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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冬日踏雪

雪花落到街坊们的头发上,也有钻进脖颈的,簌簌有声。

但没有人愿意回铺子躲雪,连撑开一把油纸伞都不愿意,生怕遮住了眼前的光景。

秦氏将豪哥儿往前推了推,皮笑肉不笑道,“快,去给你婶婆和姑姑磕头。”

她是听过陆岚的,从逢年过节的饭桌上,毕竟江南府也多水路,通长江。巡检使每个州府都有,并不是什么多大的官职,但得赐绯的只有一位。最近这几日到了平江府后,又听阊门码头的伙计小贩说道几句便也记住了。

阊门码头的伙计讲得最多的,便是这陆大人如何“刀砍贼人”、“手撕水寇”尤爱将那血呼啦的场景讲得如何如何生动,配上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高超口技,“刺啦”、“刷拉”、“噗”的一声

叫人听得这陆大人杀人不眨眼。

“嗯?”

陆岚挑挑眉。

秦氏身子一僵,拉着豪哥儿的手都松了些,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僵住,嗫嚅着,“大,大人,这豪哥儿还小,我们是做长辈的”

“长辈?”

陆岚打断她,“要编排她,逼她回江宁府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是长辈?”

展文星立刻上前几步,沉沉地扫过卫老三和秦氏,“大人说的是你们,二位请吧。”

卫老三只觉咙发紧,很快被按到王秋兰跟前,张了好几次嘴,只憋出一句,“婶,婶婶过年好。”

秦氏也跟着点头,声音发虚,重复着话。

“方才不是很能说?舌头这么脏,想来说出的吉利话也不好听,给他们洗洗嘴。”

“是!”

荆六郎和其他两位手下大步上前,拎起卫老三后领,拽着秦氏胳膊,顺道用夹着个豪哥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荆六郎就把瘫软的三人拖了回来。卫老三和秦氏嘴角挂着浑浊的汤水。

“这味道。”

刘掌柜凑得最近,闻着熟悉,很快“哎唷”了一声,与身旁的赵香萍说道,“老钱家的汤饼泔水。”

陆岚没有再说话,展文星心领神会,在一旁冷冷道,“二位请仔细说,说得响亮。且大过年的,拜年要开心些,大人要你们笑。”

卫老三膝盖刚沾雪地,就忙不迭抬头对着王秋兰挤出笑,扯着嗓子喊,“婶婶过年好!祝您老新岁身体硬朗,眼不花耳不聋,天天能吃两大碗饭!”

秦氏也跟着凑上前,“祝您老新一年福气像云来香门前的雪堆似的,堆得高高,穿金戴银,子孙绕膝!”

她按了按豪哥儿的头,让着孩子开口,“祝婶婆添福寿,日日笑哈哈!”

卫芙蕖和卫芙菱早就从赵记熟食行出来,拉着小手将卫锦云和王秋兰护在身旁。这几人特地避开了姐妹三人。

陆岚沉声道,“给卫掌柜和两位小娘子磕头。”

卫老三猛然抬头,伸着脖子喊,“我要去告你们!我朝以仁义孝道治天下,你们竟然让我们对毛丫头磕头!”

与这云丫头磕,尚且还能隐忍,他们已年近四十,如何能对七岁孩子磕头!

“哎哟,您老这话可不敢乱说。”

展文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街编排我们司户参军李大人,说些莫须有的失德闲话,这可是指斥上官,笞四十呢。”

哥哥从前选择做讼师行当,在家中背这些东西时,他也跟着耳濡目染,记住了好些。

卫老三脸色煞白,就见李季拿着落户文书从街口走来。

他将文书递到卫锦云手里,看向陆岚,“落户已办妥,卫家四位户籍已入平江府,归我司户房管辖。”

“她与祖母,妹妹们已落户平江府,往后是平江府的编户齐民,你们卫家管不了。”

陆岚目光浸满冷意,“本官知晓你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想仗着未满一年,想将她带回去,嫁了人,让这铺子就落在你们手里。”

秦氏趴在雪地里,颤抖道,“知州大人难道不管您当街欺辱外乡?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去府衙告你们滥用职权!”

陆岚垂眸看她,“嗯,请便。”

他继续道,“磕。”

展文星适时开口,“眼下,给卫掌柜和两位小娘子磕头。再磨蹭,再洗洗嘴。”

荆六郎和另外两位手下往前一站。

卫老三瞬间怂了,死死拽

住还想出言的秦氏,“卫掌柜,两位小娘子,过年好!祝,祝卫掌柜生意红火,两位小娘子事事顺心”

秦氏被拽得一个趔趄,看着荆六郎冷硬的脸,终究没敢再喊,哑着嗓子附和,“祝卫掌柜赚得盆满钵满,两,两位小娘子也好。”

豪哥儿磕得最顺,“姑姑过年好,妹妹过年好。”

陆岚转身,看向卫锦云,柔和道,“没事了。”

“你才回来,就管这些,其实我自己能处理的。”

卫锦云不愿在看地上的三人,拿着总是往陆岚的腰上盯。

好好的甲胄,就是露出了包扎的纱布。

卫锦云早就设想过卫家再找来这件事,毕竟她们回平江府完全没有与乡里打过招呼。等他们所谓的孩子亲事与入学事宜处理妥当了,总要咽不下这口气,找上门来。

没想到,竟大过年找上来。

她与顾翔商量过,也与展讼师打听过,连哪家打手都请好了。

届时人来了先打一顿再说。

这卫家人如水蛭,与她早就没有半分亲情,她会打到他们服气。她算准他们不敢报官,若是真骨头倔了,要吃上官司,那她便请讼师,大把请,请多多的,请最好的。

她不是好欺负的。

“我偏管。”

陆岚话音刚落,他忽然偏头,没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我困了。”

“要在云来香?”

陆岚点点头。

“进去吧,外面天冷。”

雪下得更大,街坊们看完这光景,都缩回铺子去了,只在门口张望互相耳语。

雪地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晚雾披着斗篷,领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奔过来,老远就喊,“卫掌柜!我来了我来了!”

卫锦云回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来晚了,汤渣都没喝上。”

晚雾看着陆岚,嘿嘿笑两声,“哎哟让陆大人捷足先登了,下次我定是跑快些。”

但壮汉还是往卫老三两人面前一横,四个人齐刷刷睥睨着他们,晚雾也跟着一块睥睨。

“本官心仪她,却未曾越界。”

李季望着陆岚走进云来香的背影,淡淡开口,“陆大人,借副官一用。”

“请便。”

展文星对李季恭敬拱手,“李大人吩咐。”

李季垂眸扫过还瘫在雪地里的卫老三夫妇,语气冷硬,“方才编派上官,滋扰良民,按律笞四十。”

卫老三顿时哭喊起来,“李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秦氏也跟着扑过来,却被荆六郎一脚隔开。

展文星召来两名手下,将卫老三和秦氏按在雪地里。

荆六郎则拎起缩在一旁的豪哥儿,冷声道,“老实待着,再闹,就不是只看着了。”

豪哥儿吓得瞬间收了哭声,只敢在他手里瑟瑟发抖。

“我这可是付了钱的,也不能让人白来一趟吧。”

晚雾走到展文星身旁,自告奋勇道,“展副官,让这哥几个试试?”

