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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3158 字 9小时前

第71章 销档

石韫玉心下几番辗转, 终究还是决意去见顾澜亭一面。

一则是想亲眼瞧瞧他落魄狼狈的模样,二来是带着纳妾文书去官府销档一事。

次日入夜,顾澜楼取来一件玄色斗篷, 石韫玉换上后, 戴好兜帽遮掩面容, 便随他一路行至诏狱。

守卫验过牙牌, 只听锁子“哐当”作响, 诏狱门应声而开,随即一股腥血气混杂着霉烂味道扑面袭来。

石韫玉不由蹙了蹙眉, 顾澜楼见状递来一方帕子,贴心道:“此地血腥气重,嫂嫂且掩一掩。”

她接过帕子道了声谢,二人随着狱卒向内走去。

甬道两侧壁上, 油灯噼啪跳动, 将人影拉得扭曲, 地面凝着一层黏腻干涸的血污,踏上去时脚底传来异样触感。

即便以帕子掩住口鼻, 那浓重的血腥气仍似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惹人胸中翻涌。

沿着漫长甬道走了好一段, 又转过弯, 狱卒终于在一处牢房前驻足。

石韫玉借着昏黄幽微的灯火望去, 只见阴暗牢房角落里坐着个人。

他微微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身上那件玉色长衫 , 此刻已有些褴褛,一道道深色的鞭痕透过破碎的衣料狰狞地显露出来,有些地方与凝固的血污黏连在一起。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 里头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脸色苍白,面颊上溅着星点干涸的血迹,望向她的神情闪过诧异。

石韫玉见他这般惨状,心头快意翻涌,强自按捺才未笑出声来,立时摆出担忧难过的神色。

顾澜楼见她朝角落的大哥看,以为她是吓到了,低声道:“嫂嫂莫怕,大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石韫玉回过神,略微点了一下头。

不等顾澜楼说话,顾澜亭便慢慢站了起来,朝栏杆处走来,动作有些缓滞,眉心紧蹙,额头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顾澜亭有些意外,没想到凝雪会来。

他还未张口,就见栏杆外那人落了泪,手穿过栏杆缝隙,想触摸他,似乎又怕碰到伤口,缩了回去。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带着哭腔道:“你…你怎伤成这般模样……”

“那些番子,竟狠毒至此。”

但望有锦衣卫听闻此言,心生忿恨,下手再重几分,方教她称心如意。

顾澜亭欲伸手为她拭泪,又念及手上血污未净,遂垂下手去,只垂眸望着她,温声道:“莫哭,不过些许鞭伤罢了。”

他略顿,转向身旁顾澜楼,语气带了几分责备:“你怎可带她来此污/秽之地?”

一来不愿她见自己狼狈之状,二来恐她夜来惊梦,睡不踏实。

顾澜楼挠了挠头,解释道:“嫂嫂忧心大哥,小弟才想着让嫂嫂见你一面。”

顾澜亭叹了口气:“罢了。”

石韫玉啜泣着,主动拿了帕子穿过栏杆,擦拭他面颊上的血点,哽咽道:“我和二弟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你不要怕。”

闻言,顾澜亭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要怕”这种话。

幼时读书,哪怕得了风寒高烧也未曾懈怠,母亲只会说“忍忍就好了,等你以后入仕高升,便不必这般辛苦”。

年少乘船离家,遇到狂风暴雨,船只被掀翻,他落入水中险些丧命,也只得来父亲一封“既然无事,就好好好备考,不得懒怠”的信。

他是家中长子,无人跟他说过“不要怕”,只会催促着他苦读科考,期盼着他能青云直上,光复顾氏。

当然,除却家人的期盼,他也的确爱权。

如今为了权势,受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呢?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旁人对他说“不要怕”,他只会觉得这人虚情假意,委实可笑。

可凝雪说这话,他却心间淌过一股暖流。

他柔了神色,暖黄的烛火在眸中跳跃,温声回道:“好,我会等你们救我出来。”

两人一个哭,一个哄,叙话片刻,狱卒便来催促。

顾澜亭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沉默半晌,忽然道:“可曾携放妾书去官府销档?”

他自然知晓尚未办理。

石韫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愣了一瞬后,摇头道:“说好了待你归来再办。”

二人默然相视,她眼睛还覆着一层水光,清澈明亮,真挚无比。

顾澜亭默了片刻,说道:“去销吧,早一日晚一日无甚分别。”

他停顿了一下,长睫缓缓垂下,嗓音又轻又低:“况且,若此事果真无可转圜,早日销籍也可避免你受我牵连。”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半边面颊上,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显得他颇有些脆弱寥落。

石韫玉扫过他面容,窥不透他心绪,暗忖此人岂有这般觉悟?断无可能。

她立刻作出生气的表情,哭着咬牙斥道:“你浑说什么?!”

顾澜亭没有作声,也没看她,只轻轻叹息,似乎有些无奈。

石韫玉狠狠抹去泪水,冷笑一声:“也对,我为什么要受你牵连,我明日就去!”

顾澜亭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含怒的面容,温然笑道:“乖,这才对,明日便让二弟陪你去衙署。”

说这话时,一双多情桃花眼漾着盈盈波光,温柔缱绻,虽面带温笑,眼底却隐着层悲色。

石韫玉暗道此人真是表演型人格,太可怕了。

她继续落泪,带着哭腔斥骂,顾澜亭耐心柔声哄着。

狱卒又来催促,顾澜亭道:“诏狱阴寒,你且先出去,我与二弟尚有话说。”

石韫玉抽噎着,泪眼朦胧望他,似乎是看到他的伤口,神情几变,唇瓣蠕动着,最终缓和了语气,闷声道:“我定要等你回来再销。”

言罢,将备好的伤药与食盒递进栏内,“记得敷药,用好饭食,我等你回家,顾少游。”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她离去。

石韫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等人离开,顾澜亭神情恢复冷淡,对沉默站着的二弟道:“带她去销档,此后勿要约束她行动,若想出府亦不必阻拦。”

顾澜楼讶异道:“大哥信她了?”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信与不信,端看她如何作为。”

顾澜楼面露困惑。

顾澜亭吩咐道:“你且遣人暗中跟随,若她有逃遁之举,或存背叛之心,立时擒回府中,囚入地牢,待我回去再行处置。”

顿了顿,虽说不觉得自己会输,却还是补充道:“若我此番真出了事,你便将她一杯毒酒处置了,以夫妻之礼与我合葬。”

顾澜楼愕然抬眼,就见自家大哥眼眸像是浸在冷水里的黑玉,阴鸷森寒,深不见底。

他心中悚然,只觉得大哥疯了,竟然要活人殉葬。

他沉了脸色,不赞同道:“大哥,你不至于这般残忍,我觉得凝雪为人坦荡真挚,断不会背弃于你。”

顾澜亭伤口阵阵疼痛,他皱了下眉,想起她先前三番两头计划逃跑的聪慧,不自觉笑了笑:“你不知她性子,且照我说的办。”

顾澜楼想要争论,但又看大哥伤得那般重,只好忍耐下来,不情不愿口头应下。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他便转身出了诏狱。

顾澜亭重新靠墙坐下,想起方才她担忧自己的模样,神情柔和下来。

但愿此番,凝雪莫要教他失望。

翌日清晨,顾澜楼便差人传话,要带她往府衙销档。

石韫玉恐是顾澜亭试探,故意推拒数次,直至顾澜楼亲至潇湘院,才不情不愿应下。

二人至府衙递上放妾书,不过半柱香工夫便销了档。

从府衙出来后,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石韫玉犹自恍惚,难以回神。

日光和暖,碧空如洗,街市行人往来如织,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万物鲜活自在。

顾澜楼打量她的侧脸,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以为是担心大哥,故而安慰道:“嫂嫂宽心,大哥既让我带你来销档,必是有翻案把握。”

石韫玉回过神,仰面看他,浅笑盈盈:“我信他,也信你。”

“你定能寻得证据,助他洗刷冤屈。”

面前女子杏眸明净如水,声调清柔,顾澜楼怔了一瞬,旋即笑道:“嫂嫂说的是,我这几日在外奔走,已寻得若干能为大哥翻案的线索,正在加紧核实。”

“当真?那可太好了!”

