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付朝戈这种冷语寡言的人,虞蓝选择用信息轰炸。
“我们这正经酒局,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回去带你见他们。看着不着调,实际上人都挺仗义的。”
“我都没怎么喝!真的!你看我脸都没红!”附自拍一张。
“我检讨,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还长胖,以后你不在,我绝对滴酒不沾,怎么样?”
见他没反应,还录了个小视频过去。
视频里头,虞蓝已经回了酒店房间,从帆布袋里掏出来一大堆零零碎碎,摊开满床,絮叨:“真没不想你,你看我今天出去玩,买一堆东西,都和你有关系。”
珍珠项链,贝壳托盘,热带芒果形状的手工皂,黑皮hellokitty,脆椰子片
哪有什么和他有关?
虞蓝眨巴眨巴眼也愣了,抓起来一个巴掌大的坐冲浪板的海龟雕塑,捧到脸边,强词夺理:“这个可爱,像你,我才买的。”
“说我像王八?”
男人果然被气着,平淡简短地回了几个字,语气不善。
一见他有回应,虞蓝才不管他善不善,立刻摇了电话过去,接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甜言蜜语。叫到最后,黏黏腻腻的宝贝儿都叫出了口。不知朝戈受不受用,但是虞蓝反正讲得快高血糖。
那边,男人漠不吭声的听完,冷道:“齐之禾也在?”
“不在不在。”
虞蓝不愿意让战火继续在这上面烧,把话题引开:“我人在巴厘岛,但是心在你那,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想你,睡前也想醒来也想,梦里也想,谁让你离我那么远。还好马上就能见了,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接踏雪,怎么样?”
朝戈实习租房之后,就一直把踏雪从校园边角捞回来停止流浪。
朝戈回家,本来说好了猫她来照顾。
朝戈思绪果然偏移:“你把踏雪放哪了?”
虞蓝忽然语迟:“呃…在我家。”
朝戈犹疑:“你家不是不让养猫?”
“所以后面放猫舍了嘛。”虞蓝抢答。
“我跟你讲,我都快想死他了,这两天狂看他视频,隔着屏幕都一股小猫味,给你看。”
虞蓝手机放了免提,想要把视频弹过去,但这回她长了脑子,自己先播了一遍,果不其然小猫呼噜呼噜撒娇的视频里头,出现一双男人的手,温润修长,怜爱地摸了两把它毛茸茸的脑袋瓜。
“”
幸好他妈的没发!
虞蓝干笑两声:“待会再发给你,这网不好,视频一直加载不出来。”
朝戈随口嗯了声,眉却不自觉攒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挂了电话,虞蓝忙不迭齐之禾发去信息:“周五下午五点你帮我把踏雪从家里送到猫舍,然后就不用管了。那家猫舍老板我很熟的。”
齐之禾回:“好的。”
“这两天辛苦你了之禾。”
“顺手的事,每天去看他我很开心。”
说完,又给她发来几张今天小猫吃罐罐的照片。
虞蓝看了照片两眼,深呼一口气,酒醒了个透彻。不怪朝戈这么在意齐之禾,当年她非要拎齐之禾出来气他,说白了还是她亲手造的孽。
海岛的悠闲日子转瞬即逝,返程回北京那天,正巧碰上十年难遇的大暴雪,白茫茫的雪粒子积到人小腿高。
车打不到,但朝戈已然在机场等他,等客区人头济济,虞蓝一眼就看见那道挺拔优越的身影,吓了一跳,跑两步钻进他怀里:“你不是说后天才回吗?”怎么早了这么多。
朝戈:“要接你。”
虞蓝受用得很,仰头看他:“事情办完了?”
“嗯。”
“阿爸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
男人神态轻松,劲瘦的小臂推着她的行李箱,她乐得自在挽着男人一边肩膀,重心放过去,整个人半躺。
“好好走路。”
虞蓝笃定:“怕什么?反正你不会让我倒下。”
出租车里,朝戈淡定向司机师傅说了个地址,让慵懒地在后座枕着他朝戈手臂的虞蓝瞬间惊起。
“去哪?”
“你家。”朝戈语气平淡不起波澜,黑眸凝过来到她脸上,眸光洞悉,表情平淡。
“不是说接猫吗?省得他送过来了。”
虞蓝惊惧:“你早就知道?”
男人抿唇不语。
虞蓝连忙翻出手机,发现自己那天左挡右遮精挑细选,最后还是手滑把那个带男人手出镜的视频给朝戈发过去了。
要死!
一路忐忑到了地方,迎面正好碰上刚要带猫出门的男人。
齐之禾拎着猫箱,见到虞蓝率先抬起腕表看时间。
虞蓝:“飞机提早到了。”
齐之禾笑:“我还以为我迟到了。”
说完,眸光才看向虞蓝身侧极有存在感的男人。鲜少能遇见比他身量更高的男人,脸色毫无波澜,如同深海般沉静,甚至有些漠视。
两人站在那仿佛就是一种对峙,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瞬。
虞蓝就算心里没鬼这会也被搞得忐忑,强行客套:“这几天辛苦你了之禾。”
齐之禾轻声制止:“蓝蓝。”过度的客套只会显得人距离过远。
朝戈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看也没看齐之禾,只是向前一步,动作沉稳地伸出手臂,目标明确地接过他手里的猫箱。
手臂线条在动作间绷紧,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谢谢了。”
踏雪一到他手里,在猫箱里愉悦地扑腾。
“没事。”被带入别人的节奏里,齐之禾脸色微变,强行淡然。
虞蓝轻咳一声,状似低头猫箱网门揪小猫鼻子,出言缓和气氛:
“它还乖吗?”
“勉勉强强。”齐之禾扭头向虞蓝,脸色缓和,无奈轻笑。
“这脾气,跟咱俩两个小时候捡的那只小狗很像。”
虞蓝敏感意识到这个话题把朝戈排除在外。于是故意囫囵点头,顺便绘声绘色的给他讲起来小时候有人专门把生出来的小狗崽往别墅区扔的事情——说他们负责任吧,遗弃小动物,说他们万恶不赦吧,这群人还想着给小狗找个好人家。她和齐之禾有一次就碰见一只,小小一只,感觉还没满周大,走路都眯缝着蹒跚。
“后来呢?”朝戈冷不丁开口。
“后来——好
像家里都不让养,送学校门口的门卫大叔了。“虞蓝仔细回忆。
朝戈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齐之禾抿抿唇,保持着温润良好的教养,一路等叫的出租车到了才和俩人作别。
临走,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猫箱里的毛茸茸一眼,轻叹:“这两天相处得不错,我还挺舍不得他的。”
“那你随时可以来看它。”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男人单手拎过航空箱,分量很轻。另一只手随意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侧影在路灯下拉得冷峭。他略抬下巴,示意女人先上车。
随后自己也动作利落地弯身安置小猫,关车门前拨冗抬眼,瞥了眼杉木一样直直站在街角的齐之禾:
“天冷,别送了。”
齐之禾再没什么话好说。
车门将紧绷的氛围和微凉的空气隔绝,静谧地逐渐驶离他视线。
车厢背影里模模糊糊两个靠近的身影。
齐之禾深呼吸了几口寒冬腊月凉彻的冷空气-
出租车回去一路上,虞蓝手都被男人大掌五指相扣,热烫又结实的手心,将她裹得紧紧的。
车一停,她刚道了句谢谢师傅钻出车门,就被人按在墙边,细密粗粝的吻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
人被亲得心神摇晃,直到猫箱里的踏雪喵喵叫了几声。
朝戈才将人腰拢紧了往家走。
门一开,人又覆上来。
虞蓝被抵在玄关险些站不稳,只能揽住朝戈肩膀,被兜在怀里,软舌迎面迎上追逐吸吮,虞蓝被他亲得险些喘不过气,一双水眸睁开:
“有气你冲他撒,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朝戈勉强稳住气息,掐她的腰:“还顶嘴,没做错是吧?”
