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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变化 帝后的态度

长乐郡主温善近来满腹心事。

皇帝舅舅驾崩后, 朝堂变化。及至新帝登基,她敏感地察觉到靖安侯府诸人的态度对她有所改变。

尤其是她的婆婆周夫人。

先时周夫人对她热情又慈爱, 处处尊重,时时照顾,唯恐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对她之好甚至远远超过对小姑子顾元珍。

温善曾对此感到庆幸。——虽然丈夫冷淡,但至少婆婆待她不错。

可最近分明不一样了。

周夫人会状似不经意地提醒她,回娘家次数太多了。会有意无意地敲打她,成婚近两年尚无子嗣。

温善惊讶无措之余,颇觉酸涩委屈。

从前婆婆待她不是这样的。

这么大的落差,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温善在顾家没有朋友。小姑子顾元珍看她很不顺眼, 几乎从不与她打交道。二房的三少夫人万咏兰和她也不亲近。

是以她心中万分委屈, 却无法对人倾诉。

孙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 心疼极了:“郡主,咱们回公主府, 找长公主, 让长公主给你做主。”

她就不信了,在长公主面前,他们也敢这么放肆!

“算了, 嬷嬷。别让娘操心了。”温善摇了摇头。母亲最近正愁呢, 何必让她再烦心?

孙嬷嬷无法,只得暂时忍下。

谁知,又两日,竟听说长公主病了。

温善也顾不上婆婆的不喜,直接令人驾车回了娘家。

成平长公主一向身体好,很少生病。

这次生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里有事。但她不愿意让女儿知道内情,跟着担忧。见女儿回来, 只皱眉问道:“我不过是小毛病,谁这么多事,偏叫你回来。”

温善坐在母亲床畔,看着母亲有些憔悴的病容,心疼极了,转而又想起自己的委屈,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好了,不哭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喝两天药就好了。别哭了,乖。”长公主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让人抬出来一棵一人高的红珊瑚树,“你瞧这珊瑚树怎么样?”

温善擦拭了眼泪,如实评价:“世间罕见,价值连城。”

“过几日皇后过寿,我将它献给皇后如何?”

温善一愣:“把它献给皇后?”

这是娘珍藏多年的,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竟要献给皇后吗?

“是啊,你觉得如何?”长公主含笑询问,眸含期待。

温善动了动唇,隐隐猜到娘可能是要讨好杨皇后,心里蓦的一酸。

当初皇帝舅舅还在位时,娘风光无二,连皇后都要看娘的脸色。她何曾这般花费心思去讨好人?

“珊瑚树很好。”温善垂下眼睛,小声道,“只是会不会太贵重了一些?”

“傻孩子,就是要贵重啊。”长公主笑笑,没和女儿多讲。

太后不大喜欢她,她只能试试走走皇后的路子了。听说皇后出身平平,多半也没见过什么好物。

历来财帛动人心,她多送一些贵重之物,或许能打动皇后呢?那样,她们母女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

皇后的千秋节令越来越近,苏枕月有些紧张。

以至于到了七夕晚上,她久久难以入眠。

沈霁就在她枕畔,知道原因后,安慰她:“你之前见过皇后,也进过宫,不用害怕的。”

“我没有害怕。”苏枕月分辩,“我是紧张。”

她是进过宫不假,可那时只用单独见太后,这次是和其他命妇们一起朝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紧张呢?

沈霁略一思索,认真建议:“那你就当是还在燕王府……”

“这怎么一样?燕王府也没那么多规矩。”苏枕月小声嘀咕,继而又问,“表哥,你每天上朝紧张吗?”

“早朝而已,不紧张。”

苏枕月一想,也是,早前他还参加殿试呢。但她仍问:“那你什么时候紧张?会试?还是殿试?”

沈霁沉默了一瞬,神色有些古怪。

他越这样,苏枕月就越好奇,一时间也忘了明日的千秋节,只抬眸看他:“你说嘛,说嘛。”

见沈霁不说话,她干脆故意挠他手心:“说嘛,说嘛。”

他一把反握住她作乱的手,慢悠悠道:“紧张的时候,那就多了。比如,去年六月二十八,亥时。”

苏枕月一怔,去年六月二十八?

