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徐宴双手抱胸, 站在投屏前,神色罕见地凝重。
总署的安保系统向来是由他亲自过目,无懈可击。程有真却一口咬定, 少女是从介入所逃脱的, 这让徐宴心头生出一丝挫败。但是这也怨不得程有真,除了这个推论, 确实很难想到别的可能。不过,林述现在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这对徐宴来说反倒是个突破。
一个美的白色立方体,在空中缓缓转动。这是方雨玮当时在翔睿大楼录下的,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
意识投射器。
南鸿睿正在秘密研发的项目,配套的是第三代“水滴形”无痕接口。这种接口在市面上几乎没人拥有, 因为还处在测试阶段, 安全性为零。
南鸿睿曾在方雨玮身上非法试用, 展示过一种离奇的景象:书本里的信息, 仿佛从高维度直接倾泻进三维世界。
后来, 他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与程有真一同启动过。那一次, 两人用意识构造出几个平行时空,回到了旧战场。程有真也正是在这些幻境里, 第一次操控了军方的制式武器。
更惊险的一次,发生在翔睿工厂行动中。程有真在生死一线时无意触发了,刹那间,他创造出无数个平行宇宙,让“靴子帮”的人跌入各自最恐惧的噩梦。结果不费吹灰之力,敌人精神瞬间崩溃。
徐宴手指无意间摩挲着下巴,调出了南鸿睿最新写的书。
“我们不仅明白了意识如何构造世界经, 甚至已经可以模仿、并创造人的意识。”“届时,我们将探索宇宙之外,我们创造上帝,我们本身不灭。”
这是她在新书序章写的话。她有自信写出这些文字,那就说明翔睿目前的实验,是有成果的。山潮少女和林述的消失,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组长。”副手站在门口,神情犹豫,要进不进的。
“说。”
“腾川监察院扣押了所有案件相关人员,不同意转移。”
徐宴关闭了投屏,眉头蹙得更深。那晚程有真不让他过去的时候,他就隐隐有种预感,仅凭几个副手,很难在旧港的地盘展开调查,更何况牵扯的是腾川的人。
“要不要让将军下调令?”
“没用。”徐宴捞起桌上的手套,戴上,“他们如果真的会乖乖听话,压根就不敢把人扣下。就算有调令,旧港人也会找出一百种借口,合法地卡着你,一拖就拖好几周。”
副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哎?组长你要去旧港?”
“嗯。”
他又为难了起来,吞吞吐吐道:“程有真让你先别去。”
徐宴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副手被那眼神瞅着,更结巴了,“组长,你、你要不直接问他吧。”夹在两人之间传话这个任务,可是比上战场难多了。
徐宴二话不说,按下了接口。
不接?
副手后背的汗都下来了:祖宗啊,快接一下吧。我们组长眼神要杀人了。两分钟后,副手默默地,已经快退到办公室外了。
“这个,旧港啊,山清水秀,就是……信号不太好。”
徐宴之所以联系不上,是因为程有真把他们的共感,即紧急联系,关闭了。副手倒吸一口凉气,一溜烟跑走了,走之前不忘给小周发了个讯息:组长药不能停!
可惜,该联系的一个都联系不上,不该冒出来的消息却偏偏跳了出来。大码头六局局长的投影骤然亮起,出现在徐宴面前。
一见面,那张脸就堆起了沙皮狗般的笑容:“组长,你好你好,别来无恙啊。”
徐宴不动声色,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哎呀,组长还是老样子,一点废话没有。”六局局长在投影里也装模作样坐下,嘴角裂得很开,“既然如此,我也开门见山了。工厂那事儿,违法的评分员都是我们大码头的人,这个责任,我老六担着!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徐宴抬起眼,声音冷淡:“受害者超过二十人的大型恶性事件,统一由天眼塔直接接手。六局是不是忘了这条?”
“没忘,没忘,哪敢忘啊。”老六嘻嘻哈哈,打起了圆场,“人下周就给你们送过去!评分局内部有规定嘛,所有涉案机构都要配合调查。这回是跨部门的犯罪,腾川移民局也要参与呢。我们会帮您把证据材料交上去,保管明明白白!放心,在期限内,绝对把人送到!”
“规定期限是三个工作日。”
“足够足够,完全!足够!”老六依旧挤出那副谄媚的笑容,话音一落,投影倏然消散。
房间里,只剩徐宴独自坐在那儿。三天,当然够他们销毁关键证据了。自从薛思文他们有胆子贿赂总署评分员后,旧港六局就蠢蠢欲动,现在监察院也公然与总署叫板。徐宴有种预感,山潮少女失踪,和工厂被囚禁的那个山潮男人,有着必然联系。
在这关键的时刻,程有真不知为什么,突然不相信他的判断。
监察院的师哥就这么有魅力么?!
徐宴不自觉冷笑一声,站起身,打算亲自去六局走一趟。好巧不巧,程有真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
二人相顾无言。
“你好啊。”“不是把我紧急联系关了么?”
二人又同时开口。
徐宴不知道程有真惊恐发作的事。那一刻,因为与山潮人的接触,程有真的意识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过量讯息,导致错乱。紧急联络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功能,也因此暂时停摆。可他不想让徐宴担心,更不愿把脆弱显露出来,就不打算解释了。
“我肩胛骨中了一发老式子弹,好痛。腾川天气挺好。”他打起了马虎眼。
“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这里的医院也挺好。”
徐宴眉头一动:“你不回来?”
“啊?我……我出院后就回来。”
“那我过来。”
“你过来做什么?”程有真有些困惑,“这里有我和师哥,你安心找林律师就好。”
程有真本意是不想让徐宴太过担心,作为徐宴信赖的人,他可以在旧港查案。然而话听在徐宴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徐宴心里突然流淌过一些情绪,酸性,有淡淡的腐蚀性,爬过心脏,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这种感觉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见徐宴不说话,程有真以为一切都好,便中断了通讯。
邵衡立在病床旁,把一份糕点递过去:“吃吧。”程有真低头细看,确认不是桂紫糕,才微微松了口气。“被救出的人也在医院么?”
“在。”邵衡点头,神色凝重,“都联系上了家属。那些人失踪了很久,这次才算有了下落。”
“那些武装评分员呢?”
“羁押在六局,老六亲自审。”
“怎么不是总署的人来?”程有真心头一紧,猛地坐直,肩膀扯痛,身子不由一歪。邵衡连忙将他扶起,讲:“放心,他的副手也来。有真,我知道你喜欢白金场,但是旧港也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我知道。”
“徐宴给你开通的紧急通讯……”邵衡点了点他的接口,“是为了方便监视你。”
程有真愣了愣,师哥在想些什么呢?
