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二审7
徐宴的家中。
机械臂被毁了, 程有真不知道他的内置系统,而默默也不知所终。程有真撑起身体,赤脚踩在地板上, 走向徐宴书房的中控台。那是徐宴的“私人领域”, 平日他从不靠近,所以, 当云网界面亮起来的一瞬,程有真迷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他下意识地想喊默默解释, 等回过神后,苦笑了一下, 自顾自捣鼓着。中控后台结构极其复杂,有各种权限标签。他尝试使用共感去理解, 可惜, 精神力不是这么用的, 研究了半天, 可以说一头雾水。
“这徐宴也是……”他嘟囔着, “随随便便让人来住,什么都不跟我说。等他回来, 看我怎么训他。”话刚说完,他又顿住了。
训什么?
徐宴根本没来得及教他这些。他们甚至连好好一起度过几天同居生活的机会, 都没有。
脑海中全是对徐宴的担忧,程有真心不在焉地研究,没有发现,手指滑过一个并不显眼的区域,中控台突然亮起。
程有真怔了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座中控台忽然像被什么力量卷住,界面闪烁一下。
“嗡……”
共振声从地板底部升起。就在那一瞬间, 世界翻转。
云网的波段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下一秒,书房的一切全都以粒子形式散开。程有真眼前骤然变成一片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纯白。耳边的声音也全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
又是这里?
他现在看到这片纯白地狱已经有些ptsd了,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程有真猛地回头:“谁?”
他的声音也被拉成长长的回声:谁、谁、谁……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奔来。是尔琉。
他的长发在纯白里像墨色泼开,小脸紧张又欣喜。程有真见到他,兴奋地将他一把抱住。尔琉也紧紧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如复制黏贴,长发交叠,瞳色如墨。
程有真开口的那一刻,竟然开始使用山潮语言,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换了语言,一切如此自然。
“Nkai shi’un?(你怎么来的?)”
“Miru yao hun,ma’ma.(我找你,妈妈。)”
通过共感,大片模糊的记忆泻进他脑中:福利院,来往的脚步声、圆汀草味、数不清的实验……
还有一个小小的尔琉,在这些陌生事物之间,孤零零地存在着。
没有家庭,没有亲戚。没有“爸爸”或“妈妈”或“哥哥姐姐”这些概念。他学到的所有词汇都来自福利院。他的世界,被语言的贫瘠牢牢框住了。在尔琉的语言库里,所有“与他基因谱系相似的个体”,都被归类为同一个称呼:
妈妈。
“尔琉,你知道藏经阁的大脑么?”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找到它。”说罢,尔琉手一指,周围荡开一圈圈光纹,露出一个平台。平台中央,是那颗大脑。
“妈妈!”尔琉像发现了什么宝物般,兴奋地冲上前去,趴在台面边缘盯着它看。
大脑没有任何察觉,静静地伏着。
在程有真靠近的那刻,大脑亮起。程有真也回忆起了自己儿时的记忆。和尔琉一摸一样,只不过,他是在白金场的福利院,周围来来去去了很多人,有翁时章,有欲停,也有盛月。
“它快死了。”尔琉观察着它。
“不会。它说过,如果它死了,所有人都会陪葬。云网会保证它的安全。”
尔琉抬起头,继续用山潮语说着:“不是云网的能量,是山潮人的。”
程有真眉头一动。
“山潮人控制着中部人。”
“不是中部人迫害山潮人么?”程有真的眉头渐渐皱起。但他知道,尔琉不会撒谎,他只是把自己共感到的信息如实地说出来罢了。
尔路睁大眼睛看着程有真,忽然,他说:“中部人没办法迫害我们。”
话音落下,纯白世界多了个破口,然后,破口如同一块幕布被猛然拉下,露出了另一个世界的投影。林述与薛思文在废弃工厂,急切地争论着什么。忽然,薛思文伸出手,掐住了林述的脖子。
程有真浑身一紧,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我得去救她!”
但还没迈出一步,一只小手用力拉住他的手腕:“我们去不了,只能在这救。”
“怎么救?”
尔琉想了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薛思文的投影,然后手指一捻。薛思文突然像布偶一样爆开,血雾在白中绽放,像被泼开的颜料。接着,他的身体软软倒下,毫无生息。
就这样死了。
纯白世界依旧那么宁静,尔琉哼着歌,如玩积木一般,向程有真展示着他的能力。
而在大码头,所有人陷入恐慌,尤其是林述。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薛思文他们关在评分局的准备,然而,天色突然一暗,一道投影压了下来,工厂的屋顶、墙壁、钢梁……全都开始像素化。
投影边缘涌出无数像素块,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到薛思文身上。
一闪。
两闪。
第三下,他整个人从内到外,被挤压。
啪!
一声爆响,他死在林述面前。血和碎肉就那么溅在她脸上,还是温的。
世界安静了几秒,随后,战争爆发。
无人机的炮口从天边降下,对准了尔琉的投影,一下将“他”射穿。然而,由于是投影,尔琉的脸聚散又合拢,盯着他们。
林述整个人僵在那里,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恐惧攫住了她,她想大喊,但是嗓子是哑的。她甚至无法做到控制喉部肌肉。更糟的是,胸口出现了无数红点。
无人机的炮口,已经对准她的心脏。
糟……林述只觉得自己血液瞬间倒流、四肢发冷。她忘了,这群旧港人,才不会走她白金场的规矩。怎么办,自己能说些什么?她偏过头,看着那个尔琉的投影。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远处撕裂而来。
大码头西侧的海堤猛然塌开,随之而来的是烟尘滚滚。数排漂浮的球体从烟幕中整齐升起,悬在半空中。它们在空中轻轻一震,随后自动折叠、展开,变成装甲。
它们如潮水般涌入,车身上刻着黑虎丘的标志,是秦越川的部队。武装直升机盘旋着,压低高度,如巨兽在咆哮。
下一秒,所有人的螺纹接口同时亮起,全频道响起指令:
“所有人就地停止行动!放下武器!”
命令刚落地,无人机群就像被触发一样,齐齐转头,炮口指向了秦越川的方向。秦越川站在最前线,穿着战斗服,脸上满是怒意与杀气。
老六恶狠狠地盯着他。
视线相交,两人之间的仇恨写在空气里。血债和压迫,从“靴子帮”时代延续到如今的冤魂,全部在这一眼里沸腾。
“开火!”老六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浑身发抖。
火力在同一秒倾泻而出,子弹雨、能量束……炸裂火光爆开,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所有人脸上的恐惧和疯狂。
程有真抱着尔琉,在纯白世界中,静静看着这张战役。
泪突然从脸上划过。
“妈妈?”尔琉抬起头,伸手帮他擦掉泪:“你怎么了?”
程有真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你知道么?今天,代表着……战争的第一天。三区人民的平静,已经成为历史了。”
尔琉歪着头:“战争是什么?”
“就是一群人,为了争夺权力,杀死另一群人。”
尔琉听完,没有露出悲伤,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战场,像看一段无关紧要的动画:“他们只是在玩游戏。”他轻声道,“因为,只有我们山潮人才有权力。”
说完,他们两个看向那颗大脑。
程有真温柔地解释:“宝宝,这不是个好游戏,会死人。比如……我们不希望林述死。”
尔琉又将目光投向林述,发现程有真也使用着他的精神力,包裹住林述周身。
“妈妈,你在保护她?”
