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宴配合默契,再次施力,男人眼眶瞬间泛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程有真拿下了口球,那人忙不迭求饶:
“我说我说!评分局总署的人联系我的。”
“编号多少?”
“好像是……一百多……我记不清了!真的,你们放了我吧。”
话音未落,徐宴一把拽住他头发,猛地将他额头砸向墙面。男人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作响,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他终于服软,大喊:“126!编号是126!”
程有真与徐宴对视一眼。
男人一得自由,连滚带爬地跑了。程有真看着那道仓皇背影,拉下口罩,靠在墙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真是阴魂不散的一个数字。”
徐宴也陷入沉思:“那人没有随机使用一个假编号,那就说明126对他来说很重要。”
“126生前会不会是他的挚友?”
“不知道。”徐宴垂下眼眸,“不过我会排查所有和126出过任务的人,尤其是和皓澜微控有关的。”
“那真是大海捞针了。”
“是好事,至少是个线索。”
这时,徐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那天你和方雨玮他们潜入翔睿大厦时,用的评分编号是111。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我生日是1月11日。”程有真眨了眨眼,忍不住抱怨了句,“本来在’零体’也想叫111的,但是被一个人抢了,真是不要脸。”
徐宴顿了顿,目光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
徐宴不答,只转身往前走:“走了,工作要紧。”
“哎,你这什么意思?”程有真追上他,“水蜜桃,把话说清楚。”
“我要去逮捕南鸿睿。”
话音刚落,程有真的神情立刻变了,原本轻松的语气收起。徐宴是懂如何一句话让程有真安静下来的。
盛铭然回到家,发现玄关里多了几双鞋。
保姆阿姨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偷偷给他使眼色。阿姨在他们家干了十几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盛铭然马上心里清楚,老妈又发脾气了。他轻手轻脚地换下鞋,生怕引起一点主意。
他弓着腰,躲在阿姨后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然而经过客厅时,他余光撇见一个女人。
盛铭然定住,直起身,看到了南鸿睿。他愣了一愣,南鸿睿不是应该在总署配合调查么?怎么唐锐进去都48个小时了,她还在这儿逍遥快活?想到这,盛铭然不自觉捏紧拳头。
南鸿睿也看见了他,却连一句寒暄都省了,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匆匆离开,脸色难看得发白。盛铭然抬起头,看向二楼母亲的会议室。厚重的门紧闭着,门缝透出的气息冰冷压抑。
看南鸿睿那慌不择路的样子,八成是母亲已不打算出手相救了。既然这样,就别怪我盛公子落井下石。
他点开接口,直接联系了刘光明。
“刘叔,哎你好你好。”“吃过了吃过了,您别客气……”“嗯,你猜我瞧见谁了?南老师来我们家做客呢。”
盛铭然猜的一点不假。
案子移交总署后,南鸿睿顿时慌了神。她连夜离家,躲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待看到总署忙于应对外界压力时,她趁乱找到盛月,恳求她保自己一命。然而,案子爆发的时机太过巧妙,盛月怒不可遏,直接将她轰出家门,见也不见。
南鸿睿已在这种不确定中焦虑了整整48小时。
“南老师,我们现在去哪里?”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她。
“十局。”
夜色已深,天上没有星,只有高空巡航灯偶尔掠过的微光。南鸿睿穿着一身深灰风衣,低着头匆匆走进十局大楼的边门。这道门有特殊门禁,直通十局的隐秘小楼。她过了生物检测,熟门熟路地绕过石阶和小路,径直走进一间办公室。
丁容正在那儿查看唐锐一案的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一怔:“怎么弄这么晚?”
南鸿睿虽然面色苍白,却不见狼狈。只见她坐去丁容对面,自顾自捞起她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热茶下肚,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我去找盛总了。”
“她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恨不得起个表率,让我马上入狱。”
丁容收起终端,双手交握,陷入沉思:“我们三方合作这么久,一直没出事,为什么偏偏现在?你最近又树了什么敌没有?”
“丁姐,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写东西,哪来的时间去树敌?”
室内陷入沉默。
“这么躲也不是办法,徐宴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不配合一下吧。”
“我怎么配合?去了总署就是送死。刘光明他们听盛总的,盛总现在不肯保我,我连个信任的律师都找不到。”
“我来想想办法。”
“总署有你的人?”