“给你给你。”

展文星将杖递过去,“一路赶来,我人都僵了,手冷得很。”

他冲着李季躬身问,“李大人,这是卫掌柜请的。”

李季点头应允。

四十杖打完,两人再没半分之前的嚣张。

李季拉着儿子的手回府,“派人盯着上船,让他们滚出平江府,再敢来闹事,直接收监。”

雪虽下得大,他却看清了她对陆岚的眼神。

瑞雪兆丰年。

他和呈哥儿该回家过年了。

卫老三被巡检司的人架着塞进船舱,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

待巡检司的人下了船,船出了阊门码头,他才咬着牙开口,“谁知晓她卫锦云竟傍上了陆岚早知道她有这靠山,我何苦来讨这顿打。”

秦氏瘫在一旁,想起家里新娶的大儿媳,越想越悔。

她眼泪往下淌,“我早说不要来不要来,你偏不听,说什么没有入户好拿捏,眼下可好?挨一顿打不算,回去我那媳妇儿又有得说了。不定又要撺掇着大郎跟我分家,家里本就鸡飞狗跳,这下更是没安生日子过。”

她家大郎夏日里才讨的媳妇儿。那媒人说得好听,说是十里八村都找不出这样贤惠的,听话懂事的。

敲锣打鼓迎进了门,她便训诫了她几日,让她守守做媳妇儿的规矩。没想到她不知在大郎身边吹了什么耳旁风,竟让大郎这样护着她,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光夏日一个月,就吃了她十二个西瓜。

眼下有了身子,更是不得了,天天念叨着分家不说,隔几日就要宰鸡杀猪吃,又要吃羊肉,真是当她家是什么贵人府了。

船身晃了晃,卫老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嘴硬,“哭什么哭,难道你没想着抢她的铺子,如今全怪在我头上了。”

“我哭都不成了?你也要向那狐狸精一样气我。”

秦氏忽然坐起来,忘了疼,指着他骂,“当初是谁说卫家的东西就该归我们,说她卫锦云赚了银子就得贴补卫家?”

两人在摇晃的船舱里吵得不可开交,雪落在船上,船渐渐行驶出平江府。他们这一趟,不仅没讨到好处,反而挨一顿揍。

云来香里,卫芙菱牵着王秋兰的手,卫芙蕖端着个小木盒,小心翼翼把人领到后院。

待几人到了廊下,卫芙蕖轻轻打开木盒,里头放着块崭新的牌位,刻着祖父的名讳,漆色鲜亮。

王秋兰瞥见牌位的瞬间,眼圈倏然红了。

卫芙蕖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祖母不要哭。其实姐姐早就请人给祖父新做了牌位,一直没拿出来,是怕您看见想起伤心事。”

卫芙菱也凑过来,也抱了抱王秋兰的胳膊,“是啊祖母,祖父的牌位在卫家祠堂有什么要紧,我们心里记着祖父,常常想着他。”

“祖母,我们把祖父的牌位,跟爹娘的牌位摆到一起吧。祖父最疼您了,他知晓您带着我们回了平江府,落叶归根,还把日子过好了,一定会在天上很高兴的。”

卫芙蕖把木盒往王秋兰面前递了递。

王秋兰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牌位上。

她伸手把两个孙女紧紧搂进怀里,哽咽道,“好摆在一起,都摆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这下,她们是真的回家了。

陆岚坐在云来香的柜台前,手里捧着瓷碗,赤豆糖粥的热气熏得他眼里的倦意淡了些。

几位巡检司的手下围坐在桌旁,也各端着一碗,吃得暖洋洋。

陆岚抬眼看向正在他身旁打算盘算账的卫锦云,“我才出去多少日,隔壁张记的铺子,就已经成了你的领地了。”

“那是,做生意我是专业的。”

卫锦云坐在他身旁回道。但她很快又将视线落到他的腰上,眉头微蹙,“你腰间的伤,眼下疼不疼?”

“好疼。”

陆岚拿着调羹,注视着她,眼睫轻颤了几分。

不远处的展文星刚喝进嘴里的赤豆糖粥差点喷出来,猛然低头咳嗽,脸涨得通红。荆六郎也没好到哪儿去,咳了两声,看窗外大雪。

常司言站在顾翔身边,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翔姐,我吓死了。”

顾翔一片看透世间万物本质的神情,“习惯就好,干活干活。”

卫锦云一听他说疼,眉头又蹙了几分,“那我这就给你叫大夫,去我常去的那家,大夫医术好,说话也温和。”

陆岚却摇了摇头,“不去,我今日有事。”

卫锦云愣了愣,“你才回来,还有什么事要忙?”

陆岚抬眸看她,声音轻缓,“嗯,你能陪我去吗?”

卫锦云“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陆岚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劳烦卫掌柜给我准备些精致的点心,七八块不要重样,王婶酿的冬酿酒,也劳烦盛一壶,用食盒装就好。所有东西,从我的牡丹卡里扣。”

“收到!尊贵的牡丹卡会员陆巡检陆大人。您稍等,我去给您装点心,冬酿酒这就给您盛!”

卫锦云说着转身往后院走。

展文星和荆六郎对视一眼,默默低头扒粥,假装自己是两尊看不见的石像。

卫锦云拎着装着点心和冬酿酒的食盒出来时,陆岚已经歪在屏风后的藤椅里睡着了。

甲胄虽冷硬,长睫却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沉,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卫锦云放轻脚步走到展文星身边,“他这伤到底怎么受的,不是说水寇早少了大半吗,陆岚的功夫,怎么还会受伤?”

展文星连忙回话,“卫掌柜别急,这次不是寻常水寇,是之前潜逃的漏网之鱼,在长江里躲了三四年,前些日子才露了踪迹,陆大人追了几日,总算把人当场就法了。”

卫锦云皱着眉追问,“那他腰间的伤”

展文星摸了摸鼻子,眼神飘了飘,含糊道.“至于陆大人腰间的伤这,这我也说不太清,当时场面乱,没看清细节。卫掌柜,这事儿您还是等陆大人醒了,自己问他吧。”

说罢他赶紧低头,默默吃粥。

卫锦云瞥了眼藤椅里睡得安稳的人,轻轻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柜台,又拿了件厚斗篷,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云来香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挑点心的,歇脚喝热茶的,备年货的,却都心照不宣地放轻了脚步,连平日里爱闹的孩童,都被爹娘按在座位上,乖乖咬着点心不吭声。

方才街上的动静早传开了,大家都知晓陆大人回来了。每一年年前,他都会去再去长江巡一圈,确保大家过个好年。

有人偷偷瞥一眼屏风,小声跟同伴念叨,“听说陆大人又受伤了,为了咱们平江府的水路太平,真是拼了,也不知晓陆大人的身上到底有多少旧伤。”

另一个人赶紧点头,“可不是嘛,这几年江上安稳,全靠陆大人盯着。唉,其实他也才十八岁。全平江府知晓他的心意,只有”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轻轻碰了碰胳膊,两人立刻闭了嘴,却都默契地看向柜台后打算盘的卫锦云。

卫锦云正算着过年的账,只偶尔抬眼望向藤椅,见陆岚睡得安稳,唇边漾出一点笑意。

她只当他是回来路上累着了,却不知,这满云来香都看清的心意,唯独她自己还站在大雪里没有看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岚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嗓音还有才睡醒的倦意,哑声道,“看多久了?”

卫锦云手还悬在半空,当场被抓包。

“你伤到底如何?一会我们还是去看大夫吧。”

她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陆岚没应声,只微微侧身,把腰间的那一点白布往她面前露了露,“那你碰碰我,我看看疼不疼。”

是他让她碰的,不是她自己要碰的。

卫锦云听话轻轻碰了碰布面,没摸到硬结,也没渗出血迹。

她的手指左碰碰,右挪挪,一边碰一边追问,“这里疼不疼,那这块呢?”