“嗯。”
尔琉顺着视线,看到了秦越川,立刻亮起眼睛:“我认识他,他帮过我!我想他赢。”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小跑到战役投影前,蹲了下来。他伸手,像玩玩具车一样,把一辆大码头装甲车捏起来,晃了晃,看了看,又甩开。
下一秒,他抬脚,“啪啪”两声,无人机群被踩成像素,火光绽放。“妈妈!你来玩吗!”尔琉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真正的孩子气。他蹦蹦跳跳,像孩子踩着水溏。
他有了家人,有了依靠,有了世界上第一份属于他的幸福。
而程有真看着他,却只觉得心在颤抖。因为他知道,尔琉玩得越开心,现实世界,就越是如地狱。第一次,他对山潮人的异能有了切实的感受。
难怪,他们会建无壤寺,供奉着“来因菩萨”。眼前快乐的尔琉,怎么不是他们旧港的神呢?
翁欲停、翁时章、李云华,这些推动接口技术、卵母细胞计划,以及掌控三区的大脑系统的关键人物,竟无一例外,都是山潮人。
原来如此。
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山潮人被中部人利用,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山潮人借着盛长河、盛月母女的手,以被害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走上三区的统治舞台。
程有真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抬脚,走向那颗伏在平台上的大脑。大脑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再次亮了起来。
“……你是盛长河吗?”
光脉闪动了一下。就在光芒扩散的那一刻,程有真闭上眼。在黑暗中,像程有真共感出了第二层世界,光显现出具体的形状。当他再睁开眼时,一个女人缓缓站在他面前。
她长得和盛月几乎一模一样:“你还是,第一个猜到我身份的人。”她微笑着,语气轻描淡写。
“你对李云华做了什么?”
“很简单,用了她山潮人不灭不死的大脑,再利用接口技术,上传了我的意识。”
程有真恍然大悟。几十年来,盛长河一直是三区最高指挥官,而她的女儿盛月,则在她的指挥下,继续着“零体计划”,推进着她的野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长河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尔琉,又看向纯白幕布另一边燃烧的战场,语气温和:“我讨厌中部人。你仔细闻,是不是能闻到血的味道?”
程有真不响。
“人类就是这样:愚蠢、贪婪、热衷于自相残杀。云华太心软,做不了人类的最高统领,这个位置,只能我来做。”
“所以,背叛了人类。”
“不是背叛。”盛长河笑了,像位慈母,“我只是比他们提前看清了真相罢了。人类不过是困在痛苦和恐惧循环里的蠕虫。他们的悲剧,只会不断重演。”
她、程有真和尔琉,一同站在这座盛大而寂静的纯白地狱中。三人像是观众,隔着幕布,看着战争缓慢上演。
炮火成了小号,浴血的战士则是演员。他们被看不见的力量摆布,生生死死,在绝望里,露出近乎疯狂的面孔。一群人的意识被挤压在一起,变成了同一场噩梦的共同体。他们痛苦地蠕动着,在战场的泥泞与火光中,扭曲,变成怪物,撕咬嚎叫,泪流不止。他们将这它称作:
最伟大的人类史。
盛长河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替他们做一件好事。”
“你是说’零体计划’?”
盛长河轻轻点头:“零体给他们一个没有痛苦的乌托邦,永远安全,永远和谐。他们不用再经历战争。这才是科技的终点,是发展必然的趋势。”
她的神态无比都温柔:“我们三代人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天。你应该替我们高兴才对。”
程有真盯着她,胸口被攥紧,说不出话。
盛长河依旧慈祥,揉了揉他的头:“我的孩子,我很幸福,能用这样的方式,看见一个没有苦难、没有死亡的人类文明。你看。”她指向尔琉的方向,“那里的战争,也结束了。”
程有真猛地望过去。
惨叫声、炮火声都消失了。
尔琉站起身,笑嘻嘻地抬头看向他,像一个刚玩完泥巴的捣蛋鬼,浑身都是血。脸上、手上、头发上,全是。他张开嘴,对着程有真说:
“程有真。”
他发出了默默的声音。
程有真突然一愣,随即身体惊喜地发抖:“默默!默默你在哪儿?”
“我在中控,你重启一下就好!”
“默默!你听我说!”他颤抖得几乎喘不过气,“我共感进了藏经阁的云网,你、你立刻去找徐宴!马上!”
“好的程有真!”
程有真说不出话,是因为,此时此刻,在人类即将崩溃的命运面前,他可悲地发现,他最在乎的,只是把徐宴救出来。
亿万人的生死也好,亿万年的星辰明灭也罢,他只想着他的爱人。
第142章 二审8
特许病房一片静寂。
徐宴坐在床沿, 机器人立在一米开外,一人一机,仿佛在对峙。徐宴抬眸, 慢慢地、极有耐心地盯着云层, 把苹果举到嘴边,慢慢咬下一口。
“咔哒。”机器人感应到进食动作, 开始微微倾斜头部。
第19次云飘过。
他继续咀嚼,动作缓慢。汁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 他偏过头,露出脖颈, 伸舌舔了舔。
机器人也偏过头,与他保持着同样的角度。
第20次。
空气轻微一颤。闪。0.3秒。
天边突然破出一道暗影, 徐宴极速冲向机器人, 伸出手, 将苹果梗刺进转轴缝隙中。
0.3 秒结束。机器人扭头。关节“咔”地一声, 弹出了果梗。它瞬间感受到了异物的存在, 但是,由于在重置的那0.3秒, 机器人无法识别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 那炮口没有对准徐宴,反而开始扫描整个房间。
无异样。
摄像头转回徐宴方向,然而,徐宴已经在原地消失。
他猛然起步,此刻已经移至机器人的身后,手扣住它的炮臂。只见他整条手臂肌肉绷紧,然后, “咔”一声,金属关节在巨力中扭曲,被生生撕裂。
脉冲能量在炮口聚集,然而徐宴连看都没看,五指扣住机器人头部的定位环,整个人发力,将整台机器倒提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一阵巨响。墙面被炸出一个大洞,脉冲炮短路后的能量回冲,在内部炸开。机器人闪烁了几下,随即归于死寂。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他再次抬头观察云网,天边的颜色变了。所有云层停止飘动,下一秒,墙上的那个破洞边缘缓缓鼓起,伸出细小的触须,仔细看,那些触须其实是微小的黑色像素。它们沿着破洞的边缘交织,整个墙面仿佛成了一块生物组织。
徐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像素线条猛地从四面墙壁抽射出来,徐宴没来得及反应,脚踝已被一条像素链条缠住。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从天幕垂下,疾风暴雨袭来,卷住他的手腕,收紧。
身体一阵刺痛。电流顺着像素链条,窜进他的神经,就和281曾对他做的那样。
不出几秒,他的冷汗洇湿了病号服。徐宴咬紧牙关,抬头死死盯着天幕之外。此时,云网的算力分配在了对他的攻击上,云层渲染消失了,露出了些许本来的面貌。
三区正在下雨。
就在这时,那台机器人突然发出响动。徐宴猛地抬眼。只见那具残破的金属躯体颤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残损的镜头对准徐宴,聚焦,锁定,然后猛地朝他扑来!
“操……”徐宴第一次骂了脏话。他连反手格挡的空间都没有,锁链把他钉死在原地。阴影投下,机器人举起机械臂,直直朝他颈侧斩下!徐宴只觉得整个人被猛拽了一把,然后手臂一松。
机器人没有在攻击他。它那一刀,斩断了云网锁链。徐宴怔了半秒,然后反应过来:
“默默?”
“徐宴,程有真让我来救你!”机器人头镜头抖了一下,随后,它抬起机械臂,挡在徐宴与链条之间。
有了算力支持,徐宴借力腾空,在空中旋转半圈,挣脱脚上的链条,稳稳落地。“他还好么?”
