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路沐茹的到来出乎路曦预料,虽然这个女人是她的奶奶,但她以为对方并不关心她。
当然,来医院也不一定是因为关心。
穿着黑衣的助理给老人搬椅子,一身旗袍的老人拢了拢披肩坐下,“伤口疼吗。”
“还好。”路曦语气平淡道。
“我问了医生,他说没有伤到内脏,就是失血过多,这几天会头晕,多补点营养。”
路曦没想到她还问了医生,虽然不懂老人这么做的必要,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你妈妈知道你受伤吗。”
“我没有告诉她。”路曦不想她担心。
“是吗。”老人抬眸看她,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可能你说了,她也不一定关心。”
老人很不喜欢路曦的母亲,不仅是因为路氏从不跟外界联姻,更因为路氏的女人向来自强不息,没有哪个像路曦妈妈那样哭哭啼啼的,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还有脸跑来让路氏养着。
那个女人,也算是倚女求荣了。
“她是我妈妈,请您尊重她。”
“罢了。”老人也不气,“我今天过来除了看看你,主要想谈谈那只鲛人幼崽的事情。”
老人的话让路曦眉梢微挑,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顿住,“有什么好谈的。”
“我看了仓库传回来的录像。”老人随意换了一下坐姿,“这只幼崽有点出乎意料。”
听见她这么说路曦才知道,原来当时这么混乱的场面夏,居然还有人录像。
“那个幼崽的表现,我们开会已经分析过,按照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如果没估错……”老人摩挲着腕上手镯,“他的等级可能是ssss。”
ssss级是什么概念,当年镇压四方妖族,统一整个妖族的第一代掌权者就是这个等级,在那之后,妖族就没出现过这样的后代。
路氏身为人类,其实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在很多妖族的眼里,路氏世代都是妖族的走狗,明明身为人类,却致力培养妖族的掌权人,不是走狗是什么,甚至觉得他们不配做人类。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路氏培养妖族掌权人,除了因为祖上的渊源,实际上一定程度也是为了掌控着妖族,谁也不敢想象这些怪物如果没有约束,在人类世界任意妄为会是什么局面。
人类固然生命力顽强,但妖族也并不弱,就算人类不会一下子毁灭,这世道也绝对不会太平,因此他们才要培养更优秀的掌权者,一个聪明的掌权人,才知道什么叫关系利弊。
至少,到今为止都是这样。
“您是不是太高估他了。”路曦也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被她压制下去,她知道小鲛人天赋肯定不低,却没想过会这么高。
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与不是,等过几天,我们给他做个检测就知道了。”
路沐茹目光落在路曦苍白的脸上,其实对于这个孙女,老人并没有很不满,因为她拥有路氏血脉该有的优秀,只是没有感情罢了。
今天过来,也确实是想关心下她,毕竟是亲血脉,还不至于完全不管她死活。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关于幼崽的事情。
“如果他的天赋真的如我所想……”老人脸上有着比以往更多的严肃,“那么,他就不是你可以掌控的,也不是路满可以掌控的。”
老人的指尖轻轻敲着椅子把手,“到时候,我会让更合适的人来教导那只幼崽。”
路曦眼皮一跳,原来老人已经不打算让她们教导小鲛人,那她怎么继续做任务。
“请谁。”
“这个,就不是你该关心的。”
路沐茹并不打算跟路曦汇报,她过来跟路曦说明,已经很看得起这个后辈了。
路曦揪紧身上的被子,一些思绪在心头盘旋了无数回,老人这一出着实打乱了她的计划,原本想趁年度考核把小鲛人抢回来,现在的情况,就算她考核再怎么优秀都没用了。
老人说完这番话,站起来准备离开,路曦觉得,有些话她觉得自己现在就要说。
“如果我说,我想继续教导他呢。”
老人转过头看她,锐利的目光像利剑般射在路曦身上,宛如凝成实质般扎向她。
“你?”
“是。”
她似乎听见什么笑话,挑剔的目光落在路曦苍白的脸上,“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是认真的。”
老人盯着路曦半晌,转身走到病房门口,背对着她,“先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吧。”
说完,老人就离开病房了。
……
路氏医院的药物很见效,因为掺了特殊的药物成分,比普通医院的药物要好几倍。
普通人可能要养几个月才能痊愈的伤,在路曦这里才过了一周,就恢复得七八成。
接下来,她只需要回家静养。
路氏得知她出院的消息,竟然派人来医院接她,说这次救援有功要接她回路氏。
这些人的架势,不容她拒绝。
路曦知道是路沐茹叫来的,不知道那位老人又要做什么事情,但绝对不会是好事。
车子开往路氏的本家,驶进大山就被浓雾掩盖了来路,这整座山都是路氏的地盘。
车子刚驶进大门,远远看到一群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几天前去探望路曦的老人。
“欢迎出院,我让人带你去房间。”
老人慈祥的话惹得站在旁边的路媛不满,明明是一个小贱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但是想到奶奶的嘱咐,只能把不满压下。
“我想回去住。”路曦站在原地没动。
老人看见她手臂的纱布已经拆了,但脸色还有些差,说:“你现在手臂不宜多动,需要有人照顾,小梅,带路曦去她的房间。”
老人的语气,显然不是在跟她商量。
一个女佣走了上来,主动帮路曦拿东西,路曦想推轮椅,被另一个女佣抢先了。
“路曦小姐,我来就行。”
路曦皱了皱眉,只能跟上去。
路氏本家老宅是在很多年前建的,路曦从来没来过这里,因为不管之前参加寿宴,还是平时的会议,都是在新建的地方进行的。
这个地方,是路氏的最内部。
古典的房子让人宛如穿越时空,回到多年以前的古镇,枝头的小鸟在欢快鸣叫着。
大概因为在山里,这里比外面要冷些。
她拢紧身上的外套,可能由于这里气温比较低,差不多痊愈的肩膀又隐隐作痛。
