为我说你和Dr. Meyer 约会生气了吗?”我小声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歉意,“如果是的话,我和你说对不起。”

“抱歉,我没想到这个玩笑会冒犯到你。”

辛年啊辛年,得意忘形就是这样子的。

温煦白并没有给我回应,但我听到了她细微的呼吸声。她好像还在生气,可到底在气什么啊?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怎么就这么麻烦啊。温煦白怎么生气的点都那么奇怪啊?不过既然都生气了,为什么不摔门走啊?你不是最擅长摔门走了吗?怎么现在不走了?

烦死了。

我就说我应该自己来Berton,心软答应她陪着一起来干什么?自己瞎了眼,还要哄这个狗东西,这他爹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讨厌死了。

眼看我的情绪逐渐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门外传来了推车的声响,有护士敲了下房门,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提醒:“探视时间要结束了,女士。”

我笑着看向那边,表示自己知道了。

至于温煦白?她的嘴已经寄存了,看起来没到取货时间是不打算和我讲话了。

爱说不说,不说就快点走,别在我房间喘气抢我的空气。

“NIAN,你自己可以吗?”Dr. Meyer 的实习生从走廊经过,听到刚刚护士的声音,主动问我。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14岁的时候都可以,26岁不可以?那也太丢人了吧?

“好的。今晚我们会安排值班医生巡视,好好休息。”实习医生温和地说。

这次温煦白终于开口了,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好”,而后状似要离开。

门被拉开,我不知道温煦白是否已经离开,只是拉着被子,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如果害怕,或者怀疑我和别的女人约会,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温煦白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可就是这样也没有掩盖住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

我蹙眉,那点脾气彻底上来了。

想要骂人,又知晓这事本就是我理亏,想要忍下又顾忌我可怜的乳腺,犹豫之间,温煦白这家伙却已经离开,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门被轻轻带上,世界又重归于静谧。监护仪的声音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的味道,而我的呼吸是那样的聒噪。

该死的温煦白!

怎么和她相处,我这么容易生气啊!我不是个好好脾气的人吗?温煦白这个讨厌鬼到底从哪裏冒出来的啊?是不是就打算把我气出乳腺结节来呀!

烦死了!!!我在床上蛄蛹了一会,感觉情绪逐渐回落后,出神地望着Berton的夜景。

我在昏沉中醒来,周围依然安静。

远处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也有人匆匆跑动的声响,而我的世界依旧保持着昨日的灰白,令我根本分不清时间。

以我的生物钟来判断,或许现在是9月2日的早上。

摸索着洗漱完,我重新回到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手机虽然在很早之前就被我设置好了,可Siri这个笨蛋能做的事情属实不多。

我只能继续躺着,等着时间慢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靠近的脚步声。我想出声问是谁,却在话出口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温煦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温煦白已经成了我最熟悉的气息。熟悉到,哪怕我已经瞎了眼,哪怕她不说话,我都能认出她。

她身上带着浓烈的咖啡豆香味,显然是刚喝过咖啡。她没有开口,我也没有,只是静静地躺在那裏,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她径直走到了我的床边,我刚打算吓她一下,却在下一刻差点被温煦白吓死。

温煦白突然俯下身,温热的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气息没有停留地逼近。就在我愣住的瞬间,她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微凉却柔软的唇瓣落在我的嘴唇上,比起她身上的咖啡气息,她嘴唇上的咖啡味道更重。在唇瓣贴上的瞬间,我的大脑几乎空白,就是呼吸也好像刚被她带走。

什么情况?她喝的咖啡有毒?因为我昨晚气到她了,所以她这一大早来医院亲我,就是为了把我也带走?

她的吻结实又清晰,等她离开时,我忍不住舔了舔上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我嘆了口气,张嘴想要骂她,但话还没出口,温煦白的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爷爷的!我要杀人了啊!

虽然眼睛瞎,但我绝不会做任人揉捏的人。我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在她震惊的瞬间,咬住了她的下唇。

让你动不动亲我!咬死你。

我我的反应引来了温煦白的轻笑,她并没有在意我咬了她,反而再度在我的唇边轻啄。待我要骂人时,低声:“我妈在外面。”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我的耳朵。

狗东西,我就说不要你跟着来,你非要来。来就算了,还把你妈妈引来了!我咬牙,心裏已经骂了温煦白800遍,身形却一动不动,继续维持着自然的亲昵姿态。

“你等我手术完的。”我毫不在乎形象地威胁她,尽管生病的人威胁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温煦白的笑声明显带着些许挑衅,甚至还带着期待的语气回答:“好啊,我等着你,年年。”

