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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她在乎可以随便把这些东西掠过来的权力,更喜欢把这些赏给下人,换来下人们敬佩的目光的感觉。

她绝不会输,跟着她的人也永远不会输。

“仁寿宫的消息,打听的如何了?”那群宫女们挑选结束之后,萧云繁放下手中的银叉子,神色淡淡问。

提到正事,下面的宫女们为之一肃,后为首的宫女站直了身子,回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在仁寿宫不曾打探出什么消息来,仁寿宫的嬷嬷嘴紧得很,也不怎么与奴婢言谈,可能还要耗费些许功夫。”

“不急。”萧云繁捏了捏眉心,道:“我们到底是刚来的,根基不稳,等日后总有机会,还有,公主近日要成婚,我等备个厚礼,做一做脸面。”

萧云繁的话音才刚落下,外面就有太监通禀:“启禀娘娘,皇上已到了宫口百步远。”

萧云繁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道:“快将东西都抬下去,随本宫去接驾。”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后簇着萧云繁去宫门口,萧云繁踏出厢房朱红色的门槛的时候,清晰的听见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细细去听,就听见心脏在尖叫——因为他要来了。

她微微咬紧唇瓣,有些许懊恼,也有些许烦躁。

她不应该为这个人的到来而高兴,不,应该说,她不应该为这个人的到来而真心高兴,大晋一直在欺压她的国家,她是被母亲含泪送来的傀儡,大晋压迫南雪国多年,她这样的身份,如果真的爱上了文康帝,那她该如何回去面对她的国家?

可是她又控制不住。

一想到文康帝站在夏光中,温柔的向她笑,关切的让她去与旧臣拜别时,她就觉得心口甜甜的。

文康帝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包容感,使一直紧绷着、见谁都想咬一口的萧云繁体会到了几分温暖,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好到萧云繁忍不住为他辩驳。

两国交战,与文康帝有什么关系呢?上一辈传下来的恩怨,凭什么去怪文康帝呢?文康帝对她那样好,她怎么能不感恩呢?

她的爱恨被国仇牵扯着,你拉我拽,叫她眼前恍惚。

直到她踏出殿外,前方传来“皇上到”的太监通禀声时,她才回过神来,抬眸望去。

当时星月皎洁,走在前头的太监手中提着一六角宫灯,其中灯火随着风摇摇晃晃,文康帝走在后面,摇曳的宫灯火光与清冷的月光一起落在他的身上,映亮他的眉眼。

萧云繁不受控的走过去,向他俯身行礼,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惊艳。

嗯?

以前她貌美如花三层罗裙也没见到他惊艳,今日就是普通常服,他在惊艳什么?

难不成文康帝就是喜欢不出彩的简单常服?

萧云繁一念闪过时,文康帝已经快步前来,亲手将她扶起。

他们二人行进清雪宫内,萧云繁以为文康帝又要跟她谈天说地,但她还没来得及酝酿,文康帝自己就把裤子脱了。

天呢!他们还没进床帐呢!

一群宫女们匆匆避让,萧云繁则直接被文康帝摁在了矮榻上。

——

萧云繁偶尔也会觉得奇怪。

文康帝脸还是这张脸,但是性子却有了不少变化,突然变得急色极了,人也浮躁了不少,之前每天晚上还会拉着她谈天说地,讲经书诗文,现在什么都不说了,就只会脱裤子。

萧云繁窝在他怀抱中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这种怪从何来。

她在宫里待得少,跟文康帝也就见过那么草草几面,最关键的是,她只知道宫里有一个宁月公主,却从没真正的见过宁月。

她缺少最重要的信息,所以想不通那些关键,只是隐隐猜测,文康帝的变化似乎与皇后失权有关。

但她从来都没提为什么皇后被夺权,为什么凤印会给她,聪明人就是会装傻作乖。

论心眼,文康帝是朝堂上打不过林净水萧云翎齐王烟三将军,后宫里打不过皇后宁月皇贵妃太后,任何一个人都能倍杀他,只是别人不愿意哄他玩儿,而萧云繁铆足了劲儿哄他玩。

当夜,文康帝直接留宿清雪宫。

文康帝在皇贵妃这里被伺候的十分舒坦,比凤仪宫那里更舒坦,凤仪宫那位只是软了态度,但骨头依旧是硬的,烟令颐从不肯真的向文康帝低头示弱、奴颜媚骨,最多是给文康帝一点好脸色,说说好话罢了,烟令颐骨头里还是看不起文康帝。