虞蓝理亏,眸光闪了一秒,又被拉入舌吻。男人津津地仿佛在尝蛋糕,小口抿着奶油,追逐到柔软海绵一样的蛋糕胚,便要狠狠拨弄一番,虞蓝被他嘬得心神都颤,反应过来时候胸前已经有东西被攥住要挟。
朝戈:“还一起捡小狗,几岁就认识是吧?”
两人一路亲到了沙发,男人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柔软又被人管制,怒火是避无可避,虞蓝被他亲得盈盈婉转,神魂都聚不拢,索性搂住他脖子迎上去,眼眸纷飞:
“你跟一几岁小孩计较什么?”
朝戈险些被她这个歪理气笑,低眸看她骨肉匀称的一双长腿紧挨着他身体,那情形是下一秒就要缠上来。登时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虞蓝被他亲得情迷意乱,几次迷蒙睁眼,隔着层水雾都看见男人低眸注视她,以为男人在找许可,于是两颊红红回应:“可以。”
朝戈没领会:“可以什么?”
虞蓝腾一下清醒了,挣扎着从缠绵的吻里头坐起来,坐直在沙发上,头发蓬乱,脸上怒气显而易见,像头小狮子。
朝戈忽然反应过来,被逗笑,弯唇后仰,把她也强行按到怀里:“我在你眼里就这样的人?”
虞蓝怒气未抑:“什么样人?”
“因为吃别的男人的醋在自己女朋友身上得寸进尺。”
虞蓝睁大眼,指着自己红透的唇:“你不是?”
朝戈低眸扫她,衣服除了被他揉皱的一块之外,其余整整齐齐,什么饱满雪白纤长匀称统统被遮蔽得好好的,眸色微黯:“我有底线。”
虞蓝气得站起来。
好好好,就她没底线是吧。
脸颊火热,刚才猛然冒出的“可以”的那句,鞭挞得她羞得平白生出一股怒气。
一甩身噔噔噔跑到卧室抽屉,手胡乱一摸,从中抽出两盒杜蕾斯,再大步回来,重重往他身上一甩。
随即没等他反应,长腿一迈,整个人坐到他腰上,居高临下看他:“有底线还买这东西,给谁备着呢?”
她这话一出,两人打闹喧嚣的氛围一下就褪下了。男人腰被她不管不顾地骑,一双幽暗深黑的眼,由下自上看她。
买雨伞的本意是两人每天都腻在一起,万一万一擦枪走火。
但真到那一步,他只在梦里想过干过。
见男人依旧没服软,虞蓝哪是吃素的,那点胜负欲蹿起来,拎起盒上标的小字,顶着男人愈来愈深切沉郁的目光,慢悠悠朗读,“特大号型——”
边说,边眸光垂落,仿佛在试图印证揣摩事实。
没有男人能忍受这样的打量。
朝戈也不例外,他眸光垂落,像沉甸甸的夜幕,笼罩着眼前虚张声势的小姑娘,半晌,沉沉开口:
“光看有什么意思?”
荒野干燥得只需一颗火粒。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深沉,将她的掌心按向自己。那触感炙热滚烫,如同烙铁,烫得虞蓝脸颊瞬间鲜红欲滴。
一瞬间,连耳垂都仿佛要蒸腾出热气。
“什么感觉?”他追问,呼吸灼热。
虞蓝说不出话,血液在耳中轰鸣。整个人在他深沉的注视下微微战栗,随即被一股坚实的力量轻柔却笃定地翻转过来。朝戈沉重的身躯压下来,阴影将她完全覆盖。
“傻了?”他问。
男人气息喷在她最敏感的颈侧。手心里是盘根错节,又很有力量。她脑子晕晕乎乎,遵从本能喃喃答道:“很有安全感。”
身前,男人低眸看她绯红的脸颊,眉宇怔了下,随即喉间逸出一声低沉轻笑。
那笑声震动着她的背脊,直抵心尖。
虞蓝脸在烧,下意识想挣扎,但他按住她肩膀,嗓音喑哑如命令,又似祈求:“别动。”
她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掌妥帖地束缚,男人挺腰,他的喘息就响在她耳边。
沉重而滚烫,她感觉自己在这片由他构筑的惊涛骇浪里,快要疯了。
他凑上来吻她,虞蓝浑身颤栗,被他彻底含住,意识浮沉间,鼻尖萦绕的,是他的气息,有些熟悉,有些不熟悉
虞蓝瞥见男人额角有细小的青筋跳动,热汗津津。
杜蕾斯包装安好地躺在她手边。
需要多克制,多有底线。
虞蓝心尖猛颤,没忍住,主动凑过去亲亲他耳朵,吐气如兰:“你忘了我刚说什么?”
男人动作停滞,侧头,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仿佛寒冰乍裂,春光涌入。什么狗屁理智筑起的高墙,瞬息间破碎崩塌。
她在他怀中,如一朵在月下逐层绽放的晚香玉,被那专注而灼热的目光与温度,耐心地催开。花瓣颤抖着,舒展开最柔嫩的肌理,吐露出灵魂深处凝结的芬芳。
感情好的时候,吃醋、愠怒、其他的外人?哪有什么其他的人可入眼,不过都是他们催化感情的燃料。
那时候没人敢想,那么浓烈的感情,竟然能真的,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更!人还在工位加班,但是我的小天使们不能饿着!
第32章
隔日,虞蓝到前台办理退房。
都仁看他们一行人已经推出来的行李箱,震惊:“您这就走了,不多待几天?”
虞蓝脸色还有些白,略点头。纤细长指夹着房卡,递还给他。
都仁忙不迭接下。
趁着低头办理空隙,他立刻给自家老板发去信息,简明扼要的五个字——“虞小姐要走了!”
无人回复。
都仁急得要死,关上手机,汗都流了一把。
又焦急地看了眼眼前的女人。
台风昨夜刚过境不久,天气凉,女人一身宽松棉质长袖,条纹裤,踩一双勃肯鞋。素面朝天,眼下坠着没褪得淡淡蟹青影,脸色白皙到近乎冷调,一看就是没多休息好。
“今天身体有好点吗?”都仁问。
“好多了,谢谢。”虞蓝听出他拐歪抹角的磨蹭阻拦,眉尖微拢:“我们待会车到了,辛苦快点。”
辛可没赶上昨晚那一遭:“你不舒服?”
虞蓝随口扯谎:“生理期肚子疼,跟昨天一样。”
说完,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床头放着的红糖水和止痛药,不自禁皱了下眉。
辛可勉强点头。她知道虞蓝突然要换酒店肯定有隐情,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多天都忍了,临明天就是那达慕不住了。
但是问她也不说,只说石头发现镇上有民宿有空房,距离去大会更方便。
这边,都仁无法,暗地里拼命按着手机屏幕,上面没半点消息提示。
死手机,快回啊。
末了,感受到虞蓝眸光洞悉地看他这副神态,实在无法,只好例行把客人离店时候准备的伴手礼奉上:
“机器出了点问题,不好意思耽搁您时间了。这是草原的一些小特产,您一路零食吃。”
虞蓝接过袋子说了谢谢,同他颔首道别。
刚走出两步,忽然侧面蹿出一道黑影。毛茸茸的小猫扒住她裤腿连啃带咬。
“踏雪!”都仁生怕这祖宗没轻没重把虞蓝咬伤,绕过吧台试图把猫从虞蓝裤角摘下来。
“没事,他没真咬。”
虞蓝垂眸,她养过猫,有些调皮捣蛋的小东西喜欢你的方式就是拿小牙嗑你。
可惜这只正好是她前男友和现任昨天来兴师问罪的那只掌中宝。
“也是奇了怪了。”都仁把猫拎起来抱在怀里,换来它龇牙咧嘴,“我们这祖宗一向很高冷的,客人身都不挨,竟然这么喜欢您。”
虞蓝额角一跳,猛地道:“你说他叫什么?”
“踏雪。”都仁把小山竹垫在手掌亮给她看,“喏,它四只爪是白的。”
“老板捡回来的流浪猫,我在时候他就在了,是这屋霸王。”
辛可见虞蓝迟滞,视线也追过来,端详半晌惊讶道:
“这只怎么这么像你们当时养的那只?”
