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苏枕月打起精神安慰南星,“你去睡吧。”
南星不大放心,仍站在她床畔,面带迟疑之色。
“真没事。”
“嗯。”
话虽如此,南星回去休息后,苏枕月还是穿衣去院中看了看。
清风院的方向,漆黑一片。
苏枕月叹一口气,重新回到房间。
次日一大早,她就直奔清风院。
沈霁正在院中练剑。
苏枕月不懂武艺,只见他纵横腾挪间,一道雪白的剑光上下纷飞,气势逼人。
她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直到其收势站定,才上前致歉,异常诚恳:“对不起,表哥,昨晚我睡得太沉,一觉睡醒就交子时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沈霁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问:“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快申时。”苏枕月讪讪一笑,带着几分小心问道,“你昨晚没有等很久吧?”
“没有很久。”沈霁低头拭剑,语气淡淡。
苏枕月轻舒一口气,心想,还好还好。
不成想,对方抬眸,轻飘飘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续上一句:“也不过是从天黑等到天亮罢了。”
此言一出,苏枕月瞬间红了脸,半垂下脑袋,小声道:“实在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
沈霁凝神细看她,见她面颊红润,水眸晶亮,气色明显比前几日要好得多。
想来休息得还不错。
其实他并没有多气恼,灯会而已。若真的非看不可,他昨天就直接让人叫醒她了。
但看她这般紧张,沈霁觉得好玩,有心想逗逗她。他下巴微抬:“只说对不住有什么用?补偿呢?”
“补偿?”苏枕月愣怔了一瞬,反应极快,“有的,有补偿。”
她取出重新打了络子的玉佩,用掌心托着递到他面前:“表哥,我给你的玉佩新打了络子,你瞧瞧,看可还喜欢?”
婚事已定,充当凭证的玉佩也该还他了。
想了想,她又道:“还有,今晚是灯会的最后一天。我们今晚去好不好?今晚我一定不会再睡过。”
沈霁的视线在她掌心停留了一会儿,上前数步,解下玉佩上的络子,将玉佩重新放回她手上:“络子不错。不过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不用还我。”
苏枕月睫羽轻颤:“哦。”
算了,他收下络子也行。那玉佩,她就先留着,回头再打一个络子好了。
将络子握在手里,沈霁问:“今晚什么时候?”
“嗯?”苏枕月精神一振,知道他问的是看灯会一事,“酉正如何?”
“行,那就酉正。”
—— —— —— ——
有了昨日的前车之鉴,苏枕月中午小憩前夜特意叮嘱南星:“超过两刻钟就叫我。”
“知道啦,姑娘放心吧。”
果然,苏枕月刚躺下睡了不久,就被叫醒了。
离酉正还早,她简单梳洗过后,开始慢慢挑选衣裳。
晚上冷,厚衣服不能少。
出门在外不方便,灯会上人也多,发簪越简单越好。
南星和豆蔻一边帮忙,一边偷笑。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豆蔻念得慢悠悠的,故意问,“姑娘,我读书不多。是不是这样念的?”
苏枕月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对,没错,是这样念。”
豆蔻咯咯直笑。
苏枕月有些无奈,只是去看个灯会,没想到两人竟兴奋成这样。
其实她自己倒还好,并没有多期待,主要是陪沈霁。毕竟她对沈霁是真的感激,在小事上不愿拂他的意。
苏枕月还提出要带豆蔻和南星一起去,却遭到她们拒绝。
“不不不,姑娘,我们两个想去的话,会自己去的。”南星连连摆手。
——上元节灯会是未婚夫妻能光明正大相会的场合,带两个丫鬟多不方便。她寻思她还没这么不知趣。
豆蔻也跟着附和。
见她二人这样,苏枕月便没再强求。
酉正,沈霁准时出现在西跨院外。
此时苏枕月也已准备好了。
两人一起经由偏门出去。
因着最近连续三天灯会,府中主子、女眷均有出门。因此,门房的小厮也不多问。
刚入夜,街上已是一片灯海。
家家户户门口亮着灯笼,街上行走的人们也都手持花灯。
苏枕月在家里时,自忖没多期待。然而走出来后,却莫名地心生欢喜。
夜风微冷,天空广阔。她将思绪放空,顺着人潮往前走。
话本、噩梦、赐婚……连日来的种种不快,都被苏枕月暂时抛之脑后。她好奇而贪婪地欣赏各种各样的灯。遗憾自己只有一双眼睛,都不够看。
等等,沈霁呢?
刚才不还在身侧吗?
苏枕月心里一慌,忙左右张望。
“这儿呢。”喧闹的人声中,沈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枕月一回头,果见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与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灯光下,少女肤白若玉,漆黑澄亮的眸子似有火苗跳跃。但沈霁分明从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人声鼎沸,他听见了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沈霁突然很庆幸当初的果决。——不论前路如何,至少先把名分给占住了。
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她陪着谁看灯会呢。
沈霁心中一动,向前一步,像是怕她听不见一般,稍稍凑近她耳侧:“放心,丢不了。”
可能是离耳朵太近了,苏枕月仿佛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莫名的痒意袭来,她身子一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胡乱应了一句:“哦,好的。”
而沈霁,已经又后退了一些,仍与她保持尺余的距离。
不远不近。
苏枕月心里莫名有点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她没多想,继续赏灯,只是时不时留意一下身侧的沈霁。
他并不打扰她看灯,也不多话,只偶尔帮她隔开汹涌的人潮。看见特殊的灯时,解释一下其中典故。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同伴。博学多识,口才极佳,反应也迅速。
今天是灯会的最后一天,许多猜灯谜的活动还未结束。
苏枕月不爱凑热闹,但是爱看热闹。
路过春风酒楼门口时,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猜谜。
苏枕月也凑了过去,她的视线瞬间被充当彩头的走马灯给吸引了。
灯上骏马奔腾,格外传神。
恍惚记得小时候,上元节,她的兔子灯坏了,爹爹买了一盏走马灯送给她。可她那时候小,死活不肯要走马灯,非要自己那个坏掉的兔子灯变得和以前一样。
想到旧事,苏枕月有点出神。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也上前猜谜,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天啊!这位小姐全猜出来了!”
苏枕月一怔,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头戴冪篱的女郎。
春风酒楼的东家笑容满面,当即将那盏走马灯赠给了那女郎。众人拍手叫好。
苏枕月心里暗道遗憾。
可惜,迟了一些。
沈霁瞥了她一眼:“想要?”
苏枕月微讶,他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吗?
见她不答,沈霁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那盏灯,你是不是想要?”
苏枕月叹一口气:“是有一点想要。可人家都已经赢走了,总不能再变一盏出来吧?算了。”
沈霁慢条斯理道:“变是变不出来,但我可以原样给你做一盏。”
“诶?你会做走马灯?”苏枕月眸中惊讶更重。
沈霁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当然,这也没什么难的。”
想起先前他做弩机,苏枕月寻思,可能他真有这本事。
时候不早,两人没有在外面多逗留,赶在亥初回到了靖安侯府。
—— —— —— ——
走马灯难不难做,苏枕月不知道。但次日午后,沈霁确实令平安送过来了一盏。
宫灯形状,外贴图案,点上蜡烛后,骏马奔腾起来,活灵活现。
平安笑嘻嘻道:“我们公子刚做好,就让我赶紧送来了。苏姑娘,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先前就觉得公子和苏姑娘般配,现在两人订了亲,他想他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平安有眼光。
“真是你家公子做的呀?”豆蔻好奇地问。她还以为这种灯只有专门的匠人会做呢。
“这还能有假?”平安有点急了,“我亲眼看着我家公子做的。那竹片和木棍还是我找的呢。”
豆蔻再细看走马灯,真情实感地夸赞:“表少爷真厉害。”
“那是,我家公子天纵奇才,世间少见。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平安说着,还特意看一眼苏姑娘,多多少少带一点夸耀的心理。
豆蔻不太信,哪有人什么都会的?但一想夸的是自家未来姑爷,于是她压下心内的质疑,点头附和:“对对对,表少爷厉害。”
苏枕月没有理会二人的对话,只盯着走马灯出神。
平安走后,她又去了一趟清风院。
今日阳光甚好,沈霁正执了一卷书站在院中。见她过来,丝毫不觉得意外,只微微一笑:“如何?”