但清雪宫这位就不同了。

清雪宫的皇贵妃性子柔媚似水,眉眼更是璀璨夺目,活像是一只缠人的狐狸精,温顺又美艳,乖巧中又带着两丝勾人的野性,只要是个男人,就一定会被她吸引。

在勾/引男人这方面,十个烟令颐都打不过一个萧云繁。

文康帝难免沉醉,第二日上朝的时候都是打着哈欠去的,下了朝之后连皇后那里都不去了,而是直奔清雪宫。

他与萧云繁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欢乐的夜晚,乐不思蜀,连带着萧云繁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萧云繁本就已经是皇贵妃了,拿了凤印不说,又得来了文康帝的喜爱,她已经走到了鼎盛时候,连带着耳目眼线也跟着越发壮大。

她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是皇贵妃。

手底下的小太监出宫采买的时候,与她那胆大包天、伪作南雪使臣的皇兄见了面,皇兄托小太监告知她,皇后犯了大错,致使文康帝遇险,是皇兄以使臣的身份救了文康帝,所以兜兜转转,才将这皇贵妃的宝座和凤印捧到了萧云繁的手心上。

萧云翎这一救,不只是在后宫里给自己妹妹送了个台阶,他还为南雪国薅来了不少好处,除了司农寺的那株云松以外,他还获得了在南雪国常驻的权利。

文康帝虽然脑子有粪,但一般时候不喷出来,在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像是个正常人一样处事,萧云翎救了他,为表感谢,文康帝邀约萧云翎长留大晋,可随时入宫面圣,虽然碍于萧云翎的外族人身份,没有给萧云翎什么官职,但是赐宅赏银这些东西并不吝啬。

也因为皇帝对南雪国使臣的额外青眼,所以鸿胪寺的人对南雪国使臣的态度也格外好。

而萧云翎,本就不想离开建业,他还有一大堆宏图伟略未曾施展,所以文康帝一留,他顺势就常住在了建业——这本也是萧云翎的计划之一。

不过碍于第三个人的耳,所以萧云翎没有讲述大晋王朝这一段惊骇世人但又少有人知的历史,只是告知萧云繁,好生照看文康帝。

萧云繁自然明白她亲哥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要让文康帝沉迷与她,荒废朝政——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儿,文康帝本人就已经足够荒唐了,再来萧云繁这么一个绝世妖妃,大晋不出事儿都算是大晋运气好。

萧云繁确实挺喜欢文康帝,但是她的喜欢是因她个人的喜欢,这种喜欢抵挡不过她对她国家的责任,所以就算是喜欢文康帝,她也照样拉着文康帝每日起舞笙歌。

她还是个聪明人,从来不自己吃独食,有事儿没事儿就请宫里面其余的姐妹们一起来她的清雪宫里,跟皇上一起玩儿。

其余的姐妹们得了皇上的恩宠,连带着也记着她的好,不过短短几日,萧云繁便成了宫里头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这时候,烟令颐若是出现在文康帝面前、叫文康帝去御书房里看奏折,文康帝是肯定不会去的。

文康帝醉死在清雪宫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抬起来。

清雪宫明灯日日燃着,歌舞不止。

又是□□愉后,萧云繁倚靠在文康帝的肩膀上,笑着摸他的臂膀,问道:“皇帝这伤是何处而来?难不成以前您练过武吗?”

文康帝下意识看了一眼肩膀。

上面是有一道伤,但并不是练武而来,而是在三灵山得来的。

提到当初那些事,喝的醉醺醺的文康帝眼里闪过几分清明。

他记起来了。

在三灵山里的屈辱,他全都想起来了!

之前不曾得空,都将这些人给忘了!

文康帝“嗖”的一下爬起来,往身上披了一件衣裳,出门就去安排人去三灵山,把三灵山的所有刁民都给抓回来!这群刁民都在害朕!

