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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深处翻腾的熔浆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身下的人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落在自己眼中是何等模样——

凌乱的发丝缠绕着沈临渊的手腕,惊慌失措的眼神,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每一处细微末节都化作最致命的诱惑,残忍地折磨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谢纨的腰侧。

谢纨:!!

等一下!等一下!

这个剧情发展好像不对啊,再这样下去,和男主大战三百回合地岂不是成了自己?!

谢纨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扑腾起来:“沈临渊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两个1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触感,那感觉……就和他那天夜里,溜进沈临渊房中偷图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对方神志尚且清醒,而此刻,在烈性药物的催逼下,他俨然更像一头被原始欲望驱使的野兽。

感受到谢纨愈发激烈的挣扎,沈临渊禁锢着他手腕的力道收得更紧。

他眼眸深处,残存的理智与汹涌的欲望疯狂交战,使得他整个人的气息愈发危险而不稳定,仿佛下一秒那根紧绷的弦就要彻底断裂。

“我……”

他的视野被涔涔汗水彻底模糊,漆黑的瞳孔深处只疯狂映照出身下人惊惶失措的面容。

对方那双总是灵动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盛满的惊惧,像一根冰刺,令他获得了一瞬的清醒。

就在这瞬息间,他猛地侧过头,狠狠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腕。

霎时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剧烈的刺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混沌的识海,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着谢纨的手。

谢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

可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爬起,一只手便倏然握紧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拖拽回去。

谢纨重重跌入一个炙热如烙铁的怀抱之中。

他猝然抬眼,对上沈临渊的双眼,那里面最后一线清明终于被彻底搅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欲望。

两人湿透的衣物根本形同虚设,对方的汗水,灼人的体温以及剧烈的心跳,毫无阻隔地紧紧贴合着他。

那双臂力气更是大得骇人,将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扑面而来。

偏偏在这时,耳畔却响起一个带着破碎颤意的声音:“别走……我难受……真的好难受……”

这声音早已失了平日所有的冷静自持,甚至染上了几分呜咽般的哀求,听得谢纨心头莫名一颤。

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我不是女主啊……而且我快被你勒死了……

谢纨艰难地仰着脖子,试图呼吸些空气,下一刻却猛地僵住。

沈临渊滚烫的薄唇带着毫无章法的急切,胡乱烙印在他的颈间。

那根本算不上亲吻,这个连接吻估计都不会的直男,全凭着一股蛮横的本能,时而吮吸,时而用齿尖轻咬,在他身上留下阵阵刺痛的触感。

谢纨倒抽冷气,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技术这么差劲的人!

眼看对方已然埋头,手指也开始不知所措地试探着拂上他的衣带,谢纨猛然惊醒。

不,不行……这毒按照书中所说,只有释放出来才能减弱药性……

……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谢纨用力闭了闭眼,沈临渊只是被药性冲昏了头完全凭本能做事,他不喜欢男人,他们是兄弟,他们是兄弟……

他猛然睁开眼,在心里大声给自己打气: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没错!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何况这药性如此凶猛,等沈临渊清醒了,他肯定就什么都忘了……自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会有事的!

谢纨拼命给自己洗脑,所以没关系……只要自己帮他——

——靠啊!让他碰男主的居,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谢纨简直要昏过去。

偏偏身上的人因半天解不开衣带而愈发焦躁,竟开始不知所措地扯他的衣襟。

谢纨把心一横,一把按住他躁动不安的手,费力地半支起身子。

他仰头凑近沈临渊的耳畔,用气声艰难地哑声道:“我帮你……沈临渊……我来帮你……”

此时沈临渊双眼涣散,几乎无法聚焦,显然也听不清谢纨的话语。

然而不知是感知到了语气中的安抚,还是被谢纨突然接近的气息吸引,他竟真的停下了动作,微微侧头看向谢纨。

谢纨趁机艰难地从那对方的掌心中抽出一只手,接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随后他一咬牙一闭眼,朝下去。

第36章

当掌心触到那一片灼人的滚烫时, 谢纨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他不干净了……呜呜呜……

几乎同时,紧紧箍住他的人浑身猛地一颤,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而模糊的闷哼。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然而谢纨丝毫不给他机会,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肩头。

这一下, 两人原本就贴近的姿势更是密不可分。

谢纨粗喘着,强作镇定地贴在他耳边,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听话……别乱动,很快就好……”

话说得温和,实则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想他从前交过的那些男朋友,哪一个不是主动贴上来百般勾引,在床上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生怕他有丝毫不快——

他何曾这样伺候过别人?!