深呼吸,不生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度靠近,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走上前来,轻轻拉住我的手,温热的掌心带着一丝薄茧,用长辈惯有的关切语气说道:“小辛,怎么样?能看清点什么了吗?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我微微笑着,做出乖巧的模样,回答道:“阿姨不用担心,我还好。Dr. Meyer有在帮我制定医疗计划。”

“Dr. Meyer医术很好的,你找她我们就放心了。”煦白妈妈松开了我的手,温煦白接着握住了我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一切都该如此。

我不知道她在哪,也没办法眼神警告她,只能微笑,回应着温煦白妈妈热情的关心。

温煦白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细微的触感让我的心跳有些加速。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

“手术后回家裏休息吧,大城市的高楼不如家裏的旷野自在。家裏有几十公顷地,奶牛、小羊和小马,足够你们放松了。”温煦白妈妈继续说道,“小辛,你不用管小白,她不爱回就不回,你和我回农场吧。”

不带温煦白吗?那不太好吧?

我下意识看向温煦白,然而只听见她的笑声。

“好啊。我们不带小白。”就你会笑,我也会!我笑着回应。

后来她妈妈又问了些我们在国内的事情,因为这半年来的接触实在有些多,我们回答起来倒也顺畅。氛围远比上一次见面还要融洽。

过了一会,Dr. Meyer 带着实习生走了进来。在询问完我的情况后,十分自然地和温煦白还有她妈妈说话。

我坐在床上,听着她们讲话,心裏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Nian,你的眼睛必须进行移植。我们给你安排了明早的手术。”Dr. Meyer 在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后,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裏没有什么波澜。

等到温煦白妈妈和Dr. Meyer 都走出去的时候,我看向病房内的温煦白,冷声:“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别管怎么亲的,反正是亲上了 哈哈哈哈

第75章 9月3日

75.

“解释什么?”温煦白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方才那句冷淡的质问,只是寻常询问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说话。

在这片安静的空间内,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极度清晰。一直以来被我刻意忽视掉的、似有若无出现的熟悉感,终于在这一刻被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景象。

我咬了咬唇,抬眸望向她可能站着的方向。

“你是说我吻你吗?”温煦白显然并不知道我意识到了什么,她还将情绪落在刚才的吻上。

应该叫吻吗?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个词,我有些陌生。我和温煦白不是第一次亲吻,甚至上一次还是我自己主动拉着她,亲了上去。这一次与上一次,看似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应付她的妈妈。

可这一次与上一次又有着不同。

当她的气息突然靠近,带着Mass Eye and Ear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香味时,我尘封多年因为Berton而被唤醒的记忆,彻底地苏醒了过来。

而在这份记忆苏醒之前,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为她的举动找着理由。

我们是妻妻,亲吻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许别的协议妻妻不会这样做,但她成长在A国,而我的职业是个演员,这很正常,真的,非常正常。

比起刚才的吻,不正常的是其他的事情。但我还没有确认这件事,所以,我依旧保持着沉默,任由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察觉的温煦白,在那裏继续欲盖弥彰地找寻解释的理由。

“如果你感到不高兴,那我可以道歉。”温煦白说,“但刚才我妈妈就在我的身后,你生病了还自己住在医院,如果我没有表示妈妈一定……”

“温煦白。”我靠在床边,抱着臂,没有光彩的眼神泛着冷,“你大可以不亲下来的,你知道的。”

我现在是瞎了,但不代表我不知道这家医院的布局。

从她推门进来到她站定在我床前,再到她母亲的问候声,中间隔着的距离与时间,我都清清楚楚。

如果只是用来应付她妈妈的话,她大可以用拥抱来代替亲吻,或者仅仅是做出亲吻的动作来,没必要真的亲上我。

还是一进入病房,毫不犹豫地直奔我的床前,捧上我的脸,吻上我。

“我是没有你聪明,但我不是蠢货。”我继续道。

温煦白没出声,呼吸声却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我听见她微微吸气的声音,像是要辩解,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也保持着沉默,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说实话,如果不是她把话题重新拉回那个吻上,我可能还想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她既然说出口了,那就没有必要欺骗彼此了。

她就是故意在亲我。

为什么?

“温煦白,你为什么亲我?”我很认真地问。

“你是我的妻子,我亲吻你,应该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还以为温煦白会说出怎样有力的狡辩,却没想到是如此的无力。

我轻笑了一声,有些感慨:“小白,你现在很像无理取闹。”

“抱歉。”温煦白终于软了下来,她的声音来到了我的耳边,“辛年,我……”

能言善道的公关人竟然语塞了,甚至她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是呼吸频率也不复平日,反而有些急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嘆了口气,轻道:“等我手术完,我们聊聊吧。”