石韫玉面上立时显出欣喜,心中却冷然,思索着如何给顾澜楼使些绊子,绝不能教他真将顾澜亭救出。

她又软语温言与顾澜楼叙谈数句,状若无意间探问后续打算,套出他下午欲访哪位官员,又从何处着手搜集证据。

二人回府后各自分开,石韫玉带着丫鬟转回潇湘院。

她闭目斜倚在榻上,细思顾澜亭此番出人意料之举。

主动提出销档,指定又是试探无疑。

若她这几日敢跑,说不定还没出京城,就被顾澜亭的人捉了回来。

再等他一出来,那定然又发疯折磨她。

她的确想走,可也不一定是逃。

这般好的机会,为何不把他拉下马,然后光明正大走呢?

及至午后,她从后园蛇棚取了几条蛇置入竹笼,提回潇湘院。

接连两日她皆无动静,终日不是逗弄蛇玩,便是面带愁容临窗独坐。

到了第二日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确定守夜的丫鬟在外间睡着,她借着月色用黛笔在纸条上写了几句话卷好,放入黑蛇口中。

窗子她睡前专门开了条小缝,黑蛇悄无声息游了出去,融入夜色。

信中所书,便是请许臬设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将她这两日推断出的有关顾澜楼下一步行动的消息,暗中传递给静乐公主。

二皇子仍在禁足,公主府守卫不如二皇子所居之处严密,故而选择给她。

静乐公主绝不会让顾澜亭轻易脱罪。

翌日,顾澜楼再来时,脸色果然十分难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显然昨日之行受了不小的挫折。

石韫玉心中明了,面上却故作关切询问:“可是事情不顺利?”

顾澜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也不知为何,原本已答应相助的刘御史,今日忽然改口,推说证据不足,不肯再出面。”

其他几人倒是愿意帮忙,可这最关键的御史变卦,影响甚大。

他抬眼看着凝雪忧愁的面容,突然生出几分怀疑。

第72章 鹿死谁手(不建议跳章,有关……

可那日他跟对方透露的是其他几人, 并未有刘御史。

她一介女流,从未参与进过朝堂,总不可能推断到这一茬。

石韫玉确实未参与过朝堂, 但她因为头一次逃跑被捉, 复盘后明白是自己太不明白这个朝代官场的运行, 以及纵横交错的关系网, 才会被捉到。

于是打那以后, 她便开始关注此类,有时候是通过府邸丫鬟小厮闲谈, 听一些官员八卦,更多的是随他参加宴会,暗中观察那些官员们女眷之间相处。

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疏远, 便可知她们丈夫朝堂与哪个交好, 与哪个不合。

久而久之, 积少成多,她也了算了解一些官员的情况。

恢复记忆后, 她更是在顾澜亭书房看了些文书, 那些文书虽无用, 却能大致推断出一些官员的关系和官场运行。

顾澜亭傲慢, 就算得知她喜欢听朝堂之事, 也不会觉得她一个后宅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当然,这人甚是谨慎, 但凡她试探问一些朝堂之事,他都只有模棱连可的回答,从不涉及关键。

石韫玉心说顾澜楼可比他大哥好糊弄多了。

她心中暗笑, 面上作出担忧,温声安慰道:“二弟莫急,许是时机未到,咱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顾澜楼叹了口气,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觉诸事不顺。

安抚住顾澜楼,石韫玉于并未着急下一步动作,也未接近书房,而是等待锦衣卫再次搜查顾府。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一队锦衣卫的人前来,声称奉上命再次搜查。

石韫玉故作焦急旁观,见他们里外翻检一遍,一无所获离去。

见连锦衣卫都搜不出什么,石韫玉愈发肯定,顾澜亭的重要书信定然藏在极其隐秘的地方。

她开始以散心为由,每日在府中各处闲逛,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角落,她都看似不经意地驻足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而接连四天过去,她几乎将顾府除了书房之外的地方都探查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当夜,无星无月,天幕漆黑。

诏狱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顾澜亭靠着墙壁屈着一条腿坐着,双目微阖,面容苍白。

皇帝虽未打算赶尽杀绝,但进诏狱就没有不脱层皮的,顾澜亭今日又被厂卫的人轮番审讯,此刻难掩疲惫。

一片寂静中,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澜亭睁眼看去,就见个锦衣卫端着粗陶碗,打开牢房门走了进来,将碗搁在污秽的地上,里面是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

他声音冷漠:“顾大人,快吃吧。”

顾澜亭垂着头,纹丝不动,仿佛已失去知觉。

那锦衣卫蹲下身,凑近了些,却突然提高了音量,朝外面喝道:“顾大人昏迷了,还不快取些伤药来?陛下有明旨,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守在门外的狱卒闻言,隔着栅栏望了一眼里面一动不动的人影,不敢怠慢,慌忙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牢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蹲着的锦衣卫立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一切按计划进行。”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澜亭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他声音沙哑低沉:“凝雪呢?”

锦衣卫道:“她近日拿了两三条蛇在潇湘院玩,其余一切如常。”

顾澜亭眼神微凝,“那她可有出府接触外人,亦或者尝试进书房?”

“不曾。”锦衣卫摇头。

就在这时,狱卒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拿着药跑回来了。

蹲着的锦衣卫立刻站起身,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姿态,对赶来的狱卒斥道:“给他上药,动作仔细点,可别真叫人死了,我等无法向上面交代。”

狱卒连声应“是”,赶忙打开牢门,拿着药瓶蹲到顾澜亭身边,要去处理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狱卒刚伸出手,抬头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狱卒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

只听得一道平静的声线响起:“劳烦了,我自己来。”

狱卒心头发怵,看着对方自己伸手拿过药瓶,不敢再多言,忙应了声爬起来,退出去重新锁好牢门,老老实实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守着,时不时偷偷往里瞥一眼。

顾澜亭拔开瓶塞,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袭来,他面无表情,神态漠然。

如果事情不出岔子,用不了多久便能尘埃落定。

凝雪……可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第五日清晨,石韫玉用着早膳,心中已盘算着是否要兵行险着,夜间强行潜入书房一探。

就在此时,顾澜楼步履匆忙进来,脸色难看,额角带着汗珠。

“嫂嫂!”

石韫玉起身迎过去,给他递了帕子,引他坐在桌前,又倒了杯茶,温声道:“怎么了?你喝口水慢点说。”

顾澜楼喝了茶,屏退左右,待房门阖上,才沉声道:“刚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太子殿下在剿匪途中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石韫玉面露震惊。

失踪?是二皇子刺杀,还是说……假意失踪?