“穿了轻甲,好像察觉不到。”

卫锦云抬头瞪他一眼,伸手扯了扯他甲胄的系带,“那你把甲脱了,都回平江府了,还穿着这个做什么?脱了我再给你看看。”

这话一出,不远处的展文星刚喝进嘴里的茶“噗”的一声喷在荆六郎的脸上。

陆岚的手覆上甲胄的系带,“这不好吧,卫掌柜。”

卫锦云放下系带,“那我不给你看了。”

陆岚起身,从手下那里拿了衣裳,熟练地往后院走,“我去脱甲,我们出门。”

不过片刻,换了身他不常穿的月白劲装出来,少了甲胄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卫锦云面前,拿起她备好的食盒,“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我想带你去。”

卫锦云问,“去哪里?”

“一位故人那里。”

陆岚没细说,只望着她。

还没等卫锦云犹豫,卫芙菱和卫芙蕖不由分说就把她往门口推,“姐姐快去吧,我们帮你看铺子!”

卫芙蕖还一本正经叮嘱,“记得给我们买上山塘街王记的炸小肉排呀!”

雪絮轻轻落着,沾在街旁挂起的红灯笼上。

天庆观前的街道早被年货摊子占满,卖糖画的竹签上转着晶亮的龙形,炒货铺的香气混着雪气飘得老远。

小贩穿着厚袄吆喝,“糖霜栗子——刚炒好的糖霜栗子哟!”

穿斗篷的小娘子们撑着油纸伞,三五成群。孩子们裹得像圆滚滚的汤圆,踩着雪地里的脚印追跑,雪地上被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街角还有个雪人,顶着红纸做的帽子,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一路走到山塘街。山塘街的河里,乌篷船披着雪缓缓晃,船上挂着的腊肉咸鱼也跟着晃悠。

油纸伞面落着雪,陆岚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稳稳拿着伞柄,将大半伞面倾在卫锦云那边。她裹着白斗篷,和他的玄色大氅并肩走在人群里。

走过拱桥时,桥边卖糖球的小贩吆喝声清亮,“糖球——山楂的、葡萄的,裹了三层糖哟!”

陆岚停下脚步,买了串裹得晶亮的山楂糖球,递到她手里。

卫锦云道谢后咬了一口,转头对陆岚笑,“好甜啊,陆岚。”

陆岚没看糖球,只望着她,声如落雪,“嗯,好甜。”

两人走到了阊门不远处的一块地方,喧闹声渐渐淡了,雪落得更静。

再走几步,一片矮松后露出座孤坟,雪压在坟头的青草上,墓碑与周遭却打扫得干净,连刻字都清晰。

陆岚将食盒放在碑前,打开盒盖,精致的糕点摆得整齐。他又往随带的瓷杯里斟满冬酿酒,酒液清冽,甜香十足。

他蹲在坟前,伸手轻轻拂过碑上“沈鹤如”三个字,“鹤如,我为你报了仇。那伙水寇的漏网之鱼,已经伏法了。”

他望着远处街巷隐约的红灯笼,“今年过年的平江府,依旧很好,很太平。”

卫锦云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陆岚,他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陆岚点了点头,“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十四岁那年,他跟我一起进了巡检司。有一次我们随队巡江,他就被水寇”

话说到这儿,他停了停,“只要我还留在平江府,我便会让水路畅通太平。”

陆岚抬手拂去碑上落的新雪,“守着平江府的水路太平,是我和他一起的心愿。”

阊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年货小贩的吆喝。

“他想葬在这里,能看见阊门的百姓年年丰衣足食。”

雪还在落,落在他的发梢。

“所以,我不会离开平江府。”

阳光带着夏日的热意,少年陆岚和沈鹤如走在阊门码头处。

沈鹤如咬着冰糕,含糊问他,“你的阿翁是将军,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去汴京当大官?穿金戴银的那种。”

陆岚把冰糕举到眼前转了圈,“当大官有什么意思?你呢,不想去边境参军?骑大马、佩长刀,多威风。”

沈鹤如却停下动作,攥紧拳头,“我不去边境,我要留在平江府打水寇。水寇也很凶,他们抢船、杀人,沿江的百姓好多都家破人亡,全是无辜的人我要把他们都抓起来,让江上再也没有坏人。”

又一年冬。

沈鹤如拽着陆岚的手腕,“陆岚,咱们现在就

去巡检司报名,刚好招新卒,咱们去试试!”

“祖父要是知道了,定会责怪的。”

沈鹤如立刻松开手,叉着腰挑眉,“陆岚,你怕了?怕你阿翁骂,还是怕去了巡检司吃苦?”

少年眼底的犹豫瞬间散了,语气掷地有声,“我不怕。去就去,谁怕谁!”

水寇确实凶恶,箭伤,刀伤也很疼,但是他们能救一船又一船的人。

很开心。

可去巡检司那年,雪地里是两串脚印。

陆岚恍然回头时,雪里只剩下他的了。

卫锦云蹲下身,也轻轻拂去墓碑边缘的落雪,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

她看着碑上的字,轻声道,“原来是和陆岚一起,想护着平江府的大人啊。”

她继续道,“这些点心是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大人口味,希望大人喜欢。”

雪落在她的斗篷上,她抬头望了眼不远处阊门的方向。

“大人,你看,平江府眼下可太平了。街上的人都在买年货,孩子们在雪地里玩闹,江上的船也能安稳行着,你和陆岚的心愿,都实现了。”

陆岚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认真和墓碑说话的模样,眼里的怅然渐渐被暖意填满。

两人没在坟前多留,买了才出锅的炸小肉排,一路说说笑笑往回走。

才回云来香,炸小肉排的香气就引来了伙计,没片刻就被分了个干净。姐妹俩吃着肉排,连声说“姐姐最好”。

正热闹着,门口传来竹箱磕碰的声响,庄仵作挎着箱子走进来。

五十岁的人了,脚步还轻快,一眼就瞅见陆岚,“陆大人,听说您追寇受了伤?小的来给您换药包扎。”

卫锦云包着礼盒,抬眼道,“仵作大人,您还管伤口包扎的活儿?”

庄仵作笑着往陆岚身边凑,“我这是身兼数职!大人每次受伤,都是我来换药,他那伤得怎么处理,我门儿清。”

陆岚回道,“不用了,小伤。”

“要的要的!”

庄仵作不由分说把箱子往桌上一放,“万一有炎症可麻烦,您赶紧坐下,小的手脚快得很。”

卫锦云看着他,陆岚没法,只能在藤椅上坐下,“那你快点。”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片刻庄仵作就掀帘出来,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卫锦云迎上去,“这么快就换好了?”

庄仵作苦笑着点头,往屏风里努了努嘴,没多说什么便挎着箱子走了。

卫锦云满心疑惑地走进屏风,就见陆岚靠坐在藤椅,月白长衫被撩至腰际。

他露出的腰线条利落,是常年习武练出的蜂腰,隐约可见沟壑分明的线条,只腰间覆着块松松垮垮的白布。

陆岚抬眼看见她,“你怎的进来了?你果然是兔子流心包。”

卫锦云瞪他一眼,“你才是包子。”

说着她瞥见地上掉了截白布,弯腰去捡,藤椅的纱布就顺着他的腰线滑了下来。

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甚至没有破皮。

“陆岚!”

