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2 / 2)

刘氏离开已经四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孟老夫人竟然连一顿饭都不留,这也太打脸了吧。

孟蓉的妻子聂氏忍不住走到二房夫人叶氏那里说话,刚去到便发现三房的夫人贾氏和五房夫人唐氏都到了,显然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孟老尚书也算是专情了,家里五个儿子有四个是嫡出的,只有孟英一个庶出,孟英分出去后几房的妯娌也算是同气连枝,表面上还算和谐。

“大嫂来了。”叶氏起来把聂氏迎进来坐。

聂氏开门见山道:“几位弟妹这么齐全,想来也是听说了四弟妹要回来的事了吧?”

几个妯娌一起点了点头。

叶氏道:“四弟妹都有四年没有回来了,听说大前年还生了个儿子,如今也有两岁了吧,我们都没见过呢,正想商量一下说送什么见面礼的好。”

贾氏道:“见面礼倒是小事,只是大家听说没有,母亲叫四弟妹午后再来……”

此话一出,几个妯娌你看我我看你,全都闭上了嘴。

无论她们对刘氏有没有看法,一个四年没有回来的亲戚上门拜访,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留吧?

聂氏叹了口气:“若是母亲接拜帖的时候咱们几个在就好了,无论是谁在,都要劝一劝母亲的,但话已经传回四弟妹耳朵里了,咱们再留饭,只怕她心里也是有疙瘩。”

其他几人心里明镜似的,但嘴巴却闭得死紧。

孟老夫人原来竟这么不喜欢刘氏吗?以前在府里住的时候她们还曾经嫉妒婆婆对庶媳好,什么都不让她做,但对自己这四个嫡亲儿媳妇却规矩极严,现在看明白了,原来她是不喜欢刘氏啊。

不,应该说是不喜欢孟英,导致不喜欢他这一整房人,所以孟英一出事,她便跟孟老尚书一起把四房扫地出门了,想来也是想这样做很久了吧?

只是这样的话大家心里清楚,却不敢说出来,否则让婆母听见了,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最小的儿媳唐氏道:“我听说四嫂家的丽娘说了吏部主事闵大人家的嫡子呢,婚事估计就定在下个月了,母亲这样不待见四嫂,四嫂还会给我们发请帖吗?”

第136章

叶氏有些酸酸道:“丽娘倒是找了个好归宿, 也不知道闵大人是怎么看上她的,一个庶女竟然攀上了吏部主事的嫡出儿子……”

她的丈夫孟茁是太仆寺礼官,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 还是借着孟老尚书的余荫捐的,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 公公是前任礼部尚书, 大伯子是工部侍郎,几个小叔也都各有官职, 自己的女儿背景强大,怎么也能说个有实权的京官的人家吧?

结果到了说亲的时候才知人也分内外, 就她丈夫这样捐出来的小官,有实权的高官根本就看不上, 勋贵他们也挨不着,世家的嫡子更不可能, 同样是虚职恩荫的人家大都养出纨绔子弟,她又看不上, 只能想着去挑那些初入京城的寒门仕族了。

但那些人背景单薄,一个人中进士, 老家便拖着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来享福了, 连个院子都买不起,只能租房子住,就算后生为人踏实肯干前途不错, 她也不可能让女儿进这样的人家受委屈, 所以她女儿的亲事就这么卡着不上不下的, 非常难受。

孟府这一大宅院,外面看着花团锦簇的,平时想办什么事报个名头倒也容易便捷得很, 但一到说亲就踏到铁板了,大嫂家的女儿是工部侍郎之女,能相看刑部侍郎甚至户部尚书的儿子,可她女儿明明能跟着一起去,众位夫人嘴里对她赞不绝口,但一提起亲事却看也不带看一眼的。

她这才明白丈夫这个虚职有多无用,他甚至还不如远在千里之外当县令的孟英,他就连家中的庶女都能说上在吏部当郎中的闵大人家,而且说的还不是庶子,是嫡幼子。

虽说嫡幼子不似嫡长子那般可以继承绝大部分家产,但闵大人是清流,家中人口简单,他精明强干,又是五品实权官,年纪又不大,有的是机会往上升呢,运气好的话下一步谋一个外任,熬几年不是成封疆大吏就是回吏部当侍郎,到时不跟自家的大伯一样的官职了?身为他小儿媳的孟丽娘光是背靠着公爹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这可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只是这么好的亲家,怎么就看上孟英的庶女了呢?就算他只有一个女儿又怎么样?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哪像她的嫡女,从小就是精心培养的,无论是德、言、容、功没有一样差的,怎么就说不上这么好的亲事呢?

说起孟丽娘这门亲,聂氏几人也沉默了,聂氏的长女嫁给了大理寺少卿的儿子,算是高嫁,也是孟府众位小姐中嫁得最好的,她的幼女也在跟兵部侍郎的嫡次子议亲中,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就能下定,两个女儿都说了两门显赫的姻亲,她自是最得意的,但就算是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孟丽娘结的亲事不好。

相反,这门亲事绝对是孟丽娘高攀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分家,她还可以揣测闵大人想跟他们孟家攀上关系,但孟英早就被分了出去,还被贬了,作为他原顶头上司的闵大人一清二楚,但是他还是跟他结亲了,她实在是不知道是感叹闵大人天真还是胆子大。

他这是在赌孟观棋将来一定会中进士吧?而且孟观棋就算是分了出去,也还是他们孟氏的族人,孟丽娘作为孟观棋唯一的妹妹,有忙还能不帮不成?

聂氏自觉看清楚了闵大人的打算,如今看着叶氏酸溜溜的样子,忍不住轻捂着嘴笑道:“弟妹却也不必太过羡慕她了,等得明日母亲连顿饭都没留他们在府里吃的消息传出去后,也不知道闵大人会不会后悔跟她结了亲?”

兵部主事罗锦添因贪污被抄家革职流放一事并不难打听,阿生在外转了一个下午,消息便打听清楚了:“这位兵部主事是管军粮军饷的,说是在粮草里加上碎沙石子以次充好,又用发霉陈年的粮食顶替新粮,被人告发后刑部迅速立案,查清楚前因后果后便把他判了,前后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断得非常快,现在菜口坊市一片叫好之声呢,说刑部办案总算有个样子了,不像以前,一个案子办个半年一年还没结果……”

孟观棋眼神一动:“两三个月就办完了?”

阿生道:“是的,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了。”

两三个月,岂不是跟他们离开京城的时间差不多?难道是太子已经捉住了六皇子的一些把柄,开始清理他的势力了?

应该是这个原因没跑了,否则太子又怎么会特地让万全来告诉他一声罗锦添落网的事?

只是一个兵部主事官太小了,能做的有限,应该只是小鱼而已,能助六皇子成事的必定是一条大鱼,不知道太子能不能顺藤摸瓜,把后面的大鱼钓出来?

孟观棋自然是希望太子收网能收得快一些,否则年关将近……

要知道,过年阖家团圆可是六皇子出来的最好的理由了,太子能不能想到其他办法阻止帝后要把他放出来的决心呢?

他正好要去找黎笑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六皇子可不能这时候出来,太子负责的春闱还没有到呢,若是把他放出来,两边都撕破脸的情况下,他必定会使坏,而会试三年一次,经不得他胡闹。”

无论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对这一届的举子都是致命的,以建安帝和皇后护短的性子,估计也会极力瞒下他的过错,后果只能由举子们承担。

可凭什么?

孟观棋是绝对要想办法阻止他出来的。

他想了想:“你去跟庞适打个招呼,叫太子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六皇子在会试前出来。”

黎笑笑应了一声,出门去找齐氏。

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庞夫人会把话传给庞适知道的,放心吧,我听她的音,太子也不会随便就同意把六皇子放出来。”

既然太子心里有数,那便好办了。

第二日午后,刘氏带着孟观棋、孟丽娘、瑞瑞、黎笑笑一起回孟府,随行的还有赵坚、阿生、齐嬷嬷、柳枝和桃香。

除了黎笑笑和瑞瑞,其他的都是原来孟府出来的旧人了。

一行人分了两辆车,缓缓走出长乐坊,向孟府所在的泰清坊驶去。

都是在城西,但孟府跟黎府隔了三个坊并一条四通八达的大街,马车在街上还堵了一下,到达泰清坊的时候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门房得了孟老夫人的嘱咐,见他们过来,马上卸了侧门的门槛让马车进入,孟观棋要先和刘氏她们一起进内院给孟老夫人请安,吩咐赵坚和阿生在一进院前的垂花门前侯着,他行了礼便出来。

他一个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外男,给孟老夫人行了礼后自然有管事会带他到外院见孟老尚书或者几位叔伯,不会逗留太久。

孟老夫人的陪房老嬷嬷吕嬷嬷在二院的门口迎接刘氏,一见到刘氏她便行了个礼,表情似乎很欢喜:“四夫人,好久不见了!”

刘氏扶起她,脸上扬起亲切的笑容:“吕嬷嬷,多年未见,你的身体还好吧?”

吕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一切都好,跟着老太太,奴婢是在享清福呢~”

她的眼睛有些老花了,凑近了一看,脸上登时惊道:“这位是,六少爷?”四年不见,竟然长得如嫡仙下凡一般,可太惊艳了!

孟观棋一笑,如春花绽放,给她行个晚辈礼:“是我,吕嬷嬷安好。”

一旁的孟丽娘也给吕嬷嬷行了个晚辈礼:“吕嬷嬷,我是丽娘。”

吕嬷嬷其实不太记得孟丽娘,府里小爷们那么多庶子庶女,她又哪里记得清?看见眼前丽人眉目如画,虽不及孟观棋惊艳,却自有一股温婉娇柔,气度从容不输自家嫡出小姐,心中忍不住暗惊,四爷这一双儿女长得也太出色了吧,丝毫不像在泌阳县受过苦的。

但她是积年的老嬷嬷了,无论心里想什么,脸上一定是笑眯眯的,马上就装作认识孟丽娘的样子,对她赞不绝口,最后又看了一眼被黎笑笑抱在怀里的两三岁小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长得胖胖的,活脱脱一个小孟县令。

吕嬷嬷笑眯眯道:“这位便是在外面出生的十二少爷吧?有两岁了吗?”

刘氏道:“两岁几个月了,瑞瑞,这位是吕嬷嬷,快叫人~”

瑞瑞看了吕嬷嬷一眼,“嗯哼”了一声,把后脑勺对着她,头埋进黎笑笑的脖子里不说话。

天气太冷,他想在炕上玩,但刘氏非要带他出门,他不高兴了。

吕嬷嬷依然笑眯眯的:“十二少爷认生呢,常来家里坐坐,熟了就好了~”

她跟刘氏一边走一边聊天,不多时就走进了孟老夫人的院子。

站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吕嬷嬷带着刘氏等人进来,忙进去禀告。

孟老夫人的正屋很热闹,她今天正在招待兵部王侍郎的夫人还有娘家的侄子媳妇,两位夫人都带了小姐过来请安。

听丫鬟回禀刘氏带了孟观棋和孟丽娘来了,孟老夫人歉意地对着王夫人和侄媳妇陈夫人道:“我那外放的四儿媳妇回京了,带了哥儿进来请安,姑娘们还是先到碧纱橱里避一避吧。”

聂氏便笑着对女儿道:“月娘,快带王小姐和你表姐表妹们到里面避一避,你六哥哥回来了,要给祖母请安呢。”

孟月娘乖巧地应了声是,带着王小姐和几个表姐表妹避开了。

只是那王小姐是个活泼好动的,人虽是避到了侧屋,却满心的好奇问孟月娘:“你四叔的儿子?就是去了泌阳县那个吗?”