顾澜楼见她怔怔的不说话,似乎被吓住了,有些担忧的低声唤道:“嫂嫂……”

石韫玉立刻装出满面焦急惶恐,抓住顾澜楼的衣袖,声音发颤:“二弟,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若有不测,那你大哥他……”

顾澜楼亦是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嫂嫂莫慌,越是此时越要稳住,你这几日切记不要出门,府中也要减少走动,我瞧着怕是有大事发生。”

他顿了顿,看着凝雪水光弥漫的眼睛,软语安慰:“大哥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周旋,至少要保住他的性命。”

说着,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盯着凝雪的脸,认真道:“再不济,我也会想法子护住嫂嫂,不教你受到牵连,嫂嫂且安心。”

这最后一番话说得格外奇怪,石韫玉觉得顾澜楼眼神也怪怪的,让她不太舒服。

她垂下头用帕子擦泪,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顾澜楼看她哭得伤心,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又软语哄了几句,表明一定尽力救大哥出来,待她不再落泪,才起身告辞。

石韫玉让顾澜楼多加小心。

顾澜楼露出个笑,便匆匆离去。

石韫玉用过饭,借口心绪不佳,来到后园散心。

秋风萧瑟,园中大多草木都已枯黄,唯有松竹依旧苍翠。

小径两侧落叶纷飞,风过时带来阵阵凉意。

石韫玉拢了拢薄披风,坐在亭子里,望着荷花枯败的池塘,思索着顾澜楼带来的消息。

琢磨片刻,她忽然想起顾澜亭一改往日偏执,竟主动让她销档之事,心中豁然开朗,把这两月的事都串了起来。

太子此番定然并非单纯剿匪,亦或只是向皇帝表忠心,他是故意失踪。

而顾澜亭入狱,恐怕也是这局中的一环。

皇帝身体康健,大有再活二十年的架势。对于太子而言,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自然心焦不已,于是先前设局让皇帝中风瘫痪,奈何玄虚子将人慢慢治愈,并且皇帝竟对二皇子留情,犹豫封王就藩之事,李昭仪还怀孕了。

见此情状,太子便彻底坐不住了,打算想法子快刀斩乱麻上位。

前些时日,皇帝当时想要敲打太子属官,顾澜亭便暗中主动抛出“证据”入狱,引导二皇子等人构陷。

皇帝的确忌惮太子,但这不意味着他想看到二皇子的人插手东宫属官之事。

等二皇子党意识到中计,已来不及收手,便会选择干脆趁此机会除去顾澜亭这个东宫属官之首。

顾澜亭的作用恐怕还不止是个靶子,应当还有迷惑二皇子党视线的作用。

这次河间府一带的匪患已有月余,只不过近日才蔓延扩大,顾澜亭和太子定早料到皇帝不日将派兵河间府剿匪,随后便趁二皇子党被转移视线,忙着坐实顾澜亭的罪状,出其不意主动请缨。

二皇子这种性情暴躁之人,被禁足数月本就烦郁,再加以外祖父被弹劾训斥,自己又快要被封王就藩,故而太子这厢一离京剿匪,心腹顾澜亭又下狱,他定会觉得简直天赐良机,继而按捺不住,安插人在剿匪军队中,寻某个对战的时机,趁乱杀了太子。

如今太子离京剿匪没几日就失踪,且还是莫名被流寇伏击坠崖失踪,皇帝必然首先怀疑二皇子。

如此一来,二皇子哪怕后知后觉是圈套,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毕竟无论如何皇帝都怀疑上了,按照其性子,太子只要回来,二皇子封王就藩必定很快落实。

二皇子党如此便被逼到了绝境。

即便二皇子本人不愿仓促篡位,可他手下那些党羽,也定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博上一搏。

毕竟对于这些人而言,如果太子真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少不得迟早被清算,被贬谪都是轻的,弄不好阖家性命不保。

为了官途,为了身家性命,他们会推着二皇子,逼着他动手,赌一个官运亨通。

若她所料不差,二皇子党接下来的目标,恐怕就是皇宫大内,是龙椅上的皇帝。

唯有发动宫变,控制皇帝,迅速登基,才能彻底扭转败局。

虽然皇宫有禁军,但二皇子在军中有势力,谁又能保证,禁军之中没有被他安插收买的人?

再者,皇帝一死,太子下落不明,唯一能继承大统的便是二皇子。禁军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而太子呢?他此刻“失踪”,会做什么呢?

石韫玉暗中琢磨,想起了现代上学时,看过的一些历史上的政斗。

如果她推断的不错,太子估摸着早和匪患附近某个州卫所的指挥使暗中联络上了。

据她所知,这个朝代皇权集中,兵权全部掌握在皇帝手中,而在官制中,调兵统兵权分离。五军都督府掌管全国各卫所的军籍、训练和军官的世袭管理,但没有调兵权。兵部负责军官的选拔、任命等,以及根据皇帝旨意发布调兵命令,但不直接管理军队。

至于各卫所内部,是三权分立制衡。和平时期,指挥使在卫所管理士兵和屯田。一旦发生战争,兵部会从各卫所抽调兵力,临时任命一位总兵官来统帅这些来自不同卫所的部队。战争结束,总兵官交回印信,军队解散,各回各卫。

而指挥使的职位是世袭的,这既是恩宠,也是枷锁。他们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通常不会冒险造反,亦或者听人调遣出兵。

太子想要调动卫所的兵,是十分困难之事。不仅需要盖有皇帝印玺和兵部大印的敕书,还需一半火符。

盖有印玺的空白敕书太子拿不到,但此番带兵剿匪,他恰好能拿到火符。

等到见到卫所指挥使,太子只需要亮出火符,勘合成功后,再言明情况紧急,事后再补敕书,指挥使大概率会因太子地位稳固,十有八九是未来天子,再加上有一半凭证,而选择出一部分兵力。

至于哪个卫所,还要从匪患核心地区以及情况来判断。

这几日石韫玉大致了解到,此次匪患其实就是流民掀起的动乱,以河间府府城霸州为起源,扩大蔓延至山东河南等地,这些人多为响马盗,倚仗骑兵,十分灵活。故而此番剿匪,除了太子带着调遣的京兵,河间三卫定也会支援。

太子假意失踪,定不会找忙着继续剿匪的河间三卫指挥使,估计是拿着火符去寻隔壁州的卫所。

这个卫所要离霸州不远,不然太子会浪费太多时间。离京城也不可太远,要方便快速回京。

那可能是哪个卫所呢?

她垂下头,仔细回忆之前在藏书楼读书时,认真记下的本朝路程图记、州县情况。

这些曾经防患于未然,日日背诵记下的东西,时隔将近两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很快,她想起位于河间府东北方向,同属畿南区域的天津三卫,距离霸州将近两百里。

从霸州到天津三卫,普通人步行最快约莫五六日,骑马快一些,一日多便足矣。而从天津卫到京城,急行军也是一日。

这样的速度,太子足够带着兵马回来“镇压”二皇子谋反宫变。

如果她先前推断的都对,那么这件事始末便是这般——

二皇子党逼不得已狗急跳墙发动宫变,待他弑君或控制皇帝的罪名坐实,太子便会带着火符找到天津三卫指挥使,而后飞快集结两万兵力,杀回京城“救驾”。

届时,二皇子党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乱臣,意图弑父篡位,再无翻身之日。

而在此过程中,重伤的皇帝,或许就会“伤重不治”,或是彻底瘫痪,这罪名,自然可以完美地推到发动宫变的二皇子党身上。

思及此处,石韫玉心中凛然,不免感慨顾澜亭和太子,当真是好深的谋算。

尤其顾澜亭,如果事成,他作为被诬陷入狱的“直臣”,哪怕知晓太子诸多密事,也不会兔死狗烹。毕竟太子刚登基,不能让帮他谋事的其他臣子寒心,尚需彰显君恩。如此一来,他便可青云直上。