“你没觉得徐宴一直在利用你么?他知道你是旧港的人,这个案子若不是牵扯到监察院,总署的人马上就会借此大做文章,把大码头和腾川的人全换了,你信不信?”
程有真不响。
“他当初为什么无缘无故接近你,拉拢你,要做你的搭档?”
“因为……”呃,两人相处的时间太长了,程有真也忘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好好想想吧!”邵衡长腿一跨,毫不客气地挤去他身边,一手搂过他,一手点开了终端。
“你做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六局的声音忽然传来。程有真抬起头,看到了六局的审讯室。这个房间他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那里被靴子割断了小指。
“看直播。”邵衡痞痞地回答着,不过目光紧盯着投影,程有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绷直。
画面里,武装评分员脸上布满淤青,不知道是被谁揍的。他垂着脑袋,只反复说着:“我们只是收到了上级通知,看管这批人,具体的什么都不清楚。”
“不清楚?!”老六站起身,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把他直接连着椅子打翻在地:“外面铁架子上挂了那么多死人,你不清楚?!”
这种审讯在白金场不会发生。
程有真不知为何,忽然地就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徐宴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应付着这些人和事的呢?那一瞬,或许是共感久了,他竟凭直觉生出一个念头:工厂里发现的那个山潮男人,一定和白金场的失踪案有关。
“有真,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去见那个山潮人。”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啊。”
“我有话要问他。”
“不可以。”邵衡一下拦住了他,“不差这么两天,你的意识还没恢复。”
程有真愣了愣:“没有么?”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糕点。不是桂紫糕。可是……他举起来,仔细端详着。他只晓得这糕点不是什么,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等你好转些了,我带你回后山转转,散散心。我们以前一直在密林玩偷袭,还记得么?”“记得,玩得迷了路,夜里都不会监察院。你还替我挨了师傅好几顿打。”
邵衡笑了。他伸手拨开程有真的碎发,眼中满是关切。“有真,你的根在旧港。”
旧港个屁!
他盛铭然又在这里崴脚了!
这次是爬黑虎丘,脚一个没踩稳,以最高时速从半坡滚了下来,幸亏脑袋刹车,不然就要滚去来因江里头了。他顶着满脑袋的树叶子坐了起来,晕晕乎乎的,一转身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草!”盛铭然吓得连连后退,“见鬼了!”
“嗨,我们又见面了。”尔琉人小鬼大地向他招招手。
“你谁啊?”
“见了一面,还通话过两次,都不认识我。”尔琉露出关切的眼神,“哥哥的智力是不是比较低?”
这是在黑虎丘。如果在白金场,盛铭然已经找人弄他了。
“盛铭然!”秦怒不知从那里跑了出来,头发依旧是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早就破败不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捡破烂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盛铭然一骨碌爬起来,走近两步想要仔细瞧瞧,又嫌弃地捂住鼻子,连连后退,“你他妈还是秦怒么?”
若不是自己的代理监护人,秦怒也很想找人弄他。“给了你定位,你怎么找这么久?”
“那你看看,你这是人来的地方吗?”盛铭然拍拍裤腿,气不打一出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躲在黑虎丘的密林里,秦怒把福利院遇见的鬼事儿说了一遍。一阵山风吹过,盛铭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这……犯重罪啊。他看了眼尔琉,又瘦又小,严重营养不良。难以想象其他的孩子受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是啊,他们没有父母,衣食住行全依赖着福利院,怎么敢去求救呢?
“你怎么不找你爸?”
“福利院把我们的终端都收走了。我身上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你当时给我的。”她摊开掌心,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躺在那里,上头印着铭晟的logo。那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盛铭然留下的,他原以为不过是走个形式,没想到此刻,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盛大公子心口一热,罕见地涌上几分正义感。他一手叉腰,另一手点开接口,迅速在铭晟资料库里检索联系人。几秒后,屏幕亮起,对面接通。
秦越川的影像骤然跳了出来。
“爸!”秦怒脱口而出,整个人扑上去,下一瞬却才意识到这是通讯,双臂空空,抱了个寂寞。
秦越川脸色一沉:“你怎么弄成这样?不是一直在福利院吗?”
这次,轮到盛铭然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了一通,真是天花乱坠,说得秦怒眼皮直跳。最后,她忍不住打断他,对秦越川道:“爸,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也没办法用接口,我不想被抓走!”
秦越川竟然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盛铭然摸不着头脑,“你不把女儿接回去?”
“你没看新闻么?”
“什么新闻?”
“大码头一个工厂发现了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人被非法囚禁,其中有一个山潮人。”秦越川的目光缓缓落在尔琉身上。
尔琉眼珠骨碌一转,显然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秦怒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倒吸一口凉气。
“和他有关么?”盛大公子依旧在状况外,“有山潮人,你就不能带女儿回家了?”
秦越川半蹲在秦怒面前,与女儿平视:“薛思文入狱了,转来旧港服刑。旧港现在乱得很,你如果要带着他,那一回来就会被盯上的。”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伸手,将尔琉搂在怀里,语气坚定,“他是我救出来的,他的名字也是我起的。无论他是谁,我都是尔琉的监护人。”
“姐姐……”尔琉抬起头,眼里泛出些水光。
秦越川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不自觉叹了口气:“小宝,你想好了么?”
“我马上要十五了。”秦怒不知是受了什么感染,眼睛也湿漉漉的,“你当年十五岁,就离开爷爷奶奶,去腾川习武。既然你能,我也能。”
秦越川愣了愣,随即眼底掠过一抹自豪:“果然是我秦越川的女儿。”
盛铭然站在旁边,依旧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些什么。到底啥时候把他女儿送过去?
“他的接口能用么?”
“可以,他没有植入芯片,无法被追踪到。我就是通过他联系上盛铭然的。”
尔琉牵着秦怒的手,很想对秦越川说,他会保护好秦怒。然而他最后也只是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好吧。”秦越川终于下定决心,“那你就辛苦一阵子。在山潮人案子有结果之前,我们保持联系。”
说完,他这才直起身,转向盛铭然:“盛先生,这段时间,就有劳您了。您辛苦。”
“哎不辛苦不辛苦!”
“我会每日与您联系。”
“嗯嗯,行……嗯?啥?!”等盛大公子回过神来的时候,秦越川已经下线了。
他看着面前的空气,又看看那俩小孩,这时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是要我带啊?!