孟月娘正在跟王小姐的哥哥议亲,自是要百般讨好这个未来小姑子的,闻言忙道:“对,他们分出去已经有四年了,我都对这个哥哥没什么印象了。”

王小姐笑道:“那你们不是走在街上都不认得了?”

她眼珠子一转:“听说泌阳县盛产鬓花,你说你四叔的儿子会不会跟京城的公子哥们一样头戴鬓花过来拜见你祖母?”

她捂着嘴笑:“毕竟泌阳县最出名的就是这个了。”

孟月娘的脸有些僵掉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王小姐的话。

倒是一旁的表姐道:“我们也挺好奇的,不如偷偷去看一眼,看他是不是戴了鬓花进来不就好了?”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就连孟月娘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于是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偷偷地探出了头。

她们的目光先是落在最前面的微微发福的妇人身上,应该就是孟夫人刘氏了,她正在给孟老夫人行礼,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年纪大概十五六岁,长得娇柔婉约,神情恬静,看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而站在她旁边的那个身穿淡青色直裰的男子……

王小姐只看了一眼便觉像是被一记闷雷劈中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她此前从不相信诸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种对男子的评价,直到此刻她见到了孟观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世间诗词尽出也难以描画他清冷的眉眼,以及他隐含浅笑却疏离的态度。

一瞬间她竟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心脏裂开成了两瓣的感觉。

她目中竟然不自觉地涌出了泪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而孟月娘的几个表姐妹何尝不是一副被雷霹了的感觉,一个个脸上泛着红晕,心脏扑通乱跳,就连孟月娘乍然看见孟观棋的样子也是吓了一大跳,她的堂兄竟然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

而此时孟老夫人正含笑和刘氏说话:“老四家的,快过来让我瞧瞧。”

这亲昵熟稔的语气,仿佛连顿饭也不肯留的人不是她一般。

刘氏在泌阳县吃多了苦头,如今也学了一套表面的功夫,她带着孟观棋等人给孟老夫人行了礼,方才上前拉住婆母的手:“多年未见,母亲更显年轻了。”

她让齐嬷嬷把礼物送上,谦虚道:“泌阳县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本地的特产,希望母亲不要嫌弃才好。”

孟老夫人叫吕嬷嬷把东西收下,笑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婆婆就比送什么都珍贵,但若说泌阳县没什么好东西我却是不信的,你生了棋哥儿后十多年都不见动静,没想到去了泌阳县后竟然又给我添了个孙子,可见那可真是个宝地啊~快把孩子带过来我瞧瞧。”

刘氏连忙示意黎笑笑把瑞瑞放下来,又让他跪下给孟老夫人行礼,哄他道:“叫奶奶。”

“奶奶~”瑞瑞奶声奶气叫道,没等孟老夫人叫起就一骨溜爬了起来,又扑到了黎笑笑的怀里。

孟老夫人稀罕道:“哟,这孩子养得可真好,好孩子,过来奶奶这里。”

黎笑笑哄着瑞瑞放开她,把他递到了孟老夫人的跟前。

孟老夫人握着他的小手,感觉满满的肉,不禁叹道:“还是你会养孩子,也不看看你那几个侄儿养的孩子,个个瘦猴似的。”

逗过了瑞瑞,她又看向孟观棋,眼里惊艳不已:“你,你是棋哥儿?长得可真俊啊~”

屋里还有其他家夫人,自孟观棋进屋后便不停地在打量着他,眼里的惊艳是藏也藏不住,满京城里竟然找不出一个比他好看的男子,听说还是个举人……

孟观棋目不斜视,脸上扬着淡淡的微笑,轻声细语地回答孟老夫人的问话。

一时话毕,孟老夫人见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脚尖的方寸之地,知道他不自在,忙叫了丫鬟带他到前院去:“去见见你祖父吧,你们读书人之间应该更有话聊,就不必陪着我这老婆子在这里唠叨了。”

“是。”孟观棋行礼退下,路过黎笑笑的时候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瑞瑞一眼,示意她找机会带弟弟出去。

瑞瑞没有经历过这里的规矩,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开始闹腾的。

他可不想在这里待个把时辰还让弟弟受委屈。

孟观棋一离开,躲在碧纱橱后面的姑娘们全都出来了,只是一个个脸泛红晕,不时打量一眼刘氏,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了不少。

孟丽娘安静地坐在刘氏旁边,认真地听着她跟孟老夫人寒暄,感觉已经很不习惯了。

她虽说是在孟府里长大的,但从小到大活动的区域就只有自家那个小院子,就连后花园都少去,更别说坐在孟老夫人的屋里听大人们说话了,那是祭祖或者过年才有的机会,导致她甚至连堂兄弟姐妹们的脸都认不全。

如今虽然坐了进来,却感觉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就回家。

这里的人脸上亲切,嘴里亲热,但说的话跟做的事完全不一样,她不喜欢。

她正低头看着手帕上绣的柳叶,忽然觉得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一惊抬头,一个面如满月的女孩子朝她微笑道:“你就是丽娘姐姐?”

孟丽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这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她没见过。

面如满月的女孩子嗔道:“我是你九妹妹,我叫月娘,是大房最小的女儿,姐姐不记得我也正常,我本来也不太爱出来玩的。”

孟丽娘腼腆地打招呼道:“九妹妹好。”

孟月娘悄声道:“祖母与你母亲聊得正欢呢,咱们又插不上话,姐姐不如跟我到醉月轩去,我介绍几个好姐妹你认识。”

孟丽娘的目光不由看向刘氏。

聂氏收到孟月娘的暗示,开口便笑道:“不用看你母亲,你们堂姐妹多年不见,正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你母亲不敢有意见的。”

刘氏并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只是见孟月娘竟然愿意跟孟丽娘说话还是有些惊讶的,但转念一想,两人也是堂姐妹,孟丽娘坐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干,她下个月就要出阁了,跟本家的姐妹交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忙道:“去吧,桃香跟着去,小心服侍小姐。”

桃香行礼应声,孟月娘便一把拉住孟丽娘的手跑开了。

瑞瑞见姐姐走开却不带他,一下就急了,大人说话又不好玩,他也不感兴趣,见孟丽娘走了,他一骨碌从榻上跳下来就追了上去。

黎笑笑也不想留在这里听几个中年妇女拉家常,见瑞瑞跑了,她赶紧跟刘氏道:“夫人放心,瑞瑞我看着。”

说完也不等刘氏回应,脚底抹油溜了。

其他夫人只以为她是照顾瑞瑞的丫鬟,也没怎么留意,立刻又拉着刘氏说笑起来。

瑞瑞小不点跑步速度非常快,竟然马上就赶上了孟丽娘,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孟丽娘又惊又喜,连忙拉住他的小手:“你怎么跑出来了?”

一抬眼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黎笑笑,她刚想开口说话,黎笑笑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管她。

孟月娘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是应了王小姐之托才要带孟丽娘玩的,结果她磨磨蹭蹭就算了,竟然还带了个小屁孩,这让她们还怎么愉快地聊天嘛?

但孩子不来都已经跟来了,刚好醉云轩外有一个鱼池,就让下人带着他在那边喂鱼玩好了,不要打扰她们说话。

孟月娘想到这里,脸上又浮起亲切的笑:“马上就到了,丽娘姐姐这边请。”

到了醉云轩门口,果然看见里面坐了四五位年轻的小娘子,轩外一池金鱼,还有穿了滚毛大氅的小娘子正拿着鱼食投喂。

孟月娘一进门便吩咐在一边伺候的丫鬟:“去取一份鱼食过来,给十二少爷喂鱼。”

丫鬟应声,很快就取了一份鱼食过来,交到黎笑笑的手上。

孟月娘趾高气昂地指了指黎笑笑:“你是十二少爷身边伺候的吧?带少爷去喂鱼,好生看着,别让他掉水里了。”

孟丽娘有些着急地看着黎笑笑,没想到孟月娘竟然这般不客气地跟她说话,这可是她未来的大嫂啊!

她刚想说话,屋里便有一名十四五岁的丽人走了出来,上前跟她见礼,满脸含笑:“你就是月娘四叔家的小姐吧,我是王六娘,我爹是兵部侍郎……”

孟丽娘恍了一下神,没想到这屋里竟然有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跟她说话。

孟丽娘只好回了一礼:“王小姐好,我是孟丽娘,是月娘的堂姐。”

又有几位小姐走了过来,孟月娘一个个给她介绍:“这位是我的二表姐,这位是三表姐,这位是五表妹……”

女孩子们之间一番见礼过后,等孟丽娘回过神来,黎笑笑早就带着瑞瑞出去喂鱼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提起黎笑笑是自己哥哥的未婚妻这个话题来。

第137章

孟丽娘置身在一群小娘子的话题中心, 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尤其是这位兵部侍郎的嫡出小姐,性子活泼又开朗,笑容甜美又可亲, 居然会拉着她的手说话,一副相见恨晚的感觉。

王六娘道:“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 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的雍州了, 是去我姨妈家,而且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在京城里不是去红螺寺就是去白云观,要不就是相国寺, 也无趣得紧,不知道丽娘姐姐在泌阳县平时有什么消遣?”

孟丽娘不好意思道:“泌阳县哪能跟京城相比, 我们那里只有一座建在半山的观音庙,我也就初一十五的时候会跟着母亲出城去拜一拜……”

王六娘道:“只有一座观音庙吗?没有夫子庙吗?”

孟丽娘老实地摇摇头:“没有。”

王六娘眼珠子一转:“那真是可惜了, 你哥哥求学都不能去夫子庙拜一拜……他平时是在县学里上学吗?”

孟丽娘无知无觉:“我哥哥不在县学里上学,他在麓州书院。”

孟月娘的表姐陈三娘一声惊呼:“可是天下最有名的私学, 万山书院?”

孟丽娘不好意思道:“正是。”

王六娘眼睛都亮了:“我听说万山书院是除了国子监外最好的书院了,孟公子是如何考上的?”

孟丽娘道:“哥哥入学的时候已经是秀才了, 在那里上了半年学就考中了举人……”

在场的小娘子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王六娘的眼睛更亮,粉面涨得通红:“才入学了半年就考上了举人?太厉害了,那, 那孟大哥这次回来是要参加会试吗?”

称呼一下就从孟公子变成了孟大哥, 孟月娘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孟丽娘有些不安, 哥哥一向是很低调的,如果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笑了一下:“是啊, 哥哥一直很努力,希望他明年能中吧……”说完这句她就转移了话题,只说自己的事,再不提孟观棋半句了。

王六娘话题起了好几次想绕到孟观棋的身上,孟丽娘都不接茬,要么说自己的事,要么干脆就微笑着不说话了。

王六娘有些沮丧,但又很兴奋,孟观棋已经是举人了呢,这才多大的年纪呀?万一他明年参加会试又一举得中,那岂非是天才?!