石韫玉觉得,按照顾澜亭的性子,他在诏狱吃了这般苦头,要的或许不止是平步青云。

只是她左思右想,都猜不透他还有什么谋算。

当夜,石韫玉犹豫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推测判断,赌一把。

二皇子党若是欲行宫变,风险极大,或许还不到三成胜算。

她需得再添一把火。

如果成了,顾澜亭死无全尸,她重获自由;如果不成……大不了自尽重开,说不定还能回家。

总归怎样都比被人当成禁/脔肆意把玩,丝毫没有人权的好。

于夜深人静之时,她再次写信,用黑蛇送给许臬,让他不暴露身份的交给静乐。

信上的内容直指太子“失踪”恐是疑兵之计,提醒需严防太子拿着火符调动附近州卫所兵马,杀个回马枪,尤其点明了天津三卫。

她未署名,字迹也刻意扭曲。

当天夜里,静乐公主府。

奢华的内室中,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静乐公主正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名容貌俊秀的面首跪在榻边,小心翼翼为她揉/捏小腿。

突然,“咻”的一声。

一枚飞镖穿透窗纸,重重钉在博古架上,镖尾颤动。

飞镖上正扎着一封信。

静乐公主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一脚踢开身边的面首,快步走到博古架前,拔下飞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

越是看,她脸色越是凝重,眸色惊疑不定。

二哥确实在剿匪军队中安插了人,预备寻机趁乱杀太子,但尚未动手,太子便被一伙流寇伏击,坠崖失踪了。二哥不放心,命人暗中寻找太子,打算找到后立时杀死。

他们考虑过太子坠崖失踪后,或许会去找卫所的指挥使调兵,只是思及对方受了伤,又没有敕书,便觉得这可能性极小。

但这信中所言,静乐觉得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太子狡诈,若真是故意失踪,且二哥的人寻不到他,成功联络了调了天津三卫的兵,那二哥在京中发动宫变,岂非正中其下怀?

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但宫变计划不可能中止,二哥一旦收手,待太子回京,他不日就会封王就藩,彻底与皇位无缘。对于二哥手底下的人而言,他不登基,他们的官途乃至身家性命难保,而宫变,却能争得一条青云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蓦地抬头,召来心腹道:“追,看看是何人送信!”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退下安排。

静乐公主捏着信纸,在室内踱步。

她本想立刻给宫里的二哥递信提醒,但转念一想,宫变在即,此时传递消息风险太大,且二哥这急躁的蠢东西未必听得进去。

为保万无一失,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静乐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烧了那封神秘人的传信,提笔写了封信后,扬声唤来暗卫首领。

几息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公主有何吩咐?”

静乐公主冷声道:“你亲自挑选三十名精锐死士,即刻出发,在河间府一带,以及往天津三卫的方向,给本宫仔细搜寻太子的踪迹,一旦找到……”

她语气森然:“最好能将他就地格杀,若找不到人,便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和信去天津卫找到巡抚,就说太子有意调兵谋反,想法子说服他出手阻止。”

“总之不论用何方法,绝不能让太子调兵及时返回京城。”

“属下明白。”

暗卫接过信和令牌,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又过了四日。

顾澜楼告诉凝雪,他为顾澜亭翻案所需的证据,已收集得七七八八,只待整理齐全,便可寻机上禀。

他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快,似乎看到了救兄长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日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府大门被急促敲响。

宫中内侍言陛下突然病重,昏迷不醒,宣召相关臣工即刻入宫觐见。

顾澜楼在宣召之列。

第73章 变故

一炷香前。

诏狱深处。

四下里黑得浓稠, 顾澜亭屈起一腿,靠着墙壁而坐,双目微瞑, 眉心微蹙。

最晚明日清晨, 便知能否成事。

可不知为何, 他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正沉吟间, 寂静里忽传来一阵急促步响, 不多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狱卒快步近前,正是他安插在此的亲信。

那狱卒蹲下身,急声道:“大人,事有变故。”

顾澜亭心头那缕不安骤然绷紧, 沉眉道:“讲。”

狱卒朝昏暗空寂的长廊望去, 确定四下无人, 方压低嗓音道:“殿下将至天津卫时遇袭,暗卫拼死护主, 殿下被迫跳江, 至今下落不明。咱们在天津卫的人觉察有异, 送信途中屡遭拦阻, 几经辗转, 信才于两刻前送到。”

“眼下皇上已中毒,内侍正召大臣入宫,二皇子宫变在即。可殿下失踪, 次辅那边传令众人暂按不动。孟大人特遣属下请示,是照旧起事,还是……”

顾澜亭目光骤冷。

为保太子平安返京, 他除却太子自带暗卫,更另遣人马暗中随护,又使人假扮太子,前往河间府东南的沧州守御千户所,以惑刺客耳目。

依原计,太子当于宫变时归来,与二皇子手足相残。孟阶乃暗伏于二皇子身侧之棋,太子对他并无防备,届时孟阶的人便可伺机出手,令太子重伤瘫痪 。

如此登基的便非太子,而是其年仅三岁的幼子。

幼帝登基,他会进入内阁,再和孟阶等人一同图谋除去如今的内阁首辅,掌权摄政。

在凝雪假死前,顾澜亭只想着辅佐太子登基,求一个青云直上,可后来他发现,唯有手握实权,方能不为人所制。

故而太子,不得不除。

可顾氏没落,祖父昔年朝中人脉零落殆尽。这些年他虽苦心经营,年纪轻轻便跻身高位,到底比不得内阁首辅那般经营数十载、门生遍布天下的权臣。想要得偿所愿,唯有行此迂回险策。

如今却告诉他,太子竟然真失踪了?

也不知这蠢材如何走漏的风声。

此信来得太迟,眼下诸事已难转圜,唯有暂且隐忍。

顾澜亭气极反笑,面上含霜带雪,略一思忖,决意先按捺不动,遂道:“传话孟阶,切勿暴露身份。”

“另去我府中寻顾风,命他速速出京,带人搜寻殿下下落。”

狱卒应诺,却又犹豫道:“若二皇子登基,大人您……”

顾澜亭眸色幽沉,缓缓道:“自会有人为我翻案。”

太子若真回不来,二皇子即位后,等皇位稍一稳固,必清剿太子党羽。

但将他下狱的所谓徇私舞弊之罪,证据本就不全。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未必愿担枉杀大臣的恶名。

待他出得这诏狱,尚有后计可施。

眼下孟阶这枚暗棋,不可妄动。

狱卒领命,匆匆离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牢室复归死寂。

顾澜亭这才闭目凝神,细思究竟何处出了纰漏。

按理说,二皇子那蠢材手下,断无这般迅捷精准追至霸州至天津卫一路之理。

一来太子行事尚算谨慎,二来他还另遣了诱饵混淆视听。

除非……有人走漏消息。

可知太子详情的,除太子与他之外,连孟阶在内,皆不知全盘布局。

究竟是何处疏漏?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府门外,顶盔贯甲的禁军手持火把肃立,为首内侍扬声宣召:“陛下急召顾将军入宫觐见!”