“他在层层叠叠的共感场域,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把我送进来的。”
【监测到未知系统,进入战斗模式】
整个病床的场景悄然变化,一层层剥落,化作像素海,潮水般退去。徐宴站起身,解开领口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准备好了么?”
默默胸前的炮口能量再次亮起,声音坚定无比:
“准备好了,徐宴。”
在共感的幻觉之外,三区已经炸了。
自治学苑李家政变,旧港的黑虎丘大败大码头,夺取了评分武装基地。白金场的武装巡逻出动,翁时章率领总署的兵团,随时待命。无人机遮蔽天空,天眼塔向市民发出了戒严:
“警告:进入戒严状态,请所有市民立即返回住所,并确保食物、水及稳定性储备充足。如有条件,建议进入’零体’短期体保存力。”
城被一盆大雨浇透,就像死了一样。
秦越川本打算打道回府,无意在频道内看到了程有真,立刻走出指挥室,缓缓走到他的身前。
程有真站在废墟中央。
林述被他横抱在怀中,已经陷入昏迷,整个人被血和灰尘覆盖着,看上去奄奄一息。秦越川瞥了她一眼,问:
“你老师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
“我派晴送你们回去。”
程有真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喊一声“秦大哥”。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旧港之王了。虽然他对自己还是很热心,但程有真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信任他。“秦组长……你知道盛月不会放过你。”
“有真,刚刚那张战役,是福利院那孩子帮的吧。”
“林律师为了保护他,不惜牺牲自己。”程有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只将怀里的林述抱紧,淡淡地讲,“如果你要打尔琉的算盘,我程有真,把你们整个旧港给屠了。”
“你说过,你从不杀人。”
“今时不同往日,你变了,我也变了。”程有真一字一句,“你可以因为时局变化,利用281,利用薛思文,背信弃义……”
未等他说完,秦越川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打断道:“利用这些恶人,难道不对么?”
“你有对谁忠诚过么?”
这一次,秦越川没回答。雨势渐大,程有真艰难地睁着眼,看着他昔日的“秦大哥”。
“我对我的朋友绝对忠诚。我可以为了他们,打破底线,但绝不会为了所谓更长远的目标,去背叛他们。”
“果然,都说得山潮者得天下。白金场真是好福气。”
“我不是山潮人,我也不是旧港人。”程有真目光灼灼,“我就是我。”
说罢,他抱着林述,缓缓离开。
鞋底碾过脚下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秦越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远去,终究没有再开口挽留。
由于旧港陷入停摆状态,街区的光网一格一格熄灭,程有真一手扶着林述,一手按着接口不断尝试联络小周。
无信号。江那头的天眼塔影影绰绰,塔尖亮着红光,似乎又遭受着什么袭击。
通往白金场的隧道被挤得水泄不通,而旧港的富人们,驾驶悬浮车,强行占据航道,越过来因江的上空。几辆车在混乱中互相撞击,坠入江水,炸出巨大的水柱。
往常,徐宴一定会带着他的军队,出来维持秩序。可惜现在,根本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林述仍昏迷不醒。程有真忽然意识到,短时间内,他们是断然无法返回白金场了。他突然感到一种无依的迷茫,不知道该找谁。
他抬起头,雨落进他的眼里,仿佛在落泪。
“你他妈找死啊!不走就别挡道!”一只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抬头看去,只见逃亡的人群推挤着,如像素点,抖动着,涌向某个地方。
那里发生了个车祸,一辆车失侧翻在路边,满满当当的物资全部滚落在地上。人们变成劫匪,在泥泞中哄抢。有人抱着成箱的食物,他的同伴则慌乱地喊:
“家里又不是别墅!你买这么多放哪儿?”
没有人理会。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理智,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程有真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别墅……对啊,旧港的别墅!程有真立刻按下接口,通过大码头的网络,尝试连接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卧槽,怎么是你?哎,你之前是不是和尔琉在一起?”
听到盛铭然声音的那一刻,程有真终于松了口气。不过显然,他那边也焦灼着。他抱着林述走去路边,问:“尔琉还好么?”
“他共感太久了,现在正昏迷着呢。”
“不用紧张,他是精神力耗尽,进入了深度睡眠,休息一会儿就好。林律师现在也昏迷……”没等程有真说完,盛铭然听到周围的杂音,突然狂吼:“你怎么在旧港?!我操,你赶紧把林律送去白金医院啊!”
“暂时回不去了。盛铭然,我需要去你在旧港的别墅避一夜。”
“你等着,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用。”程有真轻声道,“你把定位发给我就行。”
几秒后,他开着接口,依靠着微弱的信号,抱紧林述,逆着雨水、逆着人潮,一步一步往那方向走。
夜色压下,他终于看到那栋隐藏在山坡上的白色独栋建筑。
风雨之中,别墅外墙的灯光亮起。
【身份检测中】【匹配成功。欢迎,程有真。】
下一秒,别墅大门自动向两边滑开,光线溢出,程有真加快脚步,将林述放在沙发上,一刻不停,用热毛巾替她简单地擦拭一番。
她在整场战役中都被程有真护着,接受了太多的精神力,所以此刻,她和尔琉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昏睡阶段。
在忙完了这一切后,他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风雨被隔绝在门外,屋内温暖明亮,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场共感也剧烈地消耗着他,他撑着最后一丝责任感,睁着眼,可周围的一切开始轻微摇晃,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知生物信息!】
别墅的AI突然警报大作!程有真猛地绷紧身体,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自己,进入战斗状态。他环顾四周,抄起了一把水果刀,向门口走去。
大门被踢开的那一刻,冷风灌进,他一个激灵,视线再次模糊一片。
狂风吹乱他的头发,就在他最虚弱、即将摇摇欲坠的时刻,一个高大、笔直的身影,从风雨里走了进来。
“有真。”
听到那个声音,程有真手里的水果刀“当”地掉在地上。下一秒,他顾不上一切,扑过去,狠狠抱住了那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雷声轰鸣,徐宴抬起手,将他牢牢抱住。
身体相拥那刻,整个世界停止摇晃。
“怎么又哭了?”
“我以为……盛月的人,找到了我。”
徐宴的手臂收紧,将他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两人的心跳:“有真辛苦了。”
两人均是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
世界被这场雨洗刷着。雨滴在战火里化作蝶,纷纷飞起,捎上命运里早已安排好的信息,指引着彼此。在这流浪的夜里,两人再次相遇。
此刻,徐宴突然明白,人生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条路叫做命运。而他的命运,是爱上程有真。
程有真,是他整个世界的雨。
第143章 二审9
盛铭然无心在旧港买的这套小别墅, 成了他们的临时安置点,从换洗衣物到医疗用品一应俱全。徐宴随意冲洗了一下,水顺着他肩背滑落, 程有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 心口一紧:
“又是粒子攻击?你这次是怎么活下来的?”
“多亏了你和默默。”
程有真愣了愣。
“你和尔琉在共感场域,消耗掉云网很大部分的算力, 它没办法像上次那样做出同等的攻击。况且,这次还有默默帮我。”
“它人呢?”