萧云繁眼睁睁瞧着文康帝突然爬起来急匆匆的出去安排事情,心说也不知道这人是在想什么,她张了张嘴,也没问,只偷偷安排了人跟上。

她得看看文康帝到底是抽什么风。

——

皇帝特令,一队亲兵便踏着铁靴,直奔三灵山而去。

——

与此同时,三灵山中。

夜幕降临三灵山后,村庄里的人早早便歇下了,只是偶尔窗户外面会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声,有幼童往前探头看了看,狐疑的问:“是谁?”

听见的大人们就要叹一口气。

“是老陆家的人在哭。”

前段时间,老陆家的丽娘死了,赘婿失踪了,那一对老夫妻就一直在哭,叫旁人听了都不忍。

“好像不是啊。”屋内的男人贴着窗,呢喃着说了一声:“动静怎么这么大啊?像是马蹄声。”

屋内的女人推开门往外看:“什么马蹄——啊!”

女人才推开门,就看见一队铁甲兵爷骑马到此,手持钢刀,一把劈开了他们家的门。

“皇上有令!”金吾卫的喊声响彻云端:“缉拿陆家村五十六口!”

陆家村的人们吓得够呛,哭的哭喊的喊,但并不能改变自己的结局,所有人都被金吾卫带走,只留下一阵哭声。

这哭声随着夜风一直飘啊飘,飘啊飘,飘到树林中,飘到小溪上,飘到断崖下,又飘到了断崖下的两个人的耳中。

——

“什么动静?”有个男声问。

“专心。”有个女声回。

三灵山中有断崖,高可达几百尺,寻常人在下不得攀爬,但偏偏就有这么俩倒霉蛋掉下来了。

正是烟令颐派出去的芝兰与齐王派出去的紫刃。

之前芝兰受烟令颐的命令,要杀尽知道皇帝所在的人,结果打着打着跟紫刃一起掉下了悬崖。

“啧。”紫刃撇了撇嘴。

他们俩一起跌下来,谁都杀不了谁,谁都爬不上去,最后决定双方合作。俩人一起拿山间的藤蔓搓了绳子,想办法往上攀爬。

芝兰当时爬在前面,心说等她上去了,一定把这人杀了。

第34章 谋逆(一) 齐王反了!

芝兰想杀紫刃, 紫刃又何尝不想杀芝兰?

两头狼互相记恨,迟早是要翻脸的。

断崖上无可攀爬的地方,紫刃就用弓箭射上去, 做一个支撑。

他力气大,远远一射, 利箭竟可穿透石崖, 深深刺入。

两人再用搓出来的藤蔓绳子套成了一个圆圈, 将绳子绑挂在弓箭上,芝兰轻功好, 荡着绳子往上爬, 她爬上去后, 专门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再把绳子滑下去,将紫刃接上来。

两人在这断崖下折腾了许多日, 喝野露吃野果, 偶尔捉到一只小兽勉强填填肚子,经历过一系列针锋相对、互相妥协后,才有今天这互相帮助的日子。

俩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的往上爬, 待到了能上崖的距离后,两人迅速拉开距离狂奔上崖,生怕对方扑过来下杀手。

他们俩都认为自己主子会因为长期没有收到信, 而来三灵山寻找他们,所以他俩都同时琢磨着,等援兵将至,再来命人杀对方。

芝兰等的援兵是烟令颐,奈何烟令颐此刻已经受困囹圄,烟令颐睡个觉、称心嬷嬷都得在外间守着, 烟令颐根本没空向她施以援手。

紫刃等的援兵是季横戈,奈何季横戈因为受太后迫害,已经远遁出建业,更是没有半点影子。

所以,等芝兰跟紫刃全都爬上去了,俩人只看见了一个空荡荡的陆家村,村子里谁都没有。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默契的一言不发往建业走。

他们俩走啊走,没走多远,便远远看见了陆家村的村民被人带着一起往前走,一队皇城出来的亲兵抓着他们。

他们俩又对视一眼,肚子里的心眼子疯狂的开始转。

芝兰是烟令颐派来的,烟令颐要杀皇帝,现在皇帝不在村里,这群村民还被宫里来人抓走了,主子的处境可能不太好——那这个人呢?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她能否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情报?