第6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失踪案交由程有真和徐宴盯着, 唐烨一百个放心。虽然内心焦虑,但她知道,急也不是办法。她已经一夜长大, 晓得如何分离情绪和行动。
此刻, 她以公司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唐锐集团。
这是她第一次管理公司,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大部分的员工都靠AI处理问题, 而公司在架构初期,就已经建立了一套体系。只要体系不崩溃, 换谁来,都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这也是唐烨第一次搞懂了自家的产业:人形机器人生产。
做机器人生意的公司, 如过江之鲫。别说是白金场,哪怕在自治学苑, 在册的都有几百家。老爸一云华大学的优秀高材生, 明明是有机会一飞冲天的, 最后因为各种原因, 干起这份平凡的事业。
她微微叹了口气。算了, 天大地大,平安最大。翔睿案的风波逐渐过去, 过几天,她就就能将哥哥和老妈保释出来。
那天她哥哥对她说的话始终困扰着她。她闭上眼, 又试图回忆一遍,一片空白。
算了,过两天亲口问他吧。
唐烨起身,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运动衫,开始一个个部门熟悉过来。办公室很安静,大家齐刷刷坐在那儿,闭着眼, 接口闪烁不已。
大部分的企业已经把寻常的任务上传“零体”,因为人们可以突破物理界限,瞬移至各个区域,增加工作效率。说来可笑,自从《零体计划》全民铺开后,雇主的职责又多了一条:
确保员工在上线时肉身安全。
“小唐总,这里我看着。”助理一键启动报警程序,办公室的每道门都亮起了荧光。
“公司财报我看了,下个月开始,员工可以自行选择是否来公司坐班。”
助理一愣。
“我已经在’零体’设了打卡系统。还有,公司36%的岗位都是冗余的,完全可以由AI操作。下午让财务和技术主管过来跟我开个会,一起分析一下。”
助理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在管理上,唐烨竟是个改革派,行事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狠辣。助理望着她,心头忽然升起一种预感:未来的她,会不会成长为一个强大的掌舵者?
“我明白了。”助理回过神,语气变得恭敬,“您可以上线了。”
为了避嫌,唐烨在“零体”又建了个工作号:“两片叶子”,搭配一个中年男人形象,手握香茶,快哉快哉。上线后,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小唐总百无聊赖,跑去茶水间喝咖啡。
你别说,自从离开铭晟后,再也喝不到盛铭然带来的咖啡了。唐烨喝了一口自家提供的豆子,优雅摇晃,细细一品……
“噗!”
怎么是豆浆?!
她拿起包装袋看了一眼,又点开物品详情,是熟悉的咖啡供应商没错啊。打开闻一闻:烘焙得正好。小唐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调查茶水间阴阳豆子案。
此时,云频道上一片喧嚣。唐烨刚一登入,消息框便被新闻标题刷屏:“零体”频频出现感统失调,南老师你快回来吧!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遭遇并非孤例。过去两天,游戏里接连爆发大规模的奇怪bug:有人手里明明拿着苹果,闻到的却是柠檬味;有人喝了一口水,却感觉像吞下了火辣的烈酒。
群里议论四起,猜测声此起彼伏:
“是不是接口公司要出第三代了?现在偷偷搞内测?”
“不是接口,是剩下的两个区要开放了。”
“不是说明年才上线的吗?”
“内部消息,旧港公共区域的建模已经全部完成,’全域激活’很快就要发布!”
大家依旧在频道里七嘴八舌,唐烨却只觉得无聊。每逢 Arch 科技有新动作,总会伴随着这类“莫名其妙的bug”,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有技术问题。总之,讨论度是上去了。
这次要抛出什么新闻,唐烨不得而知。但是直觉告诉她,山潮少女和林述的消失,和那些财团有必然联系。如果他们在此刻放些新闻烟雾弹,可能有真或者徐宴,已经查到了点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唐烨毫不犹豫地切换坐标,径直去了方雨玮的家。
此时方雨玮正在换衣服,衣服要脱不脱,露出半段腰身,冷不丁就瞥见一个中年男人,头顶两片叶子,出现在他面前。
“……”这人是老张还是老王?我怎么突然没印象了?今天没约任何人吧我方雨玮堂堂正正做人已经不再接私活了!
“……”卧槽方雨玮这女的……不是,这男人怎么能扭成这样,谁能拒绝这么一个狐媚子?我打赌一宁要是看到这个第二天就去找师傅还俗了。
二人在内心疯狂吐槽,以至于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方雨玮把衣摆放下,盯着这位不知名中年男性。
“雨玮,是我!”
“你谁啊?”
唐烨顿了顿,忘记自己声音也换了。“我是你的小唐总!”
“哈?我吸过你么?”
“呕!”
一见那表情,方雨玮瞬间认出了人:“唐烨?……呕!”一想到刚刚的虎狼之词,他也忍不住两眼一黑。“你怎么突然打扮成这副德行?”
“稳重吗?”小唐总干咳两声,默默欣赏起了自己的新皮肤,“明天再买副手串盘盘。”
“有真回来了没有?”
二人点开程有真的号,暗着。方雨玮忍不住担心起来:“不知道有真在旧港怎么样了。”
“他有联系你么?”
“没有。”
不仅是他,徐宴和林述也依旧不在线。林述已经消失第二天,总署那边没有一点消息,而程有真也联系不上,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头疼。“我们就这么等下去么?”唐烨问。
“我打算去一趟无壤寺。”
“无壤寺?和失踪案有关么?”
“不知道。”方雨玮摇摇头,却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病愈出山的欲停方丈,和天眼塔肯定有关系。我想去会会他。”
“会方丈有必要换上你的流苏碎钻小背心么?”
“……”
“还有,无壤寺又不通网,你在零体换有什么用?”
方雨玮顿时反应过来:“对哦!”
看他心思不定成这样,唐烨眯起眼。到底是会方丈还是会心上人,她小唐总心中自有判断。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们二人来到无壤寺后才发现,此地挤满香客,院里水泄不通。唐烨和方雨玮乖乖排着队,取了香,好不容易走到大殿,迎接他们的是更长的队伍。
“今儿庙里有什么节日么?”方雨玮低头问前面的老婆婆。
婆婆转过头,颤颤巍巍地说:“今天……是……”
唐烨和方雨玮屏息凝神。
“是……阿嚏!”
啧,就不该凑那么近。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
嗯嗯。嗯?方雨玮眼睛瞪大:我吗?唐烨在一旁不禁好笑:叫你别穿这小背心了,还不信。
“今天是欲停方丈替世人祈福的日子。”
方雨玮顺着人群望去,只见队伍尽头,方丈立在来因殿前。
香客们依次上前,手持三炷香,双眼紧闭,口中默念心愿。待他们行礼完毕,方丈便抬手诵经,掌心在香客头顶上方绕过几圈,仿佛为其祈福消灾。香客再深深一拜,礼毕,轮下一个。
方雨玮眼尖,瞧见了树后的无人机。它们通体银白,在阳光下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它们根本不是普通型号,是军用机型。天眼塔派无人机来维持秩序,真是好大的阵仗。
“婆婆,什么福都能祈么?”