路曦的住处是一个风景很好的院子,屋里摆设也很有格调,如果这不是在路氏,而是旅游住的地方,或许她会想多住几天吧。
“这只鲛人幼崽就安排在隔壁房间。”女佣帮路曦把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叠放好。
她眉梢挑了挑,“好。”
“请问路曦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吩咐?”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事可以直接打内线电话,我会立刻过来。”
在女佣关好的房门后,路曦目光落在桌上放着脸盆和毛巾上,刚才女佣打算给她洗脸,被她她拒绝了,就算手不方便,她也不喜欢被别人这样伺候,走到脸盆前,刚拿起半湿的毛巾却被人给抢走,原来是小鲛人推着轮椅过来了,脸色不太好地将毛巾抢了过去。
“我说过,路曦小姐不准动那边胳膊。”
“我受伤的是肩膀,不是手。”
“不行,会扯到伤口。”他恶狠狠说道。
阿森特记得在医院的时候,她只是抬手轻轻扯了下被子,肩膀就渗出一大片红色。
后来就算路曦伤口好多了,不会再渗血,他还是记得那个画面,不让她做事情。
小鲛人熟练地浸湿毛巾,拿起来拧干,明明态度看起来很不好,擦脸的动作却很轻柔,他不像之前在医院刚开始那么笨拙了。
轻轻擦拭额头,眼睛,脸颊……力道很稳,路曦不得不说他很有伺候人的天赋。
路曦看着阿森特认真的模样,她不知道老人到底有什么计划,明明已经不打算让她继续教导小鲛人,为什么还把他放在她身边。
难道,是想等再次监测结果出来。
擦完脸后,路曦过去关上窗帘,室内顿时变得昏暗许多,打开暖气脱鞋躺到床上。
“你要去隔壁休息,还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小鲛人就自己撑着爬上她的床了。
小鲛人小心地靠在路曦身上,他身体是没有温度的,凉凉的身体在夏天抱着舒服,但到了这个季节却过于凉了,好在他没有挤进路曦的被窝里,只是隔着被子躺在她身边。
昏暗的环境里,呼吸声有些明显。
“阿森特。”她在昏暗中看着他,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她只能看清他脸颊的轮廓,知道他睁大的眼眸离她很近,“你想回到海里吗。”
这个问题,好像是路曦第一次问。
因为小鲛人是她的任务对象,她对他的要求一直是变强,变得更优秀,他变强可以保护自己,也能给族人报仇,但她从来没有听过小鲛人的意愿,他到底愿不愿意这样。
也不知道,他想不想放弃仇恨,放弃一切回到海里,就算孤身一人也没有关系。
“不想。”他毫不犹豫道。
“为什么。”
“我要变强,给父亲母亲报仇。”
小鲛人说到“报仇”二字的时候,语气里透露出来的森冷让路曦诧异,如果以前提起这件事情,他还是个被迫接受现实的孩子,那这一次,他似乎积累了更多的恨意和决心。
路曦更加肯定,在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刺激他的事情,导致他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真的那么想报仇吗?”
就连元氏都头疼的一群怪物,撞上去这样太危险了,虽然路曦知道,既然要成为元氏的掌权者,这个问,阿森特迟早都要面对。
“嗯,我要报仇。”想到在仓库里听到的话,阿森特咬牙切齿,眼眶里渗出丝丝血色。
没有人知道,当他听到自己的族人都被当成食物吃掉,心里到底有多少恨意,他恨不得毁灭所有,哪怕是连他自己也毁灭掉。
那个时候,他身体涌出无限的力量。
“路曦小姐会帮我的,对吗?”
路曦当然很想亲自教导他变强,但是现在路氏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只不过对于阿森特来说,无论是她还是路氏其他人教导,结果都是一样的吧,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
阿森特的天赋检测,定在路曦搬进路氏的第二天,路曦按照吩咐一路陪同着,检测结果毫无悬念ssss级,当场震撼所有人。
当天中午,路氏召开了紧急会议,还邀请了元氏的长老过来一起商议后续安排。
这次会议,足足开了半天时间。
阿森特不知道ssss级天赋是什么概念,但是看着其他人的反应,就知道不低。
“路曦小姐,我厉害吗?”
“嗯。”路曦揉揉他的脑袋。
阿森特眼角红通通的,这样是不是表示,他可以变强,可以给族人报仇了。
比起阿森特的开心,路曦心里愁云密布,这次紧急会议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动。
直到会议结束第二天,女佣过来让她带小鲛人去大厅,路曦看着窗外的阴云密布。
看来,已经做好安排了。
“路曦小姐,您来了。”管事很客气。
路曦视线扫过大厅,并没有看到老人,管事大概看出她所想,“家主今天不在。”
路曦倒没想过她连人都不出现,不过这样也不奇怪,本来她对老人而言,就只是一个小角色,“那她对我的安排是什么。”
“安排?”管家满脸不解,“家主没有安排路曦小姐做什么事情,只有鲛人幼崽的安排。”
管事告诉路曦,鲛人幼崽过来两天了,家主担心他太闷,想给他介绍几个朋友。
说完,管事就让人带来几只幼崽,这几只幼崽第一次见小鲛人,好奇地看着他。
一只幼崽问小鲛人:“你叫什么名字?”
另一只幼崽看见有人开口了,也跟着问:“你是鱼族吗?我叫林林,是麒牛族。”
“我……我叫小木……我是树羊族。”
“我是灵兔族,我叫默默……”
这几只幼崽,都是比较温驯好相处的族群,比较腼腆,小心翼翼地跟他打招呼。
坐在轮椅上的小鲛人皱眉,除了在海里跟同族玩耍,他很不习惯跟这些异族幼崽说话,尤其是之前的幼崽给了他不好的印象。
“哦。”他高冷地应道。
那只树羊幼崽身体一颤,转头就扑到女佣怀里,被她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又鼓起勇气,跟其他几个幼崽靠近阿森特,“那……那,我们能跟你玩游戏吗,你喜欢玩什么游戏?”
阿森特觉醒后,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威压,只有妖族能感受到,尤其是这些实力弱的同龄人,越弱感受到的威压就越强烈。
在他们眼里,小鲛人也很可怕呜呜。
可是管事爷爷让他们跟他交朋友,交到这么厉害的朋友,他们也会变厉害吧?
路曦看着幼崽们努力跟小鲛人交友的场面,本来以为会对她做什么安排,或者给小鲛人重新安排管家,没想到就这件事情。
直到小鲛人回去了,后面还跟着一串跟屁虫,“小鱼鱼,我们交盆友好不好?”
“对呀,对呀,好不好嘛?”