她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粉面酡红,差点就脱口而出问孟观棋是否已经定亲了。但好歹她还是大家出身的小姐,无论她心里多么心潮澎湃荡漾,却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问,否则传出去的话自己的名声该不好听了。

此时母亲给她提过的什么何家谢家,她统统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她满心都只有刚刚惊鸿一瞥的孟观棋。

见孟丽娘不肯接话,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觉得她虽然是庶女出身,但十分守规矩,不会因为她身份贵重而巴结她,更不会别人一问就把家里的情况就全倒了出来,如果她这样做的话她反而会看轻她。

既然已经认识孟丽娘了,那就不必急在这一时,她完全可以再造机会让自己碰见孟公子的。

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果然不再把话题放在孟丽娘的身上,而是跟着孟月娘和陈家姐妹们说笑起来,气氛看着非常融洽。

而在鱼池边听了一耳朵八卦的黎笑笑终于弄明白了,心里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她家的小白菜开花了,都开始招蜂引蝶了。

她一口气就把手里的鱼食全给了瑞瑞,任由他一股脑地撒进了鱼池里。

而此刻外院的书房前,孟观棋已经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了,孟老尚书在里面跟一位老仆下棋,棋局没有结束,便没人传他进去。

孟观棋曾经有些看不懂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祖父,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对待父亲可谓是用“严苛”二字来形容了,只因为父亲的政见与他不一样,他便不遗余力地打压他,现在看来,甚至牵连了他这个孙子。

他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满足他什么样的心理呢?

有些事他年纪还小的时候看不太清楚,但中举后又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他慢慢地回味过来了,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祖父的心理。

祖父这样做,或许是带了些许的不甘,些许的愤恨,些许的嫉妒,最终又碍于身份不得发泄,索性通过打压他们来满足他那种微妙的心理,以维持住自己大家长与家族掌权者的威严。

毕竟在孟家,无人敢忤逆他,也无人敢质疑他。

但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祖父致仕的时候只有五十岁,而今年是他致仕第九年,也才五十九岁而已。

而内阁首辅杨时敏比他还大一岁,今年六十了,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祖父身为前任礼部尚书,刚刚到可以致仕的年纪,他就退下来了,皇上曾经夺情两次,他也拒绝了两次,还未等到第三次,皇上就允了。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早早提出了致仕呢?又或许他致仕的想法是以退为进,实则上是玩脱了,阴差阳错间迫不得已退出了朝堂。

他估计一直在后悔自己早早致仕这个决定,远离了朝堂后,发现大儿子孟蓉能力平平,用尽所有的人脉也不过勉强把他推到右侍郎的位置,但侍郎以左为尊,就算是选下一任的尚书,也轮不到他。

而才华明明比孟蓉出色的孟英却因为庶出的关系养成了中庸的性子,半辈子都不争不抢,孟老尚书在位的时候自然觉得庶子保持低调,懂得给嫡兄让路最好,但退下来后发现形势不对,立刻便要孟英急流勇进,为孟家出力,但孟英显然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所以他才会百般看不上孟英,刚好趁着孟英获罪的机会跟他来了个切割,眼不见为净。

而更让他气恼的是被切割出去的孟英一家似乎却越来越好,不但他的政绩得了优评,孟观棋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中了举人,最后又入读了闻名天下的私学,而他寄予厚望的两个嫡孙却落榜了。

其实秀才第一次考举人,落榜太正常了,更别说孟观云和孟观风还出现在了副榜上,排名虽然靠后一些,但再苦读三年未必没有机会,可在孟观棋的衬托下,他们的落榜就显得不可接受了,孟老尚书不愿承认自己把孟英一家赶出去的决定是错误的,他只能坚持下去。

就像现在他回京赶考,他把他晾在外面一个时辰,似乎是在嘲笑他,你就算是举人又如何,我要晾着你,你就得乖乖地受着。

孟观棋看清楚这一点后,也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可怜他,堂堂的一部尚书胸襟竟然如此狭窄,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再次振兴家族,只能靠打压小辈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了。

在外吹了快一个时辰的风后,孟老尚书终于发话叫他进去了,孟观棋全身都是僵的,像个木头人一般给孟老尚书行了礼,还好脸色还算平静。

孟老尚书似乎才发现他冻了这么久一般,一双浑浊又犀利的眸子躲在背光的窗户下安静地注视他:“回来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仿佛他是个做错了什么事的人终于回到家里认错了一般。

孟观棋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不卑不亢道:“是的,祖父。”

孟老尚书道:“几月前顾贺年还领万山书院众举子在国子监一举辩赢了礼部官员,万山书院天下闻名,怎么不见你在?你没去?”

孟观棋道:“孙儿本也跟去了的,奈何身子骨不争气,一到京城便病了,没能跟着去国子监。”

孟老尚书冷笑一声:“运气这么差?到了京城反而病了?该你出名的时候你都没有把握住,你的同窗们在国子监可是一战成名,你这届科举又待如何?”

孟观棋微微一笑:“自是尽人事听天命,不过会试一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孙儿上次算是不走运,可人总不能一直霉运连连的,倒霉的事经历得多了,说不定便否极泰来了。”

孟老尚书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孟观棋脸上的微笑始终不变,态度也一直很恭谨,孟老尚书心底闪过一抹讶异,在他的这种目光下,便是孟蓉也要忍不住冒冷汗,孟观棋小小年纪竟然能如此镇定?看着是比孟英强一些。

不过,他考秀才、举人都是一次通过,今年也就十七八岁吧,这个年纪便能参加会试,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自然是比孟英有底气多了。只是会试跟乡试可不是一回事,他有这个机会体验一番也算是额外的福气了,他不觉得他能中。

落榜后还是老老实实在京等三年,等着他两个堂兄一起再考吧。

孟老尚书因为两个嫡孙不能中举之事大动肝火,这几年来亲自督促他们的学习,如无意外,今年的秋闱必能取争得一席之地,到时与孟观棋一起再考会试,未必会输给他。

只是孟观棋秀才举人都是一次过,难免会志得意满,有些傲气也正常,摔几个跟头才能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孟观棋行礼退下,朝外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慢慢感觉到肢体不那么僵硬了。

赵坚和阿生在门房处等他,见他脸色青白地出来,阿生吃了一惊,上前去摸摸孟观棋的手,冻得跟冰棍似的,他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孟观棋一口气喝了进去,缓了一会儿才觉得慢慢暖和过来了。

阿生不用看都知道公子肯定是被孟老尚书为难了,进去那么久才出来,冻得跟坨冰似的,这么冷的天气哪个屋里不烧地龙?偏偏他冻成了这样,肯定是被拦在外面不让进去。

公子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考试了,若是这时候冻病了可怎么办?简直是欺人太甚!

阿生敢怒不敢言,马上回马车里把里面的炭炉点着,把孟观棋扶了上去。

孟观棋刚坐好,刘氏便带着孟丽娘和黎笑笑出来了,瑞瑞被黎笑笑用大氅裹着,在她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见儿子先一步出来了,刘氏奇道:“你倒出来得早,还以为你祖父要跟你说很久呢~”

孟观棋刚想说话,便听到一声娇柔的呼喊:“丽娘姐姐~”

孟丽娘一惊回头,竟然是王六娘带着丫鬟追了出来。

刘氏等人都惊讶地看着王六娘,只见她肩系海棠粉锻面大氅,身穿月白色长裙,芙蓉脸满面含笑,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莲步款款地走到了刘氏面前。

她先给刘氏行了个礼:“孟夫人好,小女是王家六娘,跟丽娘姐姐一见如故,想借一步说话,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豆蔻年华的小娘子彬彬有礼,想是与孟丽娘有话要告别,刘氏岂会为难?自是笑道:“你们请便。”

王六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端坐在车中的孟观棋,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把孟丽娘拉到一边,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了她:“今日与丽娘姐姐一见如故,但是出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亲手绣的一方帕子,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她当着孟丽娘的面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绣着精致牡丹花的绣帕来,孟丽娘的绣功已经算出众了,看见如此精致的帕子也忍不住惊讶道:“王小姐的手艺真好,这帕子绣得极精美。”

王六娘嗔道:“姐姐怎么跟我这般见外,我既叫你姐姐,你便该称我为妹妹才对。”

孟丽娘满面通红:“这,这可如何使得?”

王六娘活泼道:“有何使不得,姐姐不唤我妹妹,是不是看不上我呀?”

孟丽娘连连摇手:“不不不,我岂会如此?”

王六娘眼波流转:“那姐姐叫我一起王妹妹我听听。”

孟丽娘只好道:“王妹妹。”

王六娘大声应了,又拉了她的手道:“我跟姐姐一见如故,姐姐回去可别忘了我,咱们姐妹有空的时候要多约出来逛逛街,姐姐也可以邀我上门做客……”最后一句才是她的重点,但她又生怕被孟丽娘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忙补充道:“当然是跟月娘她们姐妹们一起~”

孟丽娘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小娘子,颇有些招架不住,但又怕刘氏等久了,只好应下来:“有空的话我一定会邀请妹妹来做客的。”

王六娘眼睛大亮:“什么时候?姐姐什么时候有空?”

孟丽娘一惊,竟然马上就要约时间吗?这,这会不会太急了?

王六娘身后的丫鬟此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王六娘眼里闪过一抹失望,知道今日是不成了,但她也没有气馁,马上笑道:“我跟姐姐开玩笑呢,姐姐快上车吧,别让夫人和孟公子久等了,我等着姐姐送帖子给我便是。”

孟丽娘只好应下来,王六娘朝着刘氏和孟观棋的方向盈盈一福,这才带着丫鬟回去了。

孟丽娘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第一次遇上这么热情如火的小娘子,她真的快招架不住了。

桃香扶着她上了刘氏的车,自己则上了后面一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孟府,朝长乐坊的方向去。

刘氏等车驶上了大路,才笑着和孟丽娘道:“没想到你会跟王家的六娘子一见如故,这可真是难得。”

孟丽娘双颊泛起红晕:“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六娘子很是热情好客。”

因为她的热情,就连孟月娘也对她另眼相看,她的几个表姐妹更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让她无所适从。

刘氏道:“王家正在跟你大伯家的月娘议亲,说的是王侍郎家的二公子,应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差下小定了。”

孟观棋唇角含笑道:“大伯家的大女儿嫁给了大理寺少卿的儿子,小女儿又能跟兵部侍郎议亲,嫡长子真的是把孟家所有的好处都占尽了。”

刘氏道:“工部侍郎跟兵部侍郎结亲也并不算意外,意外的是这位王家的六小姐为人热情真挚,竟然与丽娘能说到一处去,身为大家出身的小姐还能有这么好的性子,也算难得了。”

黎笑笑瞥了一眼孟观棋,冷哼了一声。

孟观棋一怔:“怎么了?”

黎笑笑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上:“没什么,饿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说法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记在脑子里呀?