真是……恨死他了。

谢纨恶狠狠地想。

迟早要杀了他灭口。

尽管在心底将人凌迟了千百遍, 谢纨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生怕一个安抚不当,会引来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沈临渊将滚烫的脸庞深深埋入他的颈窝, 紧紧地将他拥入怀里,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每一次战栗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纨咬着牙,手上极有章法, 至少对付一个毫无经验的直男,已是绰绰有余。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柔地抚上对方绷紧如弓的脊背,掌心贴着湿透的衣料,缓慢抚摸着那清晰凸起的脊柱线条。

不知是否是那药性过于猛烈, 竟透过相贴的肌肤蒸腾蔓延,谢纨隐隐觉得自己也浑身燥热起来,神思都有些恍惚。

他心神一晃,手下的力道不由稍稍一松,身上的人立刻不满地往前蹭了蹭。

谢纨额角青筋跳了跳,低声喝道:“别动!”

对方却充耳不闻,只循着本能一味地将自己往他手里送。

无奈谢纨此时双手都占着,情急之下,只得抬起一条腿,用小腿牢牢卡住对方劲瘦的腰身,将人固定住。

这一来,对方的全部重量几乎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

两人就以这个无比暧昧且艰难的姿势一直纠缠到后半夜。

直至谢纨近乎浑身脱力,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时,身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粗重至极的喘息,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即彻底脱力,一头栽倒在他身上。

……

次日一早,谢纨在胸口一阵窒闷中惊醒。

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入庙内,恰好落在那个仍伏在他身上的人的侧脸上。

那人纤长的眼睫在晨光中染着一层浅金,褪去了往日的冷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谢纨拧紧眉头,试着活动僵硬的脖颈,谁知刚稍稍抬头,颈骨便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咬牙一用力,直接将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掀了下去。

站起身后,他瞥向地上依旧毫无知觉的沈临渊。对方脸色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腕上伤口已然凝痂,却仍能看出咬的很重。

此刻他安静地躺在那儿,眉目沉静,与昨夜那个失控炽热的人判若两人。

趁着对方没醒,谢纨立马抓紧时间处理“罪证”。

他快步走至破庙附近,寻到一条因昨夜暴雨而水量丰沛的小河,将仔细清洗了手上和衣袍上沾染的血污。

待他回到破庙,刚将半干的衣物重新整理妥当,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沈临渊终于悠悠转醒。

谢纨冷眼瞧着他缓缓撑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疑惑地抚过后脑,最后目光落在那已结痂的腕间伤口上,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他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篝火旁正面无表情晾着衣物的谢纨。

沈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对方发丝仍湿漉漉地滴着水,赤着一双脚,身上披着的……似乎是自己的外袍?

他蓦地坐直身子,低头检视自身,只见自己除了外袍不见,里衣略显凌乱之外,其余倒还算齐整。

他不解地看向谢纨。

后者见他醒了,懒洋洋“哟”了一声,继续晾着手上的衣服,阴阳怪气道:“可算醒了。”

说罢抬了抬手臂,示意道:“外袍借来穿穿,不介意吧?”

见沈临渊抿唇摇头,谢纨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将衣物一件件挂上临时搭起的木架。

直到身后人终于忍不住了,迟疑开口:“昨夜……发生了何事?”

谢纨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心中暗喜,回过头试探道:“你不记得了?”

沈临渊凝神细思片刻,最终茫然摇头。

谢纨大喜,面上却轻咳一声,故作淡然:“别提了,昨夜你中了药,幸好本王略通药理,及时为你解毒。你可要好好感谢本王。”

沈临渊蹙眉努力回想:“中药?”