卫锦云揉着白布,“你这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作者有话说:陆大人:啊,好疼[可怜]

锦云:[白眼][白眼][白眼]

第72章 过小年夜

腊月二十,冬寒。

黛瓦上积着蓬松的白雪,朝阳初升,和煦刺眼,融化起檐上积雪来却没有什么劲头。

几只雀鸟在滴着雪水的枝头上站了一阵,然后俯身直冲地上的稻米小堆。周围明明都积着雪,只有那地儿却突如其来冒出了一把冬日好粮。

稻米黄澄澄的,两只麻雀蹦跳着,尖嘴啄得米粒沙沙响。

“啪”的一声,竹篮重重地扣在雪地上。

可篮里空空,方才啄米吃了个肚饱的雀鸟早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其中一只还心满意足衔着粒稻米,叽叽喳喳地往枝头飞去。

“孟哥儿你拉的太快了,又没捉到!”

穿小羊斗篷的孩童狠狠叹了一口大气。

“这次是我没看准,下次我慢点儿拉,一定能捉到!”

孟哥儿仰头哼了声,他把竹篮掀开重新支好,手往兜里掏稻米,蹲下放到那里。

下雪天雀鸟们一定都饿坏了,他要多喂点稻米给它们吃,他再装一次没捉到,绝对不是他拉早了。

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时不时路过天庆观前,担子两头的瓮里,猪蹄浸在酱色卤汁里冒热气,鲜活的青鱼尾巴在水桶里拍着水,红绸系着的点心盒子摞得老高,都是年前贺岁赶着送的岁盘。

这一趟趟的,年货实在是太多,雇位脚夫大家也落得一身空闲,脚夫加价两文,挣得是干劲十足。

天庆观前里混着爊鸡鸭的香。赵香萍将卤得金黄的鸡鸭拎到案板上,大刀剁得“咚咚”响,不要鸡鸭屁/股的,她就扔在底下的桶里,给丝瓜和毛豆加餐。但有人也好这口,说这块肉咬起来,软弹有嚼劲,喷香流油。

要过年了,若是要在家中设宴款待的,席面上都备熟食冷盘。谁家熟食做得好,那定是天庆观前的李家酱肉铺子与做爊鸭的赵娘子。

赵记熟食行人山人海,都没地儿挤了。

裹着件兔子斗篷的孩童跟阿娘出来买熟食,绒毛兜帽把脸遮得只剩双圆眼睛,撞着个穿小鸡斗篷的孩童。两人都闷哼一声,凑在一起“喂喂喂”了几句,听出是常一起玩的伙伴,才手忙脚乱扯下斗篷兜帽,露出咧着嘴的脸。

一块排队的,还有穿老虎斗篷的孩童。这样站在人堆里一望,倒真像一群圆滚滚的小动物在雪地里挪。

卫锦云在厨房里揉出各式各样的点心,顾翔将一屉屉蒸好的点心搬出去放温凉,朝酒摆礼盒,晚雾正把将烤好的桃酥、芝麻酥、桂花糕装进红绸盒子。

常司言核对着各家的送礼单子,时不时念叨“这是十全街的赵掌柜家的”、“这个李员外的三盒尊享款”、“沈掌柜的五十盒装完了吧,闲汉小哥怎的就来俩,真当自己是大力士了”,诸如此类

后院的热气混着鲜气蔓延,王秋兰端着大碗走在前头,卫芙菱和卫芙蕖各自攥着湿抹巾,稳稳端着两个小一些的碗跟在后面。

卫芙菱放下碗后扬扬手,“姐姐们快点来吃菱姐儿包的鮆鱼馄饨呀,特别特别特别鲜,我已经给你们尝过两只啦!”

碗里的鮆鱼馄饨浮在清透的汤中,汤面撒着切好细蛋丝,紫草和虾米飘在其间。

常司言舀起碗里一个馄饨,吹了吹就咬开半口。鮆鱼馅的鲜美,细腻的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混着汤底里虾米的咸香,是一种清润的鲜。

她满意地又舀起一只,冲着卫锦云道,“报恩小哥就是厉害,要说初春时的鮆鱼最为鲜美,这大雪皑皑的,还能给我们卫掌柜抓来噢。”

卫锦云舀着汤睨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噢,再提陆岚,我先将你的利市存起来,开春再发给你。”

常司言立马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头似拨浪鼓摇摆,“我错了我错了,吃鮆鱼馄饨,大家都爱吃。”

一旁顾翔一口能吃两个,她几下就将半碗鮆鱼馄饨下了肚,抬眼问,“卫掌柜,陆大人已经送了好些日子的鱼了,每日不重样,你还不让他来云来香休息啊,巡检司都休沐了。”

卫锦云咬着牙“哼”了一句,“他受伤了,就得养好伤。不好好歇着,跑出来送什么鱼。”

每次就来送个鱼,有时她都不知晓他来过。

元宝被鮆鱼的香气馋得喵喵叫,卫锦云吃完馄饨,端着它的碗去给它喂鮆鱼糜。

这辆元宝吃饱喝足,又准备往藤椅上一躺,四脚朝天睡大觉,被卫锦云一把抱起。

“你瞧瞧你,他都将你喂成什么样了元宝,你还有做一只好狸奴的觉悟吗。”

卫锦云点着元宝的脑袋给它上课,“你眼下必须动起来,你可是天庆观前一霸,不是一辆!”

他像是祖母喂狸奴,嘴里只会念叨——够不够孩子,孩子够不够。

元宝委屈地喵了两声,听话地去铺子门口,开始进行长达“一小会”的锻炼。

丝瓜的皮毛在太阳下泛着漂亮的光泽,黑得油光水滑,像只威风凛凛的猎犬。毛豆正用它蓬松的脑袋蹭蹭孟哥儿的手,孟哥儿说“快坐下”,毛豆便听话地坐下,伸出舌头,睁着汪汪大眼得到了油润的鸭屁/股两块。

雪地里忽然闯来抹亮眼的红,陆翎香裹着件石榴红斗篷跑过来,里面穿的碧袄露出袖口,手里拎着的锦盒扎着红绸。

她很快就奔到卫锦云跟前,喘着气把锦盒往桌上一放,“锦云你想不想我?”

“当然想,香香,你终于从汴京回来了。”

卫锦云忙去给她倒热茶。

陆翎香喝了一口热茶后立马掀开锦盒。里面铺着柔滑的红缎,两支嵌着粉珠的海棠

珠钗斜放着,旁边是支镀金的蝶翼步摇,翅膀上镶着翠。底下还压着两盒胭脂,一盒是娇嫩的桃粉色,一盒是偏暖的橙橘色。打开旁边的螺钿粉盒,里面的香粉像雪一般细腻。

“快看看我给你买的好东西。”

陆翎香推着锦盒往她跟前送。

卫锦云拿起那一支海棠珠钗,粉珠跟着颤动两下,漂亮极了。

她忍不住笑,“香香你发大财了?这看着好贵。”

“嗯嗯,都是给你的。”

陆翎香见她的笑,满意点点头,“真的都是给你的,你不收我就不开心了,你舍得让香香不开心吗?”