走马灯的制作原理极其简单,材料齐全后,只花了他不到半个时辰。
“那走马灯很好,我很喜欢。”苏枕月点头,诚恳道谢,“多谢表哥了。”
难得的不仅仅是一盏灯,更是他那份心意。
他人很好,又待她这样,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沈霁笑意微敛,定定地看着他:“不用对我道谢,一盏灯而已。我做它,只是因为我会做,我想做。”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苏枕月下意识避开,定一定神,寻了个理由:“嗯,我是怕影响表哥,害你分心,毕竟春闱快到了。”
沈霁轻笑一声,眉梢微扬:“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枕月笑笑:“那就好,我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呢。”
她可不想因为她,再误了他的前程。
当然,沈霁的才学,她也不用太担心。她真正担心的,是他后面的那一场大劫。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帮他避过去。
他这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嘿嘿,这一章是约会啦。
明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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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状元 头名状元
这日, 文老夫人命人将苏枕月叫到春晖堂,告诉她:“你和鹤鸣的婚期定下了, 在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苏枕月睫羽轻颤,迟疑着问,“会不会有一点点迟?”
她心里还是希望更早一些。虽说赐婚危机基本解除,可是没正经成婚,她到底还是有一点点不安。
文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这还算迟?”
正好周夫人和二房的卢夫人也在。
周夫人当即笑道:“阿月,三月十九很早啦,老话说,‘正月不娶, 腊月不定’, 断没有在正月成亲的道理。二月呢, 又有春试。事关重大,哪能在这个时候让鹤鸣分心?等放了榜, 还有殿试。殿试后, 还有琼林宴、谢师宴、同年宴,林林总总,三五天内这可闲不下来……”
——周夫人的娘家兄长是进士出身, 这方面她颇有经验。
卢夫人也笑着打趣:“是啊, 可能是咱们新娘子着急,所以觉得迟。”
在场诸人纷纷笑起来。
这亲事定下后,众人对苏枕月的态度又好了不少。
周夫人再次提起认义女之事,还让丫鬟将黄历拿过来,准备好好挑个日子:“一定要在她出阁前。”
“是极,是极。”卢夫人也跟着凑趣,“到时候再多添一份嫁妆。”
一片热闹声中,苏枕月没再说什么, 只半垂着脑袋做害羞状。
她想,三月十九就三月十九吧,如果不是担心再出意外的话,其实也不算特别迟。
于是婚期就这样定了下来。
转眼间已到了二月。
春闱将至,沈霁越发忙碌,有时甚至几天不见人影。
苏枕月知道,科举除了经史子集,还要考时策、政令,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靖安侯府。
她帮不上他的忙,能做的也只是不打扰,不添麻烦,不让他分心。
因此,苏枕月每日待在西跨院,轻易不出门。
一时间倒也太平无事。
—— —— —— ——
苏枕月和沈霁的婚事,靖安侯世子顾元琛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还是这日,父亲靖安侯无意间提了一句:“下个月府里要办喜事……”
顾元琛心中一凛,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喜事?”
“沈霁和阿月成婚啊,虽然不是咱们家人,可阿月毕竟是我义女……”
“阿月要嫁给沈霁?!”顾元琛大惊,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我,我怎么不知道?”
靖安侯皱眉:“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下个月!下个月!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
顾元琛面色铁青,心里乱糟糟的,喃声道:“怎么会……”
明明去年的腊八,他亲眼看见阿月与沈霁争执,沈霁怒冲冲离去。
难道沈霁知道阿月利用他,还是要和她成婚?
还有阿月,阿月口口声声说不要他管她的事,也拒绝他的帮忙,而她却要胡乱搭上自己的一生?
顾元琛的脸色难看极了,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靖安侯看他神色,心中不满,低斥道:“他们成婚,关你什么事?你这番作态是给谁看?怎么?你难道还想让阿月给你做小吗?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让你爹救命恩人的女儿给你做小,你爹从今往后也别做人了!”
顾元琛抿了抿唇:“我并无此意,我只是不想让她在婚事上委屈自己。”
他早就知道她会嫁人,也从没想过委屈她做妾。他只是希望她能找个真正相爱之人,别像他这样。
靖安侯怒气微消,但仍没多少好脸色:“没嫁给你,就是委屈,是吧?这门亲事,是沈霁主动求的。以沈霁之才,今年必定高中。将来青云直上,前途未必在你之下。怎么就委屈了?而且阿月自己也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这儿都没你的事。你成了婚,只管好好过日子。别冷落了你媳妇儿,早点生个孩子。你祖母还等着抱曾孙呢。”靖安侯有些不耐烦。
他最不喜欢儿子的就是这一点。大丈夫当断则断,要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注定没有缘分,就干脆放手,很难吗?
顾元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书房。
他的贴身小厮小五在外面等着,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世子。”
顾元琛面无表情:“苏姑娘要和沈霁成婚?”
小五脚步微顿:“世子知道了?”
“所以,你也知道?”顾元琛咬牙。
小五耷拉着脑袋:“这,这,整个侯府都传遍了。”
顾元琛冷笑:“好,很好。”
合着全瞒他一个人?
小五小声嘀咕:“我以为世子知道呢。”
仔细一想,世子不知道好像也不奇怪。世子自成婚后,尤其是郡主被接回府后,就不怎么在家。经常借口公务繁忙不回府,就算回府,也是早出晚归,大半时间待在书房。
而且府里上下,基本都知道世子和苏姑娘过去差点订亲之事,自然没人故意去他面前说此事。
小五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世子打算怎么办?”
顾元琛也愣住了,是啊,打算怎么办?
阿月一心同他划清界限。沈霁明知道被骗、被利用,还是要同阿月成婚,他能怎么办?
告诉所有人,阿月和沈霁之间没感情吗?
可这世上大多数婚姻都不是因为感情。
最终,顾元琛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漱石轩的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虽年轻力健,但夜里没关窗,到底有些寒凉。
次日一早,顾元琛便觉得鼻塞咽干,头重脚轻,竟是病了。
平时极少生病的人突然生病,且来势汹汹,周夫人和长乐郡主都担心不已。
长乐郡主更是心疼得偷偷落泪,不但请了御医上门看诊,还亲自煎药服侍,细致周到,人人称赞。
顾元琛这一场病,缠绵了好几日才逐渐痊愈。
与此同时,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同往届一样,今年的会试仍由礼部主持。
苏枕月是女子,从没参加过科考。但她听说过,会试的号舍环境极为艰苦,地方狭窄,条件简陋。
据说那号舍都是由砖石砌成,阴冷潮湿,且三面环墙,正面没有门。里面只有两块木板和一盏号灯。
会考期间,衣食需要自备,进去之前,会有专人搜查,严防夹带。
沈霁的考篮、卷袋等物都是精心准备的,保管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文老夫人也很上心,命人做了可供三日吃的熟食和取暖用的、不带里的毡毯。
苏枕月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少忙,便做了保暖的护肘、护膝和暖袖。她没在这个时候见沈霁,只让豆蔻托平安转送。
会考第一日,靖安侯府的二老爷顾念章亲自陪着沈霁去贡院考场。
三场考试,总共为期九天。
考场内的人如何辛苦不得而知,但考场外面,众人数着日子一天天等待。
终于到了二月十七的傍晚。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平安跟在三公子顾元玮身后,不住地张望。
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平安立刻挥舞着手臂高呼:“公子,这里!这里!”
沈霁听见声响,在人群中看到他们,直接走了过来。
人潮汹涌。
费了好一番功夫,几人才挤出了人群。
平安主动接过考篮,好奇而又关切地问:“公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霁只答了两个字:“困,饿。”
平安一愣,心疼不已。
三公子顾元玮道:“别问了。赶紧带你家公子回去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考都考了,现在问有什么用?”
“三公子说的是。”平安觉得有理,遂不再多问。
一行人驾车回靖安侯府。
沈霁一言不发,谁也不见,回清风院后,用膳、沐浴、倒头便睡。
次日醒来,已是辰时。
他简单洗漱过后,一转头见平安端来了早膳。
靖安侯府的膳食很丰盛,连主食都好有几样:鼓蓬蓬的白面蒸饼,热腾腾的鲜肉包子、烙得金黄的千层饼……
在号舍里连续吃了几日冷食,沈霁这会儿觉得每样都好吃。
平安在一旁笑嘻嘻道:“公子,从昨夜到今天清晨,前前后后好几个人派人过来打听呢。”
“哦?打听什么?”