紫刃则是一路上走过去,没有在村庄里找到银甲的踪迹,心中生疑——他知道银甲不会抛弃他,既然银甲走了,那就一定是中途出了事,之前他们一起在村子里瞧见过皇帝的,现在宫里来人带走了村子里的人——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对方又是什么身份呢?

情报不够的情况下,两个人都不敢冒头。

最后,俩人缀在了后面跟着,一路跟上了前头的大队伍,一路奔向建业。

这一夜,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风起云涌,而当太阳升起时,建业依旧歌舞升平。

——

这一日,清凌凌的月亮掩于云后,如清露一般消散在了天地间,明亮的日头重新从东方升起,笼罩大地。

辰时的清光刺入窗柩时,文康帝正抱着萧云繁熟睡。

眼见着已经过了上朝的时辰,文康帝却依旧没起身,一旁的萧云繁也当做没醒,贴着他的胸膛浅眠。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时,二人才被吵醒。

隔着一层床帐,外头的文康帝贴身太监前来禀报:“启禀皇上,外有仁寿宫的嬷嬷前来,说是生了要事,请您去仁寿宫一趟。”

文康帝还没睡够,被吵醒的时候脑袋还是懵懵的,被萧云繁搀扶着起来时候打着哈欠回了一句:“可是派去三灵山的亲兵回来了?”

太监跪在地上,低声回道:“回皇上的话,并非是亲兵,想来亲兵还在路上,这回是太后那头来了信儿,不知道是什么要事,正催得急,请您赶忙过去一趟。”

文康帝当时刚从温柔乡中睁开眼,自然不愿意起来,但太后的威压不可抗拒,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爬起来,一边起身一边埋怨:“什么事儿非要叫朕去?母后自己不能处置吗?”

他高坐皇位已经有几年了,但是其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因为不管有什么事儿都有人给他兜底,所以他一直随性而为——本来被丢到三灵山一趟后,他稍微学会了一点东西,长的也有点像是个人了,结果回了皇城没几日,又变成了原先模样,每日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愿意去上朝办公。

实在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下面的太监不敢议论太后,只低着头不敢说话,一旁的萧云繁则站起身来,拿起衣袍替文康帝穿上,一边穿一边道:“皇上且去,臣妾这些时日正好学了些做冰酪的手艺,一会儿做好了去给您送去消消暑。”

文康帝被萧云繁哄的舒坦多了,便不再埋怨,而是随着太监出了清雪宫。

清雪宫外的轿子早已等候多时,文康帝仰躺其上,闭着眼晃着神,一转眼就到了仁寿宫中。

今日的仁寿宫与平时的仁寿宫不大相同。

太后常年病重,不喜见人,不爱见明光,也不愿意听吵闹,所以仁寿宫素来只有一片死寂,像是被淹没在枯萎花丛中的腐朽大殿,人走在其中,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气。

但今日不同。

今日的仁寿宫被人群团团包围,廊檐下的侍卫握着刀,阳光穿过屋檐,照在侍卫身上,将其倒影照在地上,恍惚之间,那人影都似要拔刀扑杀而出。

剑拔弩张。

文康帝下轿子的时候,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但一踏入外殿中,便觉周遭之人各个神色紧绷,连带着他也有些紧张。

当时他刚回宫来时,仁寿宫就是这样的状态,所有人都跟拧紧了弦似得,现在又一起来了这样一回——这一回又是什么事?

当时他们俩刚踏入殿外廊檐下,文康帝低头一瞧,竟然在一片白砖上瞧见了一条淋漓血迹,直通殿内。

今日到底是生了什么大事,竟然染红了仁寿宫的路。

文康帝有点后悔今日不曾上朝了,连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他拧眉问前面引路的仁寿宫老嬷嬷,道:“到底生了何事?”

老嬷嬷是太后心腹,虽然知道什么事,但是此时也并不回答,只侧过身道:“事关重大,皇上亲问太后便是。”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宫殿门口。

文康帝才走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废物!一群废物!”