“运行过载, 暂时崩溃了,就和上次一样。”徐宴咬着绷带的一端, 一圈又一圈地缠上自己手臂。绷带刚一收紧,白布立刻被血迹浸透。程有真知道他讲得轻描淡写, 但是从他受的伤来看, 估计和上次一样惨烈。
“我帮你。”
“不用。你需要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 房间的灯光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一声惊雷,暴雨再次砸落下来。
突然, 程有真像被击中。
这场雨,和他脑死亡醒来的那个节点, 一模一样。他不自觉走到窗前,果然,小院里也种了芭蕉叶,被雨水打得歪过头去。
“徐宴!”他猛然回头,瞪大眼睛,“我知道这次你为什么能躲开。”
徐宴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一旦三区出现这种暴雨, 就说明云网遭到了攻击,它需要恢复。”
徐宴放慢缠绕绷带的速度,开始回想。
第一次,是方丈打开了藏经阁,让大脑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线。这种规模,势必消耗极大的算力,或者说,精神力。所以方丈之后需要闭关,暴雨也连下了好几天。
第二次,就是他和程有真直接攻击天眼塔。他们鏖战了许久,战斗的尾声,天降暴雨。
而现在,同样的雨,以同样的姿态落下,这次,恰巧是程有真和尔琉在强大的共感场域,直接与那颗脑对话,并且干预了旧港的内战。
想到这,徐宴眉头紧皱:“一旦算力不够,三区会陷入混乱。”
程有真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混乱了,不是么?我们今晚回不了白金场了。”
“既然将军是盛长河,盛月一定会出手干预。”
“徐宴,你了解盛月么?”
“不了解。”他低声道,“但她是个恶人。”
程有真点点头:“休眠舱绝对是个阴谋。它的内部结构不只是生命维持系统,还有共感卡槽,可以直接收集所有人的集体意识。”所有的拼图终于被他拼凑了出来。他快步走到徐宴跟前,单膝下跪,飞速地讲:
“人一旦使用休眠舱,就等于把人脑献给了将军。南鸿睿说过,人脑是这世上算力最强的器官。一旦他们成功了,大脑拥有了无穷尽的算力,后果不堪设想。”他紧握住徐宴的手,“我们得阻止她!”
徐宴凝望着他,陷入沉思。他知道,雨一旦停下,天眼塔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们两个。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保护程有真。
就在这时,盛月的儿子,再次联系上了他们。
旧港并不是最焦灼的地方。谁都没能想到,总署派兵重重包围的,竟然是无壤寺。盛月此刻身着军装,身后跟着翁时章。
一宁只身一人挡在寺门口,雨已经将他的僧袍浇透。他身形笔直,直视着盛月的眼睛:
“施主,无壤寺不是军队的后花园,所有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盛月跨前一步:“让开。”
一宁双手合十,纹丝不动:“施主,宁奉命守寺。此门一日由宁守护,便无人可越过。”
这句话一落下,盛月身后的士兵在同一时间,抬高枪口。与此同his,翁时章按下接口,一道蓝光亮起,无壤寺的上空在一秒内,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无人机,下一瞬,它们又同时隐形,消失在夜空中。
盛月只是抬眼,看向一宁,那神情像野兽盯着猎物,却偏偏披着一层温和的外皮:“一宁师父,我们此次前来,是来帮助方丈恢复。”
“需要这么大的阵仗么,盛施主?”
她指了指天空,语调极尽柔和:“你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就可以血洗无壤寺,”
一宁喉结微微滚动。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该不会放任我造这个孽吧?”
随后,盛月的接口亮起。她开启共感,将威胁印在一宁的脑海里:“一宁,别想着我会杀死你。相反,我会把你们寺里所有和尚都杀光,最后只留你一个,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屠杀无壤寺的。”
“盛月,你不怕果报么?”
“果报?哈哈哈,全三区人都是我的果报。”
一宁捏紧拳头,整个人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雨水顺着眉骨落进他的眼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侧身,退开半步。
“……施主,请。”
“呵,早这样不就得了?”
门扉敞开。盛月收起雨伞,面无表情地踏入寺内。
军靴声层层逼近古寺深处,没有多一句废话,径直冲向无壤寺的后院。那里,是山潮后裔们的安置处。
山潮人一看到黑压压的军队,脸色瞬间惨白,惊呼出声,有人抱着孩子退后,有人慌忙躲到建筑物后面,露出双眼,死死地观察着。一些胆子小的直接愣在原地,哭了出来。
军队训练有素,像捞鱼一样,把一个又一个山潮人“揪”出来。
“检查接口!”
评分员冷声下令。他们粗暴地拉开山潮人的领子,掀起头发,甚至扯下衣领去找隐藏接口。山潮人因为害怕而颤抖不已,如被圈养的牲畜,任人鱼肉。几个年轻的山潮人被按在地上,脸上被雨水和泥污混成一片。
“Wéan sha…! Né sha wén!”他们用山潮语惊恐地喊着,眼睛死死看向一宁。
一宁的心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双手合十,指尖颤抖着,不停念诵着《来因菩萨经》,然而经文被一声尖叫打断。
“救命!啊!”
一个小孩子,被评分员粗暴拖着胳膊拎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挣扎着,像只应激的幼兽。另一个评分员见状,动了动脉冲枪。
“放开他!”
凭空一声怒吼,小胖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高举禅杖,狠狠砸在那个评分员背上!“嘭”一声,评分员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往前踉跄。
他回头,看了看来人,满脸难以置信。
“他妈的!”“草!”评分员怒骂出声,立刻反手将小胖按倒在地,接口亮起,准备激活约束。一宁再也忍不住,飞身过去,一掌劈向评分员手腕,将其推开。紧接着,他凌空飞起,转身一脚扫踢,把另一个擒住小胖的评分员踢翻在地。
“你没事吧?”
小胖忽然红了眼,朝他吼了一句:“大师兄!你怎么可以不管他们?!”
一宁的手还在抖。眼前这些山潮人,都是无壤寺庇护的百姓。他们在哭,在求救,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他妈找死!”挨了揍的评分员踉跄着起来,举起脉冲枪,对准一宁眉心。
这一刻,武僧们终于忍无可忍。十几名武僧齐齐上前,禅杖一击地面,发出齐响,紧接着,他们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向评分员。
一时间,禅杖与军械撞击出火星,喝止声和山潮人的哭喊混杂在一起,后院彻底乱成一团。
可惜,总署评分员的武力等级完全不是一个层次,雨势磅礴,武僧们拼命支撑,却一个个被压制。几名武僧被重击倒地,胸骨传出异响。另一人被锁喉摁得几乎窒息,口鼻流出鲜血。
“住手!”一宁嘶吼一声,飞身上前。但呼声未止,翁时章目光一凛,拦在了一宁面前。两人四目相对间,空气骤然紧缩。
下一秒,二人同时出手。
翁时章一拳劈向一宁的侧颈,一宁抬臂格挡,冲击力之大,逼得他后退两步。但他反应极快,改变重心,凌空跃起,反手一拳,击向翁时章的肋下。二人拳拳到肉,激战数十回合。
就在他们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评分员掏出约束环,锁住每一位武僧的手腕。电流瞬间窜过他们的身体。
“啊!”“放开我!!”