“打听公子考得如何呀。”平安笑道,“公子你不知道,昨天在贡院门口,我都亲眼看见好几个人晕倒被抬出来……”
沈霁抬眸,纠正道:“我知道,我见到了。”
科考历来考的不仅仅是学识见地,还有心性和体力。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学子因为身体原因科举失利。
“咦,原来公子也见到了。”平安讪讪一笑。
沈霁很快用好早膳,问道:“你刚才说,好几个人来打听?”
“嗯,是的。”
沈霁又漫不经心地问:“都有谁?”
“侯爷、老夫人、二老爷、还有前院的几个门客。”
沈霁略一颔首,并不意外,又问:“苏姑娘没派人过来吗?”
“没有。”平安摇头,想了想,又道,“兴许是苏姑娘怕打扰你。”
沈霁不置可否,只说一句:“唔,现在不打扰了。”
平安眨了眨眼睛,倏地反应过来:“知道啦。”
—— —— —— ——
如今已经开春,大小姐顾元珍终于有了自己单独的小院子,不用再和母亲同住。
院落收拾妥当后,她立刻赶到西跨院,要接走“汤圆”。
苏枕月原本只是代为照顾。没想到养了四个月后,竟有点不舍得了。
“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待它的。”顾元珍将汤圆抱在怀里,认真保证,“再说,虽然我抱走了,可你要是想它了,还可以去我那儿看嘛。”
“说的也是。”苏枕月点头,让豆蔻将小猫的一应用具都收拾出来,交由顾元珍一并带走。
刚送走大小姐,转头就看见了风风火火的平安。
“苏姑娘!”
苏枕月问:“平安,你家公子怎么样了?”
——这几日,她虽帮不上忙,但也默默祈祷,希望沈霁一切顺利。
昨天傍晚,得知沈霁回来,苏枕月有心想去探视,可又怕打扰,便一直按兵不动。
“挺好的呀,这会儿正得闲呢。”平安嘻嘻一笑,语气夸张,“苏姑娘,你是没看见,我家公子瘦了一圈呢。那贡院的号舍,都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在贡院门口,就看见好几个考上被抬出来的……”
苏枕月虽未亲眼所见,但也能想象出一二。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视。
是以,她定一定神:“我去看看。”
平安嘻嘻一笑:“那敢情好。”
就等她这句话呢。
苏枕月再一次来到清风院。
一进院子,就看见沈霁站在那个装有木芙蓉枝条的青瓷花盆旁边,正仔细研究着什么。
见她进来,他微微一笑,随手一指:“你来的正好。这枝条长出了新芽。”
浑然不似刚会试结束的样子。
“长芽了?”苏枕月微讶,近前定睛细看,果真看见先前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小小的新芽,嫩生生,绿油油。
沈霁特意指给她看:“已经生根成活了,接下来多晒太阳,少浇点水,等它们适应了,就可以移出来重新栽种。”
“真好。”苏枕月轻声感叹,一时思绪万千。
这枝条还是去年十月份,她第一次接近沈霁时插的,当时是无奈之举,没想到竟真的成活了。
苏枕月看看枝条,再抬眸看看沈霁。
他看上去是稍稍瘦了一些,但眼神清亮、神采奕奕,绝非平安口中的“瘦了一大圈”的狼狈模样。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霁眉梢微动:“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在想,表哥这几天应该很辛苦吧?”
少女声音又轻又软,隐含关切。几乎是在一瞬间驱走了沈霁身体的疲惫。
沈霁轻笑,透着几分慵懒随意:“还好。”
其实,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青云路上必须要经受的一点小麻烦罢了。若这些都受不住,以后又当如何呢?
但她的关心,他也很受用。
心思一转,沈霁随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考得如何?”
“啊?”苏枕月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用问,表哥大才,我知道的。”
沈霁失笑,眸中漾起了笑意,低声道:“放心,此次会试,金榜之上必定有我。”
他声音不高,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但骨子里的自信根本遮挡不住。
苏枕月心想,太谦虚了一点,你何止是金榜题名,你是连中三元,是皇帝钦点的新科状元。
但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很信赖地点一点头:“嗯,我信你。”
—— —— —— ——
放榜的日子在会考结束的十天后。
这期间,平安格外紧张,连觉都睡不好,连着往金光寺跑了两次。
而沈霁本人,优哉游哉的,三天两头出门往东市去。若是在侯府,则摆弄木芙蓉的枝条。
他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给春晖堂、种墨斋的院子各移植了几棵木芙蓉。
到了放榜这一日。
一大早,平安顾不上吃饭,伙同靖安侯府的几个小厮跑到贡院南墙外面,等着看榜。
文老夫人和靖安侯也数次派人去打听消息。
没多久,便有报子来报:“青州沈霁沈鹤鸣沈老爷高中头名会元。”
消息传来,文老夫人大喜,当即下令,阖府上下皆有赏赐。
虽说之后还有殿试,但历来参加殿试的一律不黜落,只排定名次。既中会元,至少一个进士是稳了。
何况都能在一众贡士中拔得头筹了,又怎会只是一个进士?说不定一甲都有可能。
苏枕月闻讯,悄然松一口气。
很好,到这一步,和梦里还是一样的。她的行为并没有影响沈霁的前程。
本朝规定,殿试在会试放榜后的第三日:三月初一。
这一天,皇帝会在金殿上亲自对贡士们进行策问,以定甲第。
文老夫人焦灼不安地等着。尽管不是亲外孙,尽管不是顾家人,她也真心实意地希望沈霁能殿试夺魁。
终于,等到了好消息。
沈霁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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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宫宴 琼林宴上,一定要小心
消息一出, 整个靖安侯府都沸腾了。
状元,这可是状元!
三年才出一个。
何等的荣耀。
文老夫人尤其高兴, 欢喜得连声念佛,再次下令遍赏诸人。
顾家是勋贵出身,一向重武轻文。近些年虽有意培养子孙读书入仕,奈何年轻一辈在读书方面皆没有明显的天赋。
如今见到便宜外孙这般出息,文老夫人喜不自胜。
唯一可惜的是,沈霁姓沈不姓顾。
不过还好,沈霁母亲是顾家的养女,他未来的妻子也是在顾家长大, 日后在官场, 还能不与顾家互相扶持吗?
文老夫人本就待沈霁亲厚, 此时更是让人将各种好东西流水一般送进清风院。
动静之大,在一墙之隔的西跨院里也能隐约听见。
沾了沈霁的光, 当天有不少人跑到西跨院里向苏枕月道喜, 一口一个“状元娘子”。
连大小姐顾元珍都同她开玩笑:“恭喜啦,状元娘子。”
——先时还担心沈表哥的才华名不副实,没想到竟一举夺魁。竟是她白担心了。
苏枕月微微一笑:“同喜, 状元表妹。”
顾元珍一呆, 被“状元表妹”这个称呼逗得咯咯而笑。过得一会儿,才又好奇地问:“苏姐姐,沈表哥中状元,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好像早知道了会这样似的。
苏枕月不便提自己的那个梦,只能说:“因为我相信他的才华。”
“哦,原来是我们苏姐姐有眼光呀。”顾元珍嘻嘻一笑,转了话题,“我今天听见好多人说你好命呢。”
苏枕月讶然:“好命?我吗?”
她年幼丧母, 后来丧父,连祖母都离她而去,不得已寄人篱下十几年。近来更是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落得梦中那般结局。
这也算好命吗?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的。说你没了爹娘,但是被顾家收养,得以在顾家长大。先前你和我哥,虽说没能成吧,可你转头就又许嫁状元郎。”顾元珍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们还说你是前世烧高香呢。”
苏枕月怔怔的,一时没有说话。
顾元珍看她神色有点奇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苏姐姐,我就是听见了,和你说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说酸话呢。”
“我知道。”苏枕月笑笑,“你放心,我不往心里去,我只是有一点点意外。”
她想,之前的事情无法改变,但之后,她会努力让自己真的“好命”。
……
觉得苏枕月“好命”的人很多,孙嬷嬷就是其中之一。
她甚至忍不住对长乐郡主念叨:“真没想到,她命这么好。她这样的人,哪里配了?!”