顾澜楼心头一紧。

二皇子动手了。

可大哥尚在狱中,太子仍未归来。

此时入宫,必遭软禁。

然皇命难违,顾澜楼只得换了官服,随队入宫。

宫门内的气氛肃杀异常,巡守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他不熟悉的陌生面孔。

他被引至乾清宫外,却并未被立刻引入寝殿,而是被“请”进一间偏殿等候。

殿内已聚了不少三四品的文武官员,多为太子党人,个个面色凝重。

略一交谈,方知皇帝批阅奏章后,饮下一盅汤羹,忽口吐白沫倒地,显是中毒。

太医与玄虚子皆已入诊,至今未果。

下毒之人,东厂掌刑千户正率众搜查,亦尚无定论。

这一候,便是近一个时辰。本该现身的太子,迟迟未至。

就在顾澜楼焦躁不安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泣声,以及内侍尖利的一声“陛下驾崩了——”

旋即一名小太监入内,请偏殿众臣前往寝宫。

殿中灯火通明,乌压压跪倒一片,哀声不绝。

顾澜楼伏身于地,微抬视线,穿过重重人影,隐约见龙榻明黄帐内卧着一人,榻旁泣涕的正是皇后与高贵妃,二皇子则满面悲戚。

未及半刻,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自外而入,正是东厂掌刑千户。

他径至皇后与二皇子跟前,无视满殿凝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宗册和一锦帕所托证物,声沉如水:

“禀皇后娘娘、殿下,卑职等严查之下,于安嫔寝宫后殿花盆泥土中,掘出此物。”

他微微抬手,锦帕中是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和一个小瓷瓶。

“宫内药局掌事及当值太医皆已验明,此物与陛下所中之毒药性无二。另有安嫔近身宫女招供,曾亲见安嫔暗行诅咒,怨望圣上已久。”

“卑职欲行捉拿时,安嫔已畏罪触柱而亡。”

语毕,二皇子神色顿转悲愤,切齿道:“好个毒妇安嫔!好个蛇蝎心肠!”

他猛转向殿中众人,声调骤扬:“尔等皆已听闻?安嫔歹毒弑君,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言罢看向面色苍白的皇后,躬身揖道:“皇后娘娘,儿臣以为,当将此毒妇鞭尸凌迟,诛其三族,以慰父皇在天之灵。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唇瓣动了动,终是默许。

安嫔乃太子先前趁选秀布于皇帝身侧之暗棋,容貌和皇帝少年时所倾心之人相似,素来受宠。今遭构陷,好在她对太子情根深种,选择了自尽守密,才没把太子抖出来。

她的确想帮安嫔,可弑君大罪,实非她所能置喙。若说太多,恐生麻烦。

再者太子生死未卜,太后、大公主、寿宁及柳婕妤半月前便已返青城山礼佛。内阁那群老狐狸个个精明,断不会此时出头与二皇子相抗。

眼下已无人能压制二皇子。

到了这一步,皇后已无路可走,她得为母族考虑。

皇后以帕拭泪,保持沉默。

二皇子挥手令人处置后事,随即继续推进大计。

太子下落不明,他须赶其回京前登基。

皇帝驾崩,太子踪迹全无,嗣君唯剩二皇子。

安嫔弑君无论虚实,禁军皆无由对二皇子出手。一些心思活络者,已开始巴结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帝。

不多时,皇宫九门落钥,许进不许出。

短暂混乱后,二皇子亲信纷纷动作,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失踪,恐已罹难”为由,几位早被拉拢的司礼监太监与部分在京武将,于朝房内奔走串联,鼓动立即拥立二皇子登基。

内阁首辅与几位大学士被“请”到乾清宫。

首辅看着那份由司礼监临时“补记”的所谓皇帝“口头遗诏”,他沉默了良久。

终在现实权衡下,他与其余阁臣交换一瞥,缓缓躬身,默然应允。

待宫中诸事粗定,已是清晨。

天际东方的朝霞染作一片金红,云絮层层,如铺锦陈彩。一轮红日自如黛远山后缓缓升起,万道金芒破空而出,将冷雾驱散。

朱红宫墙映着晨曦,渐渐明亮起来,颜色愈发鲜烈。日头愈高,宫墙和殿阁楼宇在地上投下道道斜影,幽深似墨。

皇帝已死,新帝当立。

沉重的丧钟敲响,声声震彻整个京城。

宫外的百官闻钟,皆知大变,慌忙换上丧服奔向皇宫。

他们在午门外聚集,得到的消息是,皇上为安嫔毒害,已然驾崩;太子依旧不知所踪;二皇子得群臣拥戴,定于今日午时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二皇子心焦登基,不及备行大典,公布“遗诏”后,即于先帝灵柩前行简单的登基仪式,受部分官员朝拜,先正名分,欲待两日后于奉天殿补行登基大典。

面对如此剧变,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二皇子宣布明年改元“定安”,并下令全国为太皇帝服丧。

同时以“协助调查太子失踪案”为由,将太子妃、先帝皇后等一众可能构成威胁的皇族女眷,请到宫中别院静养,实为软禁。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持续了一整天的宫廷封锁才略微放松。

顾澜楼作为被扣押了一天一夜的人质,终于被允许离开皇宫。

他踏出宫门,回头望去,只见惨淡月光下的宫墙颜色黯淡,殿阁楼宇轮廓深沉模糊,投在地上的影子重重叠叠。

新帝今日特赦他归府,其意昭然。甫登大宝,京营局势未稳,神机营乃关键所在。而他作为神机营两位武臣之一,自然是其想拉拢之人。

这番用意再明白不过——若肯舍弃狱中兄长,背弃太子转投新帝麾下,则顾氏满门可保无虞。

顾澜楼未立即回应,选择暂且装傻充愣。

他深知兄长性情,素来谋定后动,必留有后手。

虽说不知兄长具体布局谋划,可他觉得眼下局势虽危,却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倘若天不佑人,当真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也只能以全族性命为重,弃兄长于不顾了。

只是不知为何,纵使如今翻案的证据样样齐全,他心底却总萦绕着几分不安,仿佛此事未必能如预期般顺遂。

第74章 亲兄弟

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 官职不算高,孟阶这个新镇抚使又刻意排挤,故而新皇一登基, 他经手处理的事务便不多了, 余下多是文官在操持。

他揉了揉眉心, 出宫回到家中。

庭院里落叶堆积,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昏黄的光晕将枯枝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如一张破碎的网。

正堂的烛火却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两个端坐的身影。

许臬推开正堂的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许父坐在主位, 手握茶杯, 许母则垂眸捻着腕间的佛珠。

见他进来, 许父率先开口:“情形如何?”