武僧们痛得跪地,禅杖纷纷倒落在地面。
一宁呼吸一滞,被翁时章抓到破绽,一拳砸中胸口。他踉跄两步,嘴边溢出鲜血。
“师兄!师兄!”小胖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两名评分员立刻扑上来,粗暴地把一宁的双臂反折向后。“咔哒”,锁扣卡进关节。几十人齐刷刷跪成一排。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在一宁的后颈,就像有人举着刀,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下斩。
盛月在院子的最深处。
待所有的山潮人被清点过后,他们如羊羔一样,被赶去青石广场,列成方阵。新的队伍又踏了进来。这一批评分员穿着不同的制服,胸口印着“Arch生物科技-休眠工程队”字样。
他们像搬运物资一样,将一个个胶囊形状的休眠舱运入后院。舱体表面是银白色金属,和三代接口的材质一摸一样。
旁观的山潮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潜意识里害怕着,脸色全白,瑟缩着往后退
“编号核对完成。”
“开始安置。”
“接口准备。”
两名评分员上前,粗暴地抓住最近的一名山潮男子。那是程有真在山潮案被救出的那位。一个评分员将他按着,另一个捏住他的下颌。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将目光投向僧人。然而下一秒,接口绿光闪烁,一阵扫描后,他像被抽掉力气的布偶,整个人瘫软下来。
“状态稳定,送入舱内。”
评分员把人拖进休眠舱里,舱盖合上。随后,淡金色的扫描光在舱盖内壁,顺着纹路亮起,将整条后院照得像祭坛。寺中每一个山潮人,就这样被人拖着、塞着、哭着、喊着……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入休眠舱。
完成这一切后,盛月从雨中走向藏经阁。
不知过了多久,藏经阁内亮起了光和休眠舱一样颜色的光,先是一抹,继而层层铺展,将琉璃瓦照得五彩纷呈。这一刻,藏经阁美得像仙境。
一宁和其他弟子跪在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夜色被金光撕裂,这本该象征智慧与佛性的宝塔,此刻,像在宣告一场灭顶的浩劫。
“妖塔。”
一宁的眸子沉下,眼中泛出杀意。那一刻,对师傅所有的留恋,都不在了。
第144章 二审10
寺内弟子全部被赶去大殿, 手被反扣在背后,跪成整齐的一排,如犯人一样。评分员穿着长靴, 来回踱步。没有人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正如没人能知道,这场大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弟子们低着头, 念着经。小胖悄悄挪动膝盖,移至一宁身边, 问:“大师兄,你还好么?”
“我没事。”他抬头快速扫了一眼来回巡逻的评分员。现在要紧关头, 是先脱身。他眼神不动,嘴唇微微开合:“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小胖的脸白得像纸:“大师兄, 他们……”
话未说完, 军靴踏地声突然逼近。“你们, 别说话!”一个评分员端着枪走了过来。
一宁直起身, 平静地说:“我需要去厕所。”
两名评分员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一左一右,将他从跪姿中拽了起来, 冷呵一声:“走!”
他们押着一宁,走过长廊。地面湿得反光, 映着昏黄灯火,被雨水打得一跳一跳。长廊两侧立着几株百年古树,树影横跨在墙上,如骷髅趴着。
突然,一声木鱼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评分员猛地抬头,寒毛倒竖。长廊尽头空无一人。“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只有雨水嘀嗒声。
一宁垂着眼, 故意缓步前行。
“喂!厕所到底在哪里,你别给我耍花样!”评分员皱眉。
“佛门厕所多,这里走是最近的。”
“嘎!”一声乌鸦惨叫从屋檐上炸开,两名评分员吓得抬起枪口,对着乌鸦叫声方向。
依旧是什么也没有,半个鸟影都看不见。真是中邪了。评分员心里烦躁,把一宁推得踉跄:“别耍花招!快走!”
他们跟着他转向右侧,走去了方丈院方向。
终于,到了厕所,二人将他推进去,又一把把门关上。“快点!”
屋内黑暗潮湿,一宁闭上眼,感受着手腕上的约束环。寂静中,他听到了约束环细微的“滴滴”声。一宁动了动手腕,感受金属贴合腕骨,产生的变化。十几秒后,他摸清了识别规律:呼吸、心率、肌肉张力,缺一不可,否则触发电击。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坚不摧的玩意儿,但是,佛门弟子,与常人不同。
一宁闭上眼,双腿盘起,缓缓吐息。渐渐的,整座寺院的风雨声仿佛远离了他,只剩下自己体内的一条气息在逆流、倒卷。
他先让气血一点点往心脏收拢,再放缓呼吸。他在行打坐修的静息之法,脉搏一点点降了下来。五十下,四十下,三十下……
它降到了普通人完全达不到的水平。在某一刻,眼前突然失去颜色,一切成了空。
嘀!嘀!嘀!
约束环的监测系统开始报警:“警告:生命活动骤降,可能存在致死风险。”“启动保护程序。”
锁扣上的红灯一闪,松开了三分之一。
一宁猛地睁眼,如从冬眠中突然醒来的野兽。他用力一拧,硬生生地把自己拧脱臼。额间渗出汗珠,可他咬紧牙,继续旋腕,骨节像蛇一样滑出缝隙。
“啪”一声,右手挣脱了。他立刻用左手猛敲右腕,又是一声脆响,骨节回归,另一只手腕也脱开了金属束缚。整套动作不超过三秒。
外头巡逻的评分员俩人突然注意到异常。
“里头报警了?”“快开门!”
厕所门被粗暴推开的一瞬,两名评分员冲了进去,却猛然愣住。厕所里空无一人。
“人呢?”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犹如利刃从横梁上坠下。只听得两声闷响,两名评分员的后颈中掌,眼白一翻,就软着身子倒在地上。
一宁如猫一般落地,站稳、抬头看向方丈院。他脸被阴影切成两半,眼中透出寒光。他甩了甩才脱臼的手,深呼吸,按下了接口。
不出意料,几乎所有人都在“零体”上。
程有真他们见了一宁,脸色大变。一宁平时不上线,只要上线,那就是无壤寺出事了。
一宁那边情况紧急,他罕见地没有顾及任何礼仪,哪怕盛铭然也在:“盛月现在在藏经阁,带着一批休眠舱,给山潮客人们用上了。”
“什么?!”盛铭然瞪大眼睛。
“制造休眠舱绝对是为了服务大脑,我得想办法毁了它。”
程有真神情第一次如此严肃:“不能毁大脑,我和徐宴攻击过它,盛长河他们设置了自毁程序,一旦大脑被毁,天眼塔不再,整个三区都会毁灭。”
一宁深深蹙眉。
徐宴点开地图,向所有人展示着。“零体”里的世界里,一切没有变化,街道干净,市场繁华,军队不再戒备,城市没有枪声,甚至风雨都十分温柔。
一宁忍不住去了无壤寺。点进去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寺院美丽依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整个前院、来因殿、钟楼、侧廊……到处都挤满了人。他们一个一个,拿着香,虔诚地跪在来因菩萨面前,磕头。以前他们都祈愿着自己的命运,而现在,几乎是所有人,闭上眼,磕头,喊一句:
“保佑三区和平,人民安居乐业。”
放眼望去,民众的队伍从无壤寺大门蜿蜒出去,穿过长街,仿佛一条长河。人潮人海,他们用自身的□□,蜿蜒出了一条来因江,静静地流淌,淌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杀戮的未来。
一宁屏住呼吸,嘴唇颤动。
“我有个办法,既能牵制住大脑的精神力,又不至于破坏三区。”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泛出红色的血丝,“但我需要有真施主帮忙。”
“我义不容辞。”
一宁睁开眼,再次回到了真实的无壤寺,暴雨如注,脚边横倒着两名评分员。他冷下目光,抄过他们的枪,走向方丈寝室。
“有真,方丈院现在是一片空地,什么都看不到。”
接口内响起程有真的声音:“你保持不动,就盯着寝室所在的方向,不要眨眼。”
“好。”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宁紧握着枪,盯紧前方那片虚无的黑。下一秒,他的接口忽然亮起白光。
“我现在接入徐宴家的云网。”
他身形一顿,只觉得有人在他意识深处点燃了一束火,脑袋塞满了信息,阵阵发胀。恍惚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反向渗透,启动】
眼前雨幕骤然一顿。随后,空气呈波纹状,雨滴在空中震动、变形。空地开始扭曲。默默兴奋地喊:“我在破解云网的局部共感,它骗你看不到寝室!别眨眼!”