小鲛人根本没有理他们,直到他们离得越来越远,那些幼崽才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住处,路曦低头问小鲛人:“不跟他们做朋友吗?”她也觉得他可以交些朋友。
“嗯。”阿森特扭过头去。
之前在别墅里,那些幼崽的行为已经让他产生心理阴影,很难再接受这些幼崽,以前在海里鲛人爷爷说得对,岸上的这些妖族,都是一群不安好心的家伙,他不会再相信他们。
“我有路曦小姐就够了。”
路曦却觉得,朋友是不一样的。
第22章
秋风渐渐凉,几个看起来七八岁小朋友的幼崽,天天追在轮椅后面跑,俨然已经成为这几天的一道风景线,阿森特去哪里,那些幼崽都要跟着,一串小团子像排火车似的。
他们不敢太靠近小鲛人,又不能离他太远,记得之前有一只幼崽不小心碰到轮椅把手,一道冰冷的目光射过来,他差点吓尿了。
“对……对不起……”
嘤,小鱼鱼好可怕呀!
路曦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看见小鲛人自己转着轮椅散步,身后跟着几只幼崽,这几只幼崽都是很温顺的种族,本身没什么力量,也不在妖族之主竞争的范围内,不像别墅里那几只幼崽那么强势,为了争夺明争暗斗。
“小鱼鱼,你理我一下嘛。”灵兔族的幼崽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眼睛红红的,委屈的时候脸皱起来,就像一个白胖的肉包子。
忽然,树羊族的幼崽不小心被石头绊到,摔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呜呜,好痛……”
他扭到脚了,怎么挣扎也爬不起,下巴也磕破了,委屈地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阿森特看见那只幼崽摔倒,只是冷眼看着他趴在地上狼狈地哭,刚打算转动轮椅继续散步,就看见原本待在屋里的路曦走出来,抱起地上的幼崽跟他说:“扭到脚了吗?”
树羊族幼崽愣愣地看着她,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他盯着她漂亮的脸蛋。
路曦抱起他走到旁边的椅子前放下,掀开他的裤腿检查,“没事,不严重。”
“嗯。”他红着鼻子轻轻点头。
而不远处的阿森特看着这一幕,薄唇抿成一条线,指甲紧紧扣住轮椅把手。
“我帮你按按就不疼了。”
路曦是学过一点处理方法的,她力度恰当地给幼崽按摩脚踝红肿处,从幼崽渐渐舒展开的眉毛就知道,她的手法起了作用。
直到她让女佣将幼崽带走,驱散凑热闹的另外几只,才注意到小鲛人脸色不对劲。
她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他紫蓝色的眼眸异常发红,脸色很苍白,薄唇轻微地颤抖着,双手青筋暴起。
路曦想伸手向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手挥开,“啪”的一声,她的手背迅速泛红。
阿森特似乎没想到会这么用力,看见她泛红的手背,惊慌失措地道歉,“对不起……”
路曦沉默,盯着他过了好半晌。
他咬唇道:“路曦小姐会不要我吗。”
他一直以为只要觉醒成功,就不会害怕被抛弃,可是看到路曦对别的幼崽好,他又忍不住怀疑,她会不会讨厌他不会走路,会不会觉得别的幼崽更可爱,会不会再丢下他。
“路曦小姐会像之前那样扔下我吗?”
路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说实话,她现在被问得莫名其妙,“不会。”
“你撒谎。”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却不相信了,眼眶湿润,“你之前就扔下我了。”
上次他也以为她不会丢下他,可她还是把他交给其他人,明明说过会教他变强的,明明说过会给他讲故事,但是她撒谎了。
路曦没想到他还在意这件事,把他交给路氏照顾,也是她逼不得已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阿森特咬紧下唇盯着她,眼眶红得渗血就像一只小野兽,他只想听路曦说她这次没又撒谎,看着她过了很久她都没有说。
“路曦小姐为什么不说话?”
“阿森特,这件事情很复杂。”
小鲛人却不理解她,见她始终不肯解释清楚,咬牙转动轮椅自己进屋里去了。
小鲛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接下来几天,他都不肯跟路曦说话。
又下了几场雨,深山里雨水很多,即使已经秋季也总是会下雨,阴雨天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经成为路曦的日常,路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风湿,不然怎么老是反复发作。
但也可能是因为伤口还没好完全。
“要出去走走吗?”好不容易放晴,路曦看着外面的蓝天,打算推阿森特出门。
她的手现在已经可以推轮椅了。
“我不出去。”他扭头闷声拒绝。
“我听说,路氏本家有一个湖,那边风景很美。”路曦自顾自走地到他轮椅后。
“我不去,我不去……”
他挣扎起来,直到听见她的闷哼。
因为路曦已经把手放在轮椅上,他的挣扎让轮椅晃动,也牵动了她肩膀的伤。
“嗯……”她的伤口疼了一下。
阿森特看见她紧锁的眉毛,薄唇瞬间抿成直线,拳头握紧,表情阴沉得结冰。
“没事。”她看出他的担心。
小鲛人被看穿顿时恼羞成怒,他别过头去恼怒吼道:“我说了,我不要出去的。”
这一声很大,震得路曦耳膜发颤。
路曦看着他的后脑勺,“真的不去?”