陆翎香盯着卫锦云拿起珠钗的模样,心里嘀嘀咕咕。

其实这些东西哪是她发大财买的,是父亲母亲给了碎钱,二哥也塞给她的一袋子钱。首饰都是她拉着祖母挑的,祖母对着摆着里的珠钗翻来覆去看,说要衬卫小娘子的气色,粉珠比白珠好看。

胭脂水粉是嫂嫂帮着挑的,大哥还打趣她说跟你嫂嫂说卫小娘子是什么模样,让她帮她选。她说锦云就像仙女模样,二哥也日常都去她铺子“路过”。

大哥和嫂嫂笑得要人仰马翻,说今年汴京里事忙回不了平江府,明年说什么也要跟官家告假,回来瞧瞧让她和二哥都挂心的人。

想着这些,陆翎香又往卫锦云身边凑了凑,“你快收下嘛,都是挑了好久的。”

卫锦云把珠钗轻轻放回锦盒,笑着点头,“那我真收了,多谢香香。”

陆翎香立马笑起来,伸手把锦盒盖子摁好,“你收呗!二哥的鱼你日日都收,可不能不收香香的首饰。”

“不提陆岚。”

“不提不提。”

巡检司的屋檐也积着厚雪,几位手下一起买了几个红灯笼挂在廊下,又贴了几张红剪纸,给森森的巡检司添些过年的氛围。

陆岚把巡河记录叠好放在案上,抬眼对展文星道,“该休沐了,你回去吧。”

展文星收拾着笔墨,笑着道,“今年休沐倒早两日。”

“平江府太平,自然早两日放了。”

陆岚又翻了一叠卷宗,“往年你总跟本官一起下值,今日早些走,和你哥哥过个好年。”

“多谢大人。”

展文星连忙应了声,麻利地把东西收进包袱。

他们说大人十四岁进了巡检司,他也是。

他记得也是一个冬日,爹娘早就来了信,说卖完这批货就回来。可回来的商船遇了水寇,他们被扔在长江里,尸骨无存。

从那时,他便不喜欢过年了。

等他终于大了些,他不顾哥哥劝阻进了巡检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水寇杀水寇杀水寇。

他总是冲在最前头,大人赏识他,给他治伤,说他像他的一位故人,他也是喜欢拼命,以后让他跟在他身旁。十五岁时,他成了大人身旁的副官。

大人好,对手下好。大人很少笑,一直很严肃,但大人喜欢吃甜食,真奇怪啊。大人总会把买来的点心分给他们吃,大人会记挂到每一个无名小卒。好像每个人的名字,大人都记得。

大人真的很好,他展文星愿意一直跟在大人身侧。

十六岁的他,又开始期盼起过年。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展文星扬声道,“大人也快些下值吧,今日那青鱼小贩,给您把鱼放门口了,还在扑腾着水呢!”

他说完便踩着雪往外走,先去称些蜜煎与银杏,再去买爊鸭两只,哥哥最近苦读书,都不往赵记熟食行跑了。

陆岚下值时,暮色已经漫过平江府的街巷,灯笼亮起,在雪地里映出红光。他先去巡检司后巷,把备好的年货,裹着红绸的点心,腌好的肉干,鲜瓜果分发给留值的弟兄,又转身回屋,将门口木桶里的青鱼串在草绳上。

雪落在坟头,沈鹤如的墓碑上积着厚厚一层。

陆岚蹲下身,把带来的酒倒在石案上,摆上点心吃食。

“又过年了,鹤如。”

风卷起,他望着墓碑,声音轻得怕惊着他,“鹤如,我喜欢她,就是上次带来看你的那位卫小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好?”

墓碑静悄悄的,只有雪无声坠落。

“我就知晓你也觉得她很好。”

陆岚忽然笑了两声,拍了拍墓碑,“我要去和她说心意了,你教教我怎的说呗她喜欢什么呢?你说,我把阊门所有的零嘴都买了带给她吃,好不好?”

他想了想,对着墓碑自言自语,“你说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会喜欢我吗?会喜欢我家吗?”

雪落在他肩头,他却没动,只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笑。

云来香的长桌旁横七竖八坐了一圈人。

顾翔瘫在椅上,胳膊搭着桌角,“不行了,没想到这最后一日这么累,我感觉咱们云来香的灶台都要炸了,上午至今,就没歇过片刻。”

朝酒灌了大半碗茶,抹了把嘴笑,“老大你也会觉得累啊,我跟晚雾一直以为你是铁铸的,压根不知道‘累’字咋写。”

毕竟她们眼中的老大,那可是抡起笤帚来跟关公甩大刀似的,乍乍生威,就没见过比云来香更干净的地儿。

“去去去。”

顾翔抬手拍了下她的胳膊,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我是活人,活生生的人,再铁打的也扛不住转三四个时辰,我倒下了。”

常司言揉着酸胀的手腕,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咱们竟然排出去那么多岁盘点心的单子,刚才对账时我险些都没对过来,手都写酸了。”

晚雾走过来坐下,望着后厨的方向轻声道,“说起来,卫掌柜才是最累的,从早忙到晚,眼下还在厨房蹲着呢,我进去看,她还在给最后几盒点心系红绸。”

卫锦云从后院掀帘出来,汗将她额前的发都打湿了,脸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

她往柜台一坐就瘫在藤椅上,“不行了,招人,必须招人,春日给喵喵面包工坊招人时,顺道再给云来香招两个。再这般下去,我也倒下了。”

卫芙蕖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蜂蜜小面包小口地吃。她抬眼望着卫锦云,“姐姐招人从冬至前念叨到眼下,都没有招。”

卫锦云叹了口气,“这不是过年了嘛,牙行的人大多回老家了,哪有人来寻活计。开春就不一样了,外头找活的人多,也好挑,到时候一起招吧。”

“卫掌柜好好歇着,我去做今日的小年饭食。”

晚雾才撑着桌子起身,卫锦云便阻止道,“哪里需要你,你也给我好生歇着,你家卫掌柜早就请了人,一会儿该上门了。”

几人瘫了一会,院外很快传来车轮碾雪的咯吱声。

门口站着位穿橙袄的娘子,包髻边别着支梅花簪子,背上背着口擦得锃亮的大铁锅,身后驴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食材,鲜肉,水灵的矮脚青,活鱼还有捆得整齐的干货。

她笑着扬声问,“请问这里是云来香吗?请问是卫掌柜请的李娘子吗?”

卫锦云立马从藤椅里起身,“晚娘,你可算来了。”

李师晚目光扫过卫锦云通红的脸颊,打趣道,“哟,瞧把我们家大忙人给累的陆某人也不过来关切关切。”

她把铁锅从后背解下,“收了卫掌柜好几贯钱,可不得好好露一手,让你们都吃得满意?”

“快别站着了,厨房才歇火,正好用。”

卫锦云松了口气,推着她往后院走。

“哎唷,茶还没喝两口呢,瞧你急的,少不了你的。”

李师晚应着,回头冲常司言几人笑了笑,顾翔拎起驴车上的食材,跟着两人进了厨房。

李师晚进厨房时,先把拿下铁锅,架在灶上擦个干干净净。

她绑好攀膊,从筐里拿出提前卤好的酱鸭,鸭皮红亮油润,她麻利地剁了往瓷盘里一摆,翠绿的青蒜,斜切成段围在盘边。

接着取了泡在凉水里的藏鱼,捞出来攥干水分,切成细条放进瓷盆。她剥了两头新蒜,捣成蒜泥,切了半碗葱白丝,往盆里加了勺醋、豆酱、淋上

点芝麻油,用筷子搅动凉拌。

葱拌藏鱼是一道很好的开胃凉菜。

鸡头米虾仁要把新鲜虾仁用干净布吸干水分,撒上半勺面粉抓匀,与圆润白亮的鸡头米一起同炒。铁锅烧得冒烟,油热后先下虾仁翻炒,倒入鸡头米,撒上一把青豆,翻炒两下就出锅。鸡头米和虾仁都嫩,不能多炒,这样吃着才鲜美。

烧鳝是要焖的,等汤汁收至一半,用勺子舀着汤汁反复浇在鳝上,最后撒上一把切段的蒜叶,酱香浓郁。清蒸鳜鱼就简单些,鱼身上划几刀,塞进姜片葱段,淋上酒,放进蒸屉里蒸一刻,取出后拣去葱姜,淋上热油激香,再浇上一勺豆酱即可。

酱烧肉笋干则是慢功夫。五花肉收浓汤汁,肉块油亮,笋干吸饱肉香,李师晚用筷子扎了扎肉块,软烂入味,才盛进深盘。

至于炒黄豆芽和水芹,都是快/手菜。倒进热油里快炒,一会儿就盛盘,水芹切段,和香干丝一起翻炒,最为清爽解腻

厨房里叮铃当啷响,李师晚不知备了多少菜,香气透过帘子传到大堂。

云来香的桌旁,常司言歪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顾翔干脆趴在桌上,梦里都在淌口水,朝酒和晚雾也闭着眼。她们忙了一整日,困意早钻进了她们的脑袋。

过了不知多久,两道软软的力道晃着他们的胳膊,卫芙菱晃着常司言的袖子,“常姐姐醒醒呀!”