那不是他们成亲那天吗?至于亥时,那时他们……

苏枕月的脸腾的红了,本想在他腰间拧一下,但自己手被他困着。她心念一动,干脆侧过身,隔着寝衣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一下。

她到底不舍得用很大的力气。

沈霁身体一僵,箍住了她的腰。他声音极低,续上一句:“还有前年腊月,在假山后面,我也紧张。”

那时他拦住她,要她放弃和顾四的约定,一出国孝就同他自己订亲。

苏枕月微一愣怔,眨了眨眼睛,心里蓦的一软。

她记得他那个时候强势又从容,丝毫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原来竟也紧张的吗?

他紧张,是在担心她不同意吗?

苏枕月心绪起伏,有点想笑,可心里又酸又暖,一时也忘了皇后千秋节的事情。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胡乱说一句:“不说了,我要睡觉。”便合上眼睛。

沈霁轻笑着摇一摇头,松开她的手,改而与之手指相扣。

苏枕月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唇畔微微勾起,仍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沈霁起床时,苏枕月也跟着睁开眼睛。

沐浴、梳洗,换上郡主礼服,戴上翟冠。这一身行头,看上去庄重华丽。

简单吃一点东西,时候差不多了。苏枕月动身出发,乘马车向皇宫而去。

马车行驶一刻钟有余,就到了皇宫门口。

很快,有一小太监领着她向凤仪宫走去。

皇后千秋,众命妇要在此地向皇后朝贺。

苏枕月自忖来的很早,但还有比她来的更早的。来到凤仪宫,她发现她为数不多认识的几个朝廷命妇居然都已经到了。

李淑人和王夫人俱是从幽州过来的,去年在王太妃——即现在的太后寿宴上,和苏枕月打过交道。进京之后,她们也登门拜访过几次。

一见苏枕月,二人便冲其点头示意。

苏枕月也朝她们点一点头。

靖安侯府的文老夫人和周夫人都在。此地庄严肃穆,众人也都安静规矩。但看见苏枕月后,那婆媳二人还是冲她露出了笑容。

苏枕月笑了笑,算是回礼。

长乐郡主温善看在眼里,心内不由地一酸。

人心易变,其实她早就知道的。

初时苏枕月在靖安侯府偏居一隅,府里长辈无一人关怀,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后来其未婚夫婿高中状元,众人对她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现在不过是旧事重演而已,没有什么稀奇。

温善再一次告诉自己,并移开了视线。

少时,人群骚动,原来是成平长公主到了。

看见母亲,温善眼睛一亮,登时感觉有了主心骨。果然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是她最牢固的依靠。

苏枕月也微微一惊。

从梦里到现实,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成平长公主。

这个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影响她命运的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衣饰华丽,气质高贵,与长乐郡主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却比其成熟艳丽的多。

长公主来到殿内,众人纷纷施礼。

苏枕月隐在人群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一瞬间,她的心情格外复杂,她先前曾无数次幻想过见到长公主时的情景,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不用苦苦哀求,不用心中畏惧,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而长公主也注意到了苏枕月。

殿内新添的命妇不少,但穿郡主礼服、年纪极轻,容貌又这般出色。除了苏氏女,长公主想不到第二人。

真没想到,当初在她眼里蝼蚁一般、伸伸手指就能碾死的人,如今竟成了她不敢轻视的存在。一个和皇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居然能和她的善善平起平坐。

早知道今日,当初就该坚持请旨,让这个苏氏女嫁到蜀中去的。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长公主一向骄傲,虽然心中懊悔,但脸上并不露出多少。她的视线在苏枕月脸上停留了数息,很快移开。

文武命妇按品阶规规矩矩候着。忽然,太监悠长而略微尖利的通传声划破了安静:

“皇后娘娘驾到——”

说话间,杨皇后携侍从而入。

殿内众人齐齐施礼:“参见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秋。”

杨皇后落座,静静受了礼,目光平和扫过众人,这才含笑抬一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殿下众人齐声回应。

声落,衣料窸窣,环佩轻响,众人依次落座。

苏枕月在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后,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新帝登基后,苏枕月只见过杨皇后两次。一次是封后大典,一次是皇后召她进宫叙话。

短短一个多月,昔日的燕王妃如今在众人面前,已颇有皇后威仪。她居于上座,微微含笑:“本宫年纪尚轻,本不想做寿。皇上提议,本宫不好拒绝。倒是辛苦大家了。”