“嗯,我们占了山潮人的光。”
唐烨与方雨玮双双愣住。
“方丈说,这是为了感谢上个世纪山潮人对无壤寺的贡献。”
旁边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低声补了一句:“据说,他能恢复健康,也是山潮人在梦里替他连通了宇宙,才让他脱离肉身痛苦的。”
队伍逐渐往前,方雨玮忍不住吐槽:“这方丈也挺会蹭热度哈。”
“嗯,原来网速最快的地方在这。”
“你以前来抄经,经书里有提过山潮么?”
唐烨摇了摇头,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有没有去过他们的藏经阁?”
“没有。他们重要的经文都锁在那里,从不对外开放。”
唐烨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对方雨玮道:“走。”二人坏事做惯,只一个眼神,方雨玮就了然了。两人悄然离开香客的队伍,沿着侧廊穿过朱红色的木门。
寺庙深处静谧,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这方丈为什么要大肆宣传山潮人?”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方雨玮边说,边打头,领着她穿过僧房后的小道,脚步刻意放轻。这里他毕竟熟得不能再熟了。
“方雨玮?!”
方雨玮身子一僵,缓缓转身。熟悉的身影扑面而来,他干笑一声:“嗨,小胖法师。”完了,是太熟了。
小胖法师狐疑地凑上前来,把他和唐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脸不信任:“你们来后院,是不是想偷吃?”
话音刚落,方雨玮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咧嘴笑笑,确实还没吃饭,一提反而想起来了。
唐烨的视线越过小胖子的肩膀。远处一座九层宝塔,楣上悬着金色匾额,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藏经阁”。她悄声启动智能眼镜,镜片瞬间放大视野。
只见藏经阁铜环发亮,门锁沉甸甸的,看着复杂。面对这种老式锁,唐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突然,她隐约看见个人影从藏经阁后头走来,僧衣宽大,眉目清峻,紧随其后,几个年轻弟子。唐烨连忙将焦距调节到最大。
方雨玮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小胖跟你说话呢。”
可惜唐烨此刻全神贯注,脱口而出:“你男朋友来了!”
“阿弥陀佛!”小胖法师脸色陡然一变,朝唐烨行了个礼,那光脑袋在阳光下,险些满头大汗了。
“对不起对不起。”唐烨回过神来,也手忙脚乱地鞠躬,一抬头,看见小胖一脸八卦的样子,便问:“想知道方雨玮男朋友是谁么?”
小胖脸通红,点点头。
“在你身后。”
小胖转身看去。就在这时,唐烨拉起方雨玮就往边上跑去,两人一溜烟跑没影了。方雨玮跟她跑得天旋地转,只觉得嗓子冒烟。待身后没有任何人声后,他慢下步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让我……歇、口气。”
唐烨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往前看去。只见一宁挽起衣袖,亲自拿起竹帚,身后几个弟子弓着身子,有的擦拭木桌,有的抬走破旧蒲团,忙得团团转。
“他们在干什么?”
方雨玮愣了愣:“这是偏殿。”
二人走过去,见偏殿的杂物被清理一空。两名弟子将画轴悬挂在墙上,徐徐展开一卷古画。另一些弟子则弯腰搬运木箱,把印好的彩页、手册摊开在桌上。又有弟子抬进来几排木板展架,一一竖起,展开布幔展。“哗啦”一声,金字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山潮文化普及”。
“和尚。”方雨玮走向前。
一宁见了方雨玮,眉眼弯弯,又瞥见了身后的唐烨,朝她行了个礼。
“你们怎么突然宣传起山潮人了?”
听到这个问题,一宁也苦笑一声,讲:“师命难违。”
“怎么,你师傅的病是被山潮人医好了?”
“大胆!”旁边一人不认识方雨玮,见他没有用敬语,立刻制止,“休在此地出言不逊!”“无妨。”一宁止住了弟子,将方雨玮带至古画前。
“这卷是师傅的珍藏,据说出自一名山潮画师之手。”
方雨玮仔细查看,只见古画描绘着海潮与高山,色彩浓烈。然而仔细看去,高山里层层叠叠,又叠了几道高山与海潮。由于用色大胆,方雨玮越是看得仔细,越是目眩。恍惚间,他似乎在一副二维图片中,看到了诸多宇宙。
“这是山潮裔的哲学观。”一宁指着画作,一点点向方雨玮解释。
山潮裔凭借五感天赋,擅长以五蕴入道,色、受、想、行、识,以情缘为始,最后五蕴皆空。得道后,可与浩渺宇宙同频共振。心念一起,便可一念三千,窥见三千世界的因果流转。
欲停方丈心脉受阻,修行静养了数月。在闭关的时候,所参修的,正是这山潮之道。
“听上去像平行宇宙。”方雨玮探出身子,看得出神,“怎么画的像南鸿睿的接口?”
“哦?是么?”一宁嘴上答着,目光却落在方雨玮的腰间,随即微微伸手,僧袍衣袖顺势垂下,将他的腰肢遮掩。
旁边的弟子见状,脸色瞬间涨红,急忙别开眼。唐烨叹一口气,对刚刚呵斥方雨玮那光头和尚说:“看见没,你说他也没用。他和你大师兄已经进入天地宇宙了。”
光头和尚憋得脖子粗了一圈。
正此时,小胖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头满是汗珠。他一眼瞧见唐烨,眉毛立刻竖起,可等他发现他最敬重的一宁大师兄,此刻竟搂着方雨玮的腰,整个人顿时僵住。
“男朋友”不会说的是大师兄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以情殉道最为惨痛。方雨玮,你造孽啊!
第6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林述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 又按了几下接口。奇怪,怎么突然下线了?依稀间,她记得自己原本正和程有真讨论失踪案。程有真说遇到点意外, 要和方雨玮去一趟深频。可在那之后的事情, 她却怎么也拼不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或许是网络问题吧。林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清水下肚,脑子清明一些。但是……林述皱起眉, 又喝了一口。这水的味道怎么突然怪怪的?过滤器坏了么?
她转过身子检查滤嘴,突然看到一个人影, 吓得大叫一声,水杯应声破碎。
此时此刻, 在她的客厅, 那位山潮少女正直直地盯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我家?”林述快步走上前去, 发现她非但没有受伤, 还穿得干干净净的。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 但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他们无法交流。
“有人来叫我,我就出来了。”
少女嘴唇开合, 发出了清晰的中部语言。
林述刹那间松开手指,连连后退。她戒备地观察起自己的客厅,随后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往自己手指割了下去。一条血线沁出,她也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意。
“你别怕,这是真实的世界。”
“你是谁?”她沉下了脸。
“我还是我,只是带你去了另一个‘可能性’, 你也可以继续把它理解成时空。”
林述丝毫没有理会“她”的鬼扯,径直去联系刘光明。等了许久,光屏上才闪出一个影像,却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刘光明留着一头卷发,整个人瘦了一圈,大肚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花花绿绿的衬衫。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神情轻快。“你谁啊?”他挑眉,语气随意,丝毫没有法官的气质。
林述怔了怔:“……老师?”