谢纨走近蹲下身,眯起眼:“可不,你不仅抱着我,死活要管我叫义父!还闹着要自残!”

说着朝他手腕一指:“你自己看,这伤口就是你药性发作时神志不清,自己咬的。”

沈临渊垂眸看向腕上伤痕,那深嵌的齿印确似自己所留。

他沉默片刻,又抬眼看向谢纨,语气仍带犹疑:“当真是王爷……以药为我解的毒?”

谢纨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怎么,难不成还能是本王亲手帮你的?”

沈临渊耳根倏地染上一抹薄红,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纨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身继续晾晒衣物。

沈临渊在原地默然片刻,转身走向破庙后方的密道入口。

他移开堆叠的杂物,却发现昨夜暴雨已将密道冲垮,入口处塞满了湿泞的黄土,堵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庙中,对谢纨道:“密道塌了,只能从正门离开。”

谢纨刚好将最后一件衣衫晾上,闻言转过身,挑眉看向他:“那你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本王亲自去探路?”

他此刻仅披着沈临渊那件外袍,里头空荡荡的,稍一动作衣襟便松散开来,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别的光景。

沈临渊目光一触即离,耳根微热,别开脸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独自留在庙中等待。不过片刻,沈临渊便返回了,手中还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只见他利落地将野兔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木棍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烘烤,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些野生的香料,仔细撒在逐渐金黄的表面。

不多时,狭小的破庙内便弥漫开诱人的烤肉香气,油脂滋滋作响,焦香扑鼻。

谢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沈临渊对昨夜之事看似毫无记忆,可他一对上那双恢复沉静的眼眸,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些混乱而羞耻的画面。

他抿紧唇,故作高冷地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借此发泄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烦躁。

不一会儿,一只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兔腿递到了他面前。

谢纨的目光在那金黄酥脆的表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倔强地别开脸:“本王不饿。”

“吃吧。”对方的语气平和,“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纨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兔腿,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小口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瞄又坐回火堆旁的沈临渊。

对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也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

谢纨稍稍心安,专心吃起手中的兔腿。

他进食时,沈临渊又外出探查了周边地形。

只见这破庙不知坐落于哪座荒山,四周草木葱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沿途走了许久,却始终未见官道的踪迹。

以沈临渊的脚力,昼夜不停或许一日便能走出这片山地,但谢纨自幼娇生惯养,自是万万走不得这样的远路。

填饱肚子后,谢纨心情明朗了许多。

他并不着急,窝在干草堆里,盘算道:“我与赵福聆风说过,今早便会回府。如今我迟迟未归,他们自会带人出来寻我。”

只是不知他们要找多久……难不成这段时日,他都得与沈临渊一同困在这破庙之中?

……

夜色渐深,谢纨蜷在篝火旁的干草堆里,沈临渊静坐在火堆另一侧守夜。

谢纨裹着他的外袍,透过跳跃的火光望着对面那道沉默的身影。

整整一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种种。

直到此刻,谢纨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看来在药力作用下,沈临渊确实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

他安心合上眼,不过片刻,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

皓月当空,破庙的木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临渊无声地步入夜色。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清冷月光,看向庙内那个蜷缩在篝火旁睡得正熟的人。

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动,他随即转身,轻轻合上了庙门。

不远处的河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他行至河边,一件件褪去衣衫,随后踏进微凉的秋水中。

冷意顷刻包裹周身,却始终压不住从身体最深处隐隐渗出的那一缕燥热。

他站在水中,垂首望向水中倒影。

月光轻洒河面,在风的扰动下碎成一片斑驳光影,恍惚间,竟似化作了那人迷离的琥珀色眸光。

【沈临渊啊……】

记忆中那声轻叹伴着温热的呼吸又一次缠绕耳际。

仿佛有一双手正温柔地抚过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水中倒映出的,尽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沈临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月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剧烈摇曳,碎成一片银辉。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却猛地闭上双眼,汗珠沿着额角滚下。

腕间未愈的伤口在紧绷中再度撕裂,一缕鲜红无声地在水中蔓延开来,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向后仰靠在水岸交界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随之流逝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甫一出口,便几乎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阿纨……”