众人连忙道:“娘娘说笑了,哪里辛苦?这是皇上开恩,让我们沾一沾娘娘的喜气。”

“是啊,皇上这是爱重娘娘。”

“这是与民同乐。”

……

苏枕月第一次正式出席这样的场合,觉得新鲜的同时,暗暗留心旁人的举止、话术。

她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

少时,皇后赐宴。

众人再次起身谢恩。

席上菜式丰富、素洁,酒水也都是极淡的果酒。

苏枕月心里很清楚,这种场合,谁也不是为了吃吃喝喝。果然,在场命妇们皆十分小心恭谨。

今日道贺的内外命妇里,以长公主为尊。她率先起身,向皇后道贺,又道:“略备薄礼,为皇后娘娘添寿。”

说着,长公主轻轻击掌三下。

几个小太监抬上了那一棵约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

这棵红珊瑚是深红色,光彩夺目,艳丽华贵。一抬进来后,满殿生辉。

在场诸人皆是一惊,更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红珊瑚素有“海中赤玉”的美称,数量稀少,得之不易。像这种高达五六尺的,更是价值连城,世所罕见。

长公主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这种珍宝谁不喜欢呢?

同时,她又难免有些心疼。这棵红珊瑚是前些年海外进贡的。本是献给她母亲郑太后的,郑太后见她喜欢,就转手赐给了她。

整个京城再找不出第二棵。

然而,皇后的反应有些奇怪。她目光扫过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听闻海里的红珊瑚难得,采集更是不易。这一人多高的,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长公主心里一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又听杨皇后不疾不徐道:“长公主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献礼一事,就此作罢。”

“娘娘……”

杨皇后正色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严禁官员、家眷,以及内外命妇借节庆之名私相进贡。”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众命妇连忙起身应道。

一片恭谨肃穆中,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紧紧咬着唇,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皇后这样做,简直是公开打长公主的脸。但她只能勉强露出笑意:“皇后娘娘说的极是,是我有欠考量了。”

苏枕月倒不觉得奇怪,杨皇后生性节俭。数日前召她进宫单独叙话时,就曾说不喜京中奢靡之风。新帝也有意整顿风纪。而且太后不喜欢长公主,杨皇后又怎会公开与太后唱反调呢?

不过,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太后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杨皇后只是一笑,对长公主“有欠考量”的说辞不置可否。

因今日还有其他安排,赐宴之后没多久,杨皇后就起身离去,让众人自便。

温善匆匆行至母亲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娘——”

“没事。”长公主脸色苍白,不欲让女儿担心,只勉强扯一扯嘴角,“善善,我没事。”

温善试图安慰母亲:“娘,既然皇后娘娘不收,那这珊瑚树咱们自己带回去就是了。”

长公主苦笑,真是傻孩子。

这不是皇后收不收的问题。若只是单纯不收也就罢了,可皇后那番话,分明是在借机敲打她。

京城之中、朝野内外,多的是见风使舵之人。长公主担心的是,有人见她失去圣心,趁机落井下石。若她一直行得正、坐得端,从无违法乱纪之事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从前仗着父兄宠爱,行事恣意,毫无顾忌。

与长公主母女不同,苏枕月此刻心情不错。她甚至还又多喝了一杯面前的果酒。

味道虽淡,后味却有丝丝甘甜。

苏枕月记得,在那个长长的梦里,长公主死于京城之乱前,并没有捱到新帝登基。

——这也是长乐郡主温善后来选择“假死”的原因之一。那时温善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新帝待她更多是面子情。她又对丈夫彻底失望,心灰意冷,所以才会放弃尊贵的郡主身份,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如今现实中许多事情发生变化,不知道长公主的结局又会怎样改变呢?还会像梦里那样横死吗?