真没什么?孟观棋狐疑地看着黎笑笑,总觉得她的态度怪怪的。

回到家,黎笑笑把瑞瑞交给刘氏带下去睡,她则拉了孟观棋就往后院去,今天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孟观棋今日却有些想偷懒,他拉着黎笑笑的手撒娇道:“今天就不练了好不好,休息一天。”

黎笑笑不同意:“不行,路不是一天走出来的,你的身体刚刚才要适应这种强度的运动,你偷一天懒它就会记得了,只会越来越想偷懒。”

孟观棋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今天祖父让我站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风,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黎笑笑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一摸他的额头,好像是有点发烧了,登时像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这老登竟然这样搓磨你!你见不到就算了,干嘛不直接走人,非要傻呼呼地站在那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你是不是傻?”

孟观棋赶紧捂住她的嘴,孟老尚书是长辈,他们是晚辈,这样的话在家里说就好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

再说了,他已经知道了他的傲慢,以后估计也很少会有机会见面,只是罚站了一个时辰而已,算不得什么。

黎笑笑可不管他说什么,急忙把他拉进了屋里,吩咐阿生赶紧去请大夫。

刘氏刚刚躺下便听说孟观棋请大夫了,吓得连忙穿衣而起,跑到三进院去看孟观棋。

大夫已经给孟观棋看过了,说受了风寒,有点发烧了,但幸好他身体底子还算好,开几剂药吃了发发汗,烧退了再养几天就好了。

春闱将近,这时候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养不好直接会影响他的科举,刘氏紧张得不得了,把大夫送走后叮嘱齐嬷嬷亲自去煎药,这才问起他为什么会受风寒的原因来。

得知孟老尚书竟然把他晾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刘氏心都凉了,万万没想到公公竟然会这样为难自己的儿子。

婆婆见面时对自己的夸赞,大嫂弟妹的热情,姑娘们对孟丽娘的友善,仿佛是一个用虚情假意织就的美丽泡沫,一下就碎裂了。

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就是光记吃不记打呢?她怎么就忘了这些人习惯了戴着面具生存,不能看他们嘴里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呢?

由此及彼,那王六娘子无缘无故对孟丽娘的好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同情、捉弄还是嘲笑?但无论如何,一个正四品高官家的嫡出小姐,就算性子再温柔可亲,也不可能和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庶女演什么相见恨晚、姐妹情深的戏码,王六娘所为必定是别有用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是别有用心,但刘氏也赌不起。

这些人惹不起,但她躲得起。

她的脸冷了下来,在春闱前的这两个多月,她允许有任何的意外发生,绝不允许。

刘氏温柔地掖了掖孟观棋的被子:“你好生在床上休息,等齐嬷嬷熬好了药,你乖乖喝了,发了汗就好了。”

孟观棋哭笑不得:“娘,只是发了点微烧而已,我又不是瑞瑞。”把他当孩子哄吗?

刘氏道:“大病都是由小病起的,可千万不能小看了这风寒之症,笑笑,这几日你让棋哥儿锻炼的计划先停一停吧,等他养好了病再说,免得出去又吹了风,反而更严重了。”

黎笑笑道:“不妨事,只要不出去吹风就可以了,锻炼身体在屋里也能做。”

她之所以不把单双杠放在室内,完全是因为要模拟会试时室外的天气,要让孟观棋适应起来,如今他发烧了可以暂停一下,但烧退了之后他可以先在屋里练,做诸如俯卧撑、仰卧起坐之类的动作,也会效果的。

她不希望孟观棋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而中断锻炼身体的计划,毕竟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习惯运动的强度了,坚持下去的话很快就会看到成果,也不希望刘氏因为心疼儿子而做出对他不利的决定。

刘氏只是不想他再到外面去吹风而已,毕竟今年的天气冷得非常异常,而且天空灰暗,好像随时都要下大雪。

只要他不出去吹风加重病情,在屋里锻炼她倒是不反对的。

她柔声对黎笑笑和孟观棋道:“棋哥儿生病了,笑笑你就在家里照顾他就好了,明天去闵大人那里,我跟丽娘去就行了。”

孟观棋还挺遗憾的,闵大人对他家帮助颇多,而且闵大人这个人精明强干,务实又有智慧,他本想借机拜见一番,谁知道竟然就病了。

刘氏道:“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日后是亲家,你想什么时候去拜见都可以,这几日就好好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去了。”

从孟观棋屋里出来,刘氏难得板了脸,神色清冷地去了孟丽娘屋里。

第138章

孟丽娘正叽叽喳喳地跟罗姨娘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 还把王六娘赠送给她的手帕拿出来给罗姨娘看,一时又懊恼道:“可惜我出门未带绣品,竟然没有给王妹妹回礼, 实在是不应该。”

罗姨娘忙道:“不然你在嫁妆里挑一个荷包或者帕子送回去?否则王家人岂非觉得咱们不知礼数,竟然连回礼都没有……”

守在门口的杏歌和桃香见刘氏走了进来, 连忙行礼道:“夫人来了。”

罗姨娘和孟丽娘也赶紧给刘氏行礼:

“夫人。”

“母亲。”

刘氏在孟丽娘桌前坐下, 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盒子,王六娘送的帕子正摊开在桌子上, 粉色的牡丹花耀眼又夺目。

罗姨娘关心地问道:“听说大公子发烧了,大夫来看了怎么说?”

刘氏道:“今日受了风寒, 低烧,大夫来看过了, 开了几剂药,齐嬷嬷去煎了, 希望他喝下去后早些好起来吧。”

罗姨娘松了一口气:“不严重就好,我看笑笑这些日子一直给大公子练身体, 小小的风寒应该不碍事的。”

刘氏道:“希望如此吧。”

她看了一眼孟丽娘,沉吟了一下:“罗姨娘先下去吧, 我有事跟丽娘说。”

罗姨娘以为她要说明日去闵家拜访的事, 见刘氏避开了她,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但还是福了福身, 回自己屋里了。

孟丽娘虽说是自己肚子出来的, 但却只能叫刘氏母亲, 叫她姨娘,她出席所有的社交场面,都需要刘氏带着她去, 而自己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就连她出嫁这样的终身大事,夫人能让她跟来看着她出门,她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姨娘要体面得多了。

其实夫人要是把她留在泌阳县照顾大人也是完全可以的,但她顾及到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还是把她带来了。

罗姨娘叹息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刘氏对她们母女已经很好了,起码她从来没有打压过她,甚至还积极为孟丽娘谋划,找了一门这样的好亲事。

丽娘是庶女,竟然要嫁给五品官的嫡子呢,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无非就是得陇望蜀,想去看一看未来的女婿长什么样,女儿未来的公婆又是怎么样的罢了,但这样的话,罗姨娘不敢说出口。

她不配。

自从她当妾侍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天然地失去了这样的权力。

罗姨娘按下自己胡思乱想的心情,回屋拿起了绣线。

该给瑞瑞再做一个小肚兜了,这孩子长得有点快,三个月前做的肚兜竟然小了。

虽说府里已经有了绣娘,但对于瑞瑞这个孟县令的晚来子,罗姨娘也喜欢得很,府里的孩子太少了,要是她也能跟夫人一样再多生一个就好了。

罗姨娘出去后,刘氏屏退了桃香和杏歌,只留下了孟丽娘。

孟丽娘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有些不安地看着刘氏:“母亲是有什么事要叮嘱我吗?”

刘氏轻轻地抚过王六娘送的那块帕子,忽然道:“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会忽然受了风寒吗?”

今天风还挺大的,天气很冷,孟丽娘以为孟观棋是不小心吹了风,但听刘氏这样一说,难道另有隐情?

她讷讷道:“女儿不知。”

刘氏道:“是被你们祖父晾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冻病的。”

孟丽娘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这是为什么?”

刘氏冷笑道:“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看不上我们这一房而已,从以前未分府的时候开始,你祖父祖母就一直看不上我们这一房,如今分了出去只怕就更看不上了,否则也不至于我们四年才回,你祖母也没想着留我们吃一顿饭……”

孟丽娘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兜脸地泼了过来,只剩下了满心的茫然。

她今天受到了这么热情的礼遇,但她的举人哥哥却被祖父晾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为何差异如此之大?

如果孟月娘、王六娘子和几位表姐妹们真的有心与她交好,那为何祖父又会这样打压哥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桌上这块精致的绣帕,完全迷糊了。

刘氏叹息了一声:“王六娘子堂堂一个四品官的嫡出小姐,为何会对一个县令的庶女如此热情?既送帕子又要约着逛街,她犯得着屈尊纡贵地做这种事吗?她身边多的是奉承她的嫡出官家小姐。还有你大伯母家的嫡女,向来眼高于顶,对自己庶出的姐妹都不带正眼看的,为何会突然对你这么热情,你觉得这正常吗?”

孟丽娘怔怔地回忆着今日与孟月娘、王六娘子以及几位表姐妹的相处,刚开始她是受宠若惊,很认生,不适应,但王六娘子那么明媚可亲,孟月娘也跟着凑趣,慢慢地她就真的以为她们是真心想跟她交好,完全就没想过要防备了。

结果刘氏这么一问,就像有一盆冷水从她头上浇了下来,把她满腔的热情都浇灭了,所以这天下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吗?她们接近她是另有目的?

她很受伤,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喃喃道:“可是,她们这样对我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刘氏心疼地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但我也不在意她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有一样,咱家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哥哥的科举,容不得一丁点儿的差错,无论她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接近我们,我们都要避得远远的,不能给你哥哥惹麻烦。”

孟丽娘登时像被惊醒了一般,对了,家里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哥哥的科举,所有的事都要给这件事让步。

是她太轻狂了,怎么就只想着自己高兴,却忘了这几个月有多么关键?