刘光明愣了片刻,凑近光屏,仔细打量她的脸,终于恍然大悟:“啊,你是当年铭晟那个姓林的实习生吧?我带的你!”
林述眉头紧蹙,说不出什么,只能沉默凝视着他。反倒是刘光明笑得很开心:“这都快二十年了吧?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干过法律这一行。”
“您……现在在做什么?”
“遵循内心,搞音乐。”他扬了扬手里的吉他,神色悠然。
“您对法律失望了么?”
刘光明沉默下来,许久,他叹息般吐出一句:“自从天眼塔拍板,白金场的核聚变不纳入军控起,我就失望了。”
林述怔住:“可是,正是因为当年氘、氚没有军控,Arch科技和其他公司才很快做出了新产品。”
“问题在于,只对白金场开放,却对旧港和自治学苑进行梯级管控,这会导致很严重的社会问题。”
林述想辩驳,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刘光明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像是看着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你还年轻,那些代价你看不到。”
林述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在翔睿案的立场,在这一瞬对调。不知道这位刘光明如果晓得他亲自通过了人体实验伤亡容许法,会是怎样的表情。
“哎,改天约个时间聚聚吧。”刘光明挥了挥吉他,语气轻快地结束对话,“我们正在排练呢。”
影像骤然消失。
林述停顿几秒,又想尝试其他人,然而她此时才意识到,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可以联系。她将这辈子的热情投入于案子中,转身一看,孤家寡人。除了法律,似乎没有什么人在意她。
尝试着联系程有真,可惜讯号总是终端。在一旁的少女淡淡开口:“在这个可能性里,程有真已经死了。”
林述呼吸一滞,抬起头。
“程有真六年前被人打死在旧港监狱。”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所有可能性都是真的。或者说……都不是真的。”
听到程有真死去的消息,林述心里一空。这是她第一次大脑无法处理任何讯息,逻辑溃散,被她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渐渐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最后连成了大雨一片。
从没有人在意过她。现在,连徒弟都没有了……她还没有机会把自己所有的学识教给他们,还没来得及了解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的过往,甚至与他们吃上一顿饭。
她林述,做人真的很失败。
少女见她这样,眼中满是担忧:“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我也很想帮你一次。可是……”她说着说着,突然表情开始痛苦,脸逐渐扭曲。
林述吓得后退一步。
下一秒,对方的五官组成了南鸿睿的模样。
“好久不见啊,林律师。”
看到程有真后,那个山潮男人终于肯配合了。
他指了指程有真的水滴形脑机接口,示意他打开。邵衡立刻阻止了:“不行。不能让他再害你一次。”
山潮人抬起眼皮瞥了眼邵衡,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程有真眉头紧蹙,心中权衡片刻,还是决定冒这个险:“哥,你在外面等我。”
“什么?!不行。”
“你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哥,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你变了很多,我也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邵衡凝视着他,神色复杂。良久,才低声道:“好吧……”他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只剩下程有真与那名山潮人。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启动了接口。再次睁开时,周围景象并无变化,唯独山潮人开口,说出的却是流畅的中部语言。
“程有真。”
他愣了一下:“这个接口……是翻译器?”
“不是。”山潮人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带你跳进了一个没有语言障碍的可能性,你就当是平行宇宙吧。”
程有真屏住呼吸,努力消化着这句话。既然要依靠接口才能实现,就说明这不是幻术或戏法。这一幕,竟与徐宴曾经展示的“意念创造”极为相似。等等……南鸿睿正在开发的意识投射器,目标不就是这个吗?
然而,山潮人接下来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正被旧港围捕。”
“什么?!”
“林律师,不要害怕,你依然在自己的家中。”南鸿睿唇角一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情绪太激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机接口,语调里隐隐透着威胁:“意念一乱,可容易出事故。”
林述迅速整理情绪,冷冷开口:“我的山潮客户,是你们拐走的?”
“‘拐’这个字眼,多难听啊。”
“她人现在在哪里。”
“你的那位客户,年前非法入境,被移民局抓了,这可是铁打的犯罪事实。”南鸿睿语调一转,仿佛在讲一个笑话,“幸好六局局长大发慈悲,把她送去福利院,衣食无忧。没想到她不知好歹,反倒把人打伤,畏罪潜逃去了白金场。你说,这种事,放在法治社会里,讲得过去么?”
“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福利院时,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她的恩人吧。她托我转告你一句:被关在总署失去自由,从来不是她的本意。林律师,你还是别再苦苦追查了。”
“那你让她亲口跟我说。”
“亲口?”南鸿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锋利的嘲讽,“她说了你又听得懂么?收手吧,林律师。本就没有任何受害者,你自顾自地去查,不怕伤及无辜么?”
林述咬紧牙关。
“上一个案子,你非要揪住我不放,结果呢?”南鸿睿逼近一步,“你的宝贝徒弟唐烨,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家破人亡。”她步步紧逼,没有一丝悔意,反倒冷笑着质问:“这一次,又是你挑的头。程有真去了旧港,你就不怕他步了唐烨的后尘?徐宴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林述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南鸿睿逼近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声音压低:“林述,你要是害死了程有真,你拿什么来抵罪?”
“他不会死!没有人会死!”
“怎么?怕了?”南鸿睿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按下林述的接口。
霎那间,天旋地转,她们退回某个宇宙维度,这里淅淅沥沥,林述心中的那场雨化作实体将她浇透。
“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平行宇宙。”
南鸿睿指尖轻点,一颗雨滴骤然亮起,荧光在空中迸散,三维折叠成一幕幕宇宙。
这个宇宙,徐宴战死。
那个宇宙,程有真倒在血泊中。
再一个宇宙,唐烨锒铛入狱。
换一个,刘光明身陷囹圄。
还有的宇宙,内战,生灵涂炭。
雨滴与现实交错闪烁,像是无数可能的命运压向眼前。林述摇头后退,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见着每一个人宇宙,自己头破血流,法律却依然被践踏,她心中遵循的公正与正义,轰然地,全部浇在她身上,将她席卷,淹没。
林述一瞬间失声,被浪卷入万米高空。头……好痛……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她劈成两半。她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脑电波在颅内疯狂放电,滋滋作响。
不可能!他们不会死!没有人因我而死!