久久没有听到答复,路曦转身出去了。
看见房门关紧,阿森特的拳头又紧了紧,指甲紧紧嵌入肉里,他挫败地低下头,抱住脑袋。他不想这样的,不想弄疼她的伤口,不想看她这么严肃的表情,他不想这样……
可是……
路曦这次出去,到了饭点都没回来。
其实是因为元慕想过来找路曦,她反倒想出去透透气,就叫他别来了,换她出去。
她也是想给小鲛人一点时间空间,让他消消气,她还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
餐厅里,路曦坐在落地玻璃窗旁,吃了久违的一顿烤肉,她喝粥已经腻味了。
“没想到那只暴躁的小幼崽,居然是ssss级,说实话我很意外。”元慕挑眉道,“不过我一开始也说了,像他那个级别测试等级的幼崽,怎么可能觉醒失败,现在才算正常。”
“嗯。”路曦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你怎么就顾着吃,你不担心吗?”元慕见路曦一直在吃烤肉,“你不是想要那只鲛人幼崽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抢回来。”
路曦:“……”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还这么淡定。”
“那我应该怎样?”她挑眉看他。
以前做任务也会有碰到坎儿的时候,不过一般都不会是绝路,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现在,她需要好好想想。
“那只幼崽,元氏很重视。”
“嗯。”路曦知道,最近周围的气息复杂了许多,一些不速之客暗中到访了。
“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
路曦抬眸看着元慕英俊的脸,他的脸上只差写着“不怀好意”了,果然,又听见他道,“叫我一声元慕哥哥,我就答应你。”
“呵。”她冷冷地笑了一声。
“真的,我知道很多事情。”
“那你能帮我什么。”路曦不以为然。
“嗯……好像没有。”他摸摸下巴。
路曦:“……”
她作势准备要起身离开。
“别,我开玩笑的。”他怕路曦真的走了,“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帮,总行了吧。”
路曦也不指望他能帮什么,一个小小的儿童医生,能帮她搞到ssss级的幼崽吗?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这顿饭,路曦吃得很饱,拿纸巾擦了擦嘴,用柠檬水漱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你刚刚说,你知道很多事情?”
“当然,你需要我的帮忙了吗?”
“嗯。”她想了想,皱眉,“可能有点麻烦。”
元慕扬了扬下巴,“你说说看。”
“我怀疑,我得了风湿。”
元慕:“???”
路曦出来坐车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夜幕降临的大都市,霓虹灯的光芒盖过了星星,天空被灯光映成红色,比晚霞还要红,不过想想这是对大自然的污染,瞬间觉得不美了。
她刚上车不久,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
“路曦小姐&×……%¥……”接通后,那头声音很嘈杂,伴随着摔东西的声音。
“路曦小姐,您现在在哪里。”
对方似乎换了一个位置,这回总算听清楚了,路曦道:“我在外面,怎么了。”
路曦记得这个声音,是女佣小梅。
“您一直没回来,鲛人幼崽发火了,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正在乱摔东西。”
路曦隐约听到小鲛人的嘶吼声。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那,您现在……”她很着急。
“我现在回去。”
……
阿森特对路曦发怒完就后悔了,尤其是路曦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关上门离开。
他在想她是不是生气了,可是他不是故意吼她的,他只是气自己不小心弄疼她了,气她总是丢下他,气她抱别的幼崽……
阿森特坐在房间里,心情很复杂,他在想等下吃午饭的时候,是不是该道歉。
只要他道歉,她就会原谅他的。
没错,就是这样,只要道歉……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女佣端吃的过来,等到食物都凉了,都等不到她回来。
一直到天黑,她都没有回来。
女佣进来好几趟了,她想把放凉的食物端走,阿森特不让,因为路曦小姐还没吃。女佣看着他冷冰冰的表情,只好由着他了。
到晚饭的时间,女佣又过来了。
“我把这些端走,你该吃晚饭了。”
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见女佣过来,他护住饭菜,“不要,路曦小姐还没有吃。”
“路曦小姐还没回来吗?”女佣小梅头疼,鲛人幼崽眼睛红红的,眼看着情绪越来越不对劲,平时路曦在的时候,她怎么没觉得这只小鲛人难带,“说起来,我今天都没见到她。”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小鲛人的神经。
“没见到?”他僵硬地抬起头来,干燥的嗓子带着沙哑,“你在外面没见到她?”
“是啊,我刚刚还以为她回来了。”
小鲛人的双眸,倏地瞪大。
“那她去哪里了……”他的嗓音隐约颤抖,“对了,湖边,她说过要去湖边的……”
女佣看到他暴躁地转动轮椅,赶紧从后面拉住,“你待在这里,我让人去找。”
“不要,我要去找路曦小姐。”
小鲛人转动轮椅,可是他的轮椅被人紧紧拉着,小梅安抚他的情绪,“你在这里等着,万一路曦小姐回来了呢,我叫人去很快的。”
小梅不敢耽搁,马上叫人帮忙去找。
没过多久,去找的佣人回来了,并没有找到路曦,小梅头疼该怎么办,忽然想起她可以问问管事,看他那边有没有路曦号码。
而阿森特却被恐惧淹没了,路曦小姐不在湖边,那她去哪里了?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明明他打算道歉的,他想跟她道歉……
“路曦小姐……她是不是走了……”
“她是不是生气了,她不要我了……”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弄疼她的,我只是有点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路曦小姐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你冷静点,路曦小姐一定是有事出去了。”小梅安抚他的情绪,让人跟管事汇报。
管事的动作很快,立即派人过来拦住小鲛人,阿森特出不去,只能在屋里砸东西。
“滚开,放我出去——”
路曦赶到的时候,看见门口守着一排人,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和女佣的惊呼声,因为怕小鲛人弄伤自己,女佣们还要留在屋里安抚他的情绪,顺道清扫那些碎片。
路曦过去的时候,管事赶紧客客气气地迎了上来,“路曦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嗯。”路曦没空管他,直接进屋。
平时居住的雅致房间,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满眼通红的小鲛人就像一个怪物,坐在破烂的轮椅上,怒视着困住他的人们。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沙哑地怒吼,鲛人独有的音颤,震得人耳膜生疼。
阿森特想出去,可是他出不去,他只要想到自己待在这里多一秒,路曦小姐就会走得更远,就被恐惧吞噬殆尽,不,他要去找她。
滔天的愤怒和恐惧磨灭他的意识,一些力量在他周围涌动,迅速生成可怕的飓风。
“阿森特,你在干什么。”
冷清的女声,让他涌出身体的可怕力量瞬间化为乌有,他震惊地看着门口的人。
“路曦……小姐?”