当年大学时候他俩在外面租个小房,她和虞蓝视频总能看见小猫窝在虞蓝怀里。
只是当年这只小奶牛猫瘦弱矫健,现在膘肥体壮两腮圆鼓鼓。
“它不是。”虞蓝眸光定定,见门外胡杨招呼车到了,颔首同都仁道别,视线迂回前,又落在慵懒的小猫上一眼:
“这是朝戈和他女朋友的猫,我不配当它的主人。”
说完,推门出去。
石头叫了计程车,在门口边抽烟边等。
见虞蓝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姐,稍等一会,车马上来。”
虞蓝颔首。
石头将烟盒倾过去:“姐,你来一根吗?”
虞蓝摇头。
感受得到她今天的低气压,石头天性活泼,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
环顾了四周没什么新鲜玩意,视线刚要掠走,忽然被头顶一处空旷吸去注意力。
“哎,这窗户怎么碎了?”
惊诧之余,他扬起下巴一层一层数:“几楼啊这是,一、二”
虞蓝应声抬头,也循着他目光去看。窗玻璃底端还有尖碎支起横亘,阳光映射下,尖角锋硬,锐利割人。
看着就像人心惊。
虞蓝的心猛地重重一跳。
石头疑惑喃喃:“这是四楼哪个房间,这个高度肯定没法丢东西掷碎,不会是有人爬上去了吧”
但是念头一出,旋即打消。
且不说四层楼的高度,墙面光滑,只有每层的窗台可攀附,难度极大。就说人这么爬上去,有半点闪失,跌下来,轻则粉碎性骨折,重则没命。
小偷违法犯罪也不过图财,这往上爬,图什么?
石头摇摇头,觉得怪了事,走到一旁檐下接司机的来电。
虞蓝则在原地站了很久,仰头看那道尖锐的光,看到脖子都酸了,才收回视线。
刚想挪动脚步离开,忽地又被草丛里一点光亮闪了眼。
好奇趋势着她走过去,拨开草丛,朝露沾湿衣摆和双手,她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心跳恍惚漏了一拍。
紫色编绳,彩宝挂饰,是她昨天刚还给朝戈的那条呼吉。
此刻躺在泥泞湿土之上,系带和流苏,脏污成一团。
虞蓝有点不可思议,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朝戈爬窗的时候掉在这了?
理智告诉她位置是相反的,但是她仍然不死心,往窗底挪动了两步,发现确实什么角度都掉落不到这来。
更像是,被人随意扔在这
想清楚这个,虞蓝耳边意料之外地嗡了声,脑海陷入短暂的真空。
眼前电光火石地闪过当年送给她时候,男人的小心翼翼,连盒子都要用最好的装饰。又想起当年在美国时候,她在中餐厅端盘子洗完,手臂上被热油溅痛也硬忍着,为了生活装也装得出好脾气。直到她好好放在桌上的呼吉,被老板七八岁的女儿拿去当玩具过家家时候,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大吵一架,当天就翻脸辞职不干。
一直到摔门而走,老板娘还觉得她不可理喻,嘟嘟哝哝:
“至于吗,又没坏”
她连头都没回。
后来许是看她天天带着不离手腕,又或许是看这串呼吉太有特色,正式参加工作之后Sofia也问过一次。
她那时候终于在美国能饱腹过得相对体面,人在安全环境里脾气也会变得温和,她骄傲地抚上紫色彩宝,说,那是她引以为傲且用心珍惜的青春。
可“青春”现在被人随意扔在草丛,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估计再过两场雨,就烂在地里陷在淤泥底了也说不定。
一面爬上高层救她,一面扔掉她物归原主的体面。
跟她这次不小心住进他民宿里一样吊诡
其实细想也不难理解。
民宿老板嘛,总是怕有人在他房间里出事情的。
其实随便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晕倒在房间里,以朝戈的性格,都是会救的。
不足为奇,是两码事情。
远处,计程车终于慢悠悠抵达,石头拽着车门摇手:“姐,走啊。”
虞蓝应了一声,蜷指将呼吉攥在掌心。
污泥和冷雨让宝石冰冰凉的硌在手心。
虞蓝默不吭声,把东西攥得更紧,上了车。
见人都齐了,石头先声:“师傅,去牧云小筑。”
车轮轧过浅绿深绿的层层草浪,与身后民宿渐远。
都仁目眺着虞蓝他们的车远到不见影,才收到朝戈的回复:[知道了]
[哥,你不去追追?]都仁额角猛跳,跟着着急。
朝戈理也没理他这句,只敲过来几个字
[收拾房间,今晚会有新的客人来。]
你还有别的前女友?
都仁敢想不敢说,回了个[okk]
撂下手机想想,男人在这种时候端着一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态势,以后吃亏后悔有得受的。
没忍住还是提醒:[我觉得虞小姐好像是误会你和小兰妹妹了,以为你们是一对呢,哥你不解释解释?]
消息框一片寂静。
都仁知道他不可能回复了,索性也锁了屏到一边指挥清洁阿姨干活。
民宿大厅中间摆着古董花瓶,淡青色,折枝莲,古朴圆润,底圈酱色,每次端起来擦拭时候都小心翼翼,在乎非常。
每每有客人慧眼识珠能问下来历,他都兴奋跟人注释讲述,这可有些来历的。当年阿爸在矿上干活那会,有一次突发坍塌,他和一群工友被困地下将近一周,自己怀里就揣了一块干饼,还撕下来一大半塞给旁边面黄肌瘦的老工友。出来之后人家收拾行囊回老家了,临走前塞给他这个瓶子说留个念想。
阿爸一直没当回事,据说跟前妻还过着的时候,还拿着瓷瓶藏过私房钱。直到前两年有个做古玩的客人来住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明代货,传家的老物件,价值不菲。
都仁一腔倾诉欲爆
棚,恨不得现在就给新来的阿姨解释一番。
没成想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忽然就见阿姨将花瓶底托起来,看也没看,草草擦拭两下结束。
都仁一时怔住。
脑海里猛然就融会贯通,明白刚才朝戈为什么不回复
解释的前提得是人家在乎-
隔日,那达慕比如约开始,比虞蓝他们想象得更盛大、更澎湃。
草原浓郁绿意铺展到天际线,与澄澈如洗的碧空相接。
绿毯中心,会场周围,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洁白的蒙古包如同雨后草原上钻出的巨大蘑菇,星罗棋布。色彩鲜艳的彩旗、哈达在蒙古高杆上猎猎招展。
身着节日盛装的内蒙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男人们穿着镶边的蒙古袍,腰系彩带,头戴毡帽,英气勃发;女人们则华丽轻盈,锦缎长袍上绣着繁复精美的云纹、花卉,银饰在阳光下闪烁跳跃,随着她们的步伐叮当作响。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马驹,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
“怎么这么多人?”还没等找到座位,辛可手上饮料已经差点被挤掉两轮。
“第一天嘛。”石头跃跃欲试,让她看场中央。搏克手已然热身跳跃准备上阵,脖环彩圈,上身赤裸,肌肉虬结。
“这是他们最人气的摔跤手叫阿拉坦,快走,晚了真没位置。”
一行四人找了位置坐下,周遭果然如石头所料,蜂拥似地满了。
甚至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不惜冒着小雨站到前方泥地里。
“他们怎么算赢,把对方推倒?”
“只要是膝关节以上任何部位碰地都算输。”
“那也太难了!”
几个人正被人群烘托得兴奋劲也上来,忽然听到后面一声熟悉女声。
“哎,这里有位置,快来——”
几人定睛一看,凌小兰。
视线再往后瞟,从台阶上下来的两个男人,引得路过座位的女生频频侧目,为首的身高腿长,五官硬挺冷淡,不是朝戈和都仁还能有谁。
辛可翻了个白眼,去掐虞蓝胳膊上的肉,小声:“怎么有人阴魂不散的。”
虞蓝刚拿到胡杨分的薯片,闻言直接塞到辛可嘴里:“吃。”
辛可:“”嫌她吵要不要这么明显。
许是见喊了朝戈也没动静,凌小兰疯狂摆手:“哥,这里。”
哥?