眼前的宇宙顷刻间碎裂,化作无数雪花般的裂片翻涌、重叠、交错。
不会死!她没有做错人和事!她没有害任何人!坚持正义不会错!
意识在狂暴的撕裂感中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脑袋四散成无数碎片。
忽然,一阵凉意拂来。一双柔软的手,稳稳地拥抱住了她。
“Mai-lun shao ei.”
洪水悄然散去。
凶猛的浪不见了。雨声渐小,温柔的话语呢喃在她耳边。林述的心跳恢复成有节律的状态,逐渐平复了情绪。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她闭上眼,任自己在水中摇摆。
呵……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那些她在法庭上拼死守护过的人,终于冲破阻碍,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我们原本,只想去白金场找家人。”山潮男人开口,向程有真讲述着他的遭遇。
山潮裔人搬离城市腹地,实属无奈之举。
古籍记载,山潮族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些并非全是虚构的神话传说。山潮族人的基因特征十分独特,不仅体现在外貌上,更体现在他们超乎常人的五感能力。
族人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佼佼者。他们在中部地区开枝散叶,与当地人和谐共存。
然而,当山潮族人与中部人通婚后,他们的后代,无一例外,失去山潮族独特的基因特征,变得与常人无异。少数保留异能的后代,虽然智力超群,却常常伴随高功能自闭症等认知障碍,令人扼腕。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山潮族逐渐选择族内通婚,慢慢疏远了中部地区。血统越纯正的山潮族裔,五感能力越发突出。
然而,随着科技的进步,噪音、污染以及各种实验的干扰,令山潮人无法忍受。尤其是核聚变技术发展初期,环境破坏尤为严重。山被采,海被填,这些都与山潮族世代信奉的“天人合一”理念背道而驰。
最终,山潮族人选择退隐山林,过上离群索居、与天地宇宙重新连接的生活,以守护他们独特的血统与信仰。
这一举动,成为了改变两个种族的关键点。
家人留在了中部,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就导致许多的山潮人,在边境内外两头奔波,有些则想要回三区寻根,寻找自己的祖父祖母。
起初,移民局对此并无异议,只要签证齐全,便可自由往来。
然而,一切在某一天发生了转折。随着AI科技得到了突破,人们逐渐发现,与中部人相比,山潮人的意识,或者说精神力,竟是驱动虚拟现实,和意识提取的核心要素。
他们需要大量纯种的山潮人!
就在那一刻,人,不再是人了,而只是冷冰冰的货物。山潮人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非法实验室甚至明码标价悬赏,一个山潮人能换多少钱。
人心扭曲,世界化作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暗处横行。
大批手无寸铁的山潮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而逃。他们根本无力抵御脉冲枪与无人机的围剿,更无法在旧港冰冷的子弹雨中活下来。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山潮人作出了最终的抉择:他们不再说中部话,也不再使用古老的山海话。他们创造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种绝对封闭的、不会外泄的语言。
在这门语言里,中部人永远无法学会,也无法理解。那是山潮人最后的屏障,也是他们与世界彻底决裂的证明。
“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程有真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们当然要抹掉这段历史!”男人神色一沉,眼底涌动着压抑的怒火,“这是一场种族屠杀!”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
“评分系统,就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真相而设的!”
为了掩盖丑闻,中部地区的所有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芯片,统一纳入监控体系。原有的身份档案被悉数销毁,曾经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逐渐从旧港,转移至白金场。随着天眼塔的建成,所有涉案的新政系统与科研机构,在档案中被彻底抹去,仿若从未存在。
“评分系统”成为完美的幌子,它掩饰了天眼塔的极权统治,让资源得以更集中、更高效地被掌控。
山潮族人因此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中部一步。
男人指了指程有真的太阳穴,继续讲:“你们脑机接口的灵感,就是从山潮人的天人五感感应来的。”
“接口技术?它问世不过十几年。”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的曾祖母,一名山潮人,曾是云华大学的校长。她提出了脑外机接口,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哀伤,“然后就是曾祖母被人,活生生地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被她的中部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他顿了顿,卷缩起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这项技术,他们不择手段,收买移民局,追捕我们山潮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源源不断送进实验室,成为脑机接口的’能源’。”
程有真无法宽慰他。南鸿睿的案子才判完,这人间惨剧,几十年后还在上演。
“也正因为有成千上万山潮人的牺牲,几十年前还停留在雏形的设想,才走向了现实。否则,哪来什么‘接口上市’,哪来如今这副光鲜的科技神话?”
“你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难道你从没有怀疑过……”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捻起程有真的一缕头发:
“你,也是山潮人么?”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程有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6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林述睁开眼。
只见客厅被层层电子警戒线包围, 蓝光闪烁,水池边倒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根本没有玻璃碎片四散的痕迹。她抬起手, 指尖光洁无痕,哪里还有被割伤的痕迹?
她猛然她起身, 翻开柜门,手探进去, 那只本该被摔碎的杯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林述几乎不敢呼吸, 取出杯子,倒满水, 一口仰头灌下。
是熟悉的味道。
她回来了。
林述飞快地运转着逻辑:客厅被警戒线封锁, 这说明外界已经察觉到自己出了事。最有可能的, 是有真发现了异常, 毕竟他是自己最后联络的人。在他们眼里, 自己恐怕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林述心口骤然一紧。那不正是山潮少女的遭遇么?
理智提醒她,此刻应当立即通知徐宴和程有真, 可另一个时空的冲击太过强烈,几乎将她的思维撕裂。她只能再次抬杯, 将冰水灌入喉咙,逼迫自己冷静。
握着水杯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如果根据直觉,告诉徐宴和程有真,并且继续追查,他们俩……会死。她曾亲眼看过十个平行宇宙的走向,在每一个宇宙,她都固执地坚持真理, 而所有人的结局,皆是惨死。
林述再次扬起头,泠冽的水从食道流下,竟然激得她浑身发冷,这下,她连身子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这是林述人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方向。手冰凉,但是眼泪却是热的。她愣愣地抹去,竟意外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呢?越是在关键时刻,她难道不越是该冷静么?
然而接口仿佛被下了诅咒,仿佛她只要按下去,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她炸得血肉模糊。
林述闭上眼,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骤然睁眼,抓起外套。没有再多犹豫,她径直迈过那道电子警戒线。客厅里警报声骤然大作,然而,她已经顾不得了。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破南鸿睿给她下的咒。
刘光明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在大半夜过来找她。
“你疯了?”他连忙把林述拉进屋,此刻妻儿已经睡下,他见着昔日爱徒满脸惊恐,衣衫不整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会儿林述刚毕业,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得罪白金场大佬的活。当时铭晟没人想接,就推给了这个女实习生。她签下合同的第一夜,就是如此,浑身湿淋淋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被人打了。”
这是林述第一次开口喊自己老师。
“老师。”眼前的林述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再开口,眼中好像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变。
“怎么了?不是要跟我决裂了么?”