卫芙蕖轻轻推了推顾翔的胳膊,细声说,“顾姐姐,饭好了。”

几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鼻尖先钻进一股香,瞬间驱散了困意。

她们立马坐直身子,顾翔揉着眼睛,“这味儿是不是我们的小年饭好了?”

“快来端菜!”

卫锦云从厨房喊了声。

几人“噌”得起身,到后院用凉水泼了把脸,转头就钻进厨房。她端酱鸭,你捧鸡头米虾仁,其他人端着酱烧肉笋干的盘子,一趟趟往大堂搬。

红亮的酱鸭,油润的酱烧肉笋干一碟碟菜摆满了长桌,热气裹着香气往上冒。

李师晚站在厨房,正用布擦拭刚洗干净的铁锅,一边忙一边开口,“卫掌柜阔绰,年前给伙计们的休沐饭食,都特意请我来烧。”

卫锦云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你也坐下吃两口再走,忙活这半日,哪能空着肚子回去。”

“不用不用。”

李师晚摆着手,将她的铁锅擦干净,找不到一点儿水渍后才放心重新背回身后。

她笑笑,“拿钱干活是本分,菜都齐了我也该走了。我爹还在家等着呢,再不回去,他又要念叨不孝啊不孝,你这李师晚年根底下还出去给人做席面,家里老人不管不顾咯。他真是的,管自己四十岁叫老人。”

卫锦云把点心递过去,“那带些点心走,我还没上新的蜂蜜小面包,给李掌柜尝尝。”

“这我喜欢。”

李师晚接过来,“那这我可就收着了,恭敬不如从命祝卫掌柜新岁心想事成,来年也要更加发大财。”

“晚娘也是,是厉害的平江府第一厨娘。”

“这我也喜欢,你可真甜。”

李师晚哈哈大笑了几声,说完她出门牵起驴缰绳,冲卫锦云摆了摆手,驴车碾着雪,渐渐消失在天庆观前的灯笼光里。

长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卫锦云从柜台拿出写着字的红封,里面是鼓鼓囊囊的利市,往每人面前推了一个,“今年辛苦大伙了,拿着工钱与利市,好好过个年。”

顾翔先捧着大利市,立刻喊起吉祥话,语气爽朗,“谢卫掌柜!祝卫掌柜新岁生意兴隆,来年云来香的单子排到天庆观前街尾去,我要给云来香的地儿扫得更照面儿。”

她还说着用筷子夹了块酱肉,塞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

常司言拿着利市的红绳,笑得眉眼弯弯,“托卫掌柜的福,祝您新年万事顺意,小常明年给卫掌柜想出多多的段子,长一大堆羊毛给卫掌柜薅。”

她端起酒杯,跟卫锦云碰了一下,抿了口酒,又夹了筷鸡头米虾仁,鲜得眯起眼。

朝酒把利市往怀里一揣,动作干脆,“谢卫掌柜!祝卫掌柜新岁安康,咱们云来香越来越好!开春招了人,我跟晚雾还能多学些新点心的做法,往后帮您多分担。”

她也灌了卫锦云一杯。

晚雾的声音真诚极了,“谢谢卫掌柜祝您新年一切都好,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都顺顺利利的。往后我会更仔细看灶,我会给卫掌柜做好很多好吃的。”

她说完,慢慢舀了勺莼菜羹,小口喝着,还是敬了卫锦云一杯。

卫芙菱趴在桌边,看着姐姐给大伙发利市,也凑趣喊,“祝姐姐新年有花不完的钱!”

卫芙蕖慢条斯理道,“希望姐姐再多长点肉。”

卫锦云笑着揉了揉姐妹两人的脑袋。

桌上的人边吃边笑,敬完卫锦云又去敬王秋兰,给卫锦云敬得晕头转向,又给王秋兰哄得乐开了花,前阵子江宁府来人的那些糟心事,也在一声声“祝王掌柜的裁缝铺子生意兴隆”中烟消云散了。

“砰”的一声巨响从铺子门口炸开,谈笑的几人立马涌到铺子门口。

雪地里,展子明穿着件裹着见雪色大氅,几乎和雪融在一起。他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支长长的线香,正弯腰点焰火。

火星滋滋舔过纸捻,他立马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赵记熟食行摆手,“香萍姐,快看啊快看啊!”

焰火窜上夜空,炸开一团金红交织的花火,映得雪地亮堂堂的,紧接着炸开时变成淡紫的流苏,慢悠悠往下飘,落在雪上转瞬即逝,再来的竟是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裹着中心的金蕊,绚丽多姿

展子明举着线香笑,展文星则是拿着两只爊鸭抱着双臂。

他站在一旁,看着哥哥雀跃的样子,面上笑心中也笑。说好的在家温书备考,转头就跑到这儿放焰火。

自从爹娘去了,哥哥扛起了整个家,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了。

赵香萍牵着孟哥儿,春桃和小满跟在旁边,几人站在雪地里抬头看。漫天焰火还在炸开,金红的光屑映在赵香萍的斗篷上,她望着空中转瞬即逝的粉白花瓣,嘴角慢慢漾开浅淡的笑。

展子明在不远处冲她挥手,真是个讨喜的少年郎。

孟哥儿“噔噔噔”跑到展子明跟前,仰起脸伸开手,“子明哥哥,把手张开呀。”

展子明愣了愣,笑着照做,掌心刚摊开,孟哥儿就把东西倒了上去。

“这是阿娘给你的开心果。”

展子明捧着一把开心果,“谢谢孟哥儿,那我们一起看焰火好不好?”

孟哥儿立马点头,跟着他一起抬头望向夜空,新的一支焰火刚好炸开,淡蓝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翔望着天庆观前街口,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影子喊,“卫卫卫卫掌柜,陆大人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地里,惊帆的身影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马背上驮着好几个鼓鼓的布包,陆岚正牵着缰绳快步走来。

不过片刻,他就到了卫锦云跟前,就见卫锦云晃了晃身子,脸颊泛着些粉。

她伸手碰了碰惊帆背上的布包,声音有些含糊,“陆岚,你怎的让惊帆背这么多东西,累着它了。”

陆岚抬手扶了她一把,又悄悄收回,“给你买的,阊门眼下只要开着的铺子,我都买了。”

卫锦云眨了眨眼,忽然往他身旁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胸前,小声问,“噢今日有鱼吗?”