辛可和石头一致投去犹疑目光。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可能叫都仁呢吧。”辛可道。
但下一秒,朝戈走到凌小兰跟前,看到隔壁席位的他们,也有些诧异,但旋即就恢复冷淡,向凌小兰道:“这只有两个位子。”
“咱俩坐这,让都仁再去找个位置坐不得了。”凌小兰脱口而出。
但对上朝戈冷峻的眼神,忽然心里一虚,连忙找补:
“这里位置紧张嘛,连坐的不好找,单座的零零散散总有坐的。”
朝戈没吭声,冷冷看觑她一眼,径直走了。
他人高腿长,步伐又快,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凌小兰在后面紧赶慢赶追不上,最后气喘吁吁地索性把包一甩,重回刚才的空位。
个神经病冷暴力狂,如果不是为了钱谁特么给你装好妹妹。
凌小兰一想这事也气得要死,本来那天说好了给她转钱给她撑腰,转身回来之后,脸色阴沉得骇人,一胳膊的血。
看得她是硬是憋着没敢说。
现在这事他提也不提了,早知道不把猫挠的事情往虞蓝身上赖,打乱他转账节奏。
烦人,这座位他们不坐她自己坐。
正忿忿,忽然身旁传来一声:“hi~”
凌小兰一扭头,对上辛可那张头顶**镜、嫁接了长睫毛的时尚招摇脸。
“好巧啊。”
凌小兰吓了一大跳,侧头又看见一张漂亮脸蛋之后更漂亮的一张,忍着没冷哼一声:“你们不是走了吗?”
辛可:“确实是不住你们那了。”
凌小兰心里腹诽肯定是嫌贵住不起了,没想到辛可的目光仍然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没挪开。
“你干嘛?”
“冲你打听点事。”辛可貌似友好又八卦地靠她近了点。
遥望了下刚走的男人背影,眉毛一挑:“你和朝戈什么关系啊?”
凌小兰一听,以为这女人对朝戈有好奇,立刻挺起胸膛,像是为了特意证明什么:“我亲哥,怎么了?”
“有血缘关系的?”
“同父异母。”
辛可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转头压低声兴奋地向虞蓝:“听见没?”
“他俩不是情侣关系。”
虞蓝则淡定地吃她的薯片,直到被辛可胳膊肘顶才淡道了声:“噢。”
辛可震惊她的平淡反应:“你不惊奇?”
虞蓝:“还好。”
“反正和我没关系。”
随后在辛可震惊的目光中,虞蓝拍拍手上的碎屑:“昨晚半夜收到Sofia的消息,让我下个月初回美工作。”
“你被调回到core业务线了?!”
“嗯。”
“啊啊啊——”辛可尖叫跳脚,搂住虞蓝的脖子一个劲说她牛逼。职业危机竟然就这么度过去了。
虞蓝环抱她后背,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勉强。
但是无论如何,也是时候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里了。
辛可知道虞蓝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攥着虞蓝的手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口也只有:“什么时候走?”
“过完这几天回北京看趟姥姥就走。”
虞蓝禁止她煽情,强制扭过头看赛场中央:
“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就是享受比赛。”
场中央,搏克选手互相扭打,彩带交织成一片。
一瞬间,虞蓝下意识想掏出手机记录这刻的美好。
但口袋里触碰到的呼吉冰凉,一下就让她回了神。
更远处,绿草如茵,天地碧蓝宽广。
确实美好,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草原像限定的、转瞬即逝的梦一场,这里的一切纠缠、缘分、沉甸纷乱的遗憾,无论如何,也就都到这了。
第33章
那达慕比他们想象中的精彩很多。
正规选手博克赛结束之后,还有互动环节,两个男生都在辛可的鼓动中上前“感受一下气氛”。
石头常年健身,五大三粗,上场前还特意亮了下手臂维度,结果秒被博克手拌在泥地里。
倒是胡杨,虽然看着清瘦,很是灵活会用巧劲,虽然最后也不敌人家正规选手,对面的内蒙汉子还是给他树大拇指。
甚至特意去了陶碗,倒了两杯马奶酒,一人一碗扶着肩膀一饮而尽。
临走前还取了条彩色哈达送他。
胡杨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小跑回他们座位,可能是全场的鼓励和欢呼让他有了心理依仗。
他鼓起勇气,耳朵绯红地把哈达围到了坐在一旁的虞蓝脖子上。
害羞的男人的示爱。
全场立刻掀起一阵热烈欢呼。
胡杨垂在腿侧的十指微蜷,脸色通红地站在虞蓝面前,显然是酝酿着想说些什么,半晌张嘴郑重地叫了声:“蓝姐。”
辛可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信虞蓝那么聪明的人,能看不清这弟弟的这些心思。
这不过成年人不说破又体面,一贯想着不把关系闹太僵。
但是胡杨竟然主动自己把事情闹到台面上来。
“有事?”虞蓝道。
被她这么冷静自持的看着,胡杨心里揣着的那方火盆仿佛遇见一泼冷水。
但话已到嘴边,不说出来对不起自己。
刚组织好语言,忽然辛可惊呼一声,将这边骤然打断。
“你手往哪放呢?”辛可
本来正凝神听虞蓝和胡杨这边动静,没想到后座一只手不规矩地往她椅背上搭,好巧不巧正擦过她肩侧。
“不好意思!”后座响起粗嘎的男声,男人一身蒙古袍,两颊晕红,酒意呛人,浑不在意的扫了她一眼,又聊比赛:“这跤摔的,磨磨唧唧,看得老子手都痒了——”
辛可瞪着他无所谓收回的手:“痒也别往姑娘身上蹭啊!”
那大汉醉眼朦胧,被骂反倒像是来了劲,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压在椅背上:“小姑娘家家凶什么?我又没碰你……”
虞蓝:“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们报警。”
“有能耐你报啊,我看警察讲不讲理。”
石头和胡杨撸起袖子挡在两个女生前面,气得要和这个胡搅蛮缠的大汉理论,正僵持不下,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达慕的主办方负责人,穿着簇新的蒙古袍,脸上带着急色,老远就扬声:
“巴图!你又在这儿胡闹!”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拽开那醉汉,力道大得让醉汉踉跄了下。两人显然是熟识,厉声骂他:“年年大会都有你这样的老鼠屎,真给我们内蒙丢脸。”
说完,再面向虞蓝和辛可时候,脸上早换了满脸歉意,弯着腰道:“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姑娘受委屈了。这是我远房侄子,喝多了没分寸,我代他给你们赔罪!”
醉汉还在嘟囔,被负责人狠狠瞪了眼,立刻蔫了。
负责人又转向虞蓝,态度更诚恳了些:“姑娘们别往心里去,都怪我们没看好人。前面主看台还有两个空座,视野好还清净,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辛可愣了下,虞蓝也微怔——主看台是给乡亲和远来的贵客留的,位置金贵得很,昨天辛可心血来潮搜了下黄牛票,价格直逼跨国头等舱。
她刚要开口,负责人已笑着摆手:“给草原个机会,也当给姑娘们赔不是了,快请吧。”
几人被拥簇到场里视野最好、离比赛最近的位置。
负责人两鬓斑白,很有亲和感,临走不忘嘱咐一句他叫苏德,有事情可以找他。
辛可堪堪熄平怒火,拉着虞蓝坐下。
“算这些人还有点良心。”石头坐在风景如画的视野里,没忘向刚才的方向啐了一口。
说完,耸了下身旁胡杨的肩膀:“你说呢?”
“嗯。”胡杨心不在焉。
他表白到一半被打断,心里像梗阻着什么,难受的要命。
说话间,下一个节目已然登场,蒙古族的歌舞跳脱大气,马头琴沉稳悠扬,他们这个位置在正中央,姑娘们臂弯搭着的绸帕几乎能甩到他们面前来。
刚才的插曲在欢腾热闹的氛围里烟消云散,几个人真情感受了一把内蒙人民的热情好客。
只有虞蓝在欢笑之余,黯自拢了拢眉心。
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好像都太巧了些-
一天的行程,搏克鹰舞,射箭套马,拔河布鲁,看得人大饱眼福,直呼过瘾。中间下午有段时间天上飘雨,哪怕草皮中央都浇成了泥地,也没影响内蒙人的热情。
几个人从赛场出来时候,饥肠辘辘,但脑子里还都是擂鼓阵阵的賽声。
“太好看了,骑马射箭实在太帅了!”