吼声伴随着茶杯置地的碎裂声一同传来,随后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是要把心肺一同咳出来。

是太后。

文康帝快步迈入宫殿内,正好听见一众“请太后赎罪”的声音,他一边喊着“母后”进来,一边急迫的环顾四周,将一切收入眼底。

太后依旧坐在高位上,正低头猛咳,一旁的宫女匆忙捧手帕来接,太后依旧如往日一样病痛缠身,但下面的人却不同了。

下面跪着的是一位还穿着甲胄的将军,发鬓凌乱,额角带血,将军面前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颗头颅。

这头颅被血水糊了,皮肉还被冻的青白,文康帝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啊”的喊了一声,道:“这什么东西?”

他这胆子是比以前大很多,但见了人头还是怕。

这等人头,怎么能送到母后这里来啊!

“住口!”高椅上的太后听到自己儿子的话,骂出一声后,又投掷一杯下来,在文康帝面前砸碎。

文康帝吃了一惊。

母后从来都是最疼他的,就算是他如何混账,母后都从不责怪他,只一味的疼爱他,偏宠他,这还是母后第一次跟他发这么大火。

“你好好看看他是谁!”太后嘶吼着。

她刚因剧烈咳嗽而呕出了些许酸水,唇舌黏腻面色泛白,像是山野里即将择人而噬的精怪,干瘪的躯体里散发着浓烈的不甘与死气,那双眼,那双眼——

文康帝突然有点不敢看他的母后,只狼狈的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人头。

他真的认不出来了,也真的不太敢看,目光左瞟右瞟,就是不敢看人头的脸。

这时候,跪在人头后面的将军抬起头来看文康帝。

将军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唇瓣干裂声音嘶哑的说道:“启禀皇上,这是烟三将军。”

文康帝愣了一下:“谁?”

“烟三将军。”将军又一次重复:“您的三舅舅。”

文康帝被这几个字震的僵在原地、不能动弹,过了两息后,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慢慢俯身磕头。

这怎么会是他的三舅舅呢?

他的三舅舅是整个建业最勇猛的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要有三舅舅在,大晋就永远不会败,他依稀还记得,他年幼的时候,三舅舅把他放在肩膀上,他变得好高好高,好像能看见天边。

可是,现在,他那个比天还要高的舅舅变的好矮好矮,他跪下去磕头,舅舅依旧比他矮。

文康帝的眼泪夺目而出。

他的好舅舅成了一颗头颅,沾着血被放在托盘中,他的眼眶已经凹陷下去了,眼珠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如同一块烂掉的腐肉。

他爱的人并不多,也就只有那么几个,那么几个里,还有胡乱的来爱一下的,比如以前的丽娘,比如现在的烟令颐,而他从始至终坚定地爱着的,只有他的母后和他的舅舅们。

舅舅们死一个少一个,现在就只剩下两个了,现在又没了一个。

文康帝哽咽着问:“是谁杀了舅舅?”

他的舅舅是国舅爷,皇亲国戚,堂堂镇国大将军,谁敢来杀他的舅舅?

文康帝想不出是谁。

“回皇上的话。”跪在头颅后面的将军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声线中含着恨意:“齐王反了!”

齐王反了!

那一日云梦山下,齐王早已埋伏好了人马,他们去追杀齐王的队伍全都死在了齐王的手上,将军被斩首,他本也该死,但齐王留了他一条命,命他将烟三将军的头颅带回去。

“送给太后。”坐在马车里的人从不曾露面,只笑着说:“这是还她的礼。”

他收过太后那么多汤药,现在,总该还一还了。

“齐王早有预谋!臣从北疆而回时,齐王早早便联合旧部谋反,眼下北疆郡郡守被杀,当地北疆军跟随齐王一同谋反,眼下大军将至,要不了多久就要开战了啊!”

跪着的将军哭嚎着,讲出了一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烟三将军是个无意间撞见齐王谋逆的忠臣,当场与齐王动手,但不敌,被齐王杀死,送头颅回来挑衅。

而他们这些可怜的随从,因失态过大,甚至不敢叫旁人知道,只抱着头颅回到了建业,向太后禀报。

这样一个惊天大雷打在了脑袋上,文康帝恍惚间记起来齐王。

他困在三灵山的时候,齐王已经离了建业,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本就与齐王不亲近。

在他眼里,齐王那个瘸子病重多日,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说不定出去了就死了,他不放在心上。

没想到,没想到,齐王是一头恶狼,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母后——”在这种震怒、惊慌、不安的情况下,文康帝抬起头来,惶惶的问:“我们怎么办?”