有许多事情,我需要找你来确认。这种瞎眼状态下,我看不清你的神情,会让我感到不安。

温煦白默了默,良久,应下了。

·

手术时间被定在了上午。

Dr. Meyer 一大早就来确认了我的指标,整晚没怎么睡的我,只能够感觉到她拿着光在我的眼前一闪一闪。

她问我感觉怎么样,问我是否还记得上次手术的事情。

我笑了笑。因为睡眠不够加上没怎么说话,嗓子有些干涩,回道:“感觉还好,上次手术的事情只记得一点了。”

其实上次手术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时候我的年纪太小了,做了全麻,我只记得麻醉打下去,我数到了7就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当我醒来时,世界已经变成了明亮到刺眼的白。

“这次你想要保持清醒吗?”Dr. Meyer 问我。

我摇头。

我并不那种相信全身麻醉会让自己变笨的人,比起有意识地知道别人在我的身上做手术,我宁愿意识不醒地昏睡过去。

温煦白坐在不远处,从昨天开始,我们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的嗓音哑得厉害。她问:“手术需要多久?”

“大约两个半小时。”Dr. Meyer 回答。

眼睛手术的时间向来短,能超过1小时应该就算大手术了吧?我心裏想着。

温煦白不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按压自己指节的声音。我注意到这动静,看向那边,低声:“Wynnie.”

她愣住了,没有再按自己的手指。

我想,接下来的时间她应该不止会焦虑我的手术情况了,还会不住地思考:到底我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护士将我身上本就不剩下什么的饰品尽数拆掉,盖上保温毯。我被推向手术间的走廊,眼前仍旧是一片灰白,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重新看到所有的色彩。

“HENIAN.”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轻声叫着许久都没人叫过的名字,我没有转头。

“别害怕,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老北教堂。”

那句话,她十几年前也说过,只是那时候,她的声调与语气还不复如今的沉静。

手术内的灯光亮的我这个瞎子都能感受得到,当麻醉剂进入血管时,我的意识也随之慢慢被侵占,世界变得倾斜。

我听到仪器运作的声响,吸附器的挤压的动静,以及护士报数的节奏。

没一会,我的意识陷入了被柔软的海水包裹之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眼前是一整片暗色的布,眼球被它紧紧地束缚着,我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世界仍旧像是一团浓雾呈现在我的面前,只能够感受到光的存在。

麻药的后劲儿还没有散尽,可迟钝的疼痛却已经袭来。空气裏还是那股味道,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手臂上仍有针头的存在,我能够听到滴注液从导管落下的声音,一滴接着一滴。

Dr. Meyer 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正在和温煦白交谈:“移植很顺利,角膜匹配良好,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这几天是急性恢复期,得完全卧床,不能见光。有胀痛、流泪、畏光现象属于正常。”

“这些你都经历过,可以告诉Nian.”

我听到这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庆幸当自己赚了钱后,除了学了一堆富人运动培养气质,还专门找了私教一对一进行口语指导。

温煦白并没有继续深入,反而轻声问:“移植以后,她的眼睛会好吗?”

“会好的,但是她的角膜厚度非常薄,以后不能有任何创伤性的刺激。”

Dr. Meyer 说完后,我就听见了文件合上的声音,而后是房门被拧开的声响。

温煦白随着Dr. Meyer 的脚步一道走出房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谢谢你,Dr. Meyer.”

本来想温煦白进来后问问她,我的恢复计划是什么。可外面却再次传来了交谈声,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是熟悉的普通话。

温煦白的妈妈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小辛醒了吗?医生有没有说饮食忌口?”

“还没醒,这边对忌口没那么讲究。”温煦白轻声回应着,“妈妈,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做手术定的哪间餐厅的吃的吗?”

“你那会恢复期的餐食都是你奶奶做的,要不我去问问,我给小辛做吧。”

“妈!辛年长到这么大不容易,你别害她了。”温煦白声音压得低,裏面的笑意却明显得很。

我有些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这样和她妈妈开玩笑吗?好神奇。

虽然看不到母女两对话的模样,但只凭借声音去想象,我也能够知道母女的感情之好。

正常人家的母女,都是这样的吧?

想到我名义上的妈妈,我只感觉自己的眼睛又痒又痛。

“我约个餐厅给她准备餐食吧。”温煦白飞快地决定了我接下来的饮食,“家裏那边安排好了吗?她比较喜欢晒太阳,房间要安排在朝阳的那边哦。”

“你那房间不就是朝阳的吗?都结婚了还不住在一起?”温煦白妈妈反问。

这问题问得我心头一紧,可温煦白却好似没事一般,语气正常地回复:“我怕我爸发疯。”

“他不敢,你奶奶昨天到Valden了。”

我的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做个手术,就忽然变成了见温煦白全家了?