“嗯。其实……”丁容皱起眉,声音低了些“你去了介入所反而安全,至少我能派人看着你。”
南鸿睿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眼温和得很:“我考虑考虑。”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多谢丁姐指点。”
说完,她起身,拿过风衣外套走出门去,连半个犹疑的眼神都没留下。
上车后,南鸿睿靠坐在后座,脸上那副从容礼貌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情一点点冷下来。她按下接口,联络了薛思文。
“南老师,您还好么?”薛思文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丁容那个狗东西,”她罕见地骂了脏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墙头草,看到盛月的态度就给我下绊子。”
“她不愿出手?”
“岂止是不愿,甚至要把我骗去局里。”
“我明白了。”那头的薛思文沉默几秒,讲,“我帮您联系一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去旧港避避风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缓缓靠回座椅,声音放轻,“顺便,帮我查一查,是谁在这里头搅浑水。”
“已经在查了,南老师。”
旧港封湾线外,凌晨三点,码头灯光昏黄,雾气贴着水面翻涌。一艘不起眼的渔船缓缓靠向检查浮台,船身起伏,隐约传来几声人声。
这是一艘夜钓船,船上有几名钓鱼佬,大大小小工具齐全。人是薛思文安排的,南鸿睿混在其中,已经换了一身朴素便装,头发束起,脸上没化妆,只戴着一顶鸭舌帽。
“都往这边靠!”港口评分员走了过来。他们制服穿得松松垮垮,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懒洋洋地下船巡查。
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套便携式检测模块,边角泛着金属光泽。“例行检查,接口开启,快点。”
这是南鸿睿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免紧张。她心砰砰狂跳,面上强行保持着“钓鱼佬”的平静表情。偏过头,露出接口。下一秒,技术模块响动,一道极细的扫描光束缓缓从她太阳穴扫过。
【体温偏高,心率96,脑波应激指数……正在解析】
“你紧张什么?”一名评分员半开玩笑地问。
“海风吹的。”南鸿睿淡淡回答,连表情都不变。
检测终端的数据显示一列列跳动的数值。几秒后,AI提示:【脑机接口同步无异常,身份数据未见异常。身份核验通过】
“我们可以走了吧!”坐在前排的男子问道。
“哎,不急。”确认身份后,为首评分员扫了南鸿睿一眼,嘴角微勾,压低声音说道:“南老师,您这趟’钓鱼’挺贵的。”
南鸿睿抬眼,面无表情:“薛思文没交够钱?”
“交是交了,”评分员耸肩,“但那是’护送费’。关口放行,可是要我来冒风险,要是被我们组长发现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南鸿睿依旧坐在原位,手指收紧。
他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贴着耳边:“不多,就要五个点,马上转,不然就慢慢钓到天亮。”
南鸿睿静默片刻,从袖口终端调出一个封闭信道,语气冰冷:“口气这么大,就不怕命没了?”
“嘿嘿,先不管我的命,至少现在,我能决定你这条命是漂去旧港,还是沉在这儿。”
海风吹过,南鸿睿最终压下怒火,指尖一点,转账完成。
评分员笑容更加轻蔑:“啊呀呀,感谢感谢,祝南老师鱼获满仓。”他说完,回身对同伴挥了挥手:“放行!”