雨声全部被吞没。那片空像被人撕开了一角,先是扭曲,随后向后反卷,逐渐露出原本的方丈院。
寝室终于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藏经阁猛然一闪。一宁低头:“这里的云网发现了。”“没关系,交给我……”然而,还没等程有真讲完,通讯突然被切断,并且,天空亮了。
不是闪电,也不是藏经阁的金光。一宁抬头,看到数不清的无人机亮起,照得整个方丈院仿佛瞬间变成了军事禁区。
机械的嗡鸣从远处逐渐逼近,大殿那里也爆发出了阵阵动静。
只见所有弟子与武僧身上的约束环在同一瞬间全部弹开,那一刻,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住半秒。随即,怒火点燃。武僧们如同突然挣断锁链的猛兽,眼中露出凶光。
“夺武器!”一名弟子怒吼一声,紧接着,所有的武僧同时凌空跃起,身形如箭。评分员们大惊失色。“开火!”
但他们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打得踉跄倒地。
枪声四起,杀。
大殿变成了屠宰场。木梁被子弹打穿,香炉翻倒,无壤寺所有弟子像被逼入死路的军队,以命换命,以血换武器。
翁时章守在休眠舱群前,看到变数,立刻大吼一声:“无人机,转向大殿!”几十架无人机的炮口同时转动,激光瞄准线扫过雨幕,压向他们,大殿瞬间变成了红色。
炮口蓄能,古殿即将被屠灭。
而此刻,一宁躲在古树阴影下,举起枪,果断扣下扳机。没有瞄准翁时章。他的枪口,对准了青石广场最靠前的那具休眠舱。
“砰!”
一声巨响,子弹穿透舱壁,那具休眠舱上的金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翁时章瞳孔骤缩:“冲锋组,瞄准方丈院!”
然而这时,接口再次连接成功,所有佩戴接口的僧人,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默默的声音:“藏经阁的云网变弱了!继续攻击休眠舱!”
大殿里的武僧们愣了一瞬。下一秒,他们的眼睛全亮了。
一群早已看淡生死的人,面对炮筒,如敢死队一样,将夺来的枪,全部准休眠舱。“为了无壤寺!”他们怒吼着,一阵密集的火线倾泻,成排子弹,穿透休眠舱外壳。一个、两个、三个……数十个休眠舱在同一时间熄灭。
远处,藏经阁的金光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默默继续占据了主动权,一宁放下枪,转身踏进方丈院。然而,还没能推开门,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脉冲能量声。
冷冷的枪口贴住了他后脑勺。
“和尚,不要不识好歹。”
又是一句他听过无数次的侮辱。一宁丢下枪,举起双手,缓缓回过头。雨幕下,站着四名冲锋组员,盔甲黑亮,眼神中写满鄙视。
“跪下。”
狂风卷起树影,每一张面罩下,都好似藏了一个鬼。一阵乌鸦呼啸而过。一宁突然笑了笑,下一秒,他动了。
鸦影交错间,僧袍在雨夜中完全隐没,不知去向何方。
冲锋组员愣了愣:“人呢?!”
数十只乌鸦从古树上扑腾而起,冲锋组下意识对准乌鸦群开火。一阵巨响后,影子散去,然而地上没有任何乌鸦尸体。
而跃至檐上的一宁,从高处落下,扑向猎物。冲锋组的人刚回头,就看见一宁落在一名冲锋队员肩上,跪着、扭腰,手肘如铁钩般扣住对方下颌,腰部发力,整条脊柱一扭。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脆响,那人的颈椎,硬生生被一宁拧断,倒在地上。
死了。
一宁落地,捞过他手里的枪,对准就近的人就是两枪。由于冲锋组将他包围,天上的无人机每秒刷新瞄准点,试图避开组员。
“一宁,听着。”是程有真,“立刻往方丈寝室靠近,他们就不敢误伤方丈。”
“明白。”
“默默帮你干扰无人机。”
一宁咬紧牙,脚尖一蹬,整个人贴着墙壁翻了过去,然后极速蹦跑。脉冲在他背后炸裂,碎石四散,热浪滚烫,贴过他皮肤。
“给我站住!”“他妈的……”一人对准方丈院的院墙,连发数枪,墙壁轰然倒塌,一宁被拦下去路。
更多人向他追来。他转过身,杀意沸腾,干脆冲进敌人的队列里。
只见他一脚踢断一个冲锋组的小腿,对方倒地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压住那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喀!
头骨碎裂开来,血浆四溅到他脸上。他失控地吼了一声,像多年压抑突然全部爆炸。
“住手!”剩下两人狂喊,但声音淹没在暴雨里。
一宁没有停。他如影子般从一个冲锋员的背后掠过,扭断颈椎,血喷出一条弧线。那人还没倒地,他已经扑向另一个。
冲锋员从未见过此等残暴景象,惊恐地后退:“别过来……”
一宁抓住他的枪口,硬生生压下,反手用枪托砸碎对方喉结,再顺势扭断他脖子。
暴雨倾盆,风声如哭。这一刻,无壤寺迎来了真正的末日时刻。
第145章 二审11
盛铭然的别墅内突然多了很多人。
信号一恢复, 小周便拎着医药箱火速赶到,几乎是冲进门的,跪在地上就给林述做急救处理。没多久, 唐烨也赶到了。“情况不妙。”她开口, 声音低沉。
几人断断续续拼起外界的情报:白金场现在是易出难进,所以秩序还算井然, 方雨玮和老包在深频里守着。旧港已经在混乱中宣布独立,腾川监察院按兵不动, 所以一切由秦越川控制着,不过, 他开始按批次分发休眠舱,一切倒也在他的控制中。整个三区, 竟然是自治学苑最乱。
小周替林述做完紧急处理后, 还来不及喘口气, 又匆忙转向程有真, 迅速给他接上监测设备。刚接通, 红灯便刺眼地亮起。
“他需要休息。”她对徐宴说。
程有真此刻正在共感场域,与默默一起, 支撑着一宁那边的战局。小周皱眉,盯着不断飙升的脑电波, 讲:“如果不停下来,他会重蹈覆辙。”
徐宴沉默一秒,随即点开自己的三代接口,问道:“我能进入共感,替他承受所有攻击吗?”
“你疯了,你又不是山潮人,你会直接死的。”
“要死一起死。”
空气停滞几秒。
“你们他妈的谁都不能死。”小周咬咬牙, 最终还是从医药箱里抽出针剂,一针推进了程有真的静脉里:“你告诉他,顶多撑十分钟。”
徐宴听完,闭上眼,伸手握住程有真的另一只手。很快,跟着程有真的意识,一同坠入无壤寺的共感世界。
风雨声与杀意迎面扑来。
翁时章被程有真拦在了青石广场,两人隔着雨幕对峙。
“有真,你不要一意孤行,会酿成大祸。”
程有真站得笔直,动也不动:“那你告诉我,会是什么祸?”
“这一切都是为了整个三区。”他难得地严肃了起来,“为了全人类的福祉。”
听到这里,程有真忽然笑了。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故弄玄虚么?”他向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在这个把他养大的人身上,“因为拿不出真东西的人,才喜欢说些假大空的漂亮话。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制止盛月的好处。”
他抬手,指向天眼塔的方向:“就一件,三区的人,不会沦为那大脑的养料。”
翁时章冷喝:“你不是我的对手。”他掌下一扣,共感纹路从他的掌心亮起,脚下的青石板也隐隐发光。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山潮人的异能。
“以前不是。”程有真抬眼,“现在是!”