陆岚点头,“有,在马背上。”

顾翔立马拽着常司言往惊帆另一头走,朝酒和晚雾也跟着,“我们去拿,卫掌柜的你跟陆大人说话,我们给惊帆喂草料去!”

几人将惊帆牵到一旁,七手八脚地卸布包。

雪地里的脚印一前一后,陆岚跟着卫锦云往河边走,积雪被踩出声响。空中时不时炸开焰火,金红的光屑落在两人肩头。河面结着薄冰,倒映着漫天焰火。

陆岚走在她身侧,轻声问,“你还在不开心吗?”

卫锦云踢了踢脚边的雪团,“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不生我气,好不好?”

他转过身,垂眸看她。

“我没生你那个气。”

“那你”

陆岚愣了愣,但很快就被她抢了话头。

卫锦云抬着头,酒后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声音闷闷的,“你最近怎的只送鱼,怎的都不进云来香睡觉了?”

陆岚怔住,眼里满是吃惊。

他原以为她恼他之前装伤博她关注,才刻意不进铺子,却没料到她是在惦记这个。

焰火恰好在此刻炸开,淡粉的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粉色袄子衬得她脸颊更红,

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让他方才在路上想好的话也忘了怎么说。

陆岚的紧张还没散去,听见她的话,几乎是立刻应声,“我以后都来,往后每日都来。”

卫锦云晃了晃脑袋,“我才不是这个意思陆岚还要当百姓之光呢,不是只属于云来香的陆岚啊。”

她说完,脑袋忽然没了力气,轻轻倚在他的胸前,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甜酒味。

陆岚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抬手,虚虚护在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喝醉了吗?”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有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

空中的焰火还在炸开,金红的光映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粉色袄子被雪风吹得轻轻晃。

陆岚低头望着她垂着的眼睫,忍不住笑了笑。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低声唤。

“阿云啊。”——

作者有话说:鮆鱼馄饨是刀鱼馄饨,藏鱼是海蜇。

锦云:你怎的不来了[托腮]

陆大人:她在想我吗[星星眼]

第73章 除夕新岁

天庆观前的雪化了,地上湿漉漉一片,朝阳初升,在地上折出斑斓的光。腊月三十,天晴风朗,也没有了再下雪的势头。

卫芙蕖和卫芙菱正在铺子门口“唰啦唰啦”地扫地,二人干得热火朝天。

卫芙菱举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笤帚,先是舞了一阵,险些将姐姐给她绑得小辫子给打散了后,才干起正活。卫芙蕖则蹲在一旁,用小竹簸箕把雪渣归拢,但“嗖”的一声,就将雪渣抛进了河里。

卫芙蕖的手轻轻碰了碰雪堆里全家福。最大的祖母已经化了一半,姐姐的那团雪塌了一块,自己和菱姐儿的小雪人挨在一起,也化成了两团雪疙瘩。

元宝缩成了小半,丝瓜和毛豆原本竖起来的耳朵化没了,灰灰的尾巴不见了,一二三是最小的,早已融得只剩三个雪点儿,不仔细看竟找不着。

每日早上,她都要检查一下这个全家福,若是有不好的,便补上一点雪。可眼下没有新雪了,地上的雪水顺着砖缝往下渗,连在竹簸箕里的残雪,也慢慢化成了水。

“姐姐。”

卫芙蕖她抬头看向才出来的卫锦云,有些难过,“我们的全家福要化没了我都找不到一二三了。”

卫芙菱拿着大笤帚颠颠跑到卫芙蕖身边,“这有什么呀蕖姐儿,吕姐姐前两日不是给我们画了全家福嘛,画得特别好看姐姐还说要将全家福和我们家的传家宝挂在一起,这样我们日日都能看到。”

“没关系的蕖姐儿,下雪我们就又回来了。”

卫锦云也开口安慰她,“眼下大家只是累了,变作小水珠流进河里睡觉去,下次下雪就会又下凡出来。”

听了卫锦云的话,卫芙蕖紧绷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赵香萍托着盘子从隔壁过来,“才炸的鸡米花,让孩子们吃些。”

孟哥儿跑过来,冲姐妹两人晃了晃手里的笤帚,“菱姐儿,蕖姐儿,要我扫不?我扫得可快了,一炷香就能扫干净。”

二人点点头,孟哥儿也加入了队伍的行列,“唰啦唰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天庆观前尤为明显。

这前前后后拢共加起来没多少日,天庆观前就没什么人影了,只有几家铺子开着。除去云来香和赵记熟食行,就是街口的钱记汤饼铺子和李记酱肉铺。其他的都闭了铺面回自家屋宅陪家人,或是去乡下老家走亲戚。

赵香萍已经很久不回娘家,从前那厮还会每年陪她回去看看,但日子久了也就不愿了。虽然离得不远,但她不知回去该如何说她眼下的生活,爹娘的年纪大了。无论她在这儿过得如何,她每次都会寄信一封——

女儿日子过得舒畅,孟哥儿也愈发聪慧懂事,爹娘保重身体,勿多牵挂女儿。

赵香萍并没有说出心中的难事苦事,眼下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家女儿已经和离。

至于卫锦云的心中,早已开始盘算哪里的小宅适合她们安家。她打听过府学附近的宅子,那真是寸土寸金,王牙人报出房价时,听得她腿直打颤。

可那儿确实环境清幽,学术氛围浓厚,是一块极好的住宅宝地。陆家、周家、吕家,全在那一片儿。

就待她来年的喵喵面包工坊盈利如何了,若是干得好,那便买!

三人举着笤帚忙活了一阵,将两家铺子门口扫得亮亮堂堂,火热得连身上的斗篷都解了。街上没什么人,三人便也搬了椅子在门口吃鸡米花。

金黄的鸡米花颗颗饱满,光泽诱人,香气十足。

卫芙菱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卫芙蕖蘸了蘸旁边碟子里的酸甜酱,轻轻咬了一口,孟哥儿一口三颗。

卫锦云教了赵香萍很多炸物,到后来她自己也捣鼓出来不少新鲜玩意,就说像鸡肉洋葱圈这玩意儿,是赵香萍自己研究出来的。她还做了不同的炸星星和炸鸡仔形状,举一反三得当。

有了她的好手艺,鸡肉内里汁水丰盈外头又酥酥脆脆的,一点不比现代的差,卫锦云嘴馋时也会买一些。

驴车轱辘碾着融雪的水路,停在云来香门口。

车辕边的小贩裹着棉袄和戴着暖耳,一手攥着车绳,一手掀开车上盖菜的草席。

他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卫掌柜,对不住对不住,今儿菜摊送菜的人多,我拉了满满一驴车,来晚了。”

草席下的矮脚青水灵灵的,萝卜个个大且新鲜,荸荠与乌菱满满一箩,又有柑橘、香橙、冬枣最底下压着个木盆,里头的活鱼两条。

他伸手捞起鱼,“卫掌柜您瞧这鱼,才从江里捞的,一早到了码头。斤两足,我特意给您留的最大两条,岁筵上炖个鱼汤,做个鱼丸,保准鲜!”

他将蹦跳的活鱼又扔进了木桶里,替卫锦云把所有的菜搬下驴车,“您放心,我家的菜,根儿上的泥都没敢多带。”

卫锦云付了钱,小贩正转身要走,瞥见站在赵记熟食行的赵香萍,又停了脚,“赵掌柜您怎的又没有回娘家过年,那贼都蹲牢了,您总归要回家瞧瞧的,家中父母定是牵挂您的。”

小贩的女儿也有赵香萍那般大,好在她没有远嫁,今年是跟着亲家一块来他家过年。

他替她惋惜,心中又将那贼人大骂一顿。

“嗯,不回去了。”

赵香萍低头摸了摸正在吃鸡米花的孟哥儿脑袋,轻声道,“这儿住着舒心,邻里也近,挺好的。”

小贩愣了一会,随即笑着点头,“也是,卫掌柜一家都好。那我先送下一家了,您几位过年好啊!”