第37章

第三天清晨, 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

谢纨尚未完全清醒,鼻尖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待到睁开惺忪睡眼, 才发现昨日那堆篝火之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口残旧的铁锅。

锅中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汤水,香气四溢。

谢纨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指着那口锅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沈临渊轻轻搅动着汤,闻言淡声道:“从后头翻出来的。”

谢纨了然,应该是那些月落孩子藏在这里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顿时食欲大动,看着沈临渊都舒心了几分:“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来。”

说罢,他利落地爬起来, 跑到一旁取下晾在树枝上已然干透的衣物, 转身便绕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后面更衣。

衣料摩擦的轻响,隐约从石像后方传来。

沈临渊搅动汤汁的手, 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目光却渐渐失了焦点, 从锅中浓白的汤汁,移到跳跃的火焰上, 最终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复杂隐秘的心思,悄然抬起。

石像后面的人正在穿着衣服。

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有些偏,倒也算不上多偏,只是恰好露出一侧清晰的肩胛骨, 和一片冷白利落的肩线。

谢纨的身形并不瘦弱,也并非那种寻常少年未长开似的单薄。

恰恰相反,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属修长挺拔。

若他喜好女子,怕是那种只需策马过市,稍抬眼梢,闲闲展开手中折扇,便能惹得满楼红袖招的人物。

沈临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甚至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些本该模糊的触感与温度便再度席卷而来。

记忆中那双臂弯如何拥住自己,那温和的嗓音如何贴在耳边低低安抚……一切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他却不敢让他知道,他将这一切都记得分明。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若谢纨知晓他并未忘记那夜的纠缠,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点龌龊心思……他一定会如从前那般,戒备地将他远远推开。

……

谢纨走到沈临渊对面,自然地盘腿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碗,接过沈临渊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他低头抿了一口,鱼类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喝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对面。

沈临渊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垂下眼,继续搅拌着鱼汤,轻声问道:“好喝吗?”

谢纨从不吝啬赞美,当即眉眼一弯,应道:“好喝。”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顺势朝庙外望了望,不禁蹙起眉头。

算来他困于这破庙已有一日一夜。此时聆风定然已在四处寻他……这点他倒不十分担忧,即便聆风寻不到,段南星也必会派人来寻。

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魏都,难保不会有人察觉他私下潜入鬼市之事,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丢失的月落奴有关,就不好藏了。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正朝破庙方向逼近。

谢纨心中一喜,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

容王府那些人到底不是白养的,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荒僻破庙行来,看样子是魏都卫戍司的官兵,更像是亲兵。

待他看清为首之人,不由略感吃惊,来的竟是段南星。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身着一袭轻便软甲,足蹬长靴,腰间佩剑,骑于骏马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英气逼人。

谢纨正觉稀奇,欲上前搭话,却见段南星轻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向他郑重抱拳行礼:

“王爷,臣来迟了。您一切可好?”

听着这一本正经的问候,谢纨顿了顿:“咳。有劳世子奔波,本王一切安好。”

说罢他借着袖摆遮掩,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

段南星低声回应:“我将那些……安顿好后,便有眼线来报说王爷昨日未回王府。思来想去,你只可能在这里了。”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又低声追问:“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段南星微微摇头:“消息还没传开前,就已经压下去了。”

谢纨心下稍安,当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

段南星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上前。

谢纨瞥了眼那匹毛色油亮,蹄健神骏的马,又抬眼看向段南星,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

段南星并未察觉异样,解释道:“山路崎岖,车驾难行,还请王爷先屈尊骑马。待至山脚,再换乘马车。”

谢纨心下顿时一沉。

山路难行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压根就不会骑马!

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开口:“这……本王近日马术生疏,如此山路,只怕难以驾驭……”

段南星闻言,不由看了看他:“整个魏都谁不知王爷御术精湛,昔日围场驰骋风采远胜于臣。今日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不便?”