平台一侧的磁力障碍闪了闪绿光,缓缓打开一条缝。渔船不紧不慢地,朝旧港的方向驶去。
船走远后,那几名评分员立刻联系了总署,并向徐宴汇报了情况。
“组长,南鸿睿偷渡去了三号码头。”
“放行了,没有打草惊蛇。”
“您放心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月光下,那三名评分员各个态度诚恳,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徐宴看。毕竟,程有真那家伙,打人实在是太痛了。
第39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老式渔船像一片铁做的的落叶, 在夜色与雾之间起伏。不过也正因如此,它才能逃过无人机和AI动捕,隐匿在监控中。在天亮之前, 船终于靠上旧港三码头。
港区气味潮湿刺鼻, 远处,起重机沉默地立在天边。接应她的评分员早已等候, 他穿着普通制服,脸上带笑。那职业化的笑容, 令南翔睿一眼就能看出,是从总署那边过来的。
“南老师, 辛苦了。”他迎了上来,领她前往临时通道, 一路绕开主路和监控节点。走到一处安检门前, 他拿出了微型终端。
南鸿睿瞥了那个东西一眼, 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 因为前阵子皓澜微控的事, 三码头抓得特别严。”他指了指身后一排排的安检通道,“所有来访着必须留痕。”
南鸿睿皱了皱眉:“薛思文没跟我说。”
“薛秘书对三码头也不是很清楚。系统给您记录为旧港技术咨询, 您这段行程,不会留下任何主档痕迹。”评分员语气克制, “薛秘书交代了,一切以安全为先。”
她回头再看向那来因江,此时已经隐藏在曲折的岸口之后,辨认不清了,耳边只听得见远处的潮水声。形势好像莫名其妙地,在一夕之间就起了变化,她已经无法回头。
她回过头, 对评分员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评分员打开终端,光幕扫过她太阳穴接口的瞬间,手指在仪器背后轻巧一按,一枚超薄监听薄膜无声滑出。借助磁力,薄膜精准贴上她的接口,紧紧吸附其上。监听器采用与智能眼镜相同的尖端技术,普通人难以察觉,也不会触发标准扫描检测。
整个过程不到1秒。
“好了。”收起终端,笑着道,“现在旧港系统会认为您是来审查接口技术的临时顾问,您可自由行动三日。”
“谢了。”南鸿睿语气冷淡,已身离开。
评分员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等确认信号跳入远程监听频道后,才慢慢启用加密通道,将一条信息同步至徐宴的终端:
“目标已接入,全时段记录开启。”
很快,信息显示已被徐宴阅读。
那头薛思文穿着居家服,坐在客厅低声与人通话,语气一贯斯文:“她到港口了?好。”通话刚结束,门铃响了。
他眉头轻挑,瞥了眼时间,此时凌晨四点,没有谁会在这时候贸然上门,除了自己人。果然,门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
小平头281一身评分局制服,站在门口,斜眼挑着看他。
“你来的倒是时候。”
“不错,听说南鸿睿已确认抵达旧港。”
“找我有什么事?又要向你那帮兄弟讨赏了?”薛思文说着转身,走向客厅。
然而,脚步声却没有跟上。
他皱眉回头,只看到281仍站在门口,手臂微抬,掌中终端亮起蓝白色识别光。紧随其后,是四名评分员身着作战服,手持信号压制器与拘捕令,鱼贯而入,一下子将玄关和走廊站得满满当当。
“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思文脸色瞬间沉下去,话音未落,就看到281把手背在身后,标准口吻吐出一句:
“评分局总署命令,依据干扰国家接口监管法第五条、第九条、第二十条及《边境安全与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二十四条关于协助非法出入境之规定,现对薛思文执行逮捕程序。即刻收押,依法展开调查!”
空气瞬间凝固。
薛思文足足僵了好几秒。他眯起眼看着281,眼底寒光一点点浮起:“你他妈背叛我?”
281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示意两人上前,熟练地取出约束环,“咔哒”一声,冰冷的锁扣卡在他手腕上,小平头贴近他,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轻:“终于落老子手里了。”
说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玄关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映出他因兴奋而扭曲的五官,眉梢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兄弟的仇,老子在介入所一点点报。”
薛思文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个疯子!”
闻言,小平头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仿佛压抑已久的疯狂,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把他带走!”
薛思文平日最爱体面,现在就这么穿着居家服被评分员带走了。天际渐渐发白,冷风卷过,薛思文被人粗鲁地推进车厢。他坐下,双手被反扣在前,置于膝上。
蓝白灯光一闪一闪,281坐在前排,那个平头投在防弹隔板上,恍恍惚惚,叫人看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薛思文此刻冷静下来,又换上了那个傲慢的语气:“你不怕我把你咬出来?”