话音刚落,翁时章如猛兽般扑出。一股强劲的拳风,呼啸着,砸向程有真面门。程有真抬臂迎上,两人的拳头硬生生撞在一起。
砰!
巨响盖过雷声,雨幕被震出一圈环形波浪,青石板炸裂。翁时章只微微后震,而对面被逼退半步。他趁缝隙切入,左拳虚晃,右肘直击太阳穴。程有真反手格挡,却被对方贴身近攻撞中腹部。
“我们都是山潮人,何苦如此?”
“唔……”程有真闷哼,但他没有停,下一个呼吸便再次贴上前,“我再说一遍,我就是我!”
他反手抓住翁时章的衣襟,借势一记肩摔!两人纠缠着砸地,雨水四散飞溅。翁时章撑地翻身,五指扣向程有真咽喉,动作狠辣,根本不给徒弟任何喘息机会。
程有真却忽然前冲,用头狠狠撞上师傅的眉骨。
“有真,我们自从山潮之乱后,就为了这一天布局,整整五十年!”翁时章吃痛后退,雨水混着血滴落,“‘零体计划’几乎已经成功了,这个世界,是我们山潮人的。”
程有真抹去嘴角血迹,胸膛起伏:“好啊,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什么为了三区人民,不就是想当老大么?呸,垃圾。”
翁时章暴喝一声,掌心纹路全部亮起。下一秒,青石板裂开,他一拳砸向程有真胸口。异能震荡,程有真整个人震得撞上墙柱。
石屑碎裂,疼痛像火焰般沿脊椎窜上。
可程有真却在下一秒冲出废灰,脚下一蹬,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翁时章抬头,愣了愣,忽然,一拳落在他的侧颈,另一膝撞向肋部。
两人使用着相同的打法,在雨幕中纠缠着。
另一头,方丈院挤满了全部的火力。
冲锋组一开始低估了一宁的战斗力,并且,他们没有料到和尚会杀生。
一宁踩着瓦片,腰身一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一片火力,反手抽出一名士兵的脉冲枪,没有射击,反而用暴力,将其喉部贯穿。血雾在雨中炸开。
此刻,他不是僧人。他是一只从战场走出的鬼。
“全小队,压制!”
冲锋组瞬间换阵,形成传统狙击队型,从屋檐、院墙、廊柱三角夹击。一宁被逼到墙边,剧烈地喘息着。
枪口红点汇聚在他胸前。
就在这时,徐宴从三米多高的屋檐直接跳下,落地的瞬间,雨水溅起。他一只手握着战术脉冲枪,另一只手空着,却比任何武器更危险。
现冲锋组长认出了他,惊叫:“开火!”
可惜,晚了。
就在雨水溅起的那刻,徐宴和一宁抓住时机,往侧墙一贴,从两个方向闪避,动作快得像两道鬼影。
脉冲能量把石壁烧穿一个洞。最侧的组员还没反应过来,徐宴已经闪到他面前。他一手扣住脉冲枪枪口,往下一压,同时膝盖横撞对方腹部。那名队员整个人被撞得往后弓,徐宴顺势上前一步,把脉冲枪往里一扭。
他扣下了敌人的扳机。
嘭嘭嘭!
连续的脉冲向队伍射去,击中后排士兵的护甲接缝。三人同时倒地,盔甲上火花迸射。前排士兵想抬枪,却被自己同伴的身体绊住半秒。
在徐宴的世界里,半秒就已经赢了。
他反手抓住枪身,干净利落,将枪托狠砸在对方面罩上。面罩碎裂,颈椎也断了。那位组员,半秒内,无声死亡。
后面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压低姿势,展开火力覆盖。徐宴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他出现在廊道另一侧的柱子后。
冲锋组长大喝一声:“三点压制!快!”士兵们立刻分散火力,然而他们的对手不是普通人。徐宴从柱子后探出上半身,单手举枪,连续点射四次。
每一发脉冲都如AI一般,精准落在盔甲弱点处。四人瞬间倒地。
不到一分钟,徐宴一人,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情况下,杀了冲锋组一批人。他如头安静的掠食者,从雨幕中迈步走来。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徐宴,嘴里喃喃着“组长”两个字。
这时,一宁突然拦至徐宴身前:“徐施主,这些曾经都是您的部下吧。”
“是。”
“那不如由宁代劳。”
冲锋组试图重新集火,但他们面对的是两个怪物。徐宴盯着侧翼,双手握枪,连续短促点射,三秒,又倒下五人。
而前线的一宁,似乎是已经杀疯了。
他以枪作棍,狠击对方眉骨,士兵的头猛地后仰,护目镜瞬间破裂。一宁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顺势抓住那人的战术背带,抬膝猛撞。肋骨被生生撞断。
血溅了他一身。他弯腰,从尸堆里拖起旁边一名士兵的头盔,砸向另一人的鼻梁。血和碎骨喷溅在空中,在方丈院的青石地上,开出一朵朵扭曲的红莲。
冲锋组彻底崩溃。院内枪声、叫喊声在十几秒内全部消失。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嗡鸣,天空破开一道缝。
一宁抬头。
徐宴也抬头。
月色被某种庞然阴影遮住。天眼塔的云网又占据了上风。天光倏地一亮,机械蜂群从天边回流,一架架无人机亮起红光。紧随其后,四具三米高的机甲沿着青石路重步逼近。徐宴立刻通过频道,共感至旧港别墅:
“小唐,默默算力不够了。”
通知完后,他与一宁对视一眼。“徐宴,上来!”一宁抓住徐宴的手腕,两人踩着屋檐,冲上方丈寝室的屋顶。
战火下,无壤寺被再次变成炼狱。但唯独这间方丈寝室,无人机不敢靠近。因为方丈,是天眼塔给出的 “禁攻目标”。
一宁站在屋脊上,呼吸急促,背脊湿透。“徐施主,我需要您帮我疏散寺内所有弟子。”脸上有液体滑下,他已经分不清,是血、是碎肉,还是雨。
徐宴按住他的肩,点了点头。
有了他的保证,一宁跳下屋脊,贴着墙面滑入窗边,进入了方丈寝室。
屋内灯光昏暗。床榻上,方丈静静躺着,像在深睡。但他的接口亮着,接入了某种巨大的精神网络。床沿与地面之间,悬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精神力在这里编织了一面无形之墙。
一宁在床边站住,胸膛剧烈起伏。
这层金光保护,就来自青石广场的山潮人。他们如囚犯一般被塞进休眠舱,被吸干着能量,供养着这具一百岁的干枯的身体。
“……呵。”
一宁笑了,他走到床头,抓起方丈随身的禅杖。禅杖冰凉,却在他手中散发古怪的脉动。他抬起禅杖,狠狠砸在金光薄膜上。
光膜震颤,把禅杖整根弹了回来。一宁被震得倒退半步。他不死心,又举起禅杖,狠狠砸下。
“砰!”
金光爆闪,又把他震开。
天光巨闪,接口频道里突然响起程有真的声音,并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怎么了?”
“我在想办法。”一宁死死地盯着方丈,讲,“有真施主,方案照旧。”
从接口,他能听到外殿已经一片混乱,而方丈的小屋,多么安全,多么宁馨。“师傅,你可知,你损耗亿万万人的福报,供养着自己。”
他的眼里烧起了欲海之火,仇恨在里面翻滚,把他拖进尸体与鲜血铺成的深渊。他落下泪来,却仍再次举起禅杖。
咚!
咚!
咚!