谢纨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险些说漏了嘴。

他迅速敛起神色,露出一抹无奈:“本王前些时日不慎扭伤了脚,至今未愈,恐怕……没法骑马。”

段南星恍然点头,随即露齿一笑,语气轻松:“这有何难?王爷若不嫌弃,与臣同乘一骑便是。”

说罢还贴心地朝谢纨眨了眨眼:“臣近来苦练马术,颇有进益,王爷一试便知。”

“……”

谢纨暗自腹诽:一个王爷与一个世子青天白日同骑一马,招摇过市,成何体统?还嫌他在魏都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

他果断拒绝了,目光落在那匹高大骏马上,不禁再度犯难,总不能真叫人看出他压根不会骑马……

正踌躇间,忽闻身后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若王爷允准,不如由我来带着王爷,必会保证王爷安全。”

谢纨闻声转头,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静立在他身后。

谢纨心下权衡,这个提议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况且……他也寻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段南星翻身上马,在前方开路。他带来的侯府亲兵则整齐列队,护持在后,以确保万全。

谢纨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走到马前。

就在他盯着那马镫,正回忆着电视剧里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的时候,忽觉一只手稳稳扶在他腰侧,一股巧劲将他轻巧托上马背。

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身落于他身后,鞍辔微沉,谢纨顷刻便被笼在一片清冽的气息之中。

谢纨还未及细想,身下的骏马便已温顺地迈开步伐,稳稳跟上段南星的坐骑。

段南星的声音自前方随风传来:“……若王爷脚伤未愈,今年的秋猎恐怕是要错过了,实在可惜。”

谢纨蓦地回神:“秋猎?”

段南星侧首:“不是年年皆有的盛事吗?往年王爷可是屡拔头筹的。”

谢纨暗自回想,是了,魏朝素来重视畋猎之礼,每年秋季都会举行盛大围猎,有时还会邀请藩属国使节一同参与。

届时王公贵胄齐聚围场,通过共同狩猎来增进情谊,巩固邦交。

原主虽然平日里玩的花,但骑马射箭却是样样精通,这一点也是谢纨与之最大的不同。

这些天谢纨一直没什么机会骑马,差点将这事给忘了。

谢纨垂眸暗自思忖对策。山风掠过他的面颊,即便身上紧裹着锦裘,仍感受到几分凛冽寒意。

正因如此,身后传来的体温便显得愈发清晰灼人。

山路崎岖难行,纵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良驹,也不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为了不让他滑下去,沈临渊牵着缰绳的双臂自他身侧环过,将他稳稳固定在自己的怀抱与鞍鞯之间。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谢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后背一次次不经意地撞到身后人结实的胸膛。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下透过衣料传来,震动着他的背脊。

这般过分亲密,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日晚上。

他原本下定决心,既然沈临渊已不记得那晚之事,他便也将一切当作从未发生。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一阵热意。

好在不多时便行至山下,山脚处早有马车等候,谢纨如蒙大赦般一头钻进车厢,终于在傍晚时分安然返回王府。

离府前他曾特意交代过,即便他迟归也不得声张。

是以赵福虽心急如焚,却也只暗中派遣府兵搜寻,未曾惊动外人,王府内外一切如常。

至于谢纨在鬼市闹得那一遭,除了沈临渊,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几日后。

夜深人静,谢纨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先前段南星已简要将近日情形告知于他。

那批月落孩童已被安置在谢纨郊外的一处私宅,虽眼下魏都官兵仍在暗中搜寻月落人的下落,但一时半刻应当寻不到那里。

然而若想护这些孩子周全,仍需尽早设法将他们送出城去。

另一件事,便是段南星所提及的秋猎。

若谢纨未曾记错,这场秋猎是原文中一处重要的剧情转折,同时也是沈临渊命运的关键节点。

谢纨翻过身,于黑暗中努力回忆那些已渐模糊的剧情。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凝的光。

最后,他咬了咬牙。

这场秋猎,他非去不可。

然而他就这样去,岂不是会暴露自己不会骑马?