你敢?”小平头侧过头,“你在总署安排的人,现在都听我的。”他伸出手敲了敲车厢内壁,车内几名穿着便衣的同僚一言不发,只是齐齐瞥了薛思文一眼。
“车里几个兄弟,等下都是专门审你的。你要是敢对徐宴吐半个字,我们就让你生不如死。
“你何苦这么恨我?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待我们不薄?”小平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薛思文,你把我们当狗,用完就丢。现在是时候尝尝被一枪爆头,丢进运输箱的滋味了。”
薛思文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他们很快就到了总署。两名评分员上前来,一左一右将他拽下车。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推搡着往前走。自动门层层开启,又重重落下,一道又一道的警报声回荡在耳边。
薛思文回过头瞥了一眼,天边已泛起蒙蒙亮光,阳光就快要爬出来,却被隔在了门外。
林述准备了一堆资料,来到了白金医院。
唐烨身体无大碍,然而她精神状态奇差,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什么时候可以见我家人”,待被告知唐锐集团一案,所有涉案人员被单独羁押、限制通信后,她便躺在病床上,茶饭不思,也不发一语。
“薛思文落网了。”林述放下营养品,坐去唐烨身边。
唐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现在有真代理你父亲。所里给他指派了另一位带教律师,那人的能力也很强。”
唐烨没有任何表情。
林述看着她这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没有家人,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她只擅长拆解局势,替人分析利弊。于是,林述握着她的手,低声劝道:
“你爸和你哥现在都在介入所,公司正是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如果连你这个唐家人此刻都不管,那些公司里的老家伙就会趁机搅局。你真的忍心,看着你爸一手打下的江山被他们糟蹋?”
听到这话,唐烨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
“走吧,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我陪你去公司。”
林述的担忧不无道理。唐锐当年为了摆脱债务,拉了好几轮投资,期间他做了让步,实际控股49%,这代表着,唐锐虽然为最大单一股东,然其他的股东若是结盟,联合逼宫,唐锐无法通过任何决议。
而在押的唐锐也料到了这点。
林述无法代理接口一案,但是她想了个办法。被羁押的股东在法律上仍保有其财产权,股份属于其合法私有资产,于是程有真劝说唐锐,在此时变更股权,并授权由林述代理。
“唐烨,你爸说,这个家现在就靠你了。”
林述将正装递给她,看她一点点梳妆打扮,将整个人收拾利索。虽然还是很憔悴,但至少,唐烨愿意出门,替这个家做些事了。林述不需要她做什么,只出席即可。因为她早已替唐烨准备好了一切。
林述先是帮她办理了离职。她知道唐烨本性清高,万万是没有脸面再回那个办公室了,于是亲自整理工位,收拾她的东西,送去了唐烨家中,交给保姆。
随后,她将唐锐的情况做成刑民交叉案件,以“另案处理”的由头,绕过总署限制,与唐锐简单地开了个会。她根据唐锐意愿,草拟了股东会议议程、股份转让协议草案,以及新股东名册更新表。
她对唐锐集团了解不多,但凭着从业直觉,那帮老家伙绝非好相与的角色。
果不其然,光是参会,他们就一直拖拉,耗了近两个小时。到场的股东三三两两,懒得编借口,径自坐在会议室里闲聊吹牛。见到唐锐的小女儿,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唐烨第一次来到自家公司,躲在林述后面,像个受惊的未成年。
终于,人员到齐。
“各位早。”林述语气平稳,将资料一一分发到每人面前,“今天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议题只有一项。根据唐锐董事的书面授权,由我代理,正式提出将其持有的唐锐集团49%股份,转让给唐烨女士。”
股东听闻后,立刻低声议论。有人翻了翻授权文件和转让协议,抬起眼皮,看向唐烨。唐烨被那个老头的眼神吓一跳,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授权书有没有效啊?毕竟现在可是刑事案件期间。”
林述答得干脆:“她是唐锐合法继承人,且已成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公司章程对股东身份并无限制。且此项转让不构成控股变更,也不触发优先购买权。望各位理解配合。”
底下人不屑一笑。他们都是老狐狸,此刻非常有默契地绕来了林述,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唐烨:“唐小姐,我们这是在经营一家公司,不是托儿所。”
“老金别说得那么难听。”另一名年长股东摆摆手,“这样,我们等老唐出来以后,再做决定,好吧。”
唐烨被他们那轻蔑的语气激怒,往前站了站:“等我爸出来?等我爸出来后,你们早就把公司卖了!”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老狐狸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那个姓金的董事开口了,语气玩味:“唐小姐,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在医院两天,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怎么有精神过来了?”