“你对法律失望了么?”她还是一贯如此,没有任何废话,单刀直入。
刘光明愣了。她大半夜跑那么远过来,就为问自己这句话?徒弟的眼神炙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着了。他去高法太久了,久得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讲师时,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盯着自己,求贤若渴,渴望知识,渴望正义。
那时候,人还会对未来充满希望,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
“没有。”刘光明斩钉截铁。
林述心头一动。
“我还在坚持着我心中的法,用我的方式。”
“如果有牺牲呢?”
“在我眼睛里的,我会去救。可在我眼睛之外的,我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我不是神。”
“当年天眼塔颁布新法,核聚变不纳入军控,你没有失望么?”
刘光明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失望过。”很快,他语气又坚定起来,“但是,失望过后,更要振作起来。既然旧的秩序崩塌,就该有人去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林述,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干脏活。”
刘光明看着自己这位漂亮的徒弟。
翔睿接口案的事,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徒弟可以继续漂漂亮亮的,口中高喊理想和正义。那些脏话,就由自己这个糟老头子来。
过了许久,林述长叹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我明白了。”说完后,她也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光明摇摇头,苦笑一声。这徒弟这副臭德行,真是永远不会变。
林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一边步履匆忙,一边按下接口。
“徐宴,我回来了。”
“嗯,是南鸿睿,她威胁我放弃调查山潮人失踪案。但是南鸿睿在第十介入所,所以,我合理怀疑,丁容也参与其中。”
“好。对了,你联系得上有真么?”
“……好吧,你不用着急,他在旧港不会出事。”
那头,徐宴在收到林述的消息前,就已在第十评分局介入所。
丁容勉强才打算休息,接到来报,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十局,一进门就被手下拦了下来:“组长在审讯室。”
“审谁?”
下手打开终端,瞬间,那尊大佛的影像跳了出来,眉目冷峻,比平日里还显得不近人情。“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发好大的火……”
丁容凑近画面,发现徐宴并没有用投影,而是结结实实地面对着南鸿睿本人。他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盯着对方。和他上过战场的或许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先是程有真的朋友,然后是林述,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宴,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头脑了?是程有真他们先骚扰的我,我才自保的。”南鸿睿穿着囚服,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但是精神看上去依旧很不错,“还有,我从没有碰过林律师。”
“自保?”徐宴嘴角微微挑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是想问我三代接口的事,那我无可奉告。”
“我不需要问你任何事。我想知道的,我自会查。”他俯下身,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讲:
“我过来只是通知你一下,如果再搞小动作,我有一千种办法把你调去总署,更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看到这儿,丁容忽然觉得头大。看样子徐宴不是找南鸿睿晦气,而是过来敲打自己的。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忽然扭头看向了摄像头。目光在那一瞬间与丁容对上。
投影外的丁容一愣。先前的倦意一扫而光,她沉下脸,关闭投影,迅速赶到了审讯室。
“组长,怪我不好,没把犯人看好。”丁容快步上前,站在徐宴与南鸿睿之间。她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几乎将南鸿睿完全遮在身后。
“组长,我丁某人向您赔罪了。”
“她为什么可以使用三代接口?”
“实不相瞒……”丁容微微躬身,额角渗出冷汗,“第三代接口才刚投入研发,南老师是唯一真正清楚这个项目底细的人。五年内突破三代技术,是天眼塔亲自下给Arch的死命令。盛总也实在没有办法。”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南老师……咳,南鸿睿,希望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需要你先是绑山潮人,再去绑林述?”
丁容的腰弯得更深,但是过几秒后,她的头抬了起来,直视着徐宴的眼:“组长,山潮人的事,我一定给你答复。至于林律师……真的和我十局没有关系。”
徐宴观察几秒,姑且信了她。
“那名山潮女性,原本确实是我丁容从旧港移民局接收来的。”
“嗯。”
“当时介入所女区已经满了,我就按照流程,转去总署。”丁容见徐宴神色松动,便站直身子,向他汇报起那名山潮少女的事。
其实,丁容对这名山潮人也相当头疼。最初按照计划,是先将她安置在总署,谁料在转运的途中,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戏法,在评分员眼皮子底下溜走。好巧不巧,被林述发现了。
所以她再次出现在总署的时候,丁容是吓了一大跳的。
不过,丁容汇报时避重就轻,将六局、福利院和翔睿研发之间的勾兑与内幕全都瞒下,用一套春秋笔法掩盖了过去。然而,这些对徐宴来说已经够了。
丁容的态度是最好的佐证。她如此看重那名山潮少女,又一而再三地庇护南鸿睿,背后必然存在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只不过,旧港现在想方设法扣着那群涉案人员,而程有真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想到这儿,他转身而去,皮鞋在地板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待他走远后,丁容与南鸿睿对视一眼。
“你动林述了?”
“不是我。”南鸿睿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的三代接口早被他收走了。”
丁容皱起眉:“也不可能是老六。他压根不会动白金场的人。”
“那会是谁呢……”
二人陷入沉思。
程有真不让徐宴去旧港,他便遵循承诺,乖乖回了家。然而现在,没有人能联系得上程有真,这令他烦躁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宴,你需要我定位程有真吗?”天花板亮了。
徐宴忽略了它,只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
“监测到徐宴压力值上升,播放安抚画面。”
默默闪了两下,突然,客厅里出现了程有真的影像,他此刻正蹲着,一边笑,一边喊着机械臂的名字。机械臂听到了程有真的声音,立刻启动,移动到了客厅来。歪着手指,看着全息投影。几秒后,它缓缓移动了过去,试图让程有真摸摸它的脑袋。
真傻,明明知道是假的,也能得到温暖么?
机械臂展开手指,和以前一样伏在程有真身边。
徐宴不曾想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守着假的幻想总好过一无所有,人有时候只遵循□□的本性,表现得有智慧的机械AI一摸一样。
面对虚假的程有真,他内心毫无波澜。然而,身体却鬼使神差地放松了下来,并且,他闭上眼,登上了零体。
111。
这个号比程有真更凄惨,程有真至少还有三五好友,但是111只有“111不要脸”那一个联系人。
等下……
徐宴蹙眉,以为自己看错了。程有真怎么在线?!
看到那个亮起的小人,他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一群人都在找他,他在旧港玩失踪,现在大半夜地偷偷上线,这算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他步子一顿,伸手摸了上自己的胸膛。
心脏有节律地跳动着,很快。
他在愤怒。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了,陌生得,仿佛隔了好几个宇宙。他一瞬间恍惚:自己的病情……是不是好转了?