不知怎么,苏枕月竟生出了一些看戏的心思。

她想,她可真不是什么好人。

……

杨皇后离席之后,众人便可自行散去。

苏枕月同熟识之人打了招呼,就要出宫。

然而刚走出凤仪宫,就有个眼熟的小宫女拦住了她:“沈夫人且慢,太后有请。”

被叫住的除了她,还有同样是从幽州来的李淑人和王夫人。

几人对视一眼,一起转道前往寿康宫。

太后留她们,也没什么大事。先是同她们说一会儿体己话,后又让人摆膳。说是怕她们在宴上过于拘谨,没有吃好。

事情虽小,但在场几人无不感念太后的一片慈心。

苏枕月回家之后,稍作休息。

晚间,她与沈霁说起今日朝贺的事情,着重讲了长公主献礼却遭拒:“……你不知道,当时长公主脸色特别难看。”

沈霁略一沉吟,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皇后娘娘真这么说?”

一点情面也不留?

“当然,我还能骗你吗?”苏枕月应声道。

沈霁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想,皇上皇后的态度很明显。”

下面臣子个个是人精,知道了帝后的态度,心里肯定清楚该怎么做。

想必过几天就能看到对成平长公主的弹劾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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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失势 长公主失势

苏枕月也想到了这一点, 只是有一件事她实在不明白:“太后和长公主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

——很早之前,她就看出来了, 这也是她一直乐于看好戏的一大原因。

反正太后和皇帝都不喜欢成平长公主。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看其下场就好。

可惜不知道具体缘由。

沈霁笑笑,却不肯直言,只说:“你猜。”

“这我怎么能猜得出来?”苏枕月瞥了他一眼,故意转过身去,“哼,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别急, 我说。”沈霁失笑, 转到她身前, “我也是近两日才听说的。太后不喜长公主,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苏枕月也猜到是旧怨, 可仍有些不解:“可是, 长公主一直在京城,太后一直在幽州……”

“但太后有一个堂妹嫁到了京城季家,生下一女, 十六七岁上和老成国公的次子温蕴辉订了亲……”

苏枕月一怔, 脱口而出:“那是温……是驸马?”

“是,那人就是成平长公主的第一任驸马,长乐郡主的亲生父亲。”沈霁略一颔首,继续道,“温二公子自幼读书,年纪轻轻中了探花……”

苏枕月低声道:“我知道了。”

在那个长长的梦里,那本书中曾提过这一节,温善后来才知道, 她的父亲和她母亲是一段“狗血虐恋”。长公主看上了有婚约的探花郎,想要招为驸马,却遭到拒绝。长公主强势固执,不肯作罢,就将温蕴辉的未婚妻季姑娘召入宫中,威逼利诱,迫使其主动退婚。

季姑娘碍于皇家权势,不得不答应。但没多久,她就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后来温蕴辉尚主,心不甘情不愿,和长公主俨然是一对怨侣。然而却在长公主遇到危险时,替她而死……

所以成平长公主一直坚定地认为:强扭的瓜在身边放久了也能甜。丈夫嘴上说着怨恨,实际早就爱上了她。否则又怎会替她而死?

后来她养了好几个容貌、气质酷似温蕴辉的面首。再后来又为女儿请旨赐婚。

……

如果说那个投缳自尽的季姑娘是太后的堂外甥女,那就不难理解太后对长公主的不喜欢了。

这已不仅仅是过节了,这分明是有仇啊。

苏枕月神色怔忪。

书里成平长公主没活到新帝登基,看不出太后对她的态度。但是太后和新帝等人对于她的女儿温善,还算友好。

沈霁又道:“当然,这些只是私怨,但已足见长公主骄纵跋扈,时日已久。以前是有她父兄在位,愿意纵容她。当今陛下和她之间可没多少情分。”

苏枕月点头,轻“嗯”了一声:“怪不得那次进宫,太后问我,这二十年里,长公主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骄纵跋扈,原来是这个缘故。”

沈霁瞧她一眼,忽道:“依然跋扈,两年前不是还为了女儿,拆散你和顾世子的姻缘吗?”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古怪。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沈霁第一次提起苏枕月和顾元琛的那段过往。

“啊?”苏枕月呆了一瞬,下意识道,“那,那也不是。”

“不是什么?你从前没想过嫁给他?”沈霁微微眯了眯眼睛。

其实他没有很在意顾四,因为知道她只是迫于无奈求助旁人,是在他这里得不到回应后的退而求其次。也没有很在意顾元琛,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她一直都在避着那位顾世子,断得干干净净。但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会想起来,在很早之前,在很多人眼中,她是要和顾元琛成婚的。