“别吓她了。”另一个股东皮笑肉不笑地说,“她不是医生说情绪不稳定吗?可别等会我们一投反对票,她又发疯了。”
有几人笑出声。唐烨不自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林述皱眉,刚要开口,金董却紧跟着说:“我不是针对谁啊,只是说唐总不在,换个精神问题的小姑娘来坐席,这肯定不行。”他刻意看着唐烨说话,眼神像是在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轻蔑。
老狐狸们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唐烨,从她的发型扫到脸,再从胸口、腰线一路往下,看她穿的什么,裙摆长短,再看她的腿,站得是不是笔直。最后,视线绕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带着不屑,还有几分怜悯,好像在说:愿意用这种目光打量你,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这样的小姑娘,也妄想坐到桌边来谈话?
唐烨站在那接受这种目光,觉得自己像块肉,又像是晚餐前的消遣。她现在是丧家之犬,可笑的是,还是那种观赏犬,毛茸茸的,供人观赏把玩。
一名股东终于开口,声音拖着倦意:“林律师,下次还是让老唐亲自出面,好吗?我们都挺忙的。”“就是。”另一个人接腔,“搞这么一出。”
会议就这么死说自话地散了,众人离席,有说有笑地走出会议室,像刚刚只是参加了一场无关痛痒的茶话会。没人再看她一眼,甚至没人和她说一声,会议结束了,走了。
唐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姓金的老东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唐烨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唐烨看着他靠近,心跳陡然加速,指尖像被细电流刺了一下,微微发麻。
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避让,眼眶猛地泛红。那张耷拉着的脸近在咫尺,皮肤松垮,眼白泛黄,阴魂不散地朝她凑近了一点。
老东西扯开嘴唇:“跟你爹说,老老实实待在评分局,接受教育。”嘴角那抹笑意像蛇的信子一样伸出来,在她耳边吐气,“他一辈子出不来,都没事。”
说罢,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她肩膀,像是在嘱咐一个乖孩子。
唐锐面色发白,闭上眼,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惧像绳索缠住了她,但就在它即将勒断她意识的一瞬间……“一辈子出不来,都没事。”那句话再次响起。
她身体还是僵着,但是血液却在却在缓慢灼烧,一点点,从指尖烧到胸口。终于,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噼啪”一声,烧断。
她猛地睁开眼。
唐烨的眼神变了。
原来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突然消失。她歪了歪头,看向那几人的背影,动作细微,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气味。唐烨几乎病态地审视着每一个董事的后脑勺、发际线、走路姿势……她都记住了。愤怒的火焰烧至眼底。
如果一辈子出不来,老东西就全部去陪葬。
第40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哪怕身处逃亡之中, 南鸿睿依旧维持着高度自律的作息。她早起、运动、读书、写作,节奏井然。除了周围环境换了一个模样,生活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南老师, 给您买了早饭。”
“谢谢。”她接过食物, 语气平静如常。
她甚至化了淡妆,卷了长长的头发, 换上一袭红裙,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现在讲台上。她此刻身处旧港居民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内, 楼下有学生背着书包上学。照看她的评分员将窗门打开,贴心介绍:
“您看见最远处的那个学校了么?”他指向窗外, “它是西黑虎区最大的中学。越过这个丘,就是六区, 旁边有个福利院, 您可能见不着。我是福利院的评分员。”
“福利院?”南鸿睿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儿的评分员不都是文职么?”
评分员解释道:“旧港的社会福利组和白金场的不同。福利院的孩子往往都不服管教, 我们福利组是配全套武装的。”
“是么?”
“您看见福利院对面那个工厂了么?”他将一片窗户开到最大, 指着黑虎丘的边缘说,“那是薛秘书的工厂, 我们所有福利组的人都听他指挥。”
“薛思文到也厉害。”
“他在我们旧港是英雄。”评分员笑了笑。
南鸿睿有些意外。
“战争过后,旧港的经济和科技也是一败涂地, 南老师您应该看得出,我们落后了白金场整整一个时代,现在还有很多老人根本不懂怎么使用AI。是薛秘书一直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旧港输血,建厂、造芯片,我们才不至于太落后。”
南鸿睿再次将目光投向街道。虽与白金场只一江之隔,这两个区,就像两座语言不通的城。
“你们不怨么?”