许臬解下披风,面上波澜不惊, 沉声应道:“陛下已下旨意, 恩准师父三日后离宫。”

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许母一声长叹:“好, 好……你师父对你有授艺救命的大恩, 先前被迫卷入宫中是非,是咱们许家对不住他。”

许父亦颔首,语带感慨:“万幸如今终得脱身, 也算了一桩心事。”

许臬默然点头。

许家世世代代的立身之本,便是只做帝王手中的刀,绝不涉足夺嫡党争。

可上回假死药的风波, 因他行事不够周密谨慎,未料顾澜亭那般执拗,竟不下葬凝雪的“尸身”,才导致先帝注意到了他那位精于医道的师父。

师父闲云野鹤一般的人,若不是为了他这唯一的弟子,也不会现身入宫。

师父入宫没多久,他便察觉先帝已生囚禁之意,欲令师父长居宫禁,除了助他调养身体外,还要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药”,甚至有意待龙体康健后,下一个要剪除的,便是知情不报的许家。

天家恩宠与猜忌,从来便是一体两面。

许臬觉得自己大抵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笨,没能还了凝雪的恩,还连累了师父和父母。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抛弃原先固有的原则。

他并未亲手加害先帝,只是在得知二皇子或将宫变时,选择了缄默。只因无论先帝康健,或是太子登基,因着前番假死药之事,许家都难有好下场。

唯有二皇子登基,方能保住许家。

故而先帝毒发,他令师父袖手旁观。

然诸事虽了,他心下却无半分轻松。

新帝性情暴戾,非明君之选,他们许家,或许该思量远调离京之策了。

许臬望着父母眉宇间隐现的怅惘,嗓音低哑:“新帝初立,北镇抚司诸事冗杂,这几日我恐难归家。”

许母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领,温和道:“回去歇着罢,往后数月,只怕有的忙碌。”

许臬略一点头,拱手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他沐浴更衣后躺下,却是辗转难眠。

黑暗中,眼前不期然浮起一张娇柔面容。

眉若远山,目含秋水,偏偏带着几分不肯屈就的倔强。

她那般灵慧的女子,确不该被顾澜亭禁锢于后宅方寸之间。

他会助她到底。

此心不涉家门,的确有关恩义,但更多的是他一己之愿。

虽说他尚不明白,除去恩情外,他为何会次次突破底线,相助于她。

自顾澜楼奉召入宫,石韫玉便心绪不宁,焦灼等候着音信。

直至东方既白,忽闻皇城方向传来沉沉钟鸣。那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震得人心头发慌。

未几,丫鬟匆匆来报,言说陛下驾崩,宫中正鸣丧钟。

石韫玉即刻起身,心焦如焚,只盼太子没能顺利回京登基。

直至夜深,顾澜楼都未归来。

她白日里曾试图出院向甘管事询问两句,哪知刚出院门,就被侍卫拦住了去路,只说是二爷有令,言形势不明,为保安全,让她委屈待在院中一两日。

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个所以然,石韫玉只好忐忑不安的等着。

残烛摇影,窗外风声飒飒,吹得落叶打着旋儿叩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直待到月上重檐,院外方才传来动静,道是二爷来了。

她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

庭院灯火昏蒙,顾澜楼一身朝服未换,满面倦色踏入院中。

二人屏退左右,隔着小几,于窗边榻上对坐。紫檀小几上搁着壶未动的清茶,早已凉透。

石韫玉细观他神色,声音不由紧绷:\”眼下宫中是何情景?\”

顾澜楼面色沉郁,长叹一声,压低嗓音:“嫂嫂,二皇子已登基为帝。皇后与太子妃皆遭软禁,太子殿下……依旧杳无音信。”

闻言,石韫玉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看来静乐还算聪明,派人把太子拦住了。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是死了,还是侥幸脱身,被人所救,藏在暗处。

不过不论如何,二皇子如今已经登基,太子再回来,也无济于事。

至于顾澜亭……

如果没猜错,二皇子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应当不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贸然给顾澜亭定罪。

顾澜亭是东宫少詹士,如果随意定罪,定会惹得民间非议,说他针对先太子属官,气量狭小,还会落得个枉杀大臣的恶名。

二皇子的确性情暴戾,但他有静乐这个手段狠厉心思深沉的好妹妹。

他二人估摸着正想办法给顾澜亭扣新罪名,亦或者寻机将之前的罪彻底坐实。毕竟顾澜亭这个少詹士一日不死,二皇子便一日心难安。

石韫玉觉得,她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她跟二皇子想法差不多,顾澜亭不死,她便不能安心。

思忖之下,她决定要想法子找到顾澜亭的“罪证”,通过许臬递上去。再不济也要毁掉顾澜楼已备好用来翻案的证据。

等顾澜亭被斩首,她自可安安心心、光明正大的离开京城,不用胆战心惊,不必东躲西藏。

心思百转不过眨眼间,她佯装六神无主道:“那,那你大哥他……”

话音未落,珠泪簌簌滚落。

顾澜楼凝望着她焦急垂泪的模样,默然片刻,方干涩道:“翻案证据已然齐备,可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我总觉心下难安。”

话音刚落,凝雪突然伸手握住他握着茶杯的手的手腕。那只手温凉如玉,带着微微颤抖。

小几上的空茶盏被她袖子碰得轻晃了晃,发出细微声响。

她泪眼朦胧望去,“那该如何是好?”

“二弟定要救救你大哥,不然我真不知……”

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滚落,声音哽咽。

顾澜楼抬起另一只手扶稳茶盏,抬眼看去,就见灯下美人玉面惨白,秋水盈眶,眼尾哭得泛起胭脂色,恰似春雨打湿的海棠。

他怔怔低头,见那十指纤纤若葱根,映着自己蜜色的肌肤,白得晃眼。

正出神,那纤白的手忽然急急抽回,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二弟,失、失礼了。”

他抬眸再望,见她双颊飞红,泪痕犹湿,神情透着几分不自在,别有一番娇怯风姿。

顾澜楼只觉心神一恍,心尖一阵酥痒,鬼使神差道:“嫂嫂若是害怕,不如我先送您离开顾府暂避?”

石韫玉睫羽轻颤,摇了摇头,坚决道:“离开?不,我要等你大哥。”

顾澜楼听到这坚定的回答,猛然醒觉自己失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心头生出几分奇异的滋味,似有几分羞愧,又似……

他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良久,他眸光微动,似是突然决定了什么,心神镇定下来。

他取出帕子,伸手欲轻拭她腮边挂着的泪珠,“大哥必不愿见你涉险,我也并非让你离京……”

话未说完,她已偏头躲开,柳眉蹙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带着愠色,声线含雪:“我自己会擦。”

石韫玉心说哪有给自己嫂子擦眼泪的?虽说她也不是他嫂子,但还是怪恶心的。

她暗啐一声下流胚,只道顾家一门果真俱非善类。

顾澜亭卑劣,斯文败类衣冠禽兽。顾澜楼亦是不堪,道貌岸然轻薄无行。

真真一脉相传,不亏是亲兄弟。

顾澜楼星眸湛湛,盯着她挂着泪珠的长睫,收回手,歉然道:“是我唐突了,嫂嫂莫怪。”

说着,他神色变得凝重:“如今事态不明,嫂嫂不可意气用事。”

石韫玉低垂的眼睫微动,心下嗤笑,眸底寒光泠泠。

她抬眼望去,眼中水光潋滟:“那我该去何处等候你大哥?”

顾澜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眸色渐深,原本朗若晓星的双目变得晦暗不明。

半开的窗吹入一阵秋风,烛火随之蓦地摇曳,他潇洒俊朗的脸忽明忽暗,五官深邃。

石韫玉被盯地心里发毛,有种想把他眼睛戳瞎的冲动。

她忍着脾气,紧蹙眉头,不悦地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打量。

顾澜楼这才收回视线,低声道:“我方才想大哥的事入了神,嫂嫂莫生气。”

说着,他顿了顿,露出个正直爽朗的浅笑:“我在城西有处别院,清幽雅致,嫂嫂不如……暂去小住。”

第75章 证据

听到顾澜楼这话, 石韫玉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凛。

莫非他已起了疑心,拿言语来试探?抑或只是起了坏心思, 打算寻个由头将她囚/禁起来?