齐王要打他们,他的三舅舅还死了,他能怎么办?

文康帝开始害怕了。

而坐在高椅上的太后已经咳完了,她的脸阴阴的沉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还能如何?打就是了。”

她就知道!齐王就是这样狼子野心的人!他必定是贪图皇位已久,他迟早会反!

她真后悔没有早日将齐王杀了,早日绝了这么后患!之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现在好了,死的已经不只是一个了!大晋不知道要死多少好儿郎!

在这平常的七月一日中,大晋被分裂成两半,战争即将爆发。

第35章 凭什么我不是皇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王的手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他被太后迫害多年, 心里一直绷着一股暗恨的劲儿,北疆的地图与关卡在他的脑海之中早已推演过千万次,手底下的亲信也早已打点妥当。

北疆这一处本就是齐王的根据地, 齐王在此征战多年,深得民心, 此处百姓知齐王而不知天子, 齐王一反, 一呼百应,就如排山倒海一般势不可挡。

不过短短时日, 整个北江都随着一起反了, 不反的官员脑袋都被挂到了城墙上, 血腥气飘到建业后,引来建业朝堂一阵震怒,一时间檄文频出, 筹备军务。

大晋里的将军并不少, 眼下虽然事出匆忙,但依旧在短短几日之间整出了一个军队。

齐王对建业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在建业待了这么多年,建业这群人多少斤量齐王一清二楚, 他早早筹备好战备粮草,带着大军压境,直逼建业皇城。

大战一触即发。

等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 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齐王已经压兵到了北疆与建业之间的几处城池,而今夜,建业将派兵出征,今夜群欢殿内将宴送将军们,所以文康帝叫人送信来告知烟令颐,今夜要出席宴会。

宴送将军时, 自然得帝后同时出面,在这种时候,烟令颐这个武将出身的皇后又排上了用场。

她要站出来,告诉所有武将,你们的征战是有用的,你们的子女会受益,你看,我不就成了皇后吗?等你们征战回来,你们也能得到个官,得到个爵,飞跃阶级。

要不是有用得上烟令颐的地方,这消息根本不会送到烟令颐的凤仪宫中来。

自从烟令颐丢了凤印之后,在后宫的存在感便渐渐弱下去了,宫人们都只顾着捧皇贵妃,少来烟令颐这里了,再加上烟令颐时时刻刻被监管,所以很多消息烟令颐都不知道。

再加上皇上开始盛宠皇贵妃,没了凤印又没了宠爱,凤仪宫门口的花儿瞧着都衰败了不少。

“本宫知道了。”凤仪宫内,烟令颐神色淡淡的靠在软枕上,轻声应下,待到通禀的宫女退下后,烟令颐便开始梳妆打扮。

她梳妆打扮的时候,称心嬷嬷就在后面看着她。

偶尔有宫女走过,与称心嬷嬷对上目光,都会隐约的有点不舒服,因为称心嬷嬷的目光不像是寻常人。

寻常人看人,就算是打量,也是微微扫过一眼,但称心嬷嬷不是,称心嬷嬷坐在后面,盯着人的目光像是要将人扒皮拆骨,看看骨头有多少根,看看肉有多重,看得人毛骨悚然。

但是被目光环顾的烟令颐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依旧安安稳稳的坐在那儿,选衣,上妆,偶尔还回过头来,问问称心嬷嬷:“一会儿上殿时,嬷嬷可还要跟随?”