原本嚣张暴躁的小鲛人,在看见路曦的那一刻,就像烈火沉浸在冰水里瞬间熄灭。
他努力想转动轮椅过去,可是轮椅已经被他弄坏了,轮子也被压扁了,怎么转都不能动,他着急地撑着把手,恨不得要站起来。
而门外的管事看着这一幕,内敛的目光稍微闪了下,果然,就跟家主说的一样。
这只小鲛人,离不开路曦。
第23章
在阿森特即将摔倒在地时,路曦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他,阻止他再失控乱来。
阿森特冷静下来,注意到周围散落的各种碎片,他双眸倏地睁大,被恐惧充斥。
“不是我做的,不是……”大概觉得骗不过路曦,他咬唇低头,“我不是故意的。”
路曦叹了口气,小鲛人暴走不是第一次了,她让管事遣散这些人,俯身接着抱起他,这段时间小鲛人似乎长大了些,有些沉了。
“我不要你抱,你的伤口……”阿森特本来冷静下来,被她抱起来眼眶顿时又红了。
“你不乱动我就不疼。”
路曦没有用受伤的手臂,拿另一边手臂托起他的身体,抱着他走进房间,小鲛人的衣服破了不少口子,她必须检查他的伤口。
路曦小心翼翼解开他的衣服扣子,本以为衣服破了这么地方,他身上应该有不少伤口,但实际上,她只在他的肩膀和锁骨上看到几处渗血的划痕。难道是因为觉醒后,身体强度比以前提升了,那些玻璃碎片伤不到他了。
“疼吗?”她的指尖触碰伤口旁边。
小鲛人身体颤了颤,被触碰的地方泛起红晕,他咬住唇眼角变得朦胧湿润。
“我给你拿药吧。”路曦起身。
她帮他消毒后拿药涂在伤口上,微辣的药膏让他身体轻颤,显然是觉得疼的。
“下次别再这么傻了。”
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总是把自己弄伤的,之前在别墅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阿森特没说话,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等路曦给他涂完,准备将要放回去时,刚起身她就被小鲛人从后面抱住,紧紧贴在她的腰上慌张道:“路曦小姐要去哪里。”
她轻轻叹气,“把药放回去。”
“可以等会再放吗。”
路曦察觉到他的不安,她将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转身看着坐在床上的他。
小鲛人从她身上起来,但手指还揪着她的衣摆,低着头小声地说:“对不起。”
“早上,我不是故意的……”这里的“故意”指的是他弄疼她了,还有他生气吼她了。
他低垂着脑袋,“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路曦说道。
“没生气,路曦小姐为什么要走?”
阿森特双拳捏紧,要不是那些人去找她回来,路曦小姐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我说了,我要出去走走。”
“不,你撒谎……”他控诉地说道,“她们说你不在湖边,哪里都看不见你。”
路曦:“……”
“我只是换个地方散散心。”
阿森特还是不相信,紧紧盯着她。
路曦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如果有用他之前就不会逃出来,刚刚也不会暴走了。
“我会努力变强。”他看着路曦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比他们都强,都要厉害。”
所以,别再丢下他了。
……
第二天,路沐茹过来了。
“那只幼崽没事了吧。”
老人开口就问阿森特,这么多天没见面,这位奶奶都没问候一下她这个孙女。
“嗯。”路曦冷淡应道。
“没事就好,你好好待在这里照顾他,别再乱走了。”老人的意思是不让路曦出门了。
路曦眯眼,“您不是说换个人教导他吗。”
老人抬了抬眼皮,“这是当然。”
“那个人什么时候过来。”
“这件事情,我自有安排。”老人盯着路曦的脸,那浑浊的老眼似乎要看穿她。
路曦没有再继续问,路沐茹的城府很深,在她挑明之前,路曦什么都猜不到。
说完这番话,老人就离开了。
路曦抬头看着窗外,小鲛人正在池塘边晒太阳,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鱼尾每一片鳞片都泛起淡淡光泽,比世界上最名贵的宝石还漂亮,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
阿森特注意到她的视线,转动着轮椅朝她过来,“路曦小姐,那个人走了吗?”
阿森特提起刚刚过来的老人。
“我不喜欢她。”阿森特直白道。
路曦轻笑,“我也不喜欢。”
那样的亲人,存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
日子推移,很快路曦生日前一天。
路曦看了一晚上的书,等她准备睡了,才才发现晚上格外安静,因为小鲛人不在。
对了,他在隔壁房间折千纸鹤。
路曦披上一件保暖的毯子,来到另外一个房间里,打开门就看见满地的纸屑,这个房间温度有些冷,秋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
她看着趴在桌前睡着的小鲛人,不知道是应该羡慕他不怕冷的体质,还是应该心疼他从几天前开始,从早到晚不停折千纸鹤。
因为他说过给她折一屋子做生日礼物。
路曦跟他说不要一屋子,只要他送的她都喜欢,他也不听。昨晚她喊他睡觉他不睡,她自己睡了,结果一觉醒来发现他还在折。
果不其然,现在熬不下去了。
路曦帮他把散落的纸屑清理干净,将掉落在地上的一些纸鹤捡起来,替他关灯关窗。
路曦没有拉上窗帘,今晚的月光很明亮,落在小鲛人白皙漂亮的脸上,她看着他的睡容微微走神。路曦往年生日都是自己过的,那个称为“妈妈”的女人倒会给她打电话,但只有一句单调的“生日快乐”,就没有别的了。
元慕倒是送过她生日礼物,但是原主没有接受,渐渐地好像她被所有人遗忘了。
而现在,阿森特答应送她一屋子千纸鹤,就真的要送,路曦没见过脑子这么不会拐弯的孩子了,傻得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唔……路曦小姐?”阿森特忽然醒了,他揉揉睡意惺忪的双眼,看着黑暗中的路曦。
因为鲛人要在深海里生活,深海是没有阳光的,他们的眼睛构造特殊,能看清黑暗中的画面,在阿森特眼里夜晚跟白天一样。
“吵醒你了?”
阿森特摇摇头,“我做梦了,梦见路曦小姐生日了,我还没折完一屋子千纸鹤……”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眼睛瞪大。
“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要快点。”阿森特留意到墙上的钟,赶紧继续手里的活儿。
但是很快,他的手就被人抓住。
“不,已经够了。”路曦抓住他的手。
阿森特怔愣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浅浅的笑意就像海面的暖阳,他忍不住失神。
“这些千纸鹤够了,我很喜欢。”
“真的?”他心里顿时漏了一拍。
“嗯,可以教教我怎么折吗?”