温善皱眉:“嬷嬷!”
她不喜欢孙嬷嬷背后议论那个苏姑娘,万一传到世子耳中,让他误会。她该如何自处?
“郡主,你说要不要派人去沈公子跟前说一说?”
温善不解:“说什么?”
“说那姓苏的从前勾搭世子的事啊。这般放荡无耻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婚约肯定也就取消了。”孙嬷嬷认真分析。
温善颇觉心累:“婚约取消?然后呢?嬷嬷,你知不知道,连我娘都在帮她张罗婚事?苏姑娘嫁的越好,世子越放心。她若一直不嫁,世子反而会一直放心不下。”
这个道理,她也是近来才真正想明白的。世子重情意,重责任。苏姑娘的终身一日没有着落,他就一日牵挂。
“这……”孙嬷嬷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这么说,咱们还得盼着她高嫁?”
温善不答,只说道:“以后别再盯着她了。等她成亲了就好了。”
——先前顾元琛得病,她朝夕照顾,两人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她也不想再生事端。
而且在她看来,那位沈公子就算高中状元又怎么样呢?终究不能与世子相比。
“是。”孙嬷嬷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
当然,这点小插曲苏枕月不得而知。
沈霁中状元,她作为未婚妻跟着沾光不少。
极少在外交际的她,破天荒收到了几个邀她赴宴的帖子。
而靖安侯夫妇更是提前认她做义女。
三月初三,靖安侯府办了个简单的认亲仪式。在场的只有靖安侯全家以及一些世交。
苏枕月当众给靖安侯夫妇敬茶行礼,改口唤“义父”、“义母”。
两人答应,分别给予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这认亲仪式也就基本完成了。
其实苏枕月感觉,认不认义女,区别不大。不过是说出去名头好听一点。但顾家收留她十一年,既然靖安侯夫妇想认,那就认吧。
反正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认亲仪式结束后,苏枕月返回西跨院。
然而刚进院子,就看见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
一袭斓衫,长身玉立。
是沈霁。
此时已是三月,梧桐树不再是冬天的光秃衰败模样。不知何时起,已又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沈霁负手立于树下,听到动静,直接回转过身。
这是他殿试夺魁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苏枕月后退一步,敛衽行礼,含笑道:“还未恭喜表哥中状元。”
沈霁眉梢轻扬。
这两天,他听到不少道贺。或真心,或假意。这一句最简单,却也最得他心。
可能是因为说的人不一样吧。
沈霁洒然一笑:“还好,这要多谢上天保佑,圣上抬爱。”
——他虽自负才学,但也知道,能中状元,靠的不仅仅是才学。
听到他说“圣上抬爱”,苏枕月不由想起一事,犹豫了一瞬,正要开口,忽听他又道:“这几天我有点忙。”
“嗯,我知道。”苏枕月应声说道,很能理解。
刚春闱结束,新科进士哪有不忙的?何况他还是皇帝钦点的状元。
沈霁挑眉,似是有些意外:“那你想住在哪里?”
“什么?”苏枕月一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不是一直住在西跨院吗?
沈霁耐心解释:“我先前在东市看房舍,准备买一处宅院。想问一下你的意思,你更想买在哪里。”
他前几日经常去东市,主要忙的就是此事。原本可以等授官后再慢慢看,慢慢买,不必这么着急。但二人婚期将近,此事也就拖不得了。
——总不能在亲戚家里和她成婚。
苏枕月闻言,心中惊讶更重:“你打算买宅院?”
“当然。”沈霁瞥她一眼,有点不理解她为何是这样的反应,“在顾家只是借住,我们总归是要搬出去的。”
原本还在考虑是租赁还是购买。但现在,殿试过后,他既是新科状元,必定留京,那么新置办一处宅院很有必要。
见她神色古怪,沈霁只当她怕钱不够,主动解释:“银钱方面你不必担心。沈家在青州也是大族,产业不少。像靖安侯府这样的宅院买不到,但三进的宅子还是能买得起的。”
苏枕月的双眸因讶异而圆睁。
她见沈霁进京赶考,寄居侯府,只带了平安一个小厮,以为他家也就是一般的殷实人家。
但他刚才说什么?他要在京中买宅院?!
还是城东,还要三进。
京城寸土寸金,他知不知道城东一套三进的宅院要多少钱?
苏枕月有点被惊到,忍不住问:“你,很有钱吗?”
“还行,祖上颇善经营,攒下一些家业。家中人口简单,这些年也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沈霁微微一笑,说得云淡风轻。
苏枕月被惊得好半天回不过神。
沈霁被她这神情逗笑了:“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很穷?我暂住侯府,是因为老夫人开口了,我多少要尽尽孝道。”
但以后长期生活,总不能再借住亲戚家。
苏枕月低声道:“原来如此。”
沈霁又继续方才的话题:“所以,你想买在哪里?还是说想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不着急。”苏枕月忖度着道,比起宅院,此时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沈霁失笑:“那什么着急?早些买了,也能在成婚前简单修葺一下。”
苏枕月定一定神,问:“表哥,琼林宴是什么时候?”
她记得那个长长的梦里,沈霁中状元后,就是在琼林宴上因故触怒皇帝,被派到安乐县做县令。在前往安乐县的途中,死于驿站的一场大火。
那如果不触怒皇帝,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正常情况下,新科状元应该是翰林院修撰。
沈霁也不瞒她:“初五晚上,陛下在宫中宴请新科进士。”
“可以不去吗?”
沈霁眸中闪过一丝讶色,沉吟道:“寻常进士或许可以,一甲只怕不行。”
苏枕月心想,也是,陛下专门设宴,这怎好不去?
沈霁看她神情有异,问:“怎么了?”
“表哥,我想求你一件事。”苏枕月郑重道,“初五宫中赴宴,还请表哥一定要小心谨慎。”
说着,她后退一步,再次敛衽行礼。
苏枕月心中极为遗憾,梦里这个时候,她已被赐婚给蜀中的袁晔,在西跨院待嫁,每日极少外出。虽隐约听说沈霁是在琼林宴上得罪皇帝,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何得罪。
此刻纵然有心提醒,但也只能笼统地说一句“小心谨慎”。
再多的,她也不知道了。
自两人相识以来,苏枕月还是第一次这般郑重其事,甚至用上了“求”字。
沈霁心中惊讶,点一点头:“好,我记下了。”
——他并非恃才放旷之人,自然知道宫宴上须小心守礼。但她特意提醒,是她的一片心意。
他懂。
—— —— —— ——
转眼到了三月初五,琼林宴。
天子设宴,是无上的恩荣。
还不到酉正,新科进士们就已陆陆续续到达御花园。
所有新科进士们都身着统一的进士巾服:一袭深蓝色罗袍、腰系青鞓革带、脚踩皂靴。
唯一的区别是众人头上的巾帽。
新科状元的巾帽上戴着皇帝亲自簪的金花,耀眼华丽。而榜眼和探花簪着次一等的银花。至于其他进士,则是更次一等的绒花了。
众人到达御花园后,在安排好的位置上依次落座。
一甲座位特殊。沈霁左右两边分别是榜眼周安国和探花谢兰修。
三人当中,探花谢兰修年纪最小,还不到十七岁,人如其名,当真是如俊兰修竹一般,唇红齿白,带着雌雄莫辨的美丽。
而年纪最大的是榜眼周安国,他已年近四十,眼角几条细纹,颌下一绺清须,看上去甚是稳重。
他们既有同榜之谊,又坐在一处,便称兄道弟,互相照顾。
这时,天还没黑,宴会还未正式开始,皇帝也还有好一会儿才到。
金榜题名,天子赐宴,正是人生得意时。见时候还早,有活跃大胆的新科进士端了酒盏,离席挨个敬酒。
有了第一个后,有不少人跟着效仿。
——大家同榜录取,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尤其是新科进士即将进入官场,多结交好友,也能积攒人脉。
沈霁酒量平平,宫宴之上更是小心,唯恐酒后失仪。但是同榜进士敬酒,又不能置之不理。
于是,他心思微转,有人过来敬酒时,作势浅尝一口,剩下的则乘人不注意,暗暗倒掉。
这样既不得罪人,也不至于喝醉。
一旁的榜眼和探花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悄悄照做。
可惜谢兰修到底年纪小,从前不曾做过这种事。一时不察,偷偷倒酒时直接被人抓了个现形。
对方也是个年轻的进士,一把扯住他了的袖子,笑道:“探花郎,这可不行,不能这么不给人面子啊,必须满饮此杯。”
谢兰修下意识挣脱。
然而,就在这拉扯间,谢兰修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正上菜的宫人。
那宫人匆忙闪避,身子晃动间,手臂一动,红烧鱼的汤汁直接倾向一旁沈霁头上。沈霁原本坐在座位上,听到动静,待要避开,偏被周安国和另一人挡住了路。情急之中,只能身子一侧。
汤汁结结实实洒在了他衣袍上。
深蓝罗袍从腰际到下摆明显好几块污渍,触目惊心。
在场诸人皆变了脸色。
等一会儿皇帝亲至,免不了要赐书、赐冰,为示恩宠,肯定会将每个人叫到跟前,单独赏赐,尤其是一甲前三名。
穿着这样的衣裳面圣,分明是御前失仪。
那宫人瞬间脸色苍白,忙下跪告罪。
谢兰修和那年轻进士更是一脸讪讪,齐齐提出要和沈霁换衣衫。可这两人都比沈霁矮了一截,如何能换?