连顾三都曾劝他说“兄弟妻,不可欺”。

若没有旁人阻挠,说不定她和顾元琛已经成亲了。

每每想到这里,沈霁心里都微微有些发酸。

苏枕月心思一动,立刻近前几步,拉住他的手:“我是想过嫁给他,但那和你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沈霁面无表情。

苏枕月忖度着措辞,小声道:“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住在靖安侯府,也没有别的亲人。就想一辈子留在那里。他对我挺好,侯爷当时又有那个意思。所以我就……”

沈霁哂笑。

但他并未松开她的手,苏枕月就又继续说道:“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我自己选的。虽然一开始,确实是有利用的心思。但你知道,我后来是真真切切的心里有你。是你想和过一辈子的。”

说着她轻轻晃一晃他的手,声音娇柔:“表哥——表哥——”

随后,苏枕月又踮起脚尖,亲了亲他:“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沈霁眼神微变,箍紧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好一会儿,他才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我没生你的气,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苏枕月呼吸有些急促,双腿发软,身体半靠在他身上。

沈霁声音极低:“可惜没早点认识你。”

若是能早点认识她,或许能免去她一些烦忧。

苏枕月心里一酸,伸臂抱住他劲瘦的腰,小声嘀咕:“不用可惜,我觉得我们认识得刚刚好。”

现在,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是曾经的她,想都不敢想的。

—— —— —— ——

沈霁猜的没错。

没两日,便有人上书弹劾成平长公主逾制。

长公主地位尊崇,仅次于太子和亲王。其吃穿用度自有规定。长公主的府邸从初建起,就有许多逾制之处。

但逾制这种事,可大可小,全看当权者的心情。

新帝并未忽视此事,而是下令让人核实,确定逾制之后,命人速速拆除相关建筑陈设。

虽未重罚,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新帝不愿纵容长公主。

未几,又有人弹劾长公主府的家奴凭借权势侵占民田、戕害人命,还将公主庄园周围的土地、水源占为己有。

其实这些并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早在好多年前就有人上书弹劾过,但那时建德帝在位,对胞妹的行为并不在意,反而还极力维护。

可现在不一样。

新帝正有意整顿京中风气,这份奏章可以说上到了新帝的心坎上,当即下令命人查办。

……

新帝的态度这样明显,长公主不得圣心已不是秘密。

尊贵了三十多年的长公主,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哪怕只是恢复长公主原本应得的待遇,对她而言就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不少人见风使舵,令她难堪。

长公主忍不住在无人处暗骂:“他凭什么?不过是个窃据我父兄皇位的小人罢了!我父皇、我皇兄都不管我,也轮得到他在这里造次?”

董云是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面首,因为眼睛酷似已逝的驸马而得宠。他忙递上一盏温茶:“公主消消气。”

他态度恭敬,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窃据帝位吗?那不是你两个侄子搞得京城大乱、百姓遭殃,人家新帝收拾烂摊子吗?再说,你皇兄上位后,将异母兄弟几乎全部解决了,论法理,也该是同为太.祖血脉的燕王继承啊。

长公主还在气头上,没接茶盏,而是随手拂开。

茶盏落地,茶水溅在董云的衣摆上,晕染出一片深色,那茶盏骨碌碌地滚向远处。

董云脸上丝毫不见恼意,只异常乖顺地弯下腰,捡起了空茶盏。

他定一定神,小声问:“公主可要吃点什么?”

“不吃了。”长公主怒气未消,“我躺一会儿,谁都别来烦我。”

“是。”董云退了下去。

长公主半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愤怒、憋屈。

其实,她养的还有死士,但这个时候,死士好像也没什么用。

因为她不可能去刺杀皇帝。就算去了,也不可能成功。若是失败,那是谋逆重罪。

先前她也举荐过朝廷官员。但那些人要么不得新帝重用,要么快速与她划清了界限。

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不是当初求她的时候了。

长公主越想越恨,翻身坐起,狠狠锤了一下床。

……

皇帝重视此事,下面臣子们核实得也快。

没多久,长公主侵占农田、水源,纵奴行凶的证据就摆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下旨,令长公主归还农田、水源,又处死了几个恶奴以儆效尤。至于长公主,皇帝到底留了几分情面,罚俸一年,削减了一些待遇。

—— —— —— ——

长公主失势,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她的女儿长乐郡主温善。

先前婆婆周夫人还稍微遮掩,现在连演都不大愿意演了。

知道母亲心情不佳,温善想回娘家探视母亲。出于礼节,她再次和婆婆打招呼。

周夫人也不说同不同意,只抬了抬眼皮:“又要回娘家啊?你们成婚快两年了,什么时候能让我抱上孙子呢?”