“我也要学。”
“回去美国这叫马术,贵死你。”
“我记得当时公司兴趣爱好栏,蓝姐填的马术,真的假的?”
虞蓝:“瞎写的。”
几个人站在赛场门口叽里呱啦,但除了闲聊好像也没其他的办法,晚间雨水又盛,淅沥落下来,内蒙人个个脸上欢颜,说这叫做风调雨顺。
那达慕最早时候就是祈雨用的大会。
如今返璞归真,只留下一个弊病,就是死活打不到网约车。
胡杨从手机上抬眼,有点焦虑:“烤全羊的号快到了。”
“还有几桌?”
“两桌,过号要重新排,后面估计得有个五六十位。”
本来轻松的氛围被这点计划之外打破,全员叫车的情况下,仍是呼叫成功率低于50%。
“实在不行,没有网约车,咱路上拦个私家车呢?大不了多给人家点。”石头看着车来车往的川流,突发奇想。
“多大的车能有空位给咱们四个人?”辛可泼了盆冷水。
话音刚落,忽然一辆宽阔硬挺的g500停到几人面前,车窗降下,男人眉骨压得低,投下的阴影将眼窝吞没大半,只余两点极寒的星嵌在深处,声线冷泠:“石头。”
听得熟悉的男人声音,石头哪怕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因为这张俊朗面孔略失神,顿了一下才叫起来:
“老板哥!”
“上车。”
石头两眼放光,回头用目光询问其余几个的意思。
位置肯定是不用担心,朝戈一个人开车,副驾驶都是空的。
奔驰大g,光是后排载他们几个坐满还有盈余。
石头跃跃欲试。
辛可态度不明朗,拧头去看虞蓝反应。今天知道了凌小兰和朝戈不是情侣关系,不知道她有没有其他想法。
但虞蓝站定在原地,宛若一枝冷汀,丝毫不为所动。
天上雨势不合时宜地加大,豆大的雨天砸进草地。
女人只穿了件单薄外套,两襟拢着,朝戈眸光斜落在她被淋湿黏在鬓角的黑发上:“你淋雨想让他们也一起?”
虞蓝挑眉后退一步:“那你们上。我再等一会。”态度冷淡鲜明。
朝戈撼动不了,慢慢扯了扯唇角:“那你们自便。”
说完索性一脚油门走了。
石头有点委屈,看着朝戈渐远的车尾灯,胳膊被辛可尖锐的美甲死戳:“你不会是gay吧。”在人家那住几宿还念念不忘上了。
石头:“”
反得了个无语的眼神,辛可用论据为自己申辩:“你眼睛都快掉他身上了。”
不是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竞争关系吗?水火不容的。
石头拨开她的手:“男性魅力,懂吗?”
有的人温和,有的人内敛,但是有的人天生就招人崇拜热爱,靠近就让人觉得安全,不论男女。
辛可撇嘴嗤笑一声,说不是很懂。
说完拧头看了眼虞蓝,女人扬脸对着明月,莹白的侧脸在内蒙的冷夜里头依旧无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戈一路疾驶,卡着飞机落地时间点准时赶达,停车场点根烟等待有十几分钟,就见远处人拎着大行李箱冲他疯狂摇手。
朝戈笑了笑,解开安全带,下车迎接。
外面来的人是卫莱。
毕业了几年,他仍然是那张喜庆的娃娃脸,只不过一笑眼边多了几道褶皱,他笑着称是被工作蹉跎的。
“飞来多久?”
“不到三个小时。”
朝戈拍拍他肩膀,颔首示意他上车说。
卫莱仍是上学时候那副样子,咧着一张嘴,让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眼神依然清澈。看见车开进草原,一派兴奋得要死的模样:
“哇,这都是真的草!”
“我跟你讲,我微信里没和你说全,我上个月让公司给裁了,喜提大礼包,结果正赶上你问我要不要来内蒙玩,这简直是老天赏的假期。”
“裁员?”
“害,派系斗争呗,本来以为斗不到我头上,我一个小兵裁了能给公司省几个钱,没想到啊。”
朝戈抓着方向盘的手掌紧了紧,没吭声。
当年卫莱是学医学的,但家里后来出了点事,供不了他读太久,本市的医院本科毕业没个关系想都不要想,无奈毕业之后只好去了某医药大厂,跟最初梦想背道而驰,但也算根救命稻草,工作干得兢兢业业,去年还兴致勃勃跟他讲,明年估计能升经理了,到时候攒够钱就能结婚,你来喝喜酒啊。
计划不如变化。
朝戈扫了眼他故作轻松的一副神态:“女朋友呢?没和你一起来?”
“还什么女朋友了。”卫莱一摆手,这回再强颜欢笑也扯不开唇角了,“分了。”
“我俩一起被裁的,心情都不好,但是她家条件好,正好也不想干医药这一行了,一个小女孩干这代理,又苦又累,还要遭人非议,她爸妈给她拿钱去新加坡读个二硕,转行算了。”
“你没和她一起?”
“想啊,但是不敢。我读个书回来又没什么作用,手里这点钱留个学要是都花光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就真的本末倒置了。我说不一起去,她跟我生了好大的气,说不去就分手,正好她岁数也到了,跟我耗不起了。”
“我不能妨碍人家姑娘的好前程啊。”
卫莱一抹
脸,没擦干的雨滴洇进眼角,眼睛有点沙,低头揉揉想把话题掠过,说点有希望的。
“你说,大家都该往前看,是不是?”
“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呢,总会再遇见合适的。”
卫莱说完,抬眼看朝戈,想从他身上得到些认同。
在他们这些老同学眼里头,朝戈算是混上金字塔尖的那批人了。上学时候一穷二白两手空空的穷小子,大三失恋之后就一心扑在了事业上。
疯了似的,手里有万把块钱就敢创业,和马场签对赌,不管不顾,自己去拉客户,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那阵子,吃饭喝水真变成底层需求了,打发点时间越快越好。
等到两年之后,真让他搞成了。等到他们这些人在公司里头当应届生,给领导端茶倒水,一口一个收到,朝戈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再也不用给别人打工。
偶尔同学私下聊的时候,讲起朝戈无非就是两个点,一个是当年那段轰轰烈烈却无疾而终的恋爱,一段时他白手起家硬生生在这个破环境里头闯出一条路来。
也算是因祸得福。
哪个男人不追求事业的成功呢?跟那比,女朋友算什么呢?
被他质询的眸子一看,朝戈就知道什么意思。学生时代的象牙塔里,总觉得被分开算他妈什么真爱,什么艰难困苦,想一拍两散时候的托辞而已;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中的更要鲜血淋漓,人真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一定打。
前方直行红灯,朝戈手握在方向盘上,静默数秒。
卫莱等着他回复,但男人态度不明朗,降下车窗,点了支烟,等缥缈的烟味冲撞过来,呛得卫莱直揉眼。
才听见男人淡淡的声调:“你要是真喜欢,就再哄哄。”
“钱可以再赚,人生还长,但是她走了,可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卫莱张嘴愣愣的,眼睑微动。朝戈这番话说得真挚,让人不由得就猜他嘴里的对象是谁。
能是谁?
但是时过境迁,这么久了,提也不是那么回事。
索性调转话题:“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朝戈单手开车,余下眸光瞥了饶有兴致的他一眼。
卫莱激动:“来内蒙不得吃烤全羊?”
他眸光坦荡,赫然是一派旅客心态,估计所有游客都是这个想法。
朝戈莫名顿了下,颔首应了声好。
打了个电话让都仁先排队,随后驱车一百八十度转弯向着本市最有名的一家烤全羊而去。
第34章
虞蓝一行人真按照石头的主意包了私家车过来,紧赶慢赶到烤全羊门口。
头戴小毡帽的服务生看了眼石头亮出来的号,果断道:“不好意思,您这已经过号了。”
“不是刚叫吗?”