榜眼周安国也反应过来,拿了巾帕要帮忙擦拭。可这种污渍,又哪里能擦掉?
沈霁颇觉头疼:“有清水吗?”
他自己倒是小心谨慎了,没想到旁人不小心,他跟着倒霉。
此时只能勉强安慰自己,时候还早,沾染污渍的地方用水盥洗一下,自然风干就好了。即便等会儿皇帝亲至时,还未风干,也比带着明显污渍强一些。
可惜宴上有酒有茶,却无清水。
“有的,有清水。”一旁的小太监颇为机灵,立刻上前一步,“不远处就是御泉,距此不过百十步,状元公请随我来。”
沈霁寻思,百十步不算远,来回用不了太久,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他略一颔首:“多谢,烦请公公带路。”
他跟着小太监离开宴席,向西行走数百步,便听到了流水声。
再行数十步,果真看见了一汪泉水。
沈霁心内松一口气,当即撩起衣袍清洗。但是宴席上那道红烧鱼,色泽洪亮,油脂颇多,污渍又极大块,一时不好洗净。
小太监见状,甚是殷勤:“状元公稍待,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棵皂荚树。我去捡几片叶子来。”
沈霁婉拒:“不用了,多谢公公。”
——夜里不比白天,稍微洗洗,应该能遮掩过去。在宫中赴宴,他时时小心。若非这衣裳实在脏污,他都不可能轻易离席。
“很近的,一点都不麻烦,我去去就来。”小太监有心表现,一溜烟跑得飞快。
沈霁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他不欲多事,匆匆清洗了脏污,也不等那个小太监回来,就要离去。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霁抬眸,看见的不是方才那个小太监,而是个通身贵气的青年男子——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青心][绿心][熊猫头][橙心][比心][红心][蓝心]
第39章 秘密 今日之事,透着诡异。
这男子约莫二十上下, 一身锦衣,双肩绣有蟠龙暗纹, 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
“太子殿下。”沈霁心中一凛,当即拱手行礼。
——他认得此人,当日殿试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知道这是太子萧承泽。
太子的视线在金花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古怪:“我道是谁,原来是新科状元。今日琼林宴,状元公不去赴宴,为何在此?”
“回殿下, 霁不慎污了衣衫, 恐御前失仪, 故在此清洗。”
“原来如此。”太子点一点头,又问, “只用清水如何洗得干净?为什么不用皂荚?”
沈霁心下诧异, 暗想,莫非宫中惯用皂荚吗?怎么小太监建议,太子也问?他原以为, 这种树木只有民间种植。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他眼帘低垂,答道:“回殿下,附近并无皂荚。霁恐误了琼林宴,不敢耽搁太久,故此不曾寻找。”
太子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的笑了:“这样啊,那孤就不打扰了,状元公快去赴宴吧。”
“霁告退。”沈霁冲太子拱了拱手, 随后匆匆返回琼林宴。
他离开之后,太子带着侍从向南行了数百步,看见一个凉亭,凉亭旁边不远处,赫然正是一棵粗壮的皂荚树。
命令侍从远远退下,太子大步进了凉亭。
凉亭内,一个宫装丽人正凭栏而立,满脸焦急之色。见太子过来,她忙低声问:“怎么样?可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
——方才皂荚树后面有人。但那人溜得太快,又是黄昏时分,御花园里草木掩映,只看见草木晃动,究竟是谁,却没能看清。
太子摇头:“我带人追过去,一路追到御泉附近,只看见了新科状元。”
说着他懊恼又愤恨地拍了拍栏杆:“早知道方才就不该让侍从退那么远。”
“新科状元?”宫装丽人一惊,“刚才那个人是他吗?”
“我不确定,试探了几句,看上去没太大问题。可除了他,附近没有旁人。”
宫装丽人满脸忧色:“那怎么办?万一他看见我们,还听见我们说话,说出去,我们就都完了。”
太子面色沉沉,语气阴狠:“那就让他说不出来。”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他呢?他什么都没看见,岂不是冤杀了好人?皇兄,我们还是不要再多造罪孽吧。”
此时暮色四合,太子脸上半分表情也无:“那就先试探一下。”
但他心中想的却是,不管沈霁有没有听到,既然可疑,那就宁可错杀,决不放过。
只是这沈霁到底是新科状元,事情稍稍有点难办。
—— —— —— ——
沈霁回到座位时,琼林宴还未正式开始。
他刚一走近,榜眼和探花一起看向他身上的深蓝罗袍。污渍被清水盥洗过,已不太显眼,但明显比其他地方颜色深许多。
探花谢兰修满脸惭色,连连致歉:“沈兄,实在是对不住。”
周安国则有些担忧地问:“这能掩饰过去吗?”
此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宫灯亮起,御花园中亮如白昼。
沈霁道:“罗衣质地轻软,风干得快,应该能掩饰过去。”
“嗯,但愿如此。”周安国点一点头。
果然,如沈霁所预料的那样,深蓝罗衣经风一吹,很快就半干了,颜色虽略深一些,但在夜色的掩盖下已不甚明显。
只是没再看见先前带沈霁去御泉边清洗的那个小太监。
沈霁只当他去别处忙碌了,没有多想。
而且时间也不容许他多想。
因为,琼林宴快正式开始了,新科进士们渐渐紧张起来,不复方才的嬉笑模样,一个个正襟危坐。
又过一刻钟,忽有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起身行礼。
“众卿平身吧。”皇帝高居上座,声音不太洪亮,“今日琼林宴,众卿不必拘束。”
“谢皇上。”众人再次行礼,山呼万岁。
周安国借起身之际,悄悄打量皇帝。——殿试时,他曾见过皇帝。但当时太紧张,没敢细看。这会儿看来,只觉得也并非他想象中“真龙天子”的模样,更像是个威严却有些疲惫的中年人。
今日琼林宴,是天子宴请门生。除了皇帝,后妃、皇子、公主都来凑热闹。
谢兰修年纪小,还带些小孩心性,见沈霁的衣裳基本已看不出异样,便将方才之事渐渐放下。
他向公主那边瞧了一眼,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听说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是孪生兄妹,长得是不是一模一样?”