称心嬷嬷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道:“老奴伺候皇后。”

这就是要跟了。

“那嬷嬷提点吃点东西垫着。”烟令颐笑道:“一会儿上了殿,奴才们都用不得东西,嬷嬷岁数大了,受不得这罪了。”

称心嬷嬷抬头,正好从梳妆镜里瞧见烟令颐倒映的面。

烟令颐生的也算是上等之姿,圆面凤眼,丰盈端庄,头戴金簪,身穿正红色对交领长裙,一眼望去,温润如玉。

嬷嬷看过去的时候,烟令颐正含笑望着她,两人隔着镜子对视,烟令颐眉眼一片浅浅笑意,好像她不是什么被派过来监禁她的嬷嬷,而是烟令颐身边一个真正的老嬷嬷似得。

瞧瞧,还得是烟家出来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忍,别人明摆着来监视她,她也能笑呵呵的跟称心嬷嬷言谈。

称心嬷嬷慢慢垂下眼眸,道:“多谢皇后赏赐。”

不管烟令颐是真情还是假意,烟令颐能做这么一个场面事儿,也算是给称心嬷嬷一个体面。

两人言谈间,烟令颐收回目光,坐在镜前瞧着她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与之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别人看她,都像是看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后,但是只有烟令颐自己看到自己的眼眸时,才能从其中看出来几分翻涌的情绪。

她苦心经营这么久,没想到大晋还是打起来了。

南雪国的那奇奇怪怪、打破她计划的使臣还没来得及腾出手除掉,送走的齐王又生了事。

上辈子起码是冬天的时候才打起来的,现在倒好,夏天就打起来了。

折腾折腾白折腾!不,不白折腾,还折腾早了半年呢!

她这精妙无比的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

烟令颐心中苦闷至极,却又无法与任何一个人说,毕竟她这一番重生言论谁说出来都不会信,恐怕还会将她当成是丢了凤印、糊涂了脑子的疯子。

她只能坐在镜子前,努力走好眼下的每一步。

烟家女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们骨头里都带着一样的坚韧,就像是一颗树,今年收成不好,树叶枯死,它们也不急,只缓慢的休养,等着下一个春天。

她迟早能等到她的回合,她也会给这个天下准备一场盛大的报复。

烟令颐画好妆容,时间已至傍晚,烟令颐坐着轿子去群欢殿,称心嬷嬷果然一路跟在后面。

队伍走到一半儿的时候,烟令颐还瞧见了哭哭啼啼,红着眼睛出门的宁月。

当时夜色渐沉,夕阳西下,金光落到屋檐上,将宁月的发鬓映照出一点点橘红色。

宁月跟皇嫂远远瞧见,俩人如平常一般行了个礼,烟令颐关切问:“公主这是要去何处?”

宁月瞧着更委屈了:“北地不是起了战乱嘛——我去找母后,求母后不要把驸马送过去了,若是驸马死了该怎么办呀?”

林净水所去的是北疆郡的郡城,此时郡城虽然没有失守,但也算得上是临近前线,太危险了。

一旦郡城失守,林净水必死无疑,同去的公主也没有一个好下场。

“此事倒是该考量考量。”烟令颐语调温柔道:“公主可以留在建业开府嘛。”

烟令颐在轿子上,宁月自己走开,擦肩而过时,宁月抬头,烟令颐垂眸。

两人都深之又深的望向对方的眼。

烟令颐的眼眸深邃冷冽,宁月的眼眸暗含坚韧。

烟令颐隐隐感觉到了宁月的野心和期待——任何一个当上皇帝的人都不会任由自己屈居人下,也多亏了烟令颐之前的多番教导,终于将宁月养成了。

这让烟令颐宽心。

幸好,不是她孤军奋战。

“皇嫂要先去群欢殿送百官。”烟令颐道:“宁月且先去仁寿宫,晚一点儿嫂嫂也过去。”

她们俩都无比清楚,对方将是自己在这个皇宫里唯一的帮手,趁着齐王谋反这一遭,他们俩该为自己找点好处。

烟令颐去了群欢殿,而宁月则一路直奔仁寿宫而去。

仁寿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门窗紧闭,帘帐拉着,浓浓的中药味儿掩着死气。

不过不同的是,太后不再高高的坐在椅子上,而是躺到了床榻上,宁月想要为母后侍药,却被一旁的嬷嬷告知:“太后已喝不下去药了,吃过的都会呕出来。”

兴许是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吃下任何一点东西了,所以那些被喝下去的药又全都呕出来,在地上呕出一小滩水。