“怨什么?旧港向来四分五裂, 暴徒横行,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自作自受。”
闻言,南鸿睿眉头微蹙。这评分员话未免多了些,而且,旧港人会如此评价自己么?她不自觉绷紧身体。早晨她试图联系过薛思文,未果,原先她只以为薛思文忙碌,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掉以轻心了。
这时,接口微微震动,南鸿睿狐疑地按下。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头儿,您还好吧?”
“嗯。”
“哎,头儿您千万注意安全,薛思文被抓了!”
这个消息让南鸿睿倒吸一口凉气。她睁大眼睛,看向站在那边的评分员,此刻,那人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也终于明白徐宴为什么没有立刻在码头将自己逮捕了。
“蠢货!”她怒骂了靴子一句,立刻断了通讯。
评分员拿出约束环,但是没有动:
“您先吃早饭吧,南老师。吃完了我们再回白金场。”
那头,靴子不知道南鸿睿怎么突然发火,没说两句就断了。他现在守着南鸿睿的工厂,也是焦头烂额,有火没处发。
他沉着脸,转身质问小平头:“281,这事儿是不是你搞的鬼?”
281站在落地玻璃前,俯视脚下的翔睿流水线。模块化的生产单元排列成几何图案,每一段轨道上,传送臂精准移动,夹起一块块芯板,嵌入壳体中。光学扫描器沿着零件表面划过,亮起蓝白色的光圈。
那群来回巡逻的人,手上拿着枪,都是军用级别。名义上是安检,但其实都是南鸿睿的私人武装力量。一旦她出事,流水线上任意一台机械,都能激活内置的AI战斗系统,变成武器。安保们也能迅速切换阵型,化整为零,直接投入战斗。
他不响,靴子就当他默认了,讲:“薛思文进去也挺好,但是,你这动静难免搞太大了。要是头儿也被牵连了怎么办?”
“盛月肯定会保。”
“切,那帮子人……”靴子目露凶光,“说句难听话,心比我们黑多了。”
“真出事了,我来想办法。”他回过头,眼皮一抬,斜睨过去,“这条生产线,现在是你我二人的,你不高兴?”
靴子没有做声。白金场不是他的地盘,他也没有281的野心,此刻他只是一心一意想回旧港,守着他原来的地盘。281的胆子也实在是大,在徐宴眼皮子底下搞动作,现在满城风雨,薛思文落网,他并不觉得那口恶气出了。
相反,他自己像是被绑在绳上的蚂蚱,风雨一来,谁也跑不了。他暗暗盘算着,要是南鸿睿也出了事,自己得趁早找条路逃命才是。
281抬着眼,一动不动地观察他。半晌,281忽然变了个脸色,嘴角噙笑,说:“怎么,信不过我?”
靴子斜眼睨他。
“来,你坐,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们二人落坐,281按下接口,不知和谁交流了两句。片刻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段全息投影,徐宴坐在薛思文的对面,而薛思文,面色疲惫,透过他的衣领,可以看见他衣服底下都是伤痕。
靴子眉头一动:“你打的?”
“那是必然。”281突然兴奋起来,眼里冒着光,“想看看么?”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暂停了投屏,走去薛思文对面。
全息影像栩栩如生,薛思文似乎就真的在他眼前。281闭上眼,集中精神,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指尖悬在空中。几秒后,他缓缓移动双手,指尖划过投影界面,影像里的薛思文竟顺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身。
靴子瞳孔一缩,只见281隔着光幕,精准地捏住了那人的衣领,虚拟布料翻开,露出的却是实打实的伤痕。那皮肤青红交错,一看就被281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这他妈的,这啥技术?”靴子没有被薛思文的伤吓到,更惊骇于总署使用的科技。
那是他记忆中的画面,只要使用意念,接口就能将脑海中的情景显化为全息图像。281并不能真正触碰投影,但他的意识与画面无缝衔接,脑随心动。只要他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个动作,系统便顺从地重构影像,让虚拟的薛思文随之低头、衣领翻开,露出那片斑驳的伤痕。
“你那位’头儿’研究出来的。我们不管学,只管用。”281对此习以为常,狞笑着,再次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随后,他坐了回去,继续播放审讯画面。
徐宴选择对那些伤睁只眼闭只眼。他从皓澜走私案的旧账开始,一笔笔算起:
“白金酒店2427号房,是你负责的吧。财务总监陈东谋杀评分员后,清理现场的是你。”
“你有证据么?”