刘氏道:“当然,娘希望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她们是真心地想跟你结交,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你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到时进了闵家,你公婆自然会给你介绍家里的人脉关系,到时哪些人家可以交好,哪些人家要敬而远之,你听他们的就是了。”

孟丽娘羞愧道:“母亲,是丽娘不懂事,差点惹出了事端而不自知。如果王小姐日后约我出去,我找理由拒绝便是。”

刘氏很满意,孟丽娘性子只是有些单纯,但人却并不傻,跟她好生分析利弊,她都能听得进去的。

她微微一笑:“好了,不要哭了,明日就是你第一次见公婆的时候了,还要见一见你未来的夫婿,若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该不好看了,这可是极重要的日子,你不要顾此失彼了。”

孟丽娘连忙收住泪,乖巧地应了声是。

刘氏想了想,又道:“天气还是太冷了些,你哥哥生病了,笑笑要留下来照顾他,瑞瑞年纪太小了,怕他跟着我们出去又不小心着凉,明日便只我们两个一起去闵家——”

她语声突顿,看了一眼东厢房的位置,叹息一声:“还是叫上你姨娘一起去吧,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总是要亲眼看一看你的婆家和你的夫婿才好,也算圆了她的一个念想了。”

孟丽娘大吃一惊,继而大喜,马上福身道:“多谢母亲,我替姨娘多谢母亲。”

刘氏微微一笑:“明天早点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你未来的公婆和夫婿。”

孟丽娘满脸羞红,忍不住低下了头。

刘氏没有再打趣她,该叮嘱的话她已经说完了,她也就放心地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孟丽娘盛妆打扮,罗姨娘却穿了一身靛青色的衣裳,头上只插了几根银钗,打扮得快跟齐嬷嬷一般老气了。

能跟着夫人和女儿一起去闵家见女儿未来的公婆和夫婿,她激动得快一宿都没睡着,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挑了这身最不起眼的装扮,走在刘氏的身侧倒像是个管事的妈妈一般。

刘氏微微皱眉:“去换一套鲜亮些的衣裳吧,既然敢带你出去便没想过要隐瞒你的身份,闵大人和闵夫人不会见怪的,没必要如此。”

罗姨娘这才恍然自己矫枉过正了,回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但也是素色为主,丝毫不抢眼,刘氏见她执意如此,也就没再勉强了。

孟观棋的烧已经退下去了,但是刘氏不让他出去,他便在房里读书写文章,黎笑笑也没有放过他,中途休息的时候便让他在屋里做伏地挺身和平板支撑。

孟观棋不知道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看似简单实则超级难的动作,尤其是平板支撑,只是用手肘撑起身体不动,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不以为意,没有任何难度不说,任何人都做得到,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撑一个时辰起,结果却被狠狠打脸,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住。

他累得瘫倒在地上,浑身汗湿,喘气不已。

黎笑笑等他休息半盏茶的时间左右,便又把他赶起来,继续做。

她不但要求他做,还在旁边陪他一起做,有她在一旁示范,孟观棋果然很快打起精神来重新开始。

只是郁闷的是他每次力竭倒下,她都纹丝不动,看得他好挫败。

无论亲眼看多少回,她这身与生俱来的怪力都让他费解不已。

一旁的小不点瑞瑞刚开始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撅着小屁股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小手把身子撑起来,但撑不过几息就觉得不好玩了,刚好黎笑笑的姿势很适合他爬上去,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地坐上去了。

黎笑笑纹丝不动。

瑞瑞在她背上又是躺下又是打滚的,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地笑得开心,然后又爬下来,往旁边的孟观棋身上爬去。

孟观棋自己支撑都困难,更别说一个三十几斤的小胖墩压上来了,他直接就扑倒在地上了。

瑞瑞摔了一跤,又吓了一跳,生气了:“哥哥,坏!”

孟观棋喘着粗气,仰躺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黎笑笑撑了半个时辰才停止,还游刃有余地活动了下手脚,她也出汗了,但做完后却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

她拍拍躺在地上不动的孟观棋的肩:“过程虽然是痛苦的,但当你享受到成果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若是到会试那天他还是这般吹一个时辰的风就发烧,那还考个毛?她必须得加大强度让他把肌肉练出来才行。

孟观棋躺在地上睁眼看看她,朝她伸出手,黎笑笑以为他想要她拉他起来,把手递给他,刚想用力,却没想到他忽然用力一拽,她猝不及防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黎笑笑吃了一惊:“发什么疯呢?”

瑞瑞还在呢!

孟观棋懒洋洋地伸手抱住她,还用腿把她腿压着固定住:“祖宗,你让我歇会儿吧,我怎么觉得比练单双杠还累……”

也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多花样,他每天都觉得腿抖,胃口是出奇地好,入睡更是前所未有的快,只能说痛并快乐着,只是目前痛稍微还是占了上风。

黎笑笑躺在他的臂湾里,这个角度还是挺清奇又新鲜的,只是躺下来后发现自己比他短了一截这件事实在是不太美妙啊,她竟然觉得自己有种娇小玲珑的感觉了。

实在是不符合她一向的认知。

孟观棋摸摸她的头顶,忽然道:“委屈你了。”

“嗯?”黎笑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孟观棋叹息道:“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都没能正式跟孟府那边的人介绍你的身份,他们肯定以为你是下人,却不知是我的未婚妻。”

而且黎笑笑又不喜欢繁复华丽的装扮,也不喜欢戴首饰,而是更喜欢穿随时随地可以活动自如的衣裳,衣柜里更是有一半是男装,一如她自由的灵魂般不受规矩的束缚。

黎笑笑摸摸他的下巴:“你竟然会为这件事困扰?我都不在意,你也无须在意。”

孟观棋低下头看她,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黎笑笑忽然便来了兴致,她觉得有件事应该要跟孟观棋说清楚。

她坐了起来,也一把就将他拉了起来,地上湿冷,还是坐在榻上说吧。

她饶有兴致道:“我知道你跟夫人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别人知道咱们订亲的消息传开后流言难听,会伤害到你我。但是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之间的事,最重要的是咱们两个的看法跟想法,你觉得对吗?”

他们订亲的消息传出去,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这两个当事人了,孟观棋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是你力排众议要娶我,要跟我订亲,出现这样的场面你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对策要怎么去面对吧?”

孟观棋斩钉截铁:“那当然,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更怕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受人攻击,被评论,被比较,被伤害。

黎笑笑目光亮如旭日,脸上泛起自信飞扬的笑:“可是孟观棋,你不必担心我,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从里到外都是。我黎笑笑只要想要,就值得最好的!那些流言蜚语伤害不了我一分一毫。”

什么出身不好,什么过往不堪,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的影响,只有没能力又不自信的人才会自惭形秽。

她都敢当着皇帝的面把箭捅进他亲儿子的后背了,这得有多强大的自信才能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黎笑笑认真道:“别人的话我一概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你是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等你有哪一天觉得我的出身拖累了你,你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了,又或者看上了哪家的淑女,想纳入府里,请你如实告诉我,我给你自由。”

孟观棋又急又气:“我怎会如此?你别胡说八道,难道你要我学那些俗人一般,跪在你的面前,给你发最狠毒的毒誓?”

黎笑笑道:“那倒是不必,而且我也不相信誓言,若誓言真有效果,那牢里又何来那么多案犯?直接一个个被雷劈死了,哪里还需要官府断案?”

孟观棋不喜欢听这个:“天地良心,除了你,我从未把别的女子放在眼里,更何况,我也从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女子……”

黎笑笑微微一笑:“眼下便有苗头,不过我暂且信你,便与你一同面对吧。夫人不是好奇为何丽娘会如此受小姐妹们欢迎吗,我想我倒是能猜到几分。”

孟观棋奇道:“是什么原因?”

黎笑笑看了看孟观棋如玉如琢般的盛世美颜:“我猜那个最热情的王家小娘子十有八九是惊鸿一瞥间对你心动了,在想尽办法接近你呢,还有比跟丽娘交好更好的办法吗?”

孟观棋眉头一皱:“你在胡说吧?我没有留意什么王六娘子。”

黎笑笑道:“就是今天追上来要送丽娘手帕那位娘子……”

孟观棋当时快冻僵了,显然没留意到她,但黎笑笑这么一提,他倒是想起来了,是有个小娘子追上来要送孟丽娘手帕还是什么的,女子间的事孟观棋也不感兴趣,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有入目。

黎笑笑道:“这么大个人站在你面前,还对你目送秋波你都视而不见,算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了,但顶着这样一张脸,你招蜂引蝶也不是什么奇事,没有才奇怪呢。”

而且这人因为长得太好看从小就招人算计了,还招的是好男风的陆蔚夫……

孟观棋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不理她,但见她还一副看热闹般的态度,他忍不住又有些吃味了:“你难道就没有半点危机感?只是纯纯地看热闹?”

黎笑笑呵了一声:“危机感?你说我?我跟王六娘之间,傻子都知道要选我呀~我需要有危机感吗?”

孟观棋差点喷了,但回过神来却发现她说的极对。

这天下还有谁能比她更珍贵呢?

孟观棋脸泛红晕,痴痴地看着神采飞扬的黎笑笑,她是这么生机勃勃,就像是夏日最绚烂的花朵,火红又热烈,某一个瞬间,他几乎觉着自己就要抓不住她自由的灵魂了。

就是这种感觉,他爱的就是这样的她,不可能在她身上看到沮丧、难过,她有时候也会闹笑话、会掉链子、会让人啼笑皆非,但迎接别人的永远是这样一副自信爆棚的笑脸。

她只是不争而已,她若是要争,他想象不到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她看着憨憨的,也不喜欢读书,看见作业就脚底抹油跑了,让她背几篇文章更是如丧考妣,但憨憨的外表下却藏着比蜂尾还细腻的心思,而且擅于看到事情的本质,对时机的判断精准异常,而且胆大包天,敢于出手,一击必中。

她是身怀绝技的天才,却偏偏以混吃等死为人生的理想目标,这样矛盾,却又这样令人着迷。

他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连脖子都红了,忍不住凑上前,紧紧地吻住她的双唇,好似只有这般,他才能抓住她,才相信她属于他。

一张小脸突然凑了上来,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满是不解地看着哥哥为什么忽然张嘴就咬住了笑笑,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出奇地愤怒了,哥哥怎么能咬笑笑!

瑞瑞先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小手啪啪地打了孟观棋两巴掌,见他还不肯松口,张开玉米粒般的小牙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耳朵。

孟观棋正心潮澎湃地亲吻黎笑笑,突然就被扇了两巴掌,正蒙圈间,耳朵一痛,竟然又被咬了一口。

“哎哟!”他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

黎笑笑连忙把瑞瑞拉开,凑上去看孟观棋的耳朵,两个深深的牙印。

她怒了,拉出瑞瑞的小手打了他两下:“谁让你咬人的?”

瑞瑞委屈极了:“哥哥,咬,笑笑。”

黎笑笑和孟观棋脸上不由一红,竟然忘记屋里还有个孩子了!瑞瑞是以为孟观棋咬她,在保护他呢!

黎笑笑心里感动极了,在瑞瑞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然后又认真跟他说:“你保护笑笑姐姐,姐姐很高兴,但是不能咬人,知道吗?你看你哥哥的耳朵,都被你咬出血来了。”

瑞瑞就有些心虚地看着孟观棋慢慢渗出血来的耳朵,眼泪要掉不掉的。

黎笑笑道:“跟哥哥说对不起。”

瑞瑞扁着小嘴:“对不起~”

弟弟这么可爱,孟观棋又哪里舍得怪他?但瑞瑞的性子的确是要好好磨一磨了,他才两岁多,力气就比五岁的孩子还大,打人不知道轻重,连大人被他打了都觉得疼,这个习惯得改。

于是两个人轮番教育了瑞瑞一番,让他以后不能打人,更不能咬人。

刘氏拎着两个包袱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榻上两个大人正在一本正经地教训那个小团子:“怎么啦?瑞瑞又调皮了?”