会生气,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心、有血、有感情的人?那么,他是否也值得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冰冷的机器?
可惜,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胸膛的那股火焰又灭了。情绪倏然消失不见。徐宴垂下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由于旧港正在建模,来因江对岸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像素,远远望去,宛如万家灯火。可在这深夜的“零体”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若灯火对岸有人看过来,白金场,才是无边无际的寂寞之海。
此刻,凌晨三点,程有真坐在来因江畔的巨石上,徐宴站在家中的客厅。
二人脸上,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第6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程有真在来因江畔坐了一整夜。
然而, 或许是因为肉身正安静地躺着,他丝毫没有倦意。在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时,他起身, 将头发向后梳起, 一丝不苟。
随后他穿上一贯的衬衫,白色布料落下, 疤痕满布的皮肤被悉数遮盖。自下摆开始,他一粒粒扣上纽扣, 最后,收紧袖口。
过往的所有伤痕都牢牢地封在了布料之下。
光打上他几乎透明的皮肤, 墨瞳,黑发, 目光决绝。肩胛骨已经不再作痛, 过往种种, 譬如朝露。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都要自己找出真相。“程有真”是谁, 由他程有真说了算。
邵衡见到他的时候一愣:“打扮得这么漂亮?”
程有真戴上手套,讲:“我要出去一次。”
“去哪儿?”
“医院。”
邵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犹豫:“不然让老六派人吧,我们没有资质。”
“你没有, 但是……”程有真穿戴整齐,朝他笑了笑,“别忘了,我是律师。”
邵衡愣了愣。此时他才第一次有了实感,自己这个小师弟确实已经变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轻看了他。
如第一次穿上正装,见他的第一个客户一样, 程有真带着齐全的材料,来到了第一个病人面前。他正是铁架上的受害者之一。那天在工厂,他的四肢被残忍砍断,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但奇迹般地,生命体征仍然稳定。今早医生才发来通知,他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
见到程有真后,这位受害者瞬间落下热泪。
程有真坐在他的床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您好,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程有真。您愿意让我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吗?”
病人颤抖着点头,开口,声音沙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了。你……就是那天把我们救下来的那个人。”
程有真没能想到,这些受害者会把他的身影刻在记忆里。这一刻,他的职业身份与救人的本能,重合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自己的遇害过程么?”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医务室,但是很大,设备齐全,医生围在我身边,给我做各种检查。”他说着,呼吸有些急促,“然后,我就又昏过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医务室的细节吗?”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空洞,随后缓缓摇头:“完全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像消毒水,更像是……花香,闻着让人很放松。”
程有真在本子上迅速记下“催眠/麻醉可能”,抬眼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第二次醒来时,四周传来什么’排异反应’的声音,说实验失败,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久之后,就于是我就被当成垃圾一样,运回了工厂,扔在铁架上。”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他轻声安慰:“您现在很安全,这些细节对案件非常重要。我会帮您,把一切都查清楚。”
邵衡双手抱胸,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病房的门一开,他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还是和人体实验有关。”程有真调节着智能眼镜,神色凝重,“只是病人记忆模糊,关键细节缺失。得等其他受害者醒来,才能做更完整的笔录。”
他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问:“犯罪嫌疑人,已经转去白金场了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哎,你现在要去哪儿?”
“你想一起么?”
“肯定啊,走。”他毫不犹豫,抬腿跟上。
“哪怕不知道目的地?”
二人并肩往前走,邵衡听了他的问题微微皱眉,习惯性地要揉他头发,发现他的发型已经不能再被自己随意揉搓了。“有真,我知道你变了很多,但是我没有变。”
程有真愣了一瞬,眼神微动。他头一次露出了个笑。
“以前,哪怕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我们总是跟上彼此,同进同出。”
走廊的尽头逐渐亮起出口的光。
“你决定离开旧港的时候,我伤心了好久,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
“对了,那个山潮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他讲:“没什么,听不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师哥,说完后,有些愧疚。
邵衡观察着他的表情,撇了下嘴角,不再追问:“可能觉得你最顺眼吧,毕竟你长得和他们很像。”
程有真心跳加快,没有做声。
“又是山海出生的。”
“哥!那个……那个山潮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当然是留在我监察院,慢慢调查。”邵衡眼色一暗,气压瞬间低了。程有真了解师哥的脾气,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目的地。前方,正是那座工厂。那夜,一切发生得过于匆忙,程有真根本无暇细查。他学着徐宴平日里的样子,将手套收紧,随后大踏步走了进去。
铁架、破损的围栏与残存的血迹,依旧在那儿。副手带来的人将犯罪现场保护了起来,然而由于管辖地特殊,六局的人也来了,在僵持之下,两组人谁也没有开展调查,只等着天眼塔的命令。
邵衡见程有真走向铁架,问:“从这儿开始查起么?”
“嗯。”程有真调整眼镜焦距,铁架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刻痕。他连忙继续放大:“这编号的格式,好眼熟啊……”他录下编号的影像,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试图连接数据库,查询编号的出处,但屏幕上却跳出一个提示:【无信号】
在白金场呆久了,他一时间忘了旧港不是每个地区都联网。
程有真皱眉,从原地起身,缓缓走到那堵墙边。那一夜,正是这两面墙里暗藏的武器袭击了他们。此刻,武器槽依旧敞开,但诡异的是,每把武器上本应该有编号,而它们没有。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在枪身上,反射出奇怪的光泽。照这涂层来看,应该都是非标制品。
最令他困惑的是,这些武器,当时究竟是如何启动的?
评分员在排查时已经确认,厂内既没有红外感应,也没有AI生物检测系统。那么,那一夜的袭击必然是人为指令的结果。有人下达了启动命令,可那时外厅里,分明只有他和师哥两人,当时也并未惊扰到里屋的评分员。
难道有人在跟踪?
不对……程有真突然想起什么,霎时愣住。
准确地说,那晚上是三人!徐宴当时通过共感技术,与他一同“置身于现场”。想到这儿,师哥平日挂在嘴边的话,第一次真正钻进了程有真的脑子里:
要小心徐宴,他在利用你。
脑机接口莫名发烫,程有真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黑暗却更清晰地勾勒出徐宴的面庞,他发丝的眼色,睫毛的弧度,鼻梁线条……该死,再想下去,就会触发紧急联络。
哦,不对,那项功能早就被他亲手关掉了。
程有真睁开眼,胸腔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疑惧,抑或是别的什么?不过,心里有一个念头无比坚定:如果徐宴真的像外界所说,完全服从天眼塔的命令,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一道眼神出卖了自己……那他程有真,第一个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