无论哪一桩, 皆非善事。

石韫玉摇头道:“去你城西别院, 与留在顾府又有何分别?横竖都在这京城里头。”

“我就在此处等你大哥回来, 哪儿也不去。”

她岂能才出虎穴, 又落狼窝?

先前许臬曾说过,这潇湘院外有顾澜亭留下的暗卫, 她料定顾澜楼不敢明着妄动。

顾澜楼听罢,面露惋惜之色,点头道:“嫂嫂既然不愿,那便罢了。”

稍停片刻, 又神情恳切道:“倘若嫂嫂哪日实在心中惧怕, 想另寻去处, 只管同我说便是。”

石韫玉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撕破脸,只略略颔首, 随即抬手轻按额角, 蹙眉道:“不知怎的, 头忽然疼得厉害……”

这已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顾澜楼扫过她揉额角的纤白手指, 视线落在她落满倦色的眉眼, 温言道:“嫂嫂可要请府医来瞧一瞧?”

石韫玉心说这人脸皮忒厚,装傻充愣,轻叹一声:“不必了, 不过是昨夜至今未曾好生歇息。”

顾澜楼见她态度不耐,也不好再纠缠,起身拱手道:“那嫂嫂好生安歇, 若明日仍觉不适,定要唤府医来看看。”

石韫玉淡淡应了一声,神色疏离。

顾澜楼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才道:“小弟告退。”

待人离去,石韫玉又独坐半晌,方转回榻上歇息。

一连日夜未曾合眼,她确是乏极了。如今得知二皇子登基,心头总算略松了半口气。

夜渐深沉,她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子丧仪甚是繁琐,自初丧小殓大殓和颁布遗诏,至停灵治丧、发引出殡、下葬闭陵,乃至葬后诸礼,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不止。

新帝为阻顾澜亭翻案,刻意将诸多冗务压于顾澜楼身上,致其一连两日宿于值房,直至第三日方抽空回府一趟。

锦衣卫之人又来顾府搜检一遭,依旧一无所获。

石韫玉又与许臬通了一回书信,从中得知朝堂局势大概。

如今看来,纵使顾澜楼未替兄长翻案,暗地里亦似有旁人开始动作。

她心下不安,只觉若再不快些寻到顾澜亭的罪证,只怕他出狱便在眼前。

眼下寻不着实证,石韫玉只得借顾澜楼言语间似有若无的透露,和偶尔的他几句抱怨,推断那些欲助顾澜亭翻案者究竟何人、下一步又当如何,再将消息递与许臬,请他提醒静乐公主,以此阻挠。

她暗自庆幸,好在顾澜楼不及顾澜亭城府深沉,否则此事断不会这般顺当。

诏狱之中,顾澜亭原算计这两三日便可翻案,不料手下却来报,道不知为何静乐公主的人总能抢先一步阻挠,害他们多次事不能成,纵使成了,亦大打折扣。

静乐虽比她那二哥聪慧些,可顾澜亭以为她也不至于机警至此,竟如未卜先知一般。

他疑心是自己人中混入了细作,方才走漏风声。

可一番排查下来,竟无丝毫异常。

顾澜亭便想到了凝雪。

可她深居内宅,这些时日连府门都未迈出一步,更有暗卫日夜盯着,如何能递信与静乐?

他隐隐觉出不对,却仍不愿信她有这等本事。

若说是高门贵女,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又随父兄耳濡目染知晓政事,或许还能插手几分。毕竟天下能人异士不分男女,奇女子代代皆有,并不少见。

可凝雪出身乡野,识字读书皆是跟了他之后方学得的。便再聪慧,也绝无可能这般通晓朝堂、明悉政斗,有此等眼界手腕。

若真有,当初她头一回逃走,也不会那般轻易便被他捉回了。

最终,顾澜亭疑到了自家二弟身上。

虽说是同胞兄弟,实则二人相聚之日并不多。

若说顾澜亭自幼肩负光复顾氏之责,所得父母关爱少之又少,那顾澜楼便恰是反例。

当年顾澜亭病中收得父亲书信,只道“无事便好生备考,不可懈怠”;而那厢顾澜楼正与同窗斗殴生事,皆由父母出面收拾残局。

可以说顾家这对夫妻的一片疼爱之心,多半倾在了自幼养在身边的小儿子身上。

昔年顾澜楼读不进书,闹着要投身军营,顾父顾母百般不许,只道那般太苦。他们却从未想过,长子这些年在外面,又受了多少曲折艰辛。

直至顾澜亭高中状元,一路官运亨通,父母方觉欣慰,待他也多了几分温情。

因此这兄弟二人,情分实是淡薄。

顾澜亭疑心,自己这愚钝的二弟,说不得真会做出投靠新帝、背弃兄长之事。

好在他行事素来谨慎,并未将全盘计划告知顾澜楼。

顾澜亭几乎未加思索,便命手下暗中盯紧顾澜楼,一言一行皆需详实禀报。

这一盯,却发觉顾澜楼竟对凝雪生了别样心思。

顾澜亭怒极反笑,心中那杆秤登时倾斜,疑心由四分涨至八分。

他使人略施小计,便令新帝对顾澜楼愈发不满,日夜添派事务,将其牢牢拖住,算是将顾澜楼彻底剔出此事,翻案之务尽托于更可信之人。

果不其然,此后诸事顺遂许多。

石韫玉很快亦觉出不对,再难从顾澜楼处套出话来。

她料想或是顾澜亭已有所动作,便不敢再贸然传信与许臬,只得设法探寻他收藏紧要文书信笺之处。

接连两日,她皆无法接近顾澜亭的书房。

正自踌躇是否该在顾澜亭出狱前先寻机脱身,竟得了意外之喜。

俗话说,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然气运二字,有时反倒最是要紧。

潇湘院内有一小书房,昔日顾澜亭偶在此处理公务,石韫玉亦常于其中看书。

这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

青砖白墙,北窗下设一檀木书案,右边靠墙立着竹制书架,架上疏疏朗朗插/着些书册,和几个小匣摆件。

东墙正中悬一幅夜雪图,其下设一张檀木高几,几上供一青釉胆瓶,瓶内插着丫鬟每日更换的时鲜花卉,此时正是几枝粉白玉壶春。

眼下刚入立冬,秋意未尽,凉意已生,墙角铜盆里炭火静静燃着。

这日石韫玉正坐于书案前翻阅杂记,心下思量往后打算,忽闻得一股焦糊气味。

抬头一看,却是添炭的丫鬟未留神,炭块垒得高了,火星迸溅至旁侧木架上,那架上正搭着她的斗篷。

火苗窜起极快,待石韫玉近前扑救,斗篷已烧将起来,连带引燃了高几,直燎至墙上挂画。

她一面以袖掩鼻,取物盖压火苗,一面急唤外头仆役。

丫鬟小厮隔着厚厚的窗纸,隐约望见橙红的火光,慌忙打水来救。

幸得屋内陈设简单,石韫玉应对及时,压住大半火势,待彻底扑灭,只见高几和后头一小片墙面焦黑,那画已烧去半幅。

地上墙上尽是泼水救火留下的湿迹,混着斗篷与木炭灰烬,污浊一片。

石韫玉缓过口气,摆手道:“将烧坏的搬出去,此地清扫干净,再去库房取张新高几来,顺带捎个青釉花瓶。”