第139章

未时末的时候刘氏带着孟丽娘和罗姨娘回来了, 三人进门的时候喜气洋洋,满面笑容,看来这次去拜访闵大人家应该是非常受欢迎了。

刘氏手上拿着两个盒子过来看孟观棋, 知道他烧退了,又听她的话在屋里待着没有出去, 很是高兴:“这是你闵世伯托我转交给你的, 是他这些年写的一些文章,你看了觉得好的就抄下来, 原件还给人家送回去。”

孟观棋一怔,神色立刻就变得庄重起来, 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刘氏递给他的盒子,打开一看, 竟然是两本足有一寸多厚的文集,应该是闵大人自己装订起来的。

这可真是太贵重了。

刘氏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是闵夫人听说你受了风寒, 特地送给你补身子的药材,他们都很关心你, 让你一定要养好身体……”

说到这里,她不禁感慨, 便是未来的亲家都知道要让孟观棋好好养身体, 但身为他亲祖父的孟老尚书竟然就忍心让他在外面冻了一个时辰,相比之下,越发衬得自家亲人冷酷又不近人情。

她越发心灰意冷:“祖宅那边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要请你, 一概都推脱了吧……”

孟观棋也并不想跟孟府那边有过多的牵扯:“娘不必忧心, 咱们已尽了做晚辈的礼数, 又已经分家另过了,没什么事自然不必再上门去自取其辱。再说了,那边摆出那样不欢迎我们的态度, 想来也是做做样子让面子上过得去而已,不会再让我们上门的。”

刘氏颇有些没精打采的,世家大族本应同气连枝才对,但自家嫡亲的一系却百般看不上自家,实在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幸好那句老话说得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上天收走了他们跟孟家人的缘分,没想到竟然意外在闵大人这里得到了补足,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刘氏想到这里,总算打起了精神,感慨道:“丽娘这门亲结得极好,闵大人和闵夫人都对我们很礼遇,也很重视,娘也看了闵玉,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跟咱们丽娘倒是挺般配的。”

不仅她满意,罗姨娘更满意,孟丽娘一直羞红着脸不敢大声说话,但看她的神情,对闵玉也是很满意的。

黎笑笑虽然不能理解这种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个月底才第一次见面的盲婚哑嫁,但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结婚就是一场豪赌,过得好不好全凭运气。

幸好孟丽娘这个盲盒开得不错,有明事理的公婆撑腰,大概率是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孟丽娘从闵家回来后便一直看着王六娘子送给自己的手帕,就算她打定主意要远离她,但这个礼也是要回的。

否则别人岂不是觉得她没有礼貌?更何况对方还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她也得罪不起。

她考虑了两天,亲手写了一封信,又开了箱笼,找了两朵最好看的鬓花作为回礼,装在了一个盒子里,请赵坚请人给王六娘子送回去:“请人把盒子送给王六小姐吧,不必等回信了。”

赵坚应了一声,派了个小厮把盒子送到了王家。

王六娘一直在家里等孟丽娘的消息,正不耐烦,想再去请孟月娘帮下忙约她出来,便听贴身的大丫鬟说是孟家的小娘子有礼物送过来了。

她当场便高兴得要跳起来了,马上就让丫鬟出去把礼物拿进来。

王六娘的教养嬷嬷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拿到盒子后先是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两朵精致的鬓花和一封信,并不见其他不妥之物,方才放心地把盒子交给了王六娘的贴身丫鬟春梨。

王六娘看见鬓花撇了撇嘴,她怎么会缺这种东西?随手就放到一边,马上就拆开了孟丽娘写给她的信。

她满心以为孟丽娘是要约她出去,结果看完信后,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孟丽娘先是谢了她送的手帕,回以两朵泌阳县特产的鬓花,然后很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哥哥得了风寒,因此家里最近有些忙乱,而她又在清点嫁妆的时候发现还有没绣完的重要物件,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在家里待着无暇出门了,希望她不要见怪。

信写得很委婉,但王六娘只记住了一件事:孟观棋得了风寒。

他怎么会得了风寒?严不严重啊?想起那日在孟府见到他时的场景,除了一件大氅外,他似乎穿得有点单薄了,近两日北风又吹得紧,不时飘雪花,寻常人家都不愿意出门的,难道他是那天去孟家的时候着凉了?

她急得不得了,在屋里不停地转着圈子,二等丫鬟春杏给她上茶的时候手稍稍重了一些,茶盅跟底座发出了磕碰之声,王六娘只觉得烦死了,想也不想就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谁让你弄这么大动静的?”

春杏当场就被吓哭了,跪在地上求饶:“求小姐息怒,是奴婢不小心。”

王六娘喝道:“你给我滚出去,不许你再进我的屋。”

春杏吓得要死,她好不容易才凭借自己的努力升到了六小姐屋里的二等丫鬟,如果被打发出去只能去扫地或者洗衣服,月钱少就不说了,活更是又脏又累,现在又是大冬天的,若是被打发去洗衣服,只怕手指都要冻掉。

她登时大哭起来:“奴婢知道错了,求小姐饶恕奴婢吧~”

她越哭,王六娘越心烦,她猛地回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一把就握住了一根漆黑手柄的鞭子,随手一甩,一鞭就打在了春杏的身上:“让你出去没听见吗?你敢违逆我?”

鞭子是用上好的牛皮浸润了桐油精制而成,一鞭下去便把春杏的身体打得皮开肉绽,春杏痛得快晕过去了,一旁的春梨再也顾不得冒犯,马上上去扑在了王六娘身上,跪下来求饶:“小姐,小姐你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见王六娘俏脸气得雪白,她马上朝外间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赶紧进来把春杏拖出去,再惹小姐生气是不是都想挨鞭子?”

外间马上就进来了三四个丫鬟,给王六娘福了一福后迅速把春杏拉走了。

王六娘犹不解气,鞭子在空中一甩,发出沉闷的呼呼声:“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怎么光提拔这种东西进我的屋?”

春梨只好一个劲地赔笑安抚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手里的鞭子拿下来放回原处,哄了好久王六娘的脸色才稍微多云转晴。

春梨看着她的眼色问:“小姐,那位孟家的小娘子跟你说了什么?竟然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王六娘发愁道:“她说孟公子病了~”

作为王六娘的贴身大丫鬟,小姐这几日时不时满脸晕红的样子春梨是看在眼里的,加上她又时不时就提起那日在孟家见到的俊美公子,春梨哪里还能不知道小姐是害了相思病?竟然对孟家六郎一见钟情了。

王六娘忽发奇想:“春梨,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孟公子是怎会受了风寒的。这几日天气不好,一般人都不会出门的,我总觉得他是在孟府着凉的,你想办法通过孟月娘查一查,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梨有些为难,小姐一个深闺女子,要去打听一个男子的消息,传出去的话——

王六娘急道:“快去呀,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得给我打听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否则——”

她语气顿了顿,威胁春梨道:“你想跟春杏一样的下场吗?”

春梨吓得脸都白了,害怕道:“小姐,我,我这就去。”

王六娘满意了:“要多少钱随便去我箱笼里取,不要手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不信还能打听不出来。

春梨果然取了钱去遣了小厮去打听,果然,重赏之下第二天就打听到消息了。

春梨得到准信后急忙去找王六娘:“小姐,打听到了,奴婢知道孟公子是因为什么事生病的了。”

王六娘急道:“怎么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梨对王六娘大加赞赏:“小姐真是料事如神,随便一猜便猜到其中有异常!”

王六娘心下得意,她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人好不好!

她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点说是因为什么事才会让他得了风寒?”

春梨凑到王六娘的耳边低声道:“原来那天孟公子被仆人带出去见孟老尚书的时候,孟老尚书罚他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孟家外书院的院门两边打开,吹的是穿堂风,孟公子一个书生,在寒冬腊月下被风吹了一个多时辰,不生病才怪呢~”

王六娘只觉得心疼成了一团,脸色惨白:“孟老太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难道他不知道孟公子即将要考会试了吗?”

春梨也觉得孟老太爷不近人情,一脸同情地附和王六娘:“奴婢听了也觉得孟公子可怜,奴婢还打听到,原来孟老太爷很不喜欢孟公子的爹,当年他不过惹了点小祸被贬到外面做县令,结果孟老太爷就毫不犹豫地跟他分家了,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这样对孟公子的吧……”

王六娘气得脸色煞白,忍不住吐槽道:“狗眼看人低,他这么看重自己的嫡出孙子,怎么一个都没考中举人,反而是一直被打压的孟公子,十五岁就考中了。”

春梨一声惊呼:“呀,小姐,你说对了!孟老尚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故意的,想让孟公子得风寒后落榜,这样他的嫡孙就不会被压一头了……”

王六娘越想越有道理,气得一拍桌子道:“肯定是如此!真是欺人太甚,就算孟公子已经分出去了,但不也是他孟家的人吗?他怎么能如此害他?”

想到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站在寒风下被冻得脸色惨白的样子,她就心痛得不行,恨不得自己替他受了,又恨自己不能马上到他家里探望一下,不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

王六娘急得在屋子里转圈,孟丽娘不肯出门,而她只是刚刚认识她而已,不能这么唐突直接就上门找人家,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见到孟观棋呢?

她烦死了,因为生气在屋里大步走路,连头发都乱了,正想叫春梨重新给她梳头,忽然便想到了一个人。

对了,她不好贸然登孟观棋家的门,但如果是孟月娘得知自己的堂兄生病了要去探望呢?孟家的人总不好拒绝堂妹的一片好意了吧?她到时跟着孟月娘去不就好了?

好主意!她真是太聪明了!

她马上让春梨给孟月娘下帖子:“请她到我们家里来玩。”

孟月娘收到王六娘的帖子后也很高兴,虽说自己与王二公子的亲事母亲说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一天还没有下小定就还有变数,而王六娘在家里是小女儿,深受王侍郎和王夫人的宠爱,如果她能多给她美言几句的话,这亲事就十拿九稳了。

聂氏也很意外女儿竟然与王六娘相处得不错,见女儿接了帖子,少不得要过来帮她挑选合适的衣裳首饰,一边把精致又昂贵的簪环往她头上比,一边道:“我之前还听说王六娘子是王侍郎的幼女,自小被宠坏了,又习了一手好鞭法,很是有脾气,没想到她竟然能跟你聊得来。你做得对,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来就好了,她帮着你在她父母面前说一句,好过咱们的媒人说十句百句的。”

孟月娘自然知道争取,她嫡亲的姐姐嫁到了大理寺少卿家,父亲母亲可骄傲了,家里的事还时时要找她商量,话里话外全是称赞孟琴娘有多贤淑明理,她偏不想输给姐姐。

聂氏帮她打扮好,又塞了很多荷包给她:“该赏就赏,不要手软,更不要让人觉得咱们府里的小姐小气,王六娘子日后虽然会嫁人,但她府里的人不可能全都陪她嫁走,这可都是将来你会打交道的人,你要给他们一个留一个好印象才行。”

孟月娘连连点头,聂氏给她安排了车架和随行的丫鬟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王府。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再见一见王公子呢?他们才见过一回面,她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不过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是兵部侍郎的儿子。

孟月娘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努力让自己的头发一丝都不乱。

外面寒风越发凛冽,马车被风吹得都慢了些。

随行的大丫鬟锦瑟轻轻掀开窗帘看了外面一眼,轻声道:“小姐,看这天气,好像要下大雪了。”

孟月娘也有点烦躁,这么冷的天,还下大雪,在外行走冷不说,还非常不方便,尤其她还盛妆出门,如果被风一吹,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刚到王府,外面的大雪就纷纷落下了,寒风呼啸声越发响亮,天色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这场大雪要下多久。

孟月娘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在下雪前赶到了,否则若是在中途遇上大雪那才叫狼狈。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按礼先去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接到丫鬟通报的时候很惊讶,连忙让人把孟月娘迎进屋里:“这么冷的天,又刚好下大雪,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得知竟然是王六娘给她下的帖子她赶来赴约,王夫人既满意又有些心疼:“你这孩子,信她胡闹做什么?这样的天气怎么能出门呢,万一冻病了可怎么办?来人,给孟九娘子上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屋里的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姜汤,王六娘也听说孟月娘到了王夫人这里,连忙赶过来见她。

王夫人批评王六娘:“便是你们姐妹情深也不能不顾天气叫九娘子出门,这风雪这么大,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王六娘一点也不以为意,笑嘻嘻道:“她不是平安到达了吗?这还没过门呢就这般偏心了吗?母亲你这样我可就不依了~”

孟月娘的脸立刻羞得通红,心里怦怦乱跳,就王六娘这一句话,她就觉得冒着风雪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王夫人一向拿这个幼女没办法,点了点她的额头:“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既然九娘子来了,你好好招待她,等风雪停了再派人好生送回去,知道了吗?”