他甩了甩车绳,老驴嘶鸣一声,驴车又往街口去,车轮印在雪水里。

王秋兰出来拿菜,手中端着盘子,热气随着米香飘出来。

盘里放着各色年糕,长条形的方头糕润白,元宝糕憨态可掬,像块块迷你金元宝,细长的条头糕能瞧见粒粒饱满的赤豆。

“这是小顾走之前帮着打的糕。”

王秋兰笑着说,“条头糕放了赤豆,不用蘸糖也好吃。”

卫芙菱凑过来,盯着盘里的年糕皱起脸,“祖母,我们今年是不是又要连吃一个月菜年糕了?”

矮脚青炖年糕,是她冬日里的大敌人。

王秋兰拍了拍她的脑袋,“是啊,年糕年糕,年年高,多吃才吉利。虽然你姨祖母前阵子来拜年时拿走了几条,但你顾姐姐打得实在是太多了,生怕我们不够吃,祖母全浸在水缸里存着呢。”

卫芙菱不情不愿地拿起根条头糕,咬下一口。米香四溢,赤豆的绵甜混着软糯的糕体,连带着年糕糕的黏牙都成了乐趣。

她眼睛微微一亮,几口就把条头糕吃完,又伸手去拿元宝糕,“嗯比去年的好吃,不愧是顾姐姐打得。那就吃一个

月吧,菱姐儿肯定不会吃厌的。”

虽然她每年头几日吃年糕时,都会讲上这这句话。

年糕还冒着暖雾,几人坐在铺子前,一块吃年糕。

赵香萍拿了黑亮的西瓜子,颗颗饱满,倒在扁箩里。卫芙菱抓一把攥在手里,磕得壳子铺了满地。卫芙蕖铺了张油纸在膝头,慢条斯理地剥出瓜子仁,孟哥儿偶尔凑过来窃上几颗。

油纸包里还有蜜渍金橘,橘瓣裹着亮晶晶的糖霜,咬开时酸甜汁水蔓延。

卫锦云吃西瓜子,赵香萍正咬着方头糕,王秋兰倒了几碗冬酿酒出来喝,几条凳子组成了张小桌子,唠唠家常。

几人晒了一会太阳,今日腊月三十日,却还是有生意。

来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裹着件宝蓝色厚袍,腰间系着碧玉环和鼓鼓囊囊的钱袋,瞧着是位富贵的。

他抬眼瞅见云来香的招牌,急切地问,“请问云来香还接点心吗?”

“接的,客人是要什么样的点心?”

卫锦云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西瓜子壳。

朱保立刻松了口气,但语气很快又紧张起来,“是给我女儿做的及笄上头糕,今日就要,能做吗!”

“上头糕本应是提前备的,但我也可以试试”

卫锦云又问,“客人要多少?”

“要,要八百八十块能,能做吗?今日我儿女及笄,要是做不了,我媳妇儿指定得把我脑袋削尖了赶出门去。”

朱保长长叹了口气。

孟哥儿凑过来,顺道又窃了几颗西瓜子仁,“我知晓上头糕,阿娘说每个姐姐及笄都要备的,摆宴时分给宾客,我就吃过李员外家姐姐的上头糕。姐姐今日及笄,叔叔怎的今日才订?”

朱保语气里满是懊恼,“我以为不必弄这些了嘛。”

他的声音又急了些,“我满脑子想着腊月三十要把朱家亲戚都请回家过年,光盯着备好酒菜、收拾院子,女儿的及笄衣裳、首饰是早备妥了我还以为不用送糕,毕竟我给亲戚备了徐记家的点心。”

但是今早他媳妇儿对着镜子抹胭脂,忽然问她囡囡的上头糕呢,怎的一早没见你摆出来。

他与媳妇儿说家里过年备的点心多,上头糕就混着用一份,话还没说完,她就红了眼。

她指着他就哭,说他心里只惦记着儿子,嫌弃她生了女儿。自己在腊月三十给他生了个女儿,每年大家只把心思放在除夕不说,眼下连及笄这么大的事都不上心,糕都懒得专门订

末了她撂下话,说这年不过了,要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他慌得连袄都没顾上披好,揣着钱就往街上跑。他家在城西,腊月三十哪里还有谁家点心铺子开张。他走了好几家离家里近的,徐记也绕了一圈,最终来离他家最远的云来香碰碰运气。

竟开着!

朱保与孟哥儿说完,再次开口确认,“卫掌柜,您您能今日做好吗?多少钱都行,只要能在岁筵前送到。不然,不然我这家里,真要没媳妇儿和女儿了”

卫锦云连忙点头,转身从屋里端出碗热茶递过去,“可以的您放心,我这就安排,一定赶在岁筵前送过去。没事您别慌,先喝口茶暖暖。”

朱保双手接过茶碗,他猛灌了一口,却还是止不住发颤,“我,我,我真慌,心里头跟揣了团火似的。”

他放下茶碗,依旧焦灼,“我就在这儿等您做,哪儿也不去,看着糕做出来,我才踏实。”

上头糕是及笄礼中必不可少的,有着美好的寓意。在女子举行及笄礼时,要和家人,宾客一同分享上头糕,寓意着分享喜悦,也希望她在未来的生活中能够甜蜜美满。

疼爱女儿的,一般提前一年就已经将她的及笄礼备起来,时不时添上些,再添上些。

卫锦云有上头糕的单子,都是明年开春或是夏日里。今日过今日订,还真是头一回。

客人要八百多块,且眼下已经正午,铺子里备的馅料少,来不及现熬。卫锦云本是想做几个来来往往行人的生意,并没有那么多备料。可女子及笄只有一次,不能用寻常点心打发了。

卫锦云想了一会,可以做个好吃又有寓意的云片蜜糕,做起来速度快,也不用太多赤豆与蜜枣。

她钻进厨房,姐妹俩也来帮忙生火,先将蒸屉下的水给烧热。

卫锦云取了许多糯米粉,混着米浆揉成团,撒上白糖和磨碎的芝麻,再揪出小块面团,擀成比铜钱厚些的薄皮。她将这些放进蒸屉,趁蒸糕的间隙,她从罐子里取出晒干的桂花和她与伙计一起做的桂花蜜。

取出蒸好的糕片,然后趁热往糕片上刷蜜桂花蜜,再叠上一层,反复刷三遍,让每片糕都浸足甜香。最后把叠好的糕块一块一块,切成小巧的菱形,摆得整整齐齐,嵌上蜜枣与点上红印,桂花的香气混着米香,从厨房飘得满铺子都是。

这头刷蜜,那头依旧在不断地蒸出糕片。八百多块上头糕,她用两个时辰都做完了,只是云片蜜糕还没凉透,就被全部装好摆上驴车。

腊月三十的街上连个闲汉小哥都没有,也没有哪里能雇驴车,卫锦云第一次接这位客人的单子,总不能让他拉着灰灰走了,它可是她家一份子。

今日又是腊月三十又是他的女儿及笄,到了家中定是没工夫将灰灰牵来的,她便收了钱,和朱保一块送点心去他家。

驴车轱辘碾过的声音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清楚。腊月三十的其他街道也早没了往日热闹,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两三户人家飘着细烟,连个走动的人影都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