“不好意思,我们这的规则是叫号2分钟内无人应,就自动算作过号,需要重新排队。”
石头刚想争辩,就听身后有其他排队的顾客冷言冷语:“过了就让一让,别糊在这耽误我们听号。”
没必要和个路人过不去,但这特么的是不是有点火爆得太夸张?!
“这活可真够熬人的,一站就是半天吧,兄弟?”石头忍着脾气,跻身向前,递烟热络笑笑,找机会悄声把百元钞票放进叫号的服务生口袋,低声:
“帮帮忙,我家里人好不容易来一次内蒙,都想尝尝这边特色。”
“您就给我们顺延三桌,我们站边上等,不耽误正常叫号。”
服务生眼也不眨,把钱从口袋里捏出来攥回石头手心:“先生真不行,我们这黄牛票卖的都比这贵。”
“您还是后面稍作排队。”
石头:“……”
几人见石头灰心低落的回来,就知道没戏,虞蓝安慰他:“吃点别的,我不信草原上只有他一家特色。”
刚想挤出人群离开,蓦然被一声“虞小姐”拦住。
虞蓝眉尖收拢,没预设能在这遇见什么熟人,扭头对上一身藏蓝簇新的蒙古袍。
男人五十岁上下,典型的蒙古族面相,方脸膛,被草原阳光晒成健康的红铜色,眼角有深刻的笑纹,从玻璃墙那侧扬手走过来,两鬓虽白,但气度沉稳,眼神明亮。
是今天那达慕那位负责人。
虞蓝调动记忆:“苏德局长?”
“您还记得我名字。”苏德笑着应下,拱拱手向虞蓝身后的石头一众人打招呼,语气无奈又体谅:
“内蒙人固执认死理,旅游旺季人太多,接待能力有限,劳你们体谅。”
“苏德局长太客气了。”
“如果几位不嫌弃,我里面正好空出张桌。”老内蒙人笑得温和宽厚,“我约了朋友谈事,结果他们临时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我这订的两张桌子没坐满人剩了一张,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完话,辛可和石头的眼神立刻惊喜,天上竟然又掉馅饼了!
“老局长。”但虞蓝态度显而易见的防备。“我们等等没关系,不劳您破例安排。”
萍水相逢的,哪怕这片土地讲究‘来的都是客’,几次三番伸出援手,也总有些诡异。
这位局长听见拒绝,坦荡的眼神里头忽然有些羞赧局促,搓搓手指,恳切道:“这哪是破例,我也有不情之请,想请您帮我们我们锡林郭勒文旅个小忙。”
“我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和您朋友们进去坐坐,尝尝这羊,觉得好呢,我就请厨师长来和您合个影,到时候我们挂店里宣传,行吗?”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虞蓝错愕:“您认识我?”
“大设计师,我们内蒙,也是通网络面向国际的嘛。”苏德敞开两臂笑道,嗓门清晰洪亮。
“你这就纯属妄自菲薄了姐。”石头觉得苏德这套说辞无懈可击,毕竟跟着虞蓝出差,是不知道她设计师身份,在机场也会被当做网红明星慕名来求和影的程度。
那句行业内的话说得很对,以虞蓝的外形,如果真想吃演艺那碗饭,就没现在荧幕上那些人什么事了。
石头深以为然,笃定道:
“我看真是缘分到了。”
“这句说得好,缘分到了!”苏德宽厚大掌拍石头后背,热情洋溢地把几人迎进去,随后嘱咐了服务生拉来张屏风,在他们那桌之间立起一道私密空间,让他们自便,随即回到自己饭局上去了。
妥帖又恰到好处。
后院,巨型烤炉火光隐现,整个餐厅都弥漫着浓郁的果木炭火香。
几个人摩拳擦掌地等待他们的烤羊。
虞蓝口袋震动,手机弹出消息。
[蓝蓝,我们之前经常去吃的那家汉堡店,叫什么名字?]
虞蓝翻翻相册,回他:[BeefyBandits?]
齐之禾:[好。]
突然问起美国的汉堡店,虞蓝:[你回洛杉矶了?]
[嗯,带星乔看下夏校的学校,明天的飞机回京,临要走了她跟我嚷嚷想吃。]
[星乔跟你一起?不巧,我没在LA,不然能请她吃饭。]
[是啊,小姑娘一直嚷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出差了,下次再补偿她。]
[你去哪出差了?]
虞蓝顿了下,想了一会,末了还是如实回:[x京]
[那我回去找你吃饭,工作少熬夜,注意身体。]
[好的,你也是。]
撂下手机,虞蓝才发现烤全羊已经上桌。
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身被乘在硕大的木质盘上端上来,底下垫着荷叶,边上垒着沙葱、野韭菜。
焦香扑鼻。
辛可给她递刀叉:“跟谁说话呢这么认真,菜上来了都不知道。”
虞蓝没去碰肉,撕了块油炸的果子慢慢嚼,神色淡淡的:“齐之禾。”
“?”辛可震惊于她这个平淡的态度,跟讨论天气似的。
“你是真能和前男友当朋友是吧。”
“也不太能。”虞蓝这次歪头认真想了下,“但是他是个例外。”
和齐之禾在一起的时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
她刚到LA那段时间,基本上整夜都难合眼,刚有一点睡意眼前就闪过姥姥离世,沉重地仿佛如石锤,坠得她难做任何事。
试尽了各种办法,把自己灌醉,安眠药,拼命运动,无济于事。
晚上不睡,但是白天生活依旧要继续。那段时间正赶上在L&E实习,高奢品牌往往默认你能短时间内有资本做耗材,工资低得可怜,又动不动就要请同事喝咖啡。
为了生活她只能挤时间在超市打工收银。
北美十一月正是感恩节,超市张灯结彩,火鸡、肉桂卷图案玲琅满目,打折的标签彩旗一样塞满通道。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尖叫着跑来跑去,最后一头撞进母亲怀里。
一派合家欢的团圆景象。
主管早早下班,走之前不忘热情洋溢地嘱咐她:“lan,记得今天回去和家人团聚!”
她那时正蹲在乳制品冷藏区整理货架,冷飕飕的风直扑脑门。
闻言扯动唇角想笑,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心痛揪成了一团。
直到旁边有银发佝偻的老奶奶推车而过,许是被她硬憋住的泪和黑眼圈惊住,走出了这片区域依旧兜回来。
从帆布缝制的钱包里头抽了两张纸币塞给她。
虞蓝一下就想起来她的姥姥,哽着嗓子想把钱塞回去。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老奶奶拢住她的手背,知道她不是母语者,刻意放缓了语调,温柔、清晰地告诉她:takecare;”
Lookahead;thistooshallpass
一切都会过去,一定要向前看。
她重重点头,目送着老奶奶走远,扭身就在厕所隔间里哭得昏天地暗。
隔天齐之禾的飞机落地,她背着双肩包带他去吃了顿连锁汉堡。
高热量厚芝士的美国快餐,但已经是当时她能力范围的最顶。
吃完潦草擦嘴,才进入正题,问他:“你怎么想到来LA。”
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拿到英国硕博连读的offer
男人笑笑,温和依旧:“在哪读书都是读。”
……
那阵子,虞蓝学到个词,叫做suffering。
忍耐和承受仿佛是人类境况中不可避免的深刻一部分,如何面对它,决定了你是谁,要到哪里去。
哪怕是在最极端、最无法改变的苦难中,人依然拥有选择自己态度的最后自由。
再过几个月,被路人揶揄很般配的一对,齐之禾顺势借着愚人节的玩笑话表白:“朋友做腻了,要么我们换个身份试试?”