王六娘拉了孟月娘就走:“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派人把她安全送回去。”

王六娘拉了孟月娘回了自己的院子,闲聊了几句家常便直接把话题引到了孟月娘的身上:“我送了丽娘姐姐一方帕子,她回了我两朵鬓花,你看看觉得怎么样?喜欢哪一朵?我送你吧。”

孟月娘见有两朵,还真以为王六娘叫她来是为了给她送一朵鬓花,她认真看了一下,挑了一朵没那么出彩的:“那就这朵吧。”

王六娘在意的哪里是这个?就算让她把两朵花都挑走她都不在意,她装作不经意道:“那天跟丽娘姐姐送别的时候,她还满口答应要约我们上门玩呢,结果她今天给我回信的时候却说她哥哥生病了,得了风寒,家里忙乱,怕我们上门会招待不周……其实你们身为嫡嫡亲的堂姐妹,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堂姐介意什么礼数周不周全的事,对吧?”

孟月娘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不太清楚她想干什么。

王六娘不由地推了她一下,嗔道:“你堂兄生了病,难道你这个做为堂妹的都不用去关心一下吗?万一他病得很严重怎么办?说到底也是在你们府上才着凉的……”

在他们府上才着凉的?孟月娘惊道:“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王六娘便把孟老尚书让孟观棋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吹了一个时辰的穿堂风,回去就病了的事告诉了孟月娘:“长辈的行为我们做晚辈的不好评价,但你堂兄却是实实在在因为这个病了,你见堂兄生病了去探望,这不是应该的吗?”

孟老尚书竟然让孟观棋在书房外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孟观棋还病了?!

这件事或许在府里早就传遍了,但却不在孟月娘关注的范围,只是她没想到怎么会是王六娘来告诉她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是特意打听到的?

祖父竟然让一个外出四年才回来的庶孙在院子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还把他冻病了,这事传出去的话有理也会变得没理的,这让别人怎么看他们家呀?别的人她可以不管,但这事竟然让王六娘知道了,那王大人和王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们会不会对她家产生不好的印象,然后影响到她的亲事呀?

孟月娘也慌了,王六娘子到底知道了多少?六堂兄真的病得很重吗?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我,我回去问问母亲,让她遣人去堂兄家里探病——”

王六娘连忙拉住她,她说这个可不是为了让她回去告诉长辈的:“你怎么能回去问你母亲呢?这事是你祖父造成的,你母亲去关心孟大哥岂不是明摆着跟你祖父作对?你怎么能让她难做呢?”

孟月娘想想也有道理,发愁道:“那怎么办?”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一个堂妹,还能怎么办嘛?

王六娘眼珠子一转:“不然咱们去探望他怎么样?我们府里有很多药材补品,我叫人拿上一只百年人参,再带点黄芪当归之类的药材过去。”

她要一起去?孟月娘惊讶地看着王六娘泛粉色的脸,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想尽办法要拉她出去,竟然是想去见她的堂哥孟观棋!

她惊讶地捂住嘴,然后扑哧一声就笑了。

王六娘俏脸通红,推了她一下,有些恼怒道:“你笑什么呀?”

孟月娘揶揄道:“这么大风雪的天你非要叫我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某人知道我堂兄生病了,想去探望又不敢去,所以非要拉着我作陪呀~”

王六娘见心事被戳穿,一个劲地在那里跺脚:“那你到底帮不帮我嘛?你堂兄,孟大哥他——”

她眼前浮现他芝兰树般的身影,有些发怔道:“我一见到他,就感觉心疼得不得了,想见他笑,不想看到他皱眉头,这种感觉,我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孟月娘见她又害羞又大大方方坦露自己心事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感慨:“不过说真的,我堂兄那样貌,不是我们自家人自夸,只怕满京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个长他这样的。”

王六娘见孟月娘夸他,比夸自己还高兴:“是吧,对吧,我早就这样觉得了,满京城的王公子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满:“但是你怎么总是一副跟他不熟的样子?他不是才离开你们府里几年吗?你们是堂兄妹怎么会这么陌生?”

孟月娘当然不会跟她承认自己府里看不上庶房的事了,只含糊道:“男女有别,我祖父以前又是礼部尚书,最是守礼不过了,我们府里内外院规矩极严,便是祭祖或者过年聚在一起吃饭,也都是隔了屏风的……”——

作者有话说:写王六娘是有原因的哦,她是接下来事情发展的一个重要人物,不只是犯花痴迷恋男主而已……大家别忘了六皇子还关着呢。

第140章

孟老尚书是礼部的尚书, 规矩严苛王六娘自是可以理解,所以她也就不再追问孟月娘为何会对孟观棋这么陌生了。

不过她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事要确认:“那你堂兄有没有订亲?这你总知道了吧?”

孟月娘含笑捂嘴道:“看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堂兄?哟哟哟,这哪是一个闺阁的小娘子能问的话, 该是王伯父和伯母该操心的事才对……”

王六娘羞得脸飞红,伸手就呵她痒痒:“你还敢说, 你再说!”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榻上笑闹成了一团。

等两人都累了, 气喘吁吁地仰躺在榻上,王六娘方道:“我一见他, 便觉得这辈子如果不能嫁给他,我的人生便是白活了, 你快说,他订亲没有?”

这件事孟月娘还真知道:“应该是没有的, 我曾经听母亲提起过,说堂兄志向远大, 要中了进士才说亲,本来族里想给他安排亲事的, 后来被祖父拦住了。”

王六娘大喜,没有订亲便好, 他能中了进士再说亲, 是喜上加喜,而且一个如此年轻有为又如此俊俏还出身世家的新科进士,只怕他想挑谁就挑谁。

虽说他出身孟家的庶支, 不如嫡支人口兴旺, 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不必去平衡各房之间的关系,更没有那么多长辈要伺候。

王六娘觉得这样简单的家庭才好呢,眼下孟夫人是带着幼子跟他一起回京了, 但孟县令还在泌阳县就任,孟夫人总不可能一直带着幼子在京城住吧?只怕等孟公子中了进士,操持他成完亲的事后便要带着小儿子去跟孟县令团聚了,到时家里只剩下小夫妻二人,直接当家作主,上无长辈压制,下无兄弟妯娌刁难,这种日子神仙都求不来吧?

王六娘越想越满意,心都已经飞到孟观棋身上了,一时又担忧起他的病来。

她拉起孟月娘:“咱们去吧,现在就去。”

现在去?孟丽娘傻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大风大雪,这怎么去?王夫人会让王六娘出门才有鬼呢,就算是她现在提出要回去,她估计也会阻拦。

孟月娘虽然也挺想陪王六娘去的,但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还未下雪便被风吹得异常狼狈,现在又下了大雪,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不宜出门,她不由委婉劝道:“现在天气不好,不如隔天等雪停了咱们再一起去?”

这样的天气上四叔家,人家只怕会以为她们有什么大事呢!

但王六娘任性惯了,急起来什么都不管:“可我现在就想去,也不知道孟大哥的病怎么样了,家里有没有好药让他吃……”

孟月娘不禁暗道,我们孟家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吧,家里的公子生病了会请不起大夫吗?会没有药吃?

但她到底是讨好王六娘居多,并不敢太拒绝她,只好道:“那咱们先去找王夫人,只要她同意了,我们就出去。”

王六娘道:“哎呀,我娘怎么可能同意让我这个时候出去?这样好了,我送你出去,然后躲在你的马车里跟你一起去,到时看完了孟公子,你再送我回来。”

孟月娘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了她。

王六娘马上就叫春梨去库房取了一支百年人参,又取了两盒的黄芪和当归,以送孟月娘到大门口为由,拒绝了家里婆子丫鬟的跟随,只带了春梨一个,趁人不备偷偷地溜上了孟月娘的马车。

孟月娘也怕家里跟来的其他丫鬟婆子发现她带着王六娘去找孟观棋了,要是说回给家里人知道那可不行,想着反正她还要把王六娘送回来的,索性叫她们留在王府等她们回来好了。

所以车上就只坐了她跟王六娘,还有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一共四个人。

车夫有些发愁地看了一下天色,刚想建议主子不要这时候出门,但怕被人发现的王六娘已经马上道:“快快快,出去再说。”

车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赶紧驾车出了王府的大门,朝大街上走去。

路上一个行人一辆车都没有,只有漫天漫地的风雪呼啸之声,道路两旁酒肆的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车里孟月娘、王六娘、春梨和锦瑟冷得瑟瑟发抖,因为不知道孟月娘这么快便要离开王府,下人们根本没来得及把车里的炉子点燃,导致车里跟车外一样冷。

马车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拐了个弯进了南北通的大路,北风吹得更剧烈,更糟糕的是马在如此寒风之下居然不动了,还想跪下来。

车夫吓得半死,拿鞭子拼命抽打着它,但只有一匹马,马拉着这么重的车,车上还有五个人,逆风而行它根本就走不动,任由车夫把它抽得鲜血淋漓也迈不动半条腿。

车夫冻得脸都僵硬了,不得不对车里道:“小姐,风雪太大了,马不肯走了,怎么办?要不要倒回去等雪停了再走?”

此时也走了不过一二里地,倒回去王府还算近。

王六娘生气道:“你是怎么当差的?竟然连车都赶不好,马不肯走,你抽它呀!”

车夫颤声道:“抽了,血都抽出来了,但是车太重,风太大了,马也走不动路,咱们再不找个地方避风雪的话,马也会冻死的。”

王六娘豁地一声站了起来,一把将车门打开坐在了车橼上,伸手就夺过了车夫的马鞭:“滚开,让本小姐来!”

车夫被她一推,整个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还好穿得厚,没有摔伤,但也快冻成冰棍了。

王六娘发了狠,猛地一鞭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马屁股上,一道深深的血印子登时出现在马的后臀处。

马忽然遭受剧痛,受惊之下一声嘶鸣,猛地抬起了前腿,挂在它脖子上的缰绳将断未断,狠狠地勒住了它的脖子,让它几乎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在求生的本能下它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坐在车椽处的王六娘毫无防备,身子随着车子被高高抬起,不由自主地撞回了车厢里,把车厢门都撞坏了,这还没完,受了惊马又开始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断缰绳,车里的四个被晃得东倒西歪,尖叫声连成了一片。

车夫吓坏了,拼命地上前要按住马头,但马已经发了狂,又岂是他能按得住的?