“我们今天不谈证据,只谈谈你做了哪些好事。”
薛思文忽然笑了笑:“那我做的好事可多了去了。组长,你想听哪个?”
“那你告诉我。”徐宴垂下眼帘,指尖摩挲了一下桌面,缓缓抬起头,“那三百枚实验接口的使用者里,有没有我。”
薛思文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笑得更放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嘲弄与疼痛,直到牵动腹间的伤口,他弯腰,笑声变成一阵急促的喘息。
“我们堂堂组长大人,费尽心思抓我,就为了问这个?”他抬头,笑到眼角溢出泪水,“哈哈哈哈哈哈……真可悲啊,组长大人。”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笑得如此失态。
他用手背擦掉眼泪,盯着徐宴,重复了一遍:“好可怜啊,组长。”
“丧失记忆一定不好受吧?是不是每晚醒来,都做噩梦,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压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傲慢:
“徐宴,你是条将军的狗,你不需要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看到这儿,281神情变得古怪,问靴子:“南鸿睿对他做了什么?”
“我他妈知道个屁?”靴子皱起眉头,“咱们都是小角色。”这段审讯看得他非常不安,第六感告诉他,自己还是不能和281合作,这疯子随时都能把他给卖了。
281则是陷入沉思。室内寂静,二人各怀鬼胎,不再交流。
徐宴刚离开审讯室,就立刻接到了加密消息,靴子藏匿的地点找到了。
那晚他没有立刻抓捕南鸿睿,就是为了这一刻。既然要一网打尽,那就得有耐心。谁料那靴子也实在是有勇无谋,那么快就乱了阵脚。薛思文前脚落网,他靴子后脚就向南鸿睿求救,殊不知信号接通的时候,监听设备就定位了他的地点。
翔睿的工厂……徐宴微微蹙眉。南鸿睿真是会安排。
与唐锐被捕不同,这次薛思文入介入所,他做足了保密工作,总署除了自己组没有任何人知道。徐宴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他咀嚼着方才薛思文的嘲笑,试图能拼凑些有效信息出来。
做将军的狗,是他心甘情愿的。
旧港一役,实则指的是腾川之战。那时,弟弟徐凌是他的副手,二人带着11组精英,一同深入腾川腹地,却困在了无信号的山林中。此地之所以得名“腾川”,正因山川险峻如腾空而起,峰峦相接,一山越过一山,仿佛永无尽头。
野狗秦越川领着他的兵,在他们的主场,像鬼影一样,步步逼近,将他们11组杀得几乎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脚下是潮湿泥土,耳边是徐凌的呼喊与低吼,下一秒可能就有人从树后扑出,将子弹送进胸膛。
“哥!救我!”
这是徐宴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为了救徐凌,他口吐鲜血,倒在悬崖边。若不是天眼塔的电子兵团及时赶到,自己恐怕也会死在这群旧港山民手里。只不过醒来后,他同时失去了家人和战争前的记忆。
将军给了他这条命,他自然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很快,押解南鸿睿的车由远及近驶来。车门打开,他安插的评分员先下车,与他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南鸿睿被铐着双手,微微弯腰,从车内走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南鸿睿。
南鸿睿款款走近,步伐不急不缓。到了面徐宴前,她抬起头,反而出一只被约束器拷着的手,唇角微勾:“徐组长,久仰大名。幸会。”
徐宴纹丝不动,依旧靠在门边,垂眼盯着她。恨意此刻具像化了,原来恨,就是将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连同这个人彻底撕碎,让她痛苦地跪在自己面前,吐尽所有罪行,受全天下的唾弃。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程有真。看程有真和人打架时,总有那么几招令他心惊,好似突然从骨髓里涌出的恨,浓得掩盖不住。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程有真不喜用枪,只执棍棒。因为一旦他握上武器,那股恨或许会彻底失控,化作杀意,杀尽所有负他的人。
而他现在,就抑制不住地想要使用私刑,将自己遭受的痛苦全部奉还。
徐宴伸出手,握住南鸿睿的手掌。指节收紧的瞬间,力道如铁箍般锁死。南鸿睿吃痛,却又抽不出来,很快呼吸变重。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孔消失了,南鸿睿面色苍白,犹犹豫豫地看向他。
他挑了挑眉,松开手。
这才是一个犯罪嫌疑人在我面前应有的态度,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