没想到虞蓝意料之中的平静,回应他:“试试呗。”人总得向前看,不是么
耳边响起两声笃笃,苏德醇厚平实的嗓音在屏风后响起:“虞小姐,我打扰一下。”
“你们的朋友到了。”
“?”正忙着吃肉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哪来的朋友。
走廊灯落在男人肩线,身量太高,一半脸浸没在屏风阴影里,正侧身听身旁的苏德说话,到了屏风正面,苏德身子微侧,把人往里头让了让:“就这桌,我特意为你们留的——”
虞蓝和他对上视线,见男人下意识蹙眉,明显一怔。
再洞悉下苏德和他的站位,瞬间了然,扯动唇角,谁知道他那惊讶是真是假。
苏德见身旁朝戈定着没动,笑得瞬间有点僵,别是殷勤使错了地方,想问他们是一起的吧。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朝戈身旁的朋友忽地“呦”了一声,语调实打实地惊讶,往前凑了半步:“虞蓝?真是你?”
虞蓝视线挪到他身上,也是意料之外:“卫莱?”
苏德这才心放在肚子里,笑了笑,退出前没忘把屏风遮上。
“好啊,你们两个。”卫莱揶揄地看了朝戈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默不吭声地把我带来这,好消息正等着我呢是吧?”
他把“复合了”三个字连带问号写在脸上,金光灿灿。
但是半晌,桌上人的人都停著看他,气氛尴尬。
“”预感不对,卫莱笑容滞住,背后发凉。
虞蓝:“他应该是找错人了。”
她没什么波澜的语气引得朝戈抬眸看了她一眼。
随即微顿了头,似是改变了主意,示意如坐针毡的卫莱挪凳子往旁边坐。他顺势将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动作缓,稳得不动声色:“来都来了。”
“就坐着吧。”
气氛尴尬得让人难以下咽。
这回之前不知道虞蓝和朝戈关系的,这会也都心下了然了。胡杨脸色灰沉,像积郁的阴雨天,餐桌氛围静默压抑。
朝戈似与这气氛隔绝,丝毫无感。
只拿过菜单,往卫莱那边推了推,身子闲靠椅背,指尖压着菜单边缘,示意他:“看看想吃什么?”
卫莱心想的是现在这烤全羊就行,但是碍于礼貌,只能硬着头皮顶住氛围尴尬,笑道:“加个鸡丝凉面,再来份烧麦?”
“你们有什么要加的吗?”朝戈问。
几人神色各异,但均是摇头。
察觉到男人一来自然而然就反客为主,虞蓝凉凉道:
“不用了,你管自己就行。”
“那就按他说的,再多加份牛肉肋排、黄米凉糕和时令蔬菜。”他递出菜单,“谢谢。”
他五官硬朗俊挺,接过菜单的女服务生略晃神,反应过来之后略低头出去了。
朝戈松弛肩背,向后靠了靠,右手抽出烟盒敲了根烟出来,慢悠悠叼进嘴里,也不着急点燃。
神色平静懒倦,没有丝毫主动开口的意思。
卫莱一个头两个大,来内蒙之前可没跟他说还有这种保留节目,不过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只能小心翼翼地跟虞蓝挑话题。
“你现在还在美国?”
“嗯。”
“美国好啊,工资高,待遇好,还有福利年假,我在网上看外国年假都有一个月多,不休完还要被领导约谈。”
“有点夸张,都是出卖时间混口饭吃。”虞蓝看他有种打工人的羡艳,转移话题,“你呢?当上医生了?”
“勉强蹭上个边。”卫莱挠挠头,黯淡里带着点骄傲:“但是养活自己没问题。”
“你这次回国,是出差还是久待?”
“算出差,顺路来玩。”
“那是说你到时间就得回去?”
“是的。”虞蓝点头。
卫莱怔了怔,意料之外地瞟了身旁朝戈一眼。
男人仿佛没听见,低敛眼帘,正拢指点烟,橙红的火光跳出来,烟雾漫过他棱角分明的脸,把神色遮了个大半。
“先生,您的酒。”服务员端着圆盘过来,上面两瓶粮食酒,一看就是高度数。
“谢谢。”
卫莱见男人指尖夹着烟就要去开酒,医学常识瞬间占领高地,压住男人的杯子:
“你那伤能行吗?”
来的路上男人开车,单手驰骋草原公路那潇洒劲,他一个男的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结果视线突然瞥见紧实小臂上的狰狞,瞳孔骤然收缩。
——那么长的伤口,绷带都没扎,伤口半结痂,一层脆壳,看得他心惊。
“你这怎么弄的?”
似是听出他震惊,男人低眼一扫:“不小心刮的。”
语气随意,跟讨论天气无异。
卫莱没想到他态度也这么随意,有伤在身还敢喝酒。
朝戈被他按着,也没多挣扎,只等着烟灰积了一段,才趁着伸手弹断的功夫,腾出另一只手够到被安放在桌角的酒瓶。
玻璃瓶颈被男人虎口掐着,“咕嘟”一声倒酒响,酒液撞到白瓷杯壁上。
卫莱应声回头。
朝戈松开唇间的烟,手指擒着白瓷杯,递到唇边小酌,淡道:“待会叫个代驾。”
“”管不了一点。
卫莱无
语了,把他扔到一边随便喝,自己则挨着虞蓝近了点,刨根问底。
“像你们这些在国外上学的人,都是拿完文凭就在当地工作吗?”
“要看情况和个人诉求吧。”
“那什么情况会留在那,不回来呢?”
虞蓝被问得一滞,下意识想抬眼,但堪堪止住。
眼见卫莱表情里明显哀戚,知道他心里装了事,索性含糊回答:“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她解不了这种心结。
“比如呢?比如在那边有男朋友了?”
“”
“找到好工作了?”
“有安家立命的能力了,不用回来吃牛马这个苦了?”
“”
“那你说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不稳定,被裁了吗?”
“……”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问一句,虞蓝脸色就愈僵,到最后胸腔起伏,抬眼猛然撞进对面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男人依旧靠在椅背,带着一种冷感的慵懒,烟雾袅袅升起,在他眼前形成一道似有还无的屏障。
他就隔著这层朦胧的烟幕,看着她。
那目光太沉,有种能把她剥开肌理参个透彻的审视意味,正常人早就浑身发毛,但虞蓝反而被惹恼,先是找人连哄带骗把她们凑到一桌,又拎出朋友搞含沙射影当面质问这一套。
把她当什么?
视线里,男人缓缓坐直,伸长手臂去找烟灰缸,挑挑眉毛,轻慢道:
“也有可能是和男友分手,来散心的。”
虞蓝听见自己全身血液骤然奔腾,被刺激地抱臂冷笑。
卫莱见虞蓝久没回应,面上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默认她也是这些义无反顾抛弃一切奔赴所谓新生活的一员,捞过朝戈手旁的白酒瓶仰头灌下几口。
“也能理解。”
五十二度的粮食酒,滚下喉咙两颊就见晕,开始口不择言:
“哎蓝蓝,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外面的生活有多好?我也开开眼界。”
“有多好?”虞蓝勾了勾唇角,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好在那边男的多高鼻梁深眼窝,路上一过长得像布拉德皮特的数不胜数,而且西方开放热情包容,走在路上都能被夸赞。想谈恋爱也容易,递个手帕,请杯咖啡,一切水到渠成简单轻松,不纠缠也不累赘。”
她说到结尾,眼神故意瞟过朝戈。男人喉结微滚,挟在指间的香烟灰积了一截,显而易见的波动。
虞蓝难得幼稚,顺了好大一口气。
卫莱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虞蓝说的这意思是一夜情,妥妥的露水情缘。
一时间喉咙也哽住,半晌才吐出几个音来:“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虞蓝听出他在试探,笑着迎上去:“有啊。”
“他干什么工作的?”