正房里此时有不少下人侍立。

在众人面前,被问这种话,温善脸颊红透,尴尬极了:“这,这要看世子的意思。”

“我这会儿问你呢,你提他做什么?”周夫人皱眉,有些不满。

有本事请旨赐婚,怎么就没本事留住男人的心呢?

在以前,周夫人绝不敢这样和儿媳说话。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温善格外难堪,只勉强说一句:“我,我会找世子商量的。”

“嗯。”周夫人点一点头,又稍稍缓和神色,“不是我催你,实在是我心里着急。你看二房的老三,成亲比你们晚了一年多呢。人家都要当爹了,而且还是两个孩子的爹。你再看看你们……”

说着,她重重叹一口气:“早知道,当初就……”

周夫人本想说,早知道当初拼着得罪建德帝,也要拒绝赐婚。可转念一想,即使重来一百次,他们家也是万万不敢违背圣令的。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怪长公主母女。

这样一想,她对这个儿媳,就更加不满了。

温善脸色由红转白,酸涩得厉害。

或许,她当初不该告诉母亲,自己对顾元琛一见钟情。

或许,她当初不该同意母亲去向皇帝舅舅请旨赐婚。

或许,她当初在得知顾元琛有意中人时,就该想办法解除婚约,而不是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嫁到顾家来。

一步错,步步错。

曾经满怀欣喜,以为凭一颗真心就能将冰块捂化。现在才知道,痴人说梦罢了。

温善低垂着脑袋,待婆母说完之后,转身离去,直接回公主府。

拆除了逾制的建筑、陈设后,公主府看起来有些陌生。

长公主精神还好,只是稍稍有些憔悴。她反而安慰女儿:“别担心,罚俸一年而已,娘又不指着那点俸禄过活。”

温善的眼泪哗的掉了下来,扑进母亲怀里:“娘——”

她知道母亲不缺钱,她是心疼母亲要受这样的羞辱。

“好了,不哭不哭。”长公主轻拍女儿肩头,柔声问,“出什么事了?”

“娘,我,我想和离。”

长公主脸色微变:“这个不行。”

“为什么?您以前不是说,在顾家不开心,随时可以和离的吗?”温善不解。

长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解释。

先前她背靠皇兄,极得圣宠。赐婚或者和离,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她现在不得圣心。若女儿真的和离大归,她未必能庇护得住。

何况那桩婚事是建德帝御赐。

御赐的婚事岂能轻易和离?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偏偏现在这皇帝看她不顺眼。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只怕还要连累善善。

略一思索,长公主只含糊道:“那是和你说着玩的,毕竟这是你皇帝舅舅赐的婚。你不要轻易和离。”

温善本想再说几句,可一眼看见母亲眼角的细纹,又生生压了下去。

母亲一向注意保养,年近四十,看着只像二十七八。但现在眼角居然有了细纹。

温善心里一酸,最终只点一点头。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长公主又问。

温善怕母亲担心,只说道:“也不是什么委屈,是婆母,婆母她催着要孩子。”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为这个。要孩子也好,你们成婚快两年,是该有个孩子。等有了孩子,你们感情说不定就好了。”长公主说着,眸中闪过些许怀念之色。

当初温善的爹爹也是对她心中怨怼。后来有了孩子,有了牵绊,就不一样了,甚至能为她而死。

“可他这段时间都不进我房间。”温善咬了咬唇。

她一个人,又怎么能怀孕呢?