每一击都震得金光寸寸碎裂,碎片如金雨倾泻,洒满他的脸,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绽开、滑落。他泪如雨下,颤抖着,开始低声地念起《来因菩萨经》:
“众生诸苦,皆由来因;来因生念,念生心火;心火成业,业引新苦。”
金光一闪一灭,天地都随着他的哭泣而震颤。
忽然,他的视野猛地抽离现实。一瞬间,方丈院退去,他心中的来因菩萨,突然又从虚空中拔地而起。高耸苍穹,佛光如海,似悲似怒,似怜似叹。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渺小的一宁,和这尊菩萨。
菩萨结着手印,低眉看他,杀师。
外殿,小胖哭喊着倒在火海里。廊柱下,那些喊着“阿弥陀佛”的年轻僧人被机枪扫过。血顺着石阶往下流,佛堂被炮火炸开。
“世间苦如潮,生死不曾歇。愿替众生受其苦,愿为群心担其业……”滚烫的泪珠颗颗掉落,一宁的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哭着举起禅杖,哭着走进自己的命运。
这一刻,他既是屠夫,也是被缚的众生。
僧袍破碎,佛像颓倒,所有他曾尊敬的一切,都被撕碎。
“一切都是假的……”他喃喃。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吼得震彻整间寝室:“什么菩萨?!”
他双手握紧禅杖,青筋暴起,转向来因菩萨,砸下。
整片金色虚空震裂一道缝隙。佛光晃动,菩萨的目光却依旧悲悯。
“什么来因?”
他声嘶力竭,再度举起禅杖。
咚!
菩萨像胸口裂开一道狭长的断痕,佛光从裂缝中泄出。
“什么师傅?”
一宁整个人近乎癫狂。
“都是恶鬼!”
最后一杖,带着他所有的怒、所有的恨、所有无处安放的爱,所有深埋心底的痛与无能为力。他用尽一生的力气,狠狠砸下。
那一刻,他眼前,是方雨玮对他的笑容。
金光彻底碎裂。虚空的佛像被击成漫天光雨,床榻也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
寝室又回来了,方丈的身躯在现实中猛地一沉,胸骨塌陷,血肉崩裂,血腥味瞬间铺满整个寝室。
一宁浑身发麻,却像失去理智的兽一样,一杖又一杖地砸着。汗、血、泪混在一起,顺着他不断滑落,将他整个人淹没。
当最后一声闷响散去,房间忽然静得可怕。
他站在死去的方丈旁,像刚从炼狱爬起的孤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师傅的榻前。
泪水已经流干,他双手合十,垂下头,喃喃道:
“孽畜一宁,破色戒,狎昵男子;犯杀戒,染众生血;虐杀师尊,逆乱纲常。其行也逆,其心也邪,其恶深于阿鼻……”
伴随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一宁的接口疯狂闪烁着。
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
第146章 二审12
深频此时变成了一个救济站。
白金场有许多低评分的居民, 信号不稳的时候,他们的权限便被系统自动下调,所有电力与资源优先输送到高评分者的家中。于是, 整个区域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无处可去的人。
有人被AI管家锁在门外, 有人家中停电停水,接口也无法使用。在雷暴这种极端天气下, 方雨玮和老包看不下去,便打开深频大门, 给他们点热水,一口热饭, 让他们至少能休息个几个小时。
“三区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这雨好像是假的一样。”人们躲在玻璃墙后,抬头看着天空。雨在落下的过程中, 像是要扯着天幕往下拉。在某一道雷劈下的时候, 有人真的看见, 天空被电光扯出缝隙, 下一秒又迅速愈合。
“雨玮, 你看见了没?”老包大惊小怪地跑进内场,要给方雨玮看他录下的天空, 然而方雨玮正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抬头。
内场包厢挤满了人, 更多的是孩子。因为原子化管理,人们不以家庭、而是以个人为单位,权限一旦下调,许多孩子便这样被迫与家长分散了。
方雨玮一边分发着热食,一边从储物架里翻出干净的衣服。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安静得异乎寻常:等着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爽的衣物。排不到的, 就裹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裳,在角落瑟瑟发抖。
在这一刻,方雨玮突然明白,为什么山潮之乱后,三区有那么多大型的福利院。承受灾难重量的,怎么会是那些在会议室里谈政策的人呢?是这些被遗忘的普通人啊。
“老包!老黄!帮我看着点啊!”
“知道了,你放心!”
方雨玮打开内场的每一个包厢,包括最隐秘的VIP。黑暗中,他还没来得及开灯,突然,身后出现一个影子。
那影子无声无息,贴在他的脊背上。方雨玮心脏一缩,险些尖叫出声。然而,等看清来人后,他彻底不动了。
一宁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颤抖着,双眼血红。他盯着方雨玮,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他。
方雨玮愣在那里。但是下一刻,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和尚,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把师傅杀了。”
方雨玮瞬间肌肉绷紧,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抚着一宁的脊背,讲:“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宁将他抱得更紧,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地狱重新吞没。
“我们先洗个澡,好么?”
“爱。”一宁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我爱你。”一宁的指关节泛白,“那天,在门口分开的时候,你问我爱不爱……”他喉结颤了颤,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我撒谎了。”
他抬起眼,满是血污的脸,带着近乎虔诚的悲伤:“方居士,我每一刻……都在思念你。”
师傅死去的那刻,他落进深渊之中。抬头看去,他发现天边的那道金光,不是菩萨,是方雨玮。
救下他的,是方雨玮对他的爱。
牵制大脑而不破坏它的最佳办法,就是斩断它最大的能量补给源,迫使它进入休眠状态。而那颗来自山潮人李云华的大脑,最需要的,就是山潮人的精神力。大脑每次改变时间线后,欲停都要闭关许久,这恰恰说明了,欲停的精神力,与这颗脑紧密相连。
所以,他和程有真做了个约定。
他会想办法杀了欲停,而程有真则会利用共感,将一宁送去安全的地方。至于安全的地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程有真告诉他,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一宁,他会到达他内心深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当一宁在共感的浪潮中漂浮,被撕扯、重组,直到他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方雨玮。那一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宁静的暴风眼,是他。
一宁的手指再度收紧,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紧拥住方雨玮,在滚烫的欲海中沉沦。整个世界崩塌,如果要连带着他一起毁灭,那他要毁灭在真正的信仰里,与他痴缠,至死方休。
另一头,当所有人都紧张盯着程有真的生命参数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么快打完了?”小周和唐烨双双吓一跳。
程有真抬手,扯下身上的电极片,嘴唇发白,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他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下一秒,他胸口和手臂上浮现出大片青紫的淤伤,不过所幸,问题不大。
小周连忙将水递给他。
“我们这次……”他喘了口气,接过水喝了一口,“只是帮一宁争取时间。见好就收。”
唐烨皱眉:“无壤寺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间炼狱。”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宴。徐宴接口高频地闪烁着,应该还在帮忙着疏散寺内弟子。突然,他开口对小周说:
“能让徐宴睡觉么?”
“诶?你不让他救人了?”
“世间人有千千万,他一个人,能救到什么时候……”
小周与唐烨对视一眼,从医药箱内取出徐宴常服的药,放在桌上,随后两人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程有真卸下一口气,缓缓摸上徐宴的脸。他从特许病房逃出来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人。
程有真眼明手快,趁接口在某个频率暗下的那瞬间,迅速按下。很快,徐宴的睫毛轻颤,随后睁开眼睛,茫然又惊讶地看向他。
“打扰你了吗?”程有真朝他眨眨眼,语气难得调皮。
徐宴怔住片刻,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你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