车夫也是个有经验的老人了,知道这种情况下是安抚不下马来的,必须马上把它脖子上的缰绳解开,否则都不敢想象车里的小姐们会有什么危险。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解缰绳,但寒风之下他的手指都快冻僵了,而且缰绳又跟马鬃卷在了一起,根本就解不开,车夫听着车里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心里更着急了,下了死力地扯着马鬃,想把它扯断。

随着马的又一次剧烈挣扎,缰绳终于断了,但不巧的是挂在它脖子上的马车并没有随着缰绳的断裂而直接向前倒下,而是被马的肩膀猛地一顶,整辆车车把朝天地摔了下去,车夫想去按住都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车窗都裂成了几瓣。

受伤又受惊的马终于摆脱了束缚,立刻扬起马蹄嘚嘚地跑走了。

车夫哪里还顾得上去追?车身落地的时候里面齐齐尖叫出声,继而是劫后余生的哭泣声,还有丫鬟带着发抖的哭腔问小姐有没有事……

车夫手心里全是强行扯缰绳被勒出来的血,而听见车里哭泣的声音,他的腿更是软了,里面的小姐金娇玉贵,坐了他的车出门却不知摔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他回去的话,主子能把他打死。

就算孟家的主子不把他打死,但亲眼看见王家小娘子的残暴,他也觉得他不可能活着回去。

车夫怕了,颤巍巍地朝车厢走了两步,忽然便掉头跑了。

整个车厢被吊得高高地再摔到地上,里面的小姐丫鬟们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危极生命,而这一切的后果很可能要他这个当车夫的来承担。

可是冒着这么大风雪要出门的是小姐,不听他劝告非要抽死马的也是小姐,可以说造成这个悲剧的发生的是小姐,但最后被追究责任的只能是他这个倒霉的车夫。

凭什么?又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他有什么罪呢?他是下人,但他的命就该这么轻贱吗?

趁车里的人还没救出来,趁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京城,去田庄里接上媳妇孩子,一起当流民去吧。

好死不如赖活,当流民或者还能挣得一线生机,若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跑回了府里,偷偷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偷偷驾了府里的一辆车,直接跑路了。

而翻车现场的惊叫声终于惊动了路边的一家客栈,掌柜跟店小二撑着伞赶到车厢前,听见里面的哭泣声跟呻吟声,立刻大惊,叫来了更多的人,众人合力把车厢抬正,这才发现里面有四个姑娘,而且好像都受伤了。

掌柜的客栈离王府不远,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好像是王家的小姐,大惊之下立刻叫店小二去报给王府知道,回来的时候跟了王府的一群下人。

王夫人听得丫鬟慌张来报才知道女儿跟孟月娘出事了,车子翻了,马跑了,车夫不知所踪。

王夫人差点晕过去,厉声道:“人呢,人怎么样?”

去救人的管事道:“都受了伤,抬到医馆里去了。”

王夫人急急忙忙地叫人备上轿子抬着出去医馆了。

到了医馆门口,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哭声一片,王夫人出轿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随轿的婆子扶了一把才站直了身子,站稳后便急急忙忙地走进了医馆里。

大风大雪天气,医馆本来也很冷清,但一下被送进来四个受伤的小娘子,身边还跟着许多人,马上就变得热闹起来。

坐堂的大夫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其中一个小娘子断了手,一个断了腿,一个磕伤了头,还有一个可能是侥幸,只撞了些淤青,没有伤到骨头。

王夫人走进医馆的时候正听见王六娘子厉声在咒骂大夫:“你这庸医,你会不会看?我就只是撞了一下,怎么可能腿断了!我不要在这里看,我要请太医,来人,我要请太医!”

王夫人只觉得脑门突突作响:“六娘!”

王六娘一身狼狈,头发撞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又湿又冷,猛然看见母亲过来,委屈得大哭起来:“娘!娘,我的腿好疼,动不了了,这个庸医说我断了腿,我不要在这里看,我要找太医,一定只是扭伤了……”

王夫人心痛得要命,不得不上前安抚女儿,好容易王六娘的哭声小一点了,又看见了一旁耷拉着一只手臂的孟月娘,她的脸色也变了:“大夫,这位小娘子的手怎么样了?”

大夫道:“这位小娘子的手臂骨折了,要赶紧接好拿板子固定才行。”

他又说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的伤情,春梨算是四个人中唯一全须全尾的,只有一些撞伤,锦瑟的额头撞破了,流了很多的血,大夫已经帮她处理过伤口了,如今头上缠着一圈布。

孟月娘主仆看着比王六娘主仆还要狼狈得多,她也哭得停不下来,不过脾气没有王六娘大。

一个时辰以前两个小娘子还好好地在家里,结果一个时辰后两个人都伤成了这样,外面还下着这样大的雪,王夫人是肯定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

但医馆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王六娘说得对,女儿伤了腿,孟月娘伤了手,都要接骨,王夫人也不放心让这里的大夫接。

她吩咐人抬软轿过来把两位小姐接回府里,又让人去请太医,最后则还要告诉孟府一声,孟月娘受伤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正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围炉煮茶闲话家常?偏偏王六娘发了帖子请了孟月娘过来,而孟月娘本来在大雪前就已经到了王府,又为什么一个时辰后会出现在大街上还翻了车?

这其中必有缘由,孟月娘看着不太可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那这事的起因很可能就是王六娘。

把人家的小姐弄得断了手,她必须给孟家的人一个交待。

王府的下人很快就抬了软轿过来,把王六娘和孟月娘接进了王府里,孟月娘还好,伤的是手,还能直得动路,但王六娘就不行了,她伤的是腿,是抬着上去的。

在等太医和孟家的人到来之前,王夫人一脸铁青:“你们为什么会冒着大风大雪出去?马车是怎么倒的?车夫呢?去了哪里?”

孟月娘手臂很痛,脸上泪痕不干,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心里却埋怨王六娘埋怨得不行。若不是她非要今天就见到孟观棋,不顾劝阻地出门去,她也不可能会被连累摔断了手。

万一她的手落下了残疾,以后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孟月娘的泪就更是停不下来了。

所以王夫人问起来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讲。

但有时候沉默也能振耳欲聋,她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浑身散发着的怨气强烈到王夫人都感觉到了。

王六娘断了腿,比孟月娘伤了手更严重,心情更不好,而车夫是孟家派出来的,出了事不叫人帮忙不说,还跑了,她最是讨厌这种胆小鬼了,见孟月娘不肯开口说话,不由得也生气了:“你们孟府的车夫怎么回事?他会不会驾车啊?出了事跑得人影都不见了,害得我的腿都摔断了,快把他找出来打死!”

孟月娘没想到她不检讨自己不应该抢马夫的鞭子惊了马不说,还把这次事故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了她家的头上,心里忍不住也起火了。

要说尊贵,她难道就比王六娘差了吗?

她也是工部侍郎的嫡幼女,并没有比王六娘低一等,凭什么明明是她的问题,出了事却想着在长辈面前隐瞒,还推到她的头上?

她满面的泪痕还没干,也受不了这口气,冷冷地回了一句:“若不是你非要抽马一鞭子,马也不会受惊,我们也不会伤成这样了。”

王六娘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你在怪我?”

不怪你怪谁?是你非要出门的,是你非要拉着我去堂哥家里看他的,车夫明明已经说了风雪太大,马不能走了,提出要回王府暂避,是你等不及,非要在今天见到堂哥,虽然你摔断了腿,但我也摔断了手,你母亲问起来你不赶紧想个办法圆过去,竟然把责任推给车夫?蠢不蠢?

女儿使得一手好鞭子,王夫人自然知道她下手有多重,听孟月娘说是她抽了马一鞭才惊了马,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你堂堂一个大小姐,为什么要跟一个车夫抢着架马车?你们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大的风雪要出去不问过大人的同意,非要跑出去?”

王夫人倒是没有怀疑孟府的车夫车技有问题,到底是世家的仆人,孟月娘又是嫡支小姐,车技不好的话聂氏又怎么可能把他派出来给孟月娘驾车?看着女儿用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孟月娘,却只是责怪没有否认,王夫人还哪里不清楚翻车的根本原因就是王六娘惊了马?

惊了马,翻了车,车夫怕了,所以逃了,还是路边客栈的掌柜和小二过来帮忙把车抬正,才救出了她们四人。

大雪天的非要叫孟月娘过来的是女儿,翻车的原因是女儿,那可想而知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去的肯定也是她的主意,王夫人难得一次动了大气,狠狠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还不老实交待,六娘,你到底撺掇着月娘去哪里?”

王六娘梗着脖子道:“我在家里闷着不舒服,想出去珍宝阁逛街,怎么了嘛?不告诉你不是怕你反对吗?你要知道了还能让我出去不成?”

王夫人气得半死:“珍宝阁又跑不掉,为什么你非得选这个时间出门?”

王六娘还想顶嘴,有婆子急步走了进来:“夫人,太医来了。”

王夫人顾不得再骂她了,忙凝心静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请太医进来吧。”

来的是太医院的刘太医,擅长外伤骨折,一把半花白的头发和胡子还有满脸的皱纹很有说服力。

王夫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她们受伤的经过,当然隐去了实情不讲,只说马车被风吹到了,摔伤了。

刘太医也没有多问,只是上手一捏,王六娘尖叫一声,眼泪痛得飙了出来。

刘太医眉头都不带皱的,反倒是王夫人叫了几个粗使婆子使劲地按住王六娘不让她动,刘太医枯藤般的手在她的左腿上捏了一遍,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脚踝骨折,还好移位不是特别严重,接回去后上夹板,在床上躺三个月不能下地走动,小娘子年轻,熬过这几个月就可以正常行走无虞了。”

王夫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熬三个月便能正常行走,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伤的是腿,比孟月娘严重多了,万一留下残疾可怎么办?

刘太医给王六娘检查完,又去检查孟月娘的伤势,她是小臂骨折,伤势比王六娘还轻一点,只需要吊一个月的手臂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四个人中伤得最重的反而是磕到头的锦瑟,刘太医打开纱布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用药,点了点头:“永宁堂大夫的医术还是很好的,用药也很对,不必换药方了,你还是去永宁堂请给你上药的大夫开药,内服外敷,一个月不能沾水,不能干重活便可恢复了。”

能开在城西的医馆,大夫的医术就不可能差,这些普通的小伤小病压根就难不倒他们。

至春梨,她最幸运,只有一些淤青,刘太医给她把了一下脉,给她开了瓶药酒,让她把身上青的地方揉一揉,过几天就好了。

王六娘还以为检查完伤势之后刘太医就要给她正骨了,结果刘太医道:“你的腿刚受伤,内里还在出血,马上就会肿起来,接骨要等消了肿才能接,这两天要敷药消肿,等腿不肿了再正骨。”

王六娘只觉得天都塌了,太医光是给她检查她都已经痛得受不了了,竟然还要等三天才能再正骨,那岂不是又要再痛一回?

她正准备闹着要刘太医马上就给她正骨,有丫鬟走了进来:“夫人,孟夫人来了。”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就带了苦笑,忙出门去亲自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