阿森特没想到路曦小姐也有不会的事情,在他眼里她是全能的,忽然对她有了新的了解,这个意识让他心里像被爪子挠了一下。
他拿出一张纸做示范,透过窗外的月光教她怎么折,阿森特折得很慢,路曦其实以前折过,只是太久没折忘记步骤,看他折了几遍她自己也拿起一张纸,根据记忆折起来。
路曦折千纸鹤的样子很认真,视线集中在手里的纸上,她的眼睫毛浓密卷翘,像羽毛似的轻轻扇动,白皙的脸蛋十分漂亮。
阿森特目光本来在她的纸上,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上移,最后盯着她的脸发呆。
“是这样吗?”她抬头看他。
“嗯……”阿森特慌乱地移开目光,耳尖悄悄红了,视线到处飘忽不定不敢看她,直到发现她已经再次低下头,又忍不住偷看她。
当路曦折好一只千纸鹤,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生日到了。
“咚咚。”两声有人敲了敲门。
“路曦小姐,您的生日蛋糕。”小梅笑着把蛋糕端进来放桌上,“祝您生日快乐。”
等她出去后,路曦问阿森特:“你订的?”
“嗯。”他稍显扭捏地点头。
那段时间待在路曦家里,他电视看多了倒是知道不少事情,比如生日要吃蛋糕。
路曦过去打开灯,她看见阿森特笨拙地取掉蛋糕盖子,把蜡烛拿出来插在上面。
蛋糕上插满了蜡烛,路曦大致看了一下,应该是二十几根,跟她年龄一样多。
插完蜡烛,他开始点火。
小鲛人的动作很笨拙,点了好几次才点染一根蜡烛,准备点下一根,发现上一根差不多烧完即将要烧到奶油,急得不知所措。
路曦无奈地摇头,拿走他手里的打火机,迅速点完蜡烛,火光让屋里变得温暖。
“要关灯,许愿。”阿森特急忙道。
“好。”原来他连这个步骤都知道,路曦过去把灯关了,握住双手认认真真许愿。
许完愿望后,她重新把灯打开。
路曦切蛋糕的时候,阿森特乖乖坐在旁边等着,她把切的第一块蛋糕放他面前。
“路曦小姐先吃。”他噘嘴推开了。
“你吃吧,没关系。”
“不要。”他坚决道。
路曦只好留着那块,又切了一块给他,顺便叫小梅过来,也切了一块给她吃。
切完后,她端起蛋糕尝了一口。
甜得发腻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心里涌出一种奇怪的触动,路曦知道,是原主的情绪又在影响她,以前的路曦,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享受过自己的生日了,或许这样也好……
……
清脆的鸟叫声从外面传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射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
房间内的矮桌前,趴着一大一小两道熟睡的身影,小的那道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接着,他悠悠地转醒抬起头。
阳光映入他银蓝色的眼眸中,浅色的眼珠子就像一颗蓝宝石,折射出淡淡光泽,由于睡得很好,他的脸色透露出健康的粉色。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懵懂的状态中清醒,看见身旁趴着的路曦,她还没有睡醒。
路曦的皮肤很白,隐约看见眼角细小的血管,双眸紧闭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阿森特就这样看着她,他很少有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看路曦,因为她总是比他先醒来,打点好各种事情,才喊他起来吃早餐。
想起昨晚,阿森特忍不住勾起嘴角,路曦小姐很喜欢他的礼物,跟他吃了蛋糕。
不过很显然,她这次真的累了。
阿森特没有吵醒她,静静地趴着看了她很久很久,安静乖巧地等着她醒来。
但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小梅过来问候他们,路曦都没有醒来,她这次睡太久了。
“路曦小姐。”阿森特忍不住叫她。
路曦向来睡眠很浅,这样理应会醒来才对,但他连续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动静。
这次,他伸手摇了摇路曦的手臂。
然而,在阿森特惊骇的目光中,路曦身体直接往旁边旁边倒去,跌落在地上。
“路曦小姐?”他嗓音剧烈颤抖。
而女佣小梅,也被这一幕吓坏了。
第24章
“各项检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病房里,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大概是低血糖吧。”
路曦点头,脸色还有些虚弱。
“还有一份血液检查,过几天我会让人送过去路氏,休息一下你下午就能回去了。”
医生出去后,病房里只剩下路曦跟阿森特,阿森特这次被她吓坏了,脸上还惊魂未定。
“我没事了。”路曦安慰他。
“低血糖……是什么……严重吗?”他大睁的眼睛轻颤着,“为什么路曦小姐会昏倒。”
“不严重,多吃点东西就行。”
“可是……”他紧握住拳头,“可是刚刚……”
小鲛人从来没有昏倒过,在他看来昏倒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她刚才真的吓坏他了。
“你能不能治好?”阿森特还是很在意。
“……”路曦叹气,“可以。”
路曦以前没有试过低血糖,她体质向来挺好的,估计是这次受伤影响了身体吧。
这天中午路曦就回去了,风灌进车里还有些头晕,远处的建筑似乎在摇晃,顺手关掉车窗,靠在车里逐渐犯困,沉重的眼皮合上。
……
“你好,我是来送份文件的。”仲廷豪华的一楼大厅里,路曦穿着一件风衣,抱着文件站在柜台前,询问的同时,悄然观察四周的环境。
相较于他们部门,仲廷就连大厅都无比豪华,这里是路曦用尽力气都挤不进的地方。
只是很可惜,她到退休都没机会了。
“请问有预约吗?”柜台小姐问。
“有,我叫路曦。”
可能是路曦多心,她发现自己报出名字时,柜台小姐漂亮的脸上多了一丝探究。
“好的,请您乘坐那边电梯上300层。”
“谢谢。”路曦抱着文件走过去。
直到上了电梯,她才依稀记起,穆弄跟她说过的话,仲廷的最高层就是300层。
穆弄还说,那里谁都没有去过。
路曦甩头,大概是她记错了吧。
坐电梯上300层,比起她平时上班坐20层用的时间长多了,就在她盯着脚尖已经开始有些晕眩时,电梯总算“叮”的一下,门打开了。
楼层很宽阔,也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走廊,路曦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交资料,不过既然柜台小姐叫她上来,应该就是这层了。
300层的窗户外面,已经看不见地面有什么了,一些云雾甚至就萦绕在窗外。就算现在有飞机从眼前飞过,路曦也不会觉得奇怪。
甬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脸门牌都没有的门,但除了这里,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像是办公室了。
她站在门外片刻,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根本没有人回应。
“咚咚咚。”她又敲了三下。
门里面还是没有传来声响,照理说,如果里面有人上班,应该会回应她的。
路曦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在离开和打开门之间犹豫,最后,还是拧开了门把。
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