丫鬟小厮赶忙动起手来。

墙上残画无人去动,石韫玉便踮脚将其取下。

她记得这幅画顾澜亭甚是喜爱,似是出自他幼时一位丹青师父之手。

将余下画幅草草卷起,正要随手搁在书架上,余光却瞥见原先挂画处的下半截墙面,被火燎过的地方,露出一线异色痕迹。

她心下一动,凝神细看,伸手轻抚。

触之略有凸起,石韫玉心跳骤急,转头望了望窗外,见仆役尚未回来,忙拔下发间银簪,顺着那线痕迹刮拭几下,簪尖便探入缝隙之中。

她使力撬拨,不过片刻,觉出那砖块已然松动。

一面手下不停,一面留意窗外动静,终是将那砖块抽了出来。

四四方方的暗格内,放着一只形制奇特的匣子。

石韫玉拿起来一看,脸立马黑了。

匣身似木似铁,浑然无缝,亦无锁孔。

这竟是只八卦机关盒。

顾澜亭果真谨慎至极,暗格犹嫌不足,还要放的是八卦盒。

这一般人别说打开,看懂都难,若是尝试出错,盒子可能直接锁死不说,还会被盒子主人发现端倪。

可好巧不巧,石韫玉为了研究天象,看了不少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书。

此刻时辰紧迫,去库房取物的丫鬟小厮最多两刻便回。

她虽心中无十分把握,仍决意一试。

细观盒身,见盒面刻“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地盘刻三奇六仪,天盘 可旋动。

她默念口诀,略推算值符所落宫位,断定开门属金,应在乾位。

随即依五行八卦之理,转动天盘,对应所推地盘。末了按遁甲隐遁之法,将天盘丁奇转至艮宫,补成土火相生之局。

甫一旋定,便闻“咔哒”轻响,乾位机关弹开,盒盖应声而启。

石韫玉额间沁出一层细汗,长舒口气。

好再没白学,不枉她当初日日苦读。

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厚沓书信。

不及细看,已听得细微脚步声渐近。

她忙抓了最上头几封信,迅疾塞入怀中,随即复位机关盒,取帕子拭去表面痕迹,将砖块塞回原处,又以指尖抹了些近旁黑灰,遮掩抽砖的痕迹。

小厮恰于此时搬来新檀木几,置于原处,她顺势转回内室,净手拭面,借口说疲乏,欲歇息片刻。

放下床帐,卧于榻上,听得丫鬟关门之声,方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

当时情急,不敢多取,恐怀中显形,只随手抽得数封。

她一一展阅,越看越感慨。

这五封信中,三封系与太子往来,另两封则未署名。

所涉之事竟无科举舞弊,亦无贪污受贿,字里行间反见得顾澜亭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其中有用者,唯有一封,乃太子令顾澜亭拉拢太常寺少卿之事。

此一封信,便足坐实顾澜亭“奸党”之罪。

石韫玉捏着信的手微微收紧,第一反应是怎的这般凑巧,偏偏此信被她寻得?

莫非是顾澜亭设下的局?

旋即她就否认了这一点。

顾澜亭派人严守书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如今看来竟是障眼法。

锦衣卫屡搜不获,正是因要紧之物根本不在正院书房之中。

顾澜亭将物件藏于潇湘院,想必是认定常人绝想不到,他竟会将紧要之物置于妾室书房墙内暗格之中。

石韫玉自觉此番总算得了几分气运,若非这场火,她断不会察觉。

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心头涌起一阵喜意,旋即又紧绷起来。

这场火必已惊动暗处监视之人,顾澜亭得知消息亦是迟早。

若是让人发现八卦盒被动过,按照他那疑心,第一个便会怀疑她。届时她的处境便危矣,恐再难有机会脱身。

须得趁今夜便将此信递出,以免夜长梦多。

如今便是赌运之时。

顾澜亭发现端倪快,则她完蛋。她递证据快,则顾澜亭完蛋。

石韫玉把信藏在被褥下面,忐忑等待工匠修墙时是否察觉异样。

过了两刻,丫鬟来报,道修缮墙壁的工匠已至。

她只嗯了一声,吩咐他们悄声修葺,莫来扰她。

又过一阵,丫鬟再来禀,说那面墙烧黑的部分已用石灰重新粉刷,待干透便如往常。

石韫玉闻之,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未被识破。

如今只待夜深,将信传与许臬,免得拖延生变。

不料时至傍晚,她正用膳,顾澜楼忽至潇湘院,带来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第76章 疑心

顾澜楼说, 这日早朝,御史台呈上齐备证据,如今只待三司复核。

至多三四日, 顾澜亭便可归来。

石韫玉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凝住, 强撑着才未露异色, 佯装出欣喜期盼之态。

待顾澜楼离去, 她再无犹豫, 趁夜深人寂,立时用蛇将密信递与许臬。

诏狱里几乎无窗, 难辨昼夜,阴暗潮湿。

自将顾澜楼摒除事外,暗中无人作梗,诸事果然顺遂许多。

顾澜亭估算出狱的时机差不多, 便吩咐心腹递交证据, 以助翻案。

今日早朝, 御史台已将证物呈至御前。

新帝虽怒不可遏,然证据齐整, 无可指摘, 只得假借复核之名, 交由三司再查, 希图拖延三两日, 或能寻得转圜之机。

因顾澜亭平反几成定局,诏狱狱吏便将他移至洁净牢房,更备热水供其沐浴更衣, 又请郎中诊治外伤,只待一两日后开释。

午后,哪怕外头天光正盛, 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眼晕,这诏狱却依旧昏暗。

顾澜亭新待的牢房高处有个扇窄窗,四四方方,横竖焊着铁栏杆,漏进来的光很微弱,尘埃在其中浮沉着,并不能照亮整个室内。

牢房当中摆着的方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出一方天地。

顾澜亭为鞭伤敷完药包扎妥当,慢条斯理将衣带系好。

油灯昏黄的光晕静静笼着他。

因失血与牢狱潮湿,他面色透出冷玉般的苍白,有些憔悴,却不见萎靡,姿态从容而温淡。

他眼尾微垂,长睫在眼下映出淡淡鸦青,眸光映着跳跃的灯焰,深不见底。乌发未束冠,仅以一根木簪随意半束,随着系衣带的动作,几缕散发滑落至肩头。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抬眼看去,正是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来送饭。

那狱卒开牢门进来,搁下食盒,一面布菜,一面低声道:“大人,阿泰遣属下传话,潇湘院书房东墙,两个时辰前因炭盆火星迸溅,引燃旁侧斗篷,连带高几烧焦,夜雪图亦焚去半幅,现下已遣工匠修缮完毕。”

顾澜亭闻言一怔,随之眸光沉凝。

为防鸟尽弓藏,重要往来信函,他一向留底保存。

常言狡兔三窟,这些书信一份藏于正院书房密室,一份置于潇湘院书房墙内暗格,另一份则隐于荷花池底淤泥之下的空间里。

北镇抚司屡搜书房无果,亦未能察觉密室,实因孟阶从中周旋。

新帝与静乐皆视孟阶为己方,自然未曾生疑。

他却万未料到,竟会突发火患。

顾澜亭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起火时,凝雪在做什么?可曾受伤?”

狱卒以为他牵挂爱妾,回道:“听阿泰说,当时凝雪姑娘正在房中看书,火起后亦相助扑救,其后曾在屋内独处片刻,不久便出来了。”

顾澜亭听至此处,顿觉不对,又追问:“工匠当真已修缮完好?”

狱卒点头:“正是,阿泰道恐扰凝雪姑娘读书,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修整妥当。”

书房藏密信之事,狱卒自不知,毕竟机密谋划,向来知情者愈少愈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