他自然可以说自己扭了脚,所以没法骑马,但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对马术一窍不通,难免惹人生疑。

尤其他许久未见的皇兄,届时必定也会现身猎场。以他那般敏锐多疑的性子,只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谢纨思来想去,索性从榻上起爬起来。事不宜迟,他要抱佛脚,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人教他骑马。

自然,此人绝不能是他身边熟识他的人,更不能是王府中本来就有的人……

于是,谢纨的心中就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窗子,落在了东偏房的方向。接着他披衣推门,趁着夜色走了出去。

第38章

聆风因着前几日谢纨抛下他、独自带着沈临渊离去的事, 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一连数日都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前,反复思量着自己何处不够周全。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守夜, 一听到门扉轻响,立马转过身:“主人。”

谢纨轻咳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

聆风垂首应道:“属下不困,愿在此守护主人。”

谢纨点了点头:“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 你这几日好生休养,届时随本王一同前往。”

聆风闻言心头一暖,当即朗声应道:“是!”

谢纨又朝东偏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对聆风嘱咐了几句,哄得孩子精神抖擞,回去睡觉了。

待聆风离去后,谢纨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悄悄来到东厢房外。

东厢房没有点灯, 窗户半掩着。

谢纨双手扒着窗台, 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窗下,沈临渊依然是那副端正的睡姿, 静静躺在床榻上, 呼吸平稳绵长, 早已沉入梦乡。

谢纨悄咪咪地盯着他。

事实上,经过那尴尬的一夜, 他本应对沈临渊心存芥蒂才是。

可每当他回想起当时危急关头,对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那点尴尬与忌惮,便小小地散去一些。

更不用说经过了那样暧昧的一晚……谢纨心间对对方的那点戒备,也不知不觉散去了一些。

此时, 谢纨探出半个脑袋,小心打量着里面的人。

月光洒在沉睡人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分明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他鼻高唇薄,眼睫却长密漆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实在是好看得紧。

谢纨看了他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他要找沈临渊教他骑马本就是一时兴起,如今见对方已经睡下,那也不好贸然打扰。

他正要转身离去,才迈出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回头望去,只见厢房内竟已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谢纨心下好奇,又蹑手蹑脚地折返,悄悄趴回窗台探头张望。

这一看却叫他吃了一惊,沈临渊正直挺挺地坐在床榻边,后背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分明的肌理。

他怔怔地坐在那儿,目光低垂,仿佛还沉浸在什么梦境中未曾回神。

谢纨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不解地打量着他。

只见沈临渊呆坐片刻,忽然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眉宇间尽是懊恼之色。

谢纨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唤他,却见沈临渊闭了闭眼,手指微颤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事,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灯火凝神细看。

谢纨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然而待他辨清那物什的轮廓时,心中猛然一惊——那分明是之前他无意中在沈临渊房中翻出的,那份写着沈临渊喜好的“罪证”!

他立刻缩回头,正要蹑手蹑脚地离开这里,屋内却传来沈临渊警觉的低喝:“谁?!”

谢纨下意识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受惊的猫儿,闪烁着莹莹的光泽。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方才那场旖旎的梦境还未从脑海中散去,衣襟上未干的痕迹,更是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而梦中的另一位主角,此刻就站在他的窗外。

谢纨披着一件月白外衫,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竟与梦中情状别无二致。

就在刚刚,对方还躺在他身下,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名字,柔软的臂膀紧紧缠着他,柔韧的腰肢在他掌心下扭动着,宛如一匹美丽难驯的马儿——就像那画本里某一页画的那般。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幅画旁题写的小诗:【颠倒衣裳跨玉鞍,殷勤再四意难安。】

一阵难以言明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沈临渊耳根不由自主发烫,他迅速将手中的纸条折好收回怀中,轻咳一声:“王爷……有什么事吗?”

谢纨收回正要迈出的脚步,隔着窗子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沈临渊,我们去骑马吧。”

沈临渊手上一僵:“骑什么?”

谢纨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慢慢眨了眨眼,解释道:“马,就是活的,四条腿,会跑的那种。”

沈临渊肩头微微一松:“……哦。”

眼见他额角还挂着汗珠,谢纨鬼使神差地又趴回窗台,问道:“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闻言,沈临渊似乎比方才更加紧张了,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没有。”

顿了顿:“现在吗?”