随着门的打开,里面的景致也映入眼帘,宽大办公桌前没有人,雅致的玻璃桌和沙发也空荡荡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倾泻进来,落在铺着羊毛毯的地板,以及高高的书架跟盆栽上。
没有人在,自己大概走错地方了。
路曦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留意到一个细节,她愣住了,她看到沙发上挂着一只手。
一只白皙得不像话,骨节分明印出淡淡青紫色血管的手,指节修长的手垂落下来。
这一刻,寒毛“唰”地竖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楼层,挂在沙发上毫无血色的手,她想起柜台小姐最后那深意的眼神,该不会是仲廷发生了什么命案,有人想家伙到她身上。
但是很快,她的猜想就被打破了。
因为,那具“尸体”发出了声音。
“唔嗯……”
他从沙发上缓缓爬起来,白色衬衫上面几颗扣子没有扣紧,露出半边肩膀跟锁骨,雪白的头发被压得很凌乱,慵懒地撑起上半身。
这个人的骨架很漂亮,多一分则粗犷,少一分则干瘦,皮肤被沙发压出淡淡红印。
在路曦的注视下,他慢慢抬起头。
……
路曦从医院回来后,对于保暖和饮食各方面都更注意了,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只有把身体养好,才能做其他的事情。
在她回来的两天后的早上,路沐茹让路曦带小鲛人去一趟她那边,似乎有事情吩咐。
“我不想去。”阿森特板着脸道。
路曦给他扣好衣服扣子,袖子就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扯住,“路曦小姐,我不去。”
“阿森特,不许任性。”路曦皱眉。
阿森特咬唇,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不喜欢那个老太婆,每次她出现都没有好事。
最终,阿森特还是被带过去了。
路氏的会客厅是复古雅致的古典风格,可能是因为天冷了,倒显得有些冷冰严肃。
他们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等来老人,老人身后跟着管事,从内屋里走了出来。
老人扫了他们一眼,“到了?”
路曦倒不觉得,对方才知道他们到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椅子前坐下,“今天,是想给这只鲛人幼崽介绍一名老师。”
路曦眼皮一跳,“是吗。”
老人给管事示意,管事看了路曦一眼,走进内屋带了一个人过来,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女人有着一张漂亮的瓜子脸,气质温婉,只不过这张脸,却让路曦莫名觉得有种眼熟。
“啪嗒。”是小鲛人手里的茶杯摔了。
“母……母亲?”
小鲛人撑起身体要扑过去,被路曦紧紧按在轮椅上,他浑身颤抖地抓住她的衣摆。
“路曦小姐,她是我的母亲,是我的……”
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那并不是他的母亲,她们身上的气味不一样,眼前这个女人是一个人类。
这是一个长得很像他母亲的女人……
“阿森特。”老人开口了,浑浊的老眼看着小鲛人说:“她是你的新老师,她叫珑月。”
而旁边的路曦,眼眸缓缓眯起。
第25章
老人说道:“过来,你们认识一下。”
阿森特双目瞪圆,他嘴唇抖了抖,路曦看着他的反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叫阿森特,对吗?”穿着长裙的女人走到孩子面前,半蹲下来,“很高兴认识你。”
阿森特紧盯着女人的脸,神色紧绷。
“珑月是非常出色的老师,以后由她来教你。”
珑月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从弯月般的眼睛到漂亮的瓜子脸,以及嘴角勾起的弧度。
简直跟阿森特母亲一模一样。
“怎么不说话?”她侧头道,“不舒服吗?”
女人说话的同时,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脸上,他眼角却颤了颤,忽然把头转过一边。
“可能人多害羞了吧。”珑月也不生气,说道:“要出去走走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森特没有回答她,只是放在毯子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低着头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珑月走到他身后,推动他的轮椅走了两步,阿森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说不同意。
女人脸上温婉一笑,推着他离开了。
路曦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远,放在身侧的手心稍微紧了紧,转过身看着老人和管事。
“珑月是从路氏旁支跳脱出来的子弟,也是我精挑细选的人,她会代替你们教导那只幼崽。”老人比她先说话了,“我相信她会做得很好。”
路曦没有说话,老人从她平静的脸上,并没有看出她是什么想法,“你不意外我的安排?”
路曦的表情平静得像湖水。
老人收敛目光,继续说:“如果一开始,你能够做得很好,或许我会让你继续带他。”
她目光挑剔,“但是你做得不够好。”
路曦之前的种种举动表明,她不是一个很好控制的人,而珑月正好是聪明又听话的。
路沐茹离开后,路曦在会客厅等了半小时都不见阿森特回来,她没有再继续等下去。
走出会客厅,秋风瞬间包裹她的身体。
最近天气越来越凉了,看来将近冬天了。
头顶的树枝被风吹得咯吱响,路曦拐过几个拐角后,脚步渐渐停下来,眼睛轻轻闭上。
说实话,这一出确实很出乎她的意料。
尽管她在老人面前表现得很平静,也不能否认她是很意外的,老人安排小鲛人跟她一起住,她思考过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小鲛人很黏她。
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跟阿森特母亲长得很像的女人,从他震惊的样子就知道,路曦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易容,还是本来就长得跟阿森特的母亲很像,而她的出现,总觉得会改变一些事情。
路曦不知道阿森特跟珑月去了哪里,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珑月才将阿森特送回来。
“他吃饱了,有点困了。”珑月说道,她将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轻轻别在耳朵上。
路曦看向轮椅上的小鲛人,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是一束很漂亮的野菊花。
“好,麻烦你了。”路曦说道。
“不麻烦,我很喜欢这孩子。”她嘴角勾起温婉的笑,只不过那双眼睛露出些许锋芒。
路曦注意到了,但她并不觉得奇怪,她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珑月会跟外表一样温婉。
这个女人,估计是朵带刺的玫瑰。
珑月离开后,路曦推着阿森特进屋。
“她给你摘的花?”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野菊花上,好几种颜色搭配起来很漂亮。
“嗯。”他应道。
“在哪里摘的?”路曦都不知道,路氏有什么地方,会生长出这么漂亮的野菊花。
“南边的山坡上……”
其实路氏占着好几个山头,但路曦一直都只在附近转悠,倒没有去过太多地方。
“要拿插在花瓶里吗?”