说话间,嬷嬷往床前的地面下面一指,宁月低头看,果然在地面上瞧见了些许擦过的痕迹。

这是母后大限将至的痕迹。

太后甚至都没有力气与宁月言谈,听过了宁月的哀求后,浑浊的眼眸看了她一会儿就点头应了,后呢喃着挤出来一句:“待到北疆事定,你再去北疆。”

宁月略有些吃惊。

她细细看母后眉眼,发觉母后是认真的。

母后不愿意她留下,因为她替代过皇帝,她有可能会影响哥哥的皇位,母后为了杜绝这样的事儿再发生,所以一定要将她赶出建业。

这让她心里微微发酸。

她想,如果她今天不过来求这一趟,母后会主动下旨让她留在建业吗?

她不知道母后是心疼她,不想让她去北疆,还是因为她来哀求,所以才同意不让她去北疆。

如果她没有来哀求,母后是不是还会让她去北疆?她的性命和皇兄皇位的稳固,到底那一刻更重要呢?

宁月不想承认,但是宁月知道,一定是后者。

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在脑子里面转来转去,让宁月自己都觉得有些招笑——这些事儿哥哥一定不会考虑的。

因为哥哥笃定知道母后做什么都是为他好,但她不是,她要在母后的犹豫、愤怒、迟疑之中细细的小心扒拉一下,才能从里面找到一点爱的证据,然后赶忙将这些证据贴到身上,才能相信,母后心里也是有她的。

宁月望着母后苍白的脸,又没忍住,做了一回蠢人,她问:“母后,若我是男儿郎——”

榻上的太后突然睁开了眼,方才那副虚弱濒死的模样一扫而空,而是字正腔圆的骂了一句:“住口!”

她怒目圆睁,大声喊道:“你一个女儿家,真被本宫惯坏了脾气!滚回你的宫里去!若你不是本宫生的,在做下这滔天罪孽时你早就死了!本宫告诉你,皇位只能是你哥哥的!滚!滚下去!”

太后很生气,她若是有力气,一定要好生骂宁月一顿,但奈何她年岁已大,说两句后就咳嗽的说不出话了,只能在心里怒骂——她好好的女儿都被烟令颐给带坏了!

若非是烟令颐撺掇她女儿当了皇帝,她女儿怎么会想这些?她女儿以前明明是个乖顺听话的小姑娘!现在倒好,竟然开始妄想自己是个男儿郎了!

宁月被母后狰狞的模样吓到,惊骇的站起身来。

她应该退下的,可是她的腿却扎根在原地,难以动弹。

她不肯就这么退下去,她有千百句话要说,这些话汇聚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皇位是哥哥的?

哥哥荒淫无道肆意妄为,在乡野间,能为了一个女人私奔,将所有人都丢弃不顾,回了朝堂从不好好上朝,就连大战在即,昨夜哥哥也没有在御书房看奏折,而是以“散心”为由去萧云繁的宫殿里胡闹,明明齐王已经谋逆,叛军在屠戮大晋的百姓,哥哥却依旧能眼睛一闭、继续享乐。

这样的人做皇帝,真的是大晋的幸事吗?

如果她是皇帝,她一定不会放下这些百姓,每天只知道玩女人!

她明明比哥哥更强,更好,更优秀!在她在位的这段时间里,朝堂群臣都对她赞不绝口,每个人都说她很好!

都是母后生的,都是大晋血脉,凭什么皇位不能是她的?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在她看来,女人反倒比男人更好,最起码女人不会被男人迷到神魂颠倒纵情声色,自古以来就没有那个女人天天搜罗天下美男睡来睡去的!

她有千万句话要说,可是看着太后的眉眼,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安安静静的咽了下去,低头说了一声“是”后,起身离开了宫殿。

这些话没有从她的唇舌中说出来,但是却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再等一等,她要再等一等,她迟早,迟早要大声喊出来!

别人都说她不行,但她偏要去试试!

——

宁月前脚负气离开仁寿宫,后脚回了听雨宫后就开始思索下一步——她是不能进朝堂的,但是她还有驸马,她的驸马可以。

驸马的权利,在某些时候,也是公主的权利。

所以宁月第二日就去找了文康帝,求着文康帝给驸马一个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