“这有何难?稍微用一些手段就行。”

“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呢?”温善一惊,连连摇头,心脏却跳的厉害。

—— —— —— ——

苏枕月不太关注朝堂局势,但对于长公主的事情却格外上心。

沈霁知道她的心思,时不时地会同她透露一二。

当得知只是拆除逾制陈设、归还田地水源、罚俸一年,处死几个恶奴后,苏枕月心中快意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会更重一点呢,感觉这也不算伤筋动骨啊。

看见她的神情,沈霁笑笑,轻声解释:“皇上登基不足一年,不可能真把建德帝唯一的胞妹夺爵下狱。”

虽说新帝的皇位不直接继承自建德帝,但不好闹得太难看。

这个道理,苏枕月也明白。

“她虽作恶不少,但刑不上大夫。要想让皇上处死她,除非是造反谋逆的大罪。”沈霁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也别太失望。她从前树敌那么多,又被当权者表现出明显的不喜,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这才只是个开始。”

苏枕月点一点头,忽然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她的面首都还在身边吗?”

她记得,那个梦里,长公主的横死和她的面首有关。

“嗯?”沈霁微愕,“什么?”

苏枕月意识到这句话问的有点奇怪,立刻摇头:“没什么。”

好像和自己的丈夫讨论面首,是有点怪怪的。

沈霁眉梢微动:“你知道面首?”

他还以为大户人家教养姑娘,不会轻易提这些。

“我,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苏枕月有点心虚,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我知道的可多了。”

沈霁失笑:“哦?那你还知道什么?”

苏枕月看一眼桌上的漏刻,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我知道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沈霁摇一摇头,继而轻笑出声。

行,那就休息。

次日,沈霁带来消息:徐神医抵京。

新帝的原意是要他直接去太医署任职,但他以年纪大了,不愿受拘束为由,婉拒职务,只举荐了自己的弟子苏木。

他态度坚决,新帝也不勉强,让苏木入职太医署,并给徐神医赐了一处宅子,让其随时听候传召。

得知徐神医入京,苏枕月便递了帖子,登门拜访——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绿心][黄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比心]

第68章 很好 我们现在这样很好

数月不见, 徐神医风采依旧。

一见到苏枕月,他就笑着拱了拱手:“沈夫人, 啊,不,是郡主。还没恭喜郡主呢。”

“神医又取笑我。”苏枕月笑笑,说明来意,“我来找神医,是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你的来意,坐吧。”

苏枕月依言坐下,却见徐神医近前几步, 去探她脉搏。

“啊?”苏枕月微讶, 连忙道, “不是我。”

此时,变成徐神医惊讶了。他有些尴尬:“我还以为, 你为子嗣发愁, 所以来找我呢。”

苏枕月有点懵,眨了眨眼睛,继而脸颊通红:“不是不是。”

她确实成婚一年多, 没有子嗣。但她好像还没考虑这方面。如今徐神医一说, 她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那是我误会了。”徐神医讪讪一笑,“上次在燕王府,我就想和你们说的,可惜临时有事。”

——那是在王太妃寿宴上,因为蜀中袁晔突至,打着致谢的旗号。他觉得有古怪,急于同燕王细说此事,把原本要告诉沈霁夫妇的事情给忘了。

“徐神医当时想和我们说什么?”苏枕月好奇。

“说你们子嗣的事啊。”

苏枕月心里蓦的一沉, 面色微微发白。

不会是要告诉她,她不可能有孩子吧?

成婚以来没有孩子,苏枕月并不觉得怎样,甚至想不起这事。可若骤然得知,此生无法有自己的血脉,那就是另一种心境了。

却听徐神医又道:“去年鹤鸣在燕王府养伤的时候,我顺便替你开了两贴药。你那落水后痛经的毛病是缓解了,但是怀孕还不太容易。你们若是想要孩子,我还得再给你开两贴药继续调理。”

苏枕月呆愣了一瞬,睫羽轻颤:“所以,调理了就能有?”

徐神医诧异地看她一眼:“当然,你们年纪轻轻,又没什么大毛病。全看你们现在想不想要。”

其实,以他素来看病的习惯,治病是要治彻底的。只是当初沈霁他们在燕王府暂住养伤,时间上并不宽裕。

后来他想着给彻底治好,但他先奉命去蜀中给袁晔看诊,后在军营培训军医,又赶上朝堂动荡,天下大变。事情太多,一来二去的,竟给忘了。

苏枕月脸颊微烫,小声道:“那也没这么着急。”

“什么?”她声音太小,徐神医没有听清。

“我是说,我今天来找神医是想求神医给我一个亲戚看病。”

徐神医微微蹙眉:“你亲戚?什么病?”