“我和年年再商量一下吧,我怕她不太适应。”温煦白听到她奶奶也来了,并没有直接答应带我回农场,反而为我找着借口,“我假期就到9月底,要是来不及回家,我们就在Berton恢复。”

她妈妈并没有反对。

我那颗提起来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术后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护士每隔两个小时就帮我滴眼药水,每次冰凉的液体流进眼角,我都能感到一阵刺痛。

“角膜在适应新的组织,过了这几天就好了。”温煦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走了她的妈妈,悄声回来,看到我在流泪,温声解释道。

“小白很清楚流程哦。”我笑着调侃。

温煦白默了默,她坐在我的床边,好一会后,轻声:“是。我17岁的时候因为外力性角膜穿孔,做了角膜移植手术。我当时的主治医生是Dr. Johanna Meyer.”

“我在这间医院,认识了一个人。”

“她叫HENIAN.”

作者有话说:

收藏我的大小姐来抓金丝雀啊啊啊啊啊啊 收藏一下收藏一下啊啊啊啊啊

第76章 9月15日

76.

温煦白认出我来了。

我们明明说好了要在我恢复好之后再谈这件事情的,可温煦白现在就坦白了她认出了我。

这人在耍赖。

“温煦白,你就不能等我眼睛能够看清你的表情的时候,再说这些吗?”我抬着头,有些无奈地说。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诶,我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她是这么讨厌的个性的?她是怎么从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可怜变成如今的模样的?工作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

温煦白轻轻地笑声传了过来,笑声在空气裏晕开:“那我就等着你能再次看清我的那天。”

这话说的,好像还挺那么像回事的。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眼睛的手术是一个很烦的事情,术后的3天,我必须全程卧床,就连翻身都得顾及着,生怕压迫到脆弱的眼睛。

然而手术后就万事大吉了吗?错,大错特错。

在手术之前,我看不见东西,至少眼睛不会从眼球深处传来钝钝的痛,就好像有人在拿着小凿子疯狂凿着我的眼睛一样。

我依旧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因为麻药导致我的生物钟彻底失效。在一个被痛醒的日子,我实在有些难以忍受这份疼痛,发出了闷哼。

本以为静谧的室内,很快因为我的闷哼而引起了连锁反应。有人快速地走到了我的身侧,是我熟悉的味道与呼吸声。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这是温煦白。

“眼睛又在疼了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动了动手指,微微应了一声。她立即俯下身,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像极了当年那般,试图给我力量。

我想张嘴嘲笑她几句,可喉咙干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温煦白立刻察觉,从旁边拿起杯子,把吸管送到我唇边。

“喝点水,你已经睡了半天了。现在是晚上3点。”温煦白轻声告诉我。

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温柔和熟悉。

“我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喝了点水后,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好了很多,撑起身,我和温煦白这样说道。

温煦白轻笑,却没接话。

“都深夜了,你怎么没有走啊?”我忽然想到了医院的探视时间要求,询问她。

温煦白坐在我的床边,她让我再度躺下,温声给我解答:“我和Dr. Meyer申请了陪护,虽然有专业的护士和护工,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很体贴,签了同意书。”

“有什么不放心的啊,我又不会丢了。”我轻笑着,感慨。

她的手从我掌心滑开,帮我理好鬓发,声音低低的:“谁说不会丢的。”

“温煦白。”我们说好的,等我眼睛好了以后再说的。

我话中的含义被温煦白很好的捕捉到,她似是勾了勾唇角,答应了我,说:“好了,你再睡会。”

再睡,再睡我就要成一头猪了。我这样想着,本想反驳温煦白,可不知道是这张床有魔力还是温煦白的话语自带催眠,没过多久,我竟然真的又睡了过去。

术后的三天是很关键的三天,按理说只要度过这三天急性恢复期,一切都会有所好转的。可我这具身体实在不是乖巧听话的类型,我在第三天的夜晚发起了高热。

额头滚烫还算好,可我的眼睛就好像是被烙铁烙过了一样,又热又痒,就是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外冒。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难受得让我忍不住想要去抓下这片纱布。可还不等我的手碰触到纱布,不知道从哪裏出来的温煦白就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年年!别碰!”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大声的,几乎以命令的语气和我讲话。但就是这样,我仍是在她强势的语气下捕捉到了颤抖。

“小白,痒、痛。”我什么都看不到,也找寻不到她的方向,“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啊?”

伴随着我这句话,温煦白再度靠了上来。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往她的脸上摸去,她温声宽慰着:“没关系的,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等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的。真的,我换过角膜,我能够和你保证。”

“真的吗?”生病的人真的好矫情,若是原来,温煦白这样说我肯定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非要从温煦白的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温煦白笑了笑,她的脸颊贴着我的手,我能够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也能够感受到她笑起来时被带动起来的肌肉。她说:“真的,我没骗你。忍过这些天就好了。”

好吧,那我就忍忍,被困在床上就困在床上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