“不清楚。”沈霁随口回答。
他只见过靖安侯府的那对双胞胎,龙凤胎此前还真没见过。
作为皇室罕见的龙凤胎,又是中宫皇后所出,昭阳公主极得圣宠。此刻,她就坐在帝后身侧,衣饰华丽,高贵大方。
但沈霁对此兴趣不大。
他答应了未婚妻,今日要小心谨慎。除了正事,其他的一概不关注。
今日琼林宴,面对新得的英才,皇帝心情极佳,简单讲了几句后,便开始了“赐书”。
——这是前朝留下的旧俗:皇帝将《礼记》、《论语》等儒家经典赐给新科进士们,再简单勉励几句,以示天子对“门生”的看重。
从寻常进士开始,最后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新科的一甲前三名。
大太监挨个唱名,这三人中被叫到的第一个便是探花谢兰修。
谢兰修连忙上前。
皇帝赐下一本《论语》,又温言勉励几句。
谢兰修谢恩之后,脸颊通红,眼睛放光回到座位上,小声对身侧的沈霁说:“沈兄,我刚才偷看了一眼,那个昭阳公主和太子殿下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久闻皇室龙凤胎之名,还以为长得一模一样呢。
年轻人,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在意点。
沈霁没有说话,因为榜眼周安国之后就轮到他了。
须臾,沈霁应声上前。
好在皇帝并未留意他衣袍的不当之处,伸手帮他正了正头上的金花,又赐给他一本崭新的《诗经》,照例说几句鼓励的话语。
沈霁谢恩,正欲退下,却听见太子的声音蓦的响起:
“父皇,状元郎年轻俊彦,才学过人,留给昭阳做驸马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俱是一惊。
沈霁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今日处处小心,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变故。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慌什么?太子一句戏言而已,又不是皇帝直接下旨赐婚,有回旋的余地。
他有婚约在身,纵然是皇家,也断然没有强拆人姻缘的道理。
思及此,沈霁心下稍安。
正欲开口,昭阳公主已低呼出声:“皇兄!”
太子几不可察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昭阳公主迟疑了一下,纤手一指,娇声附和:“是啊,父皇。女儿想招这位新科状元做驸马。”
“好啊,难得昭阳有这心思。”皇帝抚掌而笑,转头看向沈霁,“沈卿意下如何?”
——他这个宝贝女儿,年已二十,尚未许亲。先前他几次要为女儿招驸马,女儿总是拒绝。逼得急了,还寻死觅活。这是女儿第一次有招婿的心思,皇帝自然极力促成。
众目睽睽之下,沈霁恭谨答道:“回皇上,霁已有婚约在身,实不敢攀附公主。”
皇帝闻言,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好不容易女儿看上一个男人,怎么偏偏是个有婚约的?
然而太子竟笑道:“这有何难?只是有婚约而已,又不是已经娶妻生子。将婚约退掉,多给一些补偿,让女方另择良配也就是了。”
皇帝暗暗点头,心想也是。虽然有些不厚道,可宝贝女儿第一次中意一个人,怎能不让她如愿?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新科进士们皆脸色微变,当下有不少人交头接耳,暗自议论。
——虽说这世上确实有人富贵易妻,但终究是有点让人不齿。何况堂堂太子殿下这般公然撺掇,未免有失体统。
沈霁委婉道:“殿下说笑了,人无信不立。既已订婚,便当遵守。霁不愿退婚。”
太子声音沉沉:“当真不愿?”
“不愿。”
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那昭阳公主不知怎么回事,竟一头撞向了皇帝的座椅,顿时头破血流。
事件一下子就升级了。
沈霁心下一沉,只拒婚还好,但公主受伤,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
太子反应极快,一把将公主抱在怀里,怒叱:“大胆沈霁,羞辱公主,藐视皇上,该当何罪?!”随即又转向皇帝:“父皇,儿臣请求父皇处死沈霁,为昭阳做主!”
一旁的皇后顾不得端庄仪态,泣道:“昭阳,昭阳,你别吓母后!”
见宝贝女儿满脸血痕,晕倒在地,皇帝既心疼又愤怒,一时之间理智全无:“来人——”
“皇上!”在场的不少新科进士已齐齐出声,“求皇上开恩。”
谁也没想到,一次琼林宴,竟然会出这样的变故。
榜眼周安国越众而出:“皇上,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沈年兄信守承诺,何罪之有?若因今日之事降罪于他,恐令天下士子寒心。”
探花谢兰修立时附和:“皇上,沈年兄重诺,怎么能算是羞辱公主呢?若真退婚另娶,不信不义,那才是对皇上、对公主的大不敬!”
皇帝冷笑:“这么说,是公主的错,是朕的错了?朕的公主就该如此吗?!”
说到后面,语气已变得阴寒无比。
谢兰修连忙口称不敢。
一片嘈杂声中,沈霁反倒平静下来。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今日之事,莫名透着诡异,甚至有些荒谬。
好在昭阳公主虽受伤,但流血不多,呼吸、脉搏都还平稳,已被移至殿内,传了太医。皇后以及数位妃嫔放心不下,跟着过去了。
皇帝没有立刻离席。
他脸色极为难看,不怪儿子多事,不怪女儿偏执,只怪沈霁不知变通,当众令公主难堪。昭阳是他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二十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状元三年就能有一个,可他的宝贝女儿却不多。
皇帝冷眼看向下方求情的新科进士们,心知不能如太子所奏,因此事杀了沈霁,令天下士子寒心。何况这还是他数日前钦点的状元,真处死了,皇帝自己脸上也无光。
但也绝不能就此放过。
——沈霁若留在京中,岂不是时时刻刻往昭阳心上戳刀子?若不重罚,如何体现皇家威严?
“今日之事,涉及皇家颜面,谁都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皇帝冷声道,旋即,他的视线落在沈霁身上,冷声道:“沈霁年轻,尚需历练,担不起翰林院修撰一职,就去安乐县做个县令吧。”
皇帝不再理会众人,直接离去。
沈霁仍站在原地,生平头一次,对自己读书科考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就是皇帝和下一任皇帝?他要报效的竟是这样的君王?
—— —— —— ——
寝殿中。
昭阳公主已醒了过来,她额头缠着白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太医小心看诊,禀明帝后,称公主并无大碍,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皇帝心疼极了:“你放心,朕已重罚了他。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再选就是了。”
皇后哭成了泪人,只默默抹泪。
昭阳公主面露疲色,低声道:“父皇,女儿很累,想休息。”
“好好好,朕这就出去,你好好养着。”皇帝连声应着,率领后妃离去。
昭阳公主阖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落下。
过了一刻钟有余,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公主榻前。
一身锦衣,双肩绣有蟠龙暗纹。
正是太子萧承泽。
他俯身拭去公主眼角的泪,低声问:“怎么哭了?是疼得厉害吗?”
昭阳公主一把拂开他的手,翻身坐起:“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子若无其事地收手,在床沿坐下:“不是说了吗?先试探一下,看那个人是不是他。”
“那你试探出来了吗?”
“有可能是。”
昭阳公主冷笑:“试探?我看你是想借机甩脱我吧?”
太子皱眉:“妹妹!”
“我说错了吗?以前,你根本不舍得我受一丁点伤害。可今天,你不但把我推出去,还暗中绊倒我。”昭阳公主双眼通红。
——她根本没想着拿头去撞龙椅。是太子悄悄绊了她,她毫无防备之下被撞得头破血流,但还是配合了他。
太子面色微沉,解释道:“我这是为了除掉沈霁。你也知道,他今日极有可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我不能留他活在这世上。”
若秘密暴露,不止是他,昭阳和母后也没有活路。
“是么?真不是为了借机杀死我?”
太子皱眉:“妹妹,你怎会这么想?我对你的情分,你还不清楚吗?”
“那你除掉他了吗?”
“没有。”太子一噎,“但父皇已经下旨,将他贬出京城。那安乐县路途遥远,我要除掉他,易如反掌。”
昭阳公主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太子缓缓靠近,伸臂环住公主肩头,温声道:“我们两个是一体的。今天也不全是坏事,对不对?我先下手为强,即便那沈霁真看到了,想要声张,咱们也能推说是他狗急跳墙,蓄意报复,是胡说八道。再说,有了今日之事,你也能借口心灰意冷,在宫中多留几年,是不是?”
公主冷笑:“如果今天在琼林宴上,沈霁直接应下婚事呢?”
“那,那说明他并未听到。或者说,听到也不敢声张。你我也就能放心了。”
公主红着眼睛:“他若直接应下,你就真让我嫁他,是不是?”
太子眉峰蹙得更紧:“你若真招他为驸马,那也只是权宜之计。你是君,他是臣。你不愿意,他怎敢近你的身?”