“他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每到换季时,都要大病一场,严重时连下床都不能。受不得热,受不得寒……神医若是愿意,我就让他上门来看诊。”

徐神医摆了摆手:“这样的病,最好少折腾。还是我自己上门去看看吧。”

苏枕月大喜,连忙郑重施礼:“多谢神医。”

“谢什么?于我,不过是一件小事。”徐神医不甚在意,他学医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停顿一下,他又补充道,“只是我还没见过他真人,不了解具体情况,无法保证一定能治。”

苏枕月忙道:“我相信神医的医术。而且,神医愿意去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本来也只是想多一分希望,多一分可能。

她说得诚恳,徐神医听了也觉心里熨帖。

想起一事,徐神医又问:“对了,沈夫人,蜀中那个袁晔后来怎么样了?”

他恍惚听说,那位袁公子离开幽州后,派人刺杀沈霁。为此,王爷还特意增派一些亲卫去了安乐县。

对于那个奇怪的病人,徐神医印象很深。尤其是他那套奇怪的言论。

“袁晔?死于京中之乱了。”苏枕月回答。

她听沈霁说过此事,袁晔后来进京投靠了伪太子。后来伪太子登基,他也曾短暂风光过几日。但没多久,三皇子引异族士兵入京,伪太子一系多人死于兵乱,其中就包括袁晔。

徐神医点一点头,表示知晓。

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也不放在心上。

……

沈霁公务繁忙,苏枕月和他商量过后,又同顾家那边打了招呼。次日,便同徐神医一起来到靖安侯府。

顾二老爷提前得知此事,心中着实感激,早早便在门口等着。

远远地见两辆马车驶来,他激动得搓了搓手,赶紧迎上去。

——数日前下了一场雨,天气转凉。于旁人不过是添件衣裳,可于顾元璟而言,又是一场考验。

他又病了。他身体差,每每生病都格外严重。如今又在卧床静养。

其实快二十年了,顾家也请过不少大夫,连宫中御医都请来过。但今天这个大夫不一样,据说是当今陛下特意从幽州召过来的,素有“神医”之称。

所以,尽管先前有过很多次失望,可顾二老爷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地心生期待。

“二老爷,这位是徐神医,从幽州来的。”苏枕月下车后,为二人简单做了介绍。

顾二老爷态度热情,忙领着徐神医入府。

徐神医行医多年,见惯各种疑难杂症,见到四公子顾元璟后,细细看诊,思索良久,才开了一个方子。

随后,他又将顾二老爷单独叫过去说话。

“神医,我儿身体到底如何?”顾二老爷声音都有点微微发颤。他更想问一问儿子还有多少寿数。

这个儿子每次生病,他都担心其活不下去。

徐神医沉吟道:“令郎生来虚弱,沉疴已久。以我的医术,不能保他药到病除……”

顾二老爷一听这话,一颗心急速地下沉。

却听徐神医又缓缓续道:“不过,若是精心调养,至少十年内,我能保他性命无忧。”

顾二老爷闻言,心中大喜,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先前有好几个大夫,都说这儿子活不过二十岁,甚至还有断言其活不过十八岁的。儿子现在已年近二十,莫说保十年,保五年也是上天的恩赐。

“不用谢我,我这也是看在沈大人和沈夫人的面上。”徐神医叹一口气,弯腰去扶他,“可惜我医术不精,无法根治,只能延寿数年。当然,或许再过几年,我能找出新的办法,再延寿数年也说不准。”

顾二老爷越发感激。

苏枕月得知顾四公子十年内性命无忧,也松一口气。比起梦中的二十出头就病逝,多一年都是赚的。

徐神医在顾家待了许久,详细讲了药方的煎服方法,又叮嘱许多事项。末了,还教授了一套动作,说是能强身。让人记下来,待顾元璟病好后每日练习,不可懈怠。

顾家二房感激不已,用以重金酬谢。

然而徐神医只收了二两银子,作为诊金。

他果真医术高明,一帖药下去,顾元璟就能下床了。

连服数日后,顾元璟的精神一天好过一天。

顾家上下既惊且喜,二房诸人对于推荐了徐神医的苏枕月也甚是感激。

大房的周夫人听闻此事,幽幽地叹一口气:“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