谢纨那句“你不愿就算了”还未说出口,却见沈临渊竟不问缘由,已然利落地系好外袍、蹬上长靴,将墨发随意一束,便推门而出,动作干脆得令人诧异。

谢纨:“……”

王府后院特意辟出了一片十余亩的小型马场,其间豢养着数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良驹。

这还是谢纨多日来头一回踏足此地,他未惊动马倌,独自走进马厩,相中了一匹通体乌黑的大宛骏马。

那马儿似是被人扰了清梦,颇为不悦地喷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谢纨好言好语地将它牵至马场中央,这骏马却愈发倔强,甩着头不肯让他近身。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沈临渊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缰绳。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马儿的鼻梁,又俯身在那马儿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令人惊奇的是,方才还焦躁不安的马儿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任由沈临渊抚摸着他。

谢纨看得啧啧称奇:“你对他说了什么,他竟然听你的话?”

沈临渊侧首浅笑,眸中映着皎洁的月华:“在北泽有一个说法,马儿是听得懂主人的话的,尤其是骏马。你这么晚了叫醒他,他自然要闹些脾气。”

说着走向一旁的料槽,取出几根鲜嫩的胡萝卜:“我方才许诺,若它乖乖听话,便有萝卜吃。”

谢纨不由挑眉,抱臂立在原地。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一人一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沈临渊耐心地将胡萝卜递到马儿唇边,那匹原本焦躁的大宛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头,发出满足的轻嘶。

夜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谢纨望着沈临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漾开的柔和的波光,又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马儿的鬃毛,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没想到这厮还有这样一面。

待马儿安静下来后,沈临渊转身看向谢纨,月光在他漆黑的眸中流淌:“王爷可要试试?”

谢纨回过神,走上前去。

他学着沈临渊的样子,接过胡萝卜喂给马儿。不多时,便听得沈临渊轻声道:“差不多了。”

谢纨不解地回头,什么差不多了?

只见沈临渊走到一旁,将马鞍套在马儿身上,随后看向谢纨。

谢纨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在他的注视下握住缰绳。

“放松些。”沈临渊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他会感知你的情绪。”

谢纨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翻身上马。

就就在他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刹那,先前那份紧张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谢纨惊讶地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缰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

那马儿自然是认得主人的,方才不过是在耍小性子。

此刻它昂首甩了甩浓密的鬃毛,便迈开稳健的步子,载着谢纨在马场上踱步起来。

谢纨双腿轻夹马腹,耳畔传来沈临渊温沉的声音。

他依言调整着姿势,先是让马儿加快步伐,继而渐渐放开缰绳,任它小跑起来。夜风拂过耳畔,带着风的清香,马蹄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随着马儿速度加快,谢纨非但不曾惊慌,心头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份悸动是源于自己,还是残存的原主记忆,又或者,这本就是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天性。

沈临渊静立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马背上的身影。

但见谢纨琥珀色的眼眸中,先前的忐忑已化作灼灼神采,额前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汗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学得极快,不过几个来回,便能娴熟地驾驭着马儿奔跑起来,只是王府的马场终究有限,难以让他尽兴驰骋。

“如何?”

谢纨勒住缰绳停在沈临渊面前,随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汗珠,朝他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夜风拂过他微红的面颊,那双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沈临渊仰头注视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轻声道:“很惊艳。”

谢纨得意一笑,当即就要学着电视剧里的侠客样子潇洒地跃下马来,谁知得意忘形之下,一只脚竟绊在了马镫里,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下栽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反而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谢纨扶着对方的手臂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写满焦急的漆黑眼眸。那一瞬间,对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关切之色,竟让他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刻,沈临渊脸色微沉:“怎么能如此贸然下马,太乱来了。”

谢纨却不以为意,反而眉眼弯弯,那爱胡乱撩拨的老毛病又犯了,脱口而出:“怕什么,这不有你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怔。

谢纨率先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从沈临渊怀中挣脱站定,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武艺高强,定会护我周全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怎么感觉越描越黑……

正暗自懊恼之际,却听沈临渊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眸,目光沉沉,注视着谢纨:“我会护你周全。”