公主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太子一把执了公主的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掌,“来,你打我出出气。”
昭阳公主一言不发,只抽出了手,重新躺下,翻身面向里侧。
太子叹一口气,再度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耐烦地拂开。
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太子站起身,温声说一句:“夜深了,我不便久留,你好好休息。”
昭阳公主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太子又叹一口气,终于离去。
夜色沉沉,他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七岁那年,太子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一母同胞”的妹妹是真公主,而他却是个假皇子。——当年贵妃势大,皇后为了稳固地位,趁皇帝在外秋猎之际,用一招偷龙转凤,将双胞胎中一个夭折的女婴换成了健康的男婴。
中宫嫡出,又是罕见的、吉祥的龙凤胎,很得皇帝宠爱。
后来年纪渐长,太子竟和名义上的孪生妹妹搅在了一起。他一方面沉溺其中,一方面又畏惧不已。
今日之事,太子确实存着多重心思。——若沈霁应下,不管其是否知情,他们都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或许也可以借机结束和昭阳的不伦关系。若沈霁拒绝,他放大昭阳的反应,也能借皇帝的手除掉一个隐患。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可惜,功亏一篑。
皇帝到底心软,顾念名声,竟留了沈霁一命。
不过没关系,他身为储君,手下自有可用之才。正如他对昭阳说的那样,要除掉一个人,也绝非难事。
—— —— —— ——
皇帝离席之后,这琼林宴也就散了。
众士子低声议论,不少人第一次对皇权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十年寒窗,一朝高中。本以为金榜题名后就是锦绣前程,没想到前路也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天子门生又如何?新科状元又如何?
仅仅只是拒绝了一桩婚事,就触怒了皇帝。
探花谢兰修眼眶通红,又强忍着心中情绪,勉强安慰沈霁:“宦海沉浮,原也常见。听说前朝贤臣被贬谪过的也不少。沈兄莫灰心,只要能做出政绩,三年之后,还是有可能调回京的嘛。”
——原本他还想着一甲前三名关系不错,可以在翰林院做同僚呢。
榜眼周安国叹一口气:“谢贤弟有所不知,那安乐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话怎讲?”
“地方偏僻,条件艰苦。听说已经好几年没有正经县令了。沈年兄有经天纬地之才,本该在朝中大展经纶。偏偏却……”周安国又叹一口气,不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说话间,不少进士凑了上来,委婉安慰、鼓励。
——尚未真正步入官场的士子们亲眼全程目睹今夜的事,难免同情沈霁的遭遇。
沈霁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空。
阴沉沉的。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要慌,不要慌。本质甜文。
青云直上的必经之难,感情培养的绝佳时机。
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0章 软语 提前成亲不就可以了?
沈霁进宫赴琼林宴, 最兴奋的除了平安,就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顾元玮了。
顾三公子从小不爱读书, 惯爱舞枪弄棒,但对读书人有种天然的尊重,对琼林宴更是心生向往。
虽然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了,可他有个厉害的表哥啊。
十九岁的新科状元。
他完全可以听表哥讲述琼林宴是何等风光。
顾三公子精神抖擞,入夜后更是期待。他闲着无事,在院中练一会儿武,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索性去前院等待。
忽然, 隐约听到小厮们的声音:“表少爷回来啦。”
顾元玮精神一振, 忙快步迎了上去。
靖安侯府门口悬挂着两个红灯笼。此刻, 灯光倾泻下来,洒在门口的马车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表哥!”顾元玮上前几步。
紧接着, 后面几辆马车上又陆陆续续下来好几个人。
这些人皆是一样的进士巾服, 有的头上帽子簪有绒花,有的则是银花。
顾三公子有点懵,但他毕竟是侯府公子, 见识不少, 稳了稳心神,好奇询问:“这是……”
——这是琼林宴结束,众人离开皇宫。沈霁要返回靖安侯府,不少同榜进士放心不下,执意跟随护送。
此时已到了靖安侯府外,仍有人出言安慰:“沈兄莫急,说不定此事会有转机呢。”
“是啊,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 不能自乱阵脚。”
……
顾元玮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表哥,你们在说什么?”
看气氛不对,他又有些不安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兰修年轻气盛,听顾三称呼,知道这是沈霁的表弟,不是什么外人,当即愤愤地道:“皇上下令,不让沈兄去翰林院了,要让他去一个边远小县做县令。”
说着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什么?!”顾元玮一惊,“不让去翰林院?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朝廷默认的新科状元直接授官翰林院修撰吗?起步都比寻常进士高一大截。
“还不是因为……”
谢兰修才说五个字,就被打断。
沈霁应声道:“因为我语言不当,触怒了皇上。”
——他不能提拒婚之事。若说他因为拒婚公主而遭贬谪,传将开来,身为他未婚妻的苏枕月难免处境尴尬。
而谢兰修却是心中一凛,猛然反应过来,暗道好险。
今夜皇帝已公开发话,说此事涉及皇家颜面,谁都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他方才如果直接说出来,也得罪了皇帝。那可怎么办?
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考中探花,难道也要去穷乡僻壤做县令吗?
如今沈霁已自己主动承认是“言语不当”,其他人不管心里怎么想,也只能附和说:“对对对,是是是。”
总不能实话实说,沈霁坚持婚约、公主羞愤寻死、皇帝一气之下迁怒吧?
顾三公子不知实情,真以为是“言语不当”,连忙问:“是不是喝酒了?酒后失言?跟皇上认错行不行?事情还能不能挽回?”
沈霁摇一摇头,对跟随他到此的同榜进士们说道:“我没事,众位先回去吧。”
“沈兄!”
“各人有各人的前程。不能因我之故,误了大家。放心,只要心怀百姓,在哪里都能造福一方。”
沈霁这话说的豁达又体面,在场诸人大都赞许点头。
还有几人冲他郑重行礼:“沈兄说的极是。”
见沈霁虽遭变故,但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新科进士们稍稍放心。众人也不久待,纷纷告辞离去。
靖安侯府门口再度恢复安静,可这消息却也随着传开了。
—— —— —— ——
今夜琼林宴,苏枕月有些紧张。
虽然前天已经提醒过沈霁,可她仍免不了担忧,时不时地打发豆蔻去前院看看表少爷回来没有。
亥初,豆蔻突然小跑着进来。
“姑娘,不好了……”
苏枕月心头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豆蔻抓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大口冷茶,快速道:“前院传来消息,说,说表少爷在琼林宴上得罪了皇上,进不去翰林院啦。只能去一个偏远的小县做县令。”
苏枕月面色微变,心道:果然。
居然和梦里分毫不差。
她之前特意提醒沈霁要小心谨慎,也没避过去吗?
一旁的南星连忙安慰:“姑娘,其实做县令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平头百姓强。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也不见得个个都入翰林院。”
“是啊。”豆蔻跟着附和,“还有好些人读书半辈子,连秀才都考不上呢。”
“嗯。”苏枕月胡乱应了一声。
她倒不是在意这个,她担心的是这样一来,又拐回了梦里那条路。
那只能想办法在上任途中,尽量避开驿站的大火了。
还有沈霁,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遭受这样的变故,还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形。
苏枕月定一定神,问:“表少爷呢?他怎么样了?”
“刚才好多进士老爷送他回来,到门口又走了。表少爷现在好像是回清风院了。”豆蔻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二老爷吩咐了,说不能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怕惊到她。”
苏枕月略一思忖:“我去清风院看看。”
豆蔻和南星均点一点头。
此时,已近亥正。
若在平时,靖安侯府内外院之间的门都要上锁了。但今夜因为情况特殊,靖安侯和顾二老爷来回往返询问情况,这会儿还没锁门。
先前苏枕月多次去清风院找沈霁,都是在白天。入夜后过来,还是头一遭。
一进院子,就看见檐下悬挂着的灯笼,流泻出暖黄色的光。
平安正在书房门口来回走动,听见动静,一扭头,看见了苏枕月。
他眼睛一亮,快步近前:“苏姑娘,你也过来了?”
“嗯,你家公子呢?”
“在书房呢。”平安压低声音,“刚才侯爷派人过来问话,公子说累了,今晚不想过去,明天再说。后来二老爷亲自过来问,也没问出什么。”
苏枕月问:“那你呢?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平安摇头:“不知道,公子没说,只隐约听三公子说是‘言语不当’,触怒了皇上,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言语不当。”
皇帝老爷这般小气的吗?