虞蓝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汤匙,张口就来:“搞艺术的,不上班,在家躺着等我养。”
“嚯。”卫莱睁大眼,“那指定是家里有底子。”
他说完,脸上笑了下,但随即兴奋劲没褪但也半僵,仰头灌了口酒喝。
虞蓝的话阴差阳错一下戳他肺管子上了,酒精在额头烧着,卫莱喝得太阳穴都红了,神情很不好受。
“行,别管怎么说,都有归宿了,好事。”卫莱抹了把有些熏意的眼,强颜欢笑地举起杯子,往朝戈那边找,用种同命相连的语气:“那咱俩喝一个呗。”
朝戈坐在那,神情冷冷清清的,让人辨不清楚情绪。闻言掀起眸子看他,语气显而易见的差:“你失恋了别跑这耍酒疯。”
卫莱喝晕了,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迁怒。
扭头看了眼万事不沾身的虞蓝,愈发觉得朝戈太装,语气急厉:“行,就我自己失恋。”
“你可没失恋。”他喝上头,胆也撑起来了:“又不是你当年大费周折编故事拉着我演戏的时候了?”
卫莱不管不顾,两颊醉态地凑到虞蓝耳边:
“虞蓝,既然你已经过去了,我跟你讲点秘密,你就当八卦听。当年你走了之后,这小子撒了不知道多少谎,自导自演,找我跟你说他和别人有情况了。”
“还什么隔壁系系花,我们隔壁是土木工程系,连个女生都没有,系花个毛!”
虞蓝愣住。
“可惜没等被他自己揭穿,你就把我给删了,这小子游戏里挂着我的号半个月,也没等到你上线。”
兜兜转转,卫莱似是想到了自己,眼圈有点红,借着别人的典故给自己打抱不平。
“但是不得不说,我也是真佩服。”
“毕竟谈了那么久,你这心竟然能这么狠。连个缓冲都没有就跟别人谈恋爱了。真一下就忘了?你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第35章
陈年旧账一夕翻扯出来,总让人措手不及。
辛可斥了卫莱两句,警告他喝多了可以,耍酒疯不行。说完去看虞蓝反应,好在虞蓝面上如常,只是在气氛恢复正常之后,起身说自己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
初秋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冰凉,掬一把往脸上扑,能水激得人眼角都泛红发冷。
冻得她洗个脸洗得瑟瑟发抖。
她抽了两张纸巾,抬头抹掉脸上水珠。对着镜子里湿发鬓角略显凌乱的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
从朝戈的角度来看,他跟被戴了绿帽子无异。
毕竟当年扯出来的分手理由是齐之禾,最后兜兜转转确实跟人家在一起几个月。
不论长短,总是情侣关系。这跑不掉。她也根本就不想跑。
但是朝戈当时那一番只是骗她回心转意,她是真的没想到。
忙碌的工作和艰辛的生活的可怕之处不是让你不会回头望。
而是会干扰你的价值排序和自我认知。甚至起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在人心中竟然能有这么重要?
走廊灯光偏冷,虞蓝拢了拢衣领,把眼底那点翻腾的情绪压回深处,刚走出洗手间的门,脚步顿住。
斜对门墙边站着个人,朝戈。
他没靠墙,就那么松松地站着。左手插在裤袋口袋里,右手夹着支烟,烟燃到一半,淡青色的烟圈悠悠向上飘,又被走廊的穿堂风搅散。
肩线绷得不算紧,跟寻常在走廊里偶遇的出来透气醒酒的过客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道抬起来的冷峻视线直直看向她以外。
虞蓝和他对视:“男洗手间那边。”
男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说话内容,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眼就捉住眼尾洇红,眉间瞬息拢起:“你哭了?”
“风吹的。”
男人夹烟的手指在垃圾桶上虚虚点了几下:“吹得眼线都晕了?”
虞蓝哑口无言。
“一会有男朋友一会没男朋友,嘴里到底有没有点真话?”
被人堵在洗手间门口质问的感受不会好,虞蓝一拢衣领,作势抬起脚步:“有没有,有几个,咱俩聊是不是太合适。”
“不合适,但是想了解一下。”朝戈缓慢直起身,一步步向她的方向,“我看看在西方待久了,人能多开放。”
“没有你开放。”虞蓝才不惧怕这种身型上的震慑,哪怕男人已经迫近到身前了,想要对上他的眼睛不得不半仰头。但她下巴也高高扬起:
“一会是女朋友一会是老板娘一会是妹妹的。cosplay拿我当观众呢,我一个明天就回北京,失恋来草原散心的过客,别拉上我奉陪。”
“你心里知道她跟我没关系。”朝戈垂头,眸光深落在那瓣牙尖嘴利张合的红唇上,深吸口气:
“你早就知道她不是我什么女朋友,但是你也没反应,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把这帽子扣在我身上,好让你自己全身而退。还是说你二十
岁出头时候的心动早就燃尽了,现在换口味了,喜欢装模作样,假斯文的了。”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你侬我侬哥哥妹妹的,谁知道有没有意思,是不是你追人家被拒绝了,硬生生套一层哥哥妹妹的幌子。”
“还有,你不了解齐之禾就别出言诋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朝戈眸光漆沉,看她连个理由都扯不出来就着急庇护的这副模样,冷笑:
“是啊,我哪能有你了解。”
虞蓝心里莫名一揪。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混着人声渐近,是胡杨发现虞蓝离席太久,担心来找:“蓝姐?你在哪?”
虞蓝急于摆脱眼下的一团乱麻,刚要应声,手腕突然被攥住,没等挣扎,更猛烈的力道就接踵而来。
男人大掌环在她肩头,稳稳抓紧,她像被拎小鸡一样撞进他怀里,任由她拳打脚踢拼命挣扎,人已经被他半推半攘进了女洗手间的工具隔间。
隔间门“咔”第一声被他反手扣上。
“你搞什么?”虞蓝怒视他。
“你想出去见他?”
“见不见跟你没有关系!”
见她反手去拉隔间门,朝戈索性伸手咔嚓一声把锁打开,狭窄的空间裂出一道光缝。
“那就去吧。”朝戈斜靠墙壁,声音幽幽。“待会他说了什么让人心动的表白话,记得回来跟我分享一下,我也学习学习。”
“?”虞蓝回眸,不明所以像看神经病一样瞪他。
这两秒犹疑,胡杨脚步声已经走到门前,工具隔间在女洗手间门外,一墙之隔。
男人脚步声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
显而易见是醉了。
朝戈闲闲倚靠在墙壁上,趁着那点透过来的光隙,看戏一样观摩虞蓝表情。
“蓝姐,你在里面对吧?”
“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回声,胡杨也反应过来对着洗手间喊话女生多半不愿意应。索性就颓然靠着墙壁,头低下去:“蓝姐,我在外面等你有话想跟你说。”
虞蓝:
朝戈挑眉,揶揄她怎么不回声?
虞蓝剜他一眼,但是推门的手已经彻底落了下来。今天在那达慕大会上胡杨就有掩饰不住的趋势了,这回出去纯纯往枪口上撞。
成年人有些事情还是心照不宣好,偏偏有人要打破这个约定成俗。
又倚仗着年轻、莽撞、真诚几个字一定要把砂锅打破,全然不管后续满地碎片淋漓割不割人。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这回好,出也出不去。跟前男友挤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偏男人存在感还极重,闭上眼都是他身上的烟味混着冷香,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你就把这么惦记你的人放在身边工作?”
“我选拔的是工作伙伴,其他的,是他们自己的课题。”
狭窄的黑暗给了人某种避世的安全感,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虞蓝难得没有抑制:“再有,说的也没错,我留他转正也是因为觉得他像某人。”
某人?
朝戈薄薄的眼皮立刻眯起,瘦削斯文那副样子,还能像谁?
某位故人是吧。
虞蓝说完,咬住嘴唇,胸膛起伏,后知后觉的直白和失言。
僵着脖子克制不去看朝戈的反应,空气这么僵硬了两秒。
忽然一只手臂骤然伸过来,男人大掌扣住她后脑勺,把人往前带,力道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她就那么直直地撞进朝戈深潭似的眸子,愠怒显而易见地覆满其上。
“跟他那么好?”男人嗤笑一声,俯身时候鼻尖几乎蹭到了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间都是他身上冷冽的雪松烟草味,“那怎么没结婚呢?”
不等她再挣扎解释,朝戈扣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下来。带着点惩罚似地力道,上次被她咬的舌尖伤口还在结痂,辗转厮磨间舌尖发麻,铁锈味漫过来,丝丝麻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