阿森特沉默,紧接着摇摇头。
路曦注意到他眼睛里的挣扎,她其实知道他在挣扎什么,即使知道珑月不是他的母亲,即使明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可是他太想念亲人了,就算明知道那不是母亲,他还是会想多看一眼。
这不是他的错,他不过是个孩子。
“还是插起来好看。”
路曦伸手拿走他手中的野菊花,插在桌上的青瓷花瓶上,淡淡的花香传入鼻尖。
阿森特抬头看她,嘴唇掀了掀没说话。
……
第二天一大早,珑月又过来了。
毫无疑问,她又带走了阿森特,不过这次不是带他去玩,因为她是带着一份课表来的。
珑月单独教导阿森特好几个科目,也就是他们每天会有好几个小时,都会待在一起。
上课地点基本上都是在别处,只有吃饭睡觉阿森特才能回来,仿佛故意分开他们。
阿森特离开后,路曦打开脑中久违的控制面板,她其实很少看控制面板,因为在完成任务之前,这个系统是不会统计分值的,只有在达成“成为家主”的成就后,才会根据她的劳动力打分。
所谓的“劳动力”不是她付出多少努力,而是她所付出的努力对于任务目标成为家主这件事,到底占多少催动作用,作用越大分值就越高。
所以不是非得做“管家”才能完成任务,只不过她觉得,管家是最容易接触小鲛人,才力争这个位置,事实上她以前几次任务都是当神秘人,即使是不露身份的神秘人,贡献值达标一样能评优。
路曦顺便翻了一下珑月的资料,珑月的资料算不上机密,所以写得很详细,包括从她什么时候出生,读了哪些学校,是怎么经过层层选拔,最终被路沐茹看上的,都写得一清二楚,当然,也附着她的照片——跟现在长得完全不一样。
她正打算继续看,忽然手机响了。
路曦掏出手机,这个号码没有记录。
在铃声结束之前,她按下接听键,淡淡的嗓音从手机里传来,似乎有点熟悉,“是我。”
“紫犀?”路曦有点意外。
“嗯。”他应了声,“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什么事。”没想到他会给她打电话。
“关于偷猎者的事情,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偷猎者?”她脸色严肃起来。
这是路曦第一次来元氏关押罪犯的牢狱,阴森的底下牢狱涌出阵阵森冷的气息,连带着路曦好几天没发作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即使墙壁隔音效果很好,还是听见各种凄厉的惨叫声。
比起以前见过的阴暗潮湿的牢房,这里的墙壁都是白色的,白得没有一丝瑕疵,而且很光滑,明亮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把人脸照得惨白。
在引路人的带领下,来到紫犀所在的牢房。
“这个人,你还认得吗。”
路曦看着被钉在墙上满身是血的男人,这段时间一直折磨她的伤,都是拜他所赐。
这个男人全身是伤,已经没有之前在仓库里那么嚣张,手脚的骨头都被钉子刺穿,一大片血液顺着衣服淌下,因为时间过长,已经在脚下干涸成黑色结块,伤口不到治疗已经发脓溃烂。
“认得。”她到现在肩膀还隐隐作痛。
“本以为是个小头目,但很可惜。”紫犀看着狼狈的男人,“他只是个挡枪的。”
路曦皱眉。
“呼……呼……我记得你,女人。”
只能睁开一只眼睛的狼狈男人开口了,沙哑难听的嗓音就像破损的风箱发出的。
沉闷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你现在是不是很嘚瑟,你们这群该死的蝼蚁……”
但是还没等他说完,忽然一把匕首从他的脸颊破风而出,扎在他脸颊旁的墙壁上。
紫犀冷冷道:“没让你说话。”
男人表情瞬间狰狞许多,手脚因为他的挣扎流出更多的血,“你们这群卑微的人类,别让老子逮着机会出去,我要把你们撕成碎片吃掉。”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
紫犀抬手,又将一把匕首扎进他手臂里,他凄厉地叫起来,骂骂咧咧说出更恶毒的话。
“我们老大会把你们送入地狱的,他一定会为我报仇,你,还有这个女人,你们都要死。”
“在那之前……”路曦朝面目凄惨的男人走过去,冷声道:“先死的会是你,臭水沟里的老鼠。”
紫犀讶异,她说话也蛮狠的。
“你说谁是老鼠,谁是老鼠。”他目眦尽裂,挣扎起来,“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些所谓的同族,安居在人类不要的小角落里,早就磨灭了本性,就算没有我们,迟早有一天也会毁灭。”
“与其自取灭亡,不如死在我们手里。”男人脸上写满了疯狂,这是个活生生的疯子。
“歪理。”路曦冷声嗤笑,“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利益,用别人的性命换来钱财。”
每一个疯狂的组织背后,肯定都会有一套疯狂的洗脑理念,就像路曦在某个世界见过的“传销组织”,他们会拿一套歪理来欺骗自己欺骗别人。
跟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他咬牙切齿,“你们有能好到哪里去,表面上是一群君子,说到底,你们路氏也是帮凶呢。你以为我们狩猎者,到底怎么跟人类交涉的。”
路曦看着他,双眸缓缓眯起来。
“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他似乎想起某件事情,笑道,“你知道吗,你活不长了。”
第26章
充斥着浓浓消毒水的医院里,路曦拿着体检报告,在看到内容时,手指抖了几下。
“你听说过QT-Z07药剂吗?”
元氏的牢狱里,那个疯子的话回荡在耳边,“一种可以破坏人体机能的药剂,我把它涂在武器上了,被我伤到的人,都会慢慢死掉。”
QT-Z07药剂其实是路氏研发的失败品,本来是想用来加快伤口愈合的,只不过试验出了点问题,成品不仅对伤口没有帮助,还会导致人体全身细胞死亡,所以当时失败品全都销毁了。
QT-Z07药剂不会导致马上死亡,但它就像百草枯一样,渐渐破坏身体机能,或者说它比百草枯温和,至少路曦现在还活蹦乱跳。
不过她的检查报告,不容乐观……
路曦不怕死,她每次做完一个世界的任务,都会以“死”的方式离开,她已经看淡了死亡,因为她的死亡,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她担心的是她的任务。
还有,那只小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