苏枕月微微蹙眉。
言语不当?寻常的言语不当肯定不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多半还有别的原因,可听平安言下之意,沈霁不大愿意说。
罢了,不说就不说吧。事已至此,具体缘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
“我去看看表哥。”她现下最担心的,是沈霁心里难受。
“好。”她去劝慰,平安自是求之不得。
……
书房的门半掩着。
苏枕月动作极轻,悄悄推开了门。
此时,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黯淡。
沈霁坐在窗前,双目微阖,一言不发。
他仍在回想今日之事。宫中赴宴,他处处小心,可还是有意外发生。从他深蓝罗衣被污,到琼林宴结束。这期间的任何一点细节,都不放过,一点一点慢慢回想。
一开始是太子提出想要他做驸马,最后是公主决绝自戕。
沈霁与公主先前根本不曾打过交道,他以有婚约在身为由拒绝,合情合理,并不损公主颜面。公主何至于此?
还有太子,得知他已订下婚约,不愿尚主,换人就是。为何偏偏执着于他?
是皇室贵胄气性太大,还是有什么内情被他忽略了?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沈霁转眸看去,见是苏枕月向自己走来。
暗夜中,她一身素雅衣裳,脚步极轻,像是怕吵到他一样。
沈霁反应罕见地有些迟钝,愣怔了一瞬,才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光线虽黯,但他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担忧。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苏枕月近前,极其自然地又点了一盏灯。
书房内瞬间明亮许多。她认真打量沈霁,见他虽眉心微蹙,但神情平静,脸上也不见多少郁色,不由心下稍安。
她想,比起驿站的大火,这点挫折其实算不得什么。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后来登基为帝的燕王对沈霁的才能非常推崇。只要熬过这几年,不愁不被新帝重用。
说不定去翰林院做天子近臣,那才是真的误他前程呢。
这么一想,苏枕月觉得他得罪现在这个皇帝,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这话不好对沈霁讲。
沈霁抬眸:“你也知道了?”
“嗯。”苏枕月点头,有心想安慰沈霁,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她略一思索,只问一句,“表哥饿不饿?”
沈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表哥想说自然就说了。”苏枕月固然好奇,但知道好奇无用。
他不愿说,她就不问。
沈霁目光微敛,低声道:“抱歉。”
“嗯?”苏枕月一怔,“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
沉默了一瞬,沈霁才道:“你先前叮嘱我,琼林宴上务必小心,可还是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有负你的嘱托。”
他自忖今日并无不妥之举,虽心中不平,却也能接受这样的变故。但是感觉对不住她。她那么想过安稳日子,为此不惜以终身相托。
苏枕月摇头,诚恳道:“这也不用对我道歉啊,是……不好,又不是你不好。”
她不便直说皇帝,便抬手指了指上方。
随后,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你饿不饿?我听珍珍说,这种宴席上,食物大多都是摆设,只能看不能吃,需要提前吃东西垫肚子的。”
灯光下,少女水眸晶灿,声音轻软。
沈霁恍惚了一瞬,心想,纵然知道她对自己没多少情意。可这会儿,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为她心动。
——今日变故突发,不管是靖安侯还是顾二老爷,都急于询问他具体缘由。话里话外颇多指责。唯独她,夜间赶来,为他点一盏灯,逗他开心。
沈霁胸中一热,移开了视线:“不是摆设。”
“什么?”苏枕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沈霁解释:“我说,琼林宴上的膳食不是摆设,能吃。”
苏枕月眨了眨眼睛,心想,他现在仍有闲情逸致解释这点无关紧要的细节,那应该心情还行。
她有些夸张地笑了一下:“哦,原来能吃啊。不说那些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猜不出来吧?”
说着,苏枕月打开叠好的油纸,露出里面四四方方的糕点:晶莹剔透,以红豆做点缀。
“是红豆糕呀,你要不要尝一尝?”
沈霁此刻没多少进食的心情,但望着少女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心中蓦的一软,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
淡淡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胸腔里似乎也蕴着淡淡的甜意。
沈霁将红豆糕咽下,低声道:“不早了,眠眠,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困,我想多待会儿。”苏枕月拒绝。
不料,沈霁却道:“可我困了。”
苏枕月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眨了眨眼睛,轻“哦”了一声。
将她这模样尽收眼底,沈霁不由失笑:“我真没事,不用担心我。”
停顿一下后,他又复述了一遍先前在同榜进士们面前的说辞:“我知道,只要心怀天下,在哪里都能造福一方。”
苏枕月听他说的豁达,心中颇为敬服。易地而处,她绝对做不到他现下这样。
她重重点一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在哪里都一样。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对你也是一件好事呢。”
沈霁笑笑,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坚持,苏枕月到底没有久待。她留下糕点,回了西跨院。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外面不知名的虫叫声。
沈霁视线扫过桌上的红豆糕,抬手按了按眉心。
以他的才能,他确信自己不管在何处都能干出一番成绩。他现在思虑的是两件事。
其一,今日之事是否另有玄机。
其二,他该如何安置她。
—— —— —— ——
新科状元琼林宴上触怒皇帝一事,很快传开。
次日,便有几名御史上书为沈霁求情。
——虽然这几个御史不清楚具体缘由,但新科状元不入翰林,本朝还没有这样先例。他们自然极力劝阻。
皇帝不胜其烦,直接一道诏书严禁朝中议论此事。又命身边大太监去传口谕:令沈霁即日启程,不得在京中逗留。
滞留京中,难道是在等着别人求情成功,让皇帝收回成命吗?
沈霁得罪皇帝一事,靖安侯原本是要瞒着文老夫人的。可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传口谕,这瞒也瞒不住了。
不止是她,整个靖安侯府都知道了。
数日前,还是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这才几日光景,就得罪了皇帝惨遭贬谪。
原本不少人艳羡的苏枕月这几天也成了被人同情的对象。
周夫人一见到她,就唉声叹气,末了又握着她的手道:“阿月,不是你义父不肯帮忙。这实在是没办法。听说御史台里,好几个御史,都因为求情被训斥了。”
“我明白的,义母。”苏枕月表示理解,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
“唉,皇上还不许他在京中逗留,要他即刻启程。可你们的婚事还没办呢。”周夫人叹道,“这,这只怕是要拖延了。也不知道拖延到什么时候……”
苏枕月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和沈霁商量将婚期提前?
周夫人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去。
苏枕月打起精神,重新指挥豆蔻和南星收拾箱笼:“先拣轻便贵重的装,不重要的就不带了。”
正说着,平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苏姑娘!苏姑娘在吗?”
“怎么了?”苏枕月快步走出。到了院子里才发现:来的不止是平安,沈霁也在。
这两日,朝野内外不少人私下议论他的事情。靖安侯府上下也议论纷纷。
而沈霁本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正处于风暴当中。看见苏枕月后,他甚至微微一笑:“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有空。”
“去我那里说吧。”
苏枕月心下好奇,跟着他去了清风院的书房。
沈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向前一推:“这是一万两银票。”
苏枕月瞪圆了一双眼睛。
多少?
一万两?!
“皇上口谕,要我即刻动身去安乐县,最迟明日就得离京。”沈霁直接道,“这些银票给你。”
苏枕月拿起银票看了看:“是让我保管吗?”
“给你用的。”
苏枕月点头:“你放心,银票我一定好好收着。”
她的私房钱不多,但有了沈霁这一笔,他们这一路上应该能过得很舒坦。
沈霁垂眸:“我知道你一直想早点离开靖安侯府。可惜现在情况有变,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你是想择宅另居,还是想先去青州?”
苏枕月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此去安乐县路途遥远,而且那里条件艰苦。我们还没成亲,你也不必非跟着我去受罪。至于青州那边,我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叔婶都很友善。我可以请人护送你过去,他们肯定会照拂于你……”
苏枕月明白过来,他是想把她安置好,独自去上任。
这怎么行?
若婚期延后,谁知道长公主那边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故?万一再找个借口给她赐婚,她怎么办?
当然,最重要的是,沈霁待她很好,她必须报答他,帮他化解命中那一劫。
既然琼林宴前提醒没起到作用,那她就一路跟随,时时小心,处处留意,一定能避开那场大火。
思及此,苏枕月打断他的话,认真道:“那我们提前成亲不就可以了?我不去青州,也不去别的地方。我和你一起,去安乐县。”——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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