谢纨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谁啊?半夜三更的,怎敢擅闯马场——”

话音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一声抽气:“王、王爷?!您怎么不叫奴才王爷恕罪,奴才睡得太沉,竟未听见动静”

只见一个马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提着灯笼匆匆走来,见到谢纨便要下跪。谢纨抬手制止了他:“本王本就是一时兴起,不关你事。”

那马夫这才惴惴不安地直起身,退到一旁,粗糙的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谢纨见状道:“这马儿蹄健神骏,毛色油亮,想必你平日里费了不少心思。明日一早,你自去赵总管那里领赏。”

马夫闻言大喜,脸上的局促顿时烟消云散,连忙又要跪下磕头。

谢纨轻咳一声制止了他,转而望向在月光下不安踱步的骏马,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只是本王这府上终究是小了些,让这般神驹在此,实在是委屈了它的脚力。”

马夫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王爷若是在府里骑得不够尽兴,何不去城郊的猎苑?”

谢纨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重复道:“猎苑?”

“正是!”

马夫见他感兴趣,说得越发带劲:“王爷往常最爱去那儿纵马。那儿的马场可比府里气派多了,足足大了几十倍呢!”

谢纨闻言登时来了兴趣。

根据马夫所说,魏都郊外拥有一处气派非凡的皇家猎苑。

依照魏朝律例,王亲王本不该在府外私设马场,但因原主素来酷爱骑射,谢昭特旨恩准,在郊外划出近百亩山林,专门驯养着数十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良驹。

更妙的是,紧挨着马场还依山势圈出一片广阔的猎苑,里头放养着各色珍奇异兽,专供他平日纵马狩猎。

马夫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听得谢纨心头一片火热。

翌日清晨,谢纨便来到了这处猎苑。

这处别业虽地处偏远,却是依山傍水,晨风拂过林梢,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最令谢纨惊叹的是,这片猎苑竟是依着整座山势而建,放眼望去,苍翠的林海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际。

许是他往日常来此地的缘故,负责看守猎苑的官吏早早便候在门前,见到他立即躬身迎上前来:“王爷万安。近日苑中又新放养了不少猎物,王爷可要带人进山行猎?”

今日的谢纨换上了一身赤色骑射服,卷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腕处用皮质护腕紧紧收束,脚下蹬着一双乌皮长靴。

这一身装束将他衬得俊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在晨光下格外惹眼。

他轻扬马鞭指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林:“那山里都有什么猎物?”

官吏连忙躬身回话:“回王爷,这林中放养着上百种猎物。不只有常见的野鹿、狐狸,还有西域进献的羚羊,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深山里还养着几头猛兽。”

谢纨一听无比惊讶:这猎苑里竟然还养着猛兽?!

那官吏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头早年放养过熊罴、豹子,还有一头完全成年的白虎。陛下对那白虎很是中意,打算秋猎时供诸位大人围猎。”

他顿了顿:“不过那畜生凶猛异常,王爷若是进山,定要多带些护卫。”

谢纨望着远处苍翠的山林,听着林中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即便他从没摸过弓箭,此刻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起初他只带了聆风与沈临渊二人随行。

在沈临渊的指导下,他尝试拉弓,竟意外射中了几只野鸡。随着箭术渐入佳境,他越发觉得不过瘾,便命人将段南星也叫了过来。

自鬼市一别后,段南星在他面前似乎不再刻意掩饰本性。此刻只见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只大雁应声落地。

随行的亲兵快步上前,将还在抽搐的大雁捡了回来。段南星随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转头对谢纨挑眉一笑:“王爷最近兴致好像很高。”

谢纨弯弓搭箭,瞄准不远处草丛间若隐若现的一只野兔。箭矢离弦而去,却堪堪斜插进兔子脚边的泥土里,受惊的野兔瞬间窜入深草,消失无踪。

谢纨轻啧一声,催马向前。

随着渐渐深入林间,身后的随从已被落在远处,只有段南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谢纨将弓收好,侧头问道:“你收留的那些小崽子,近来怎么样?”

听到这个有些特别的称呼,段南星眉梢微挑,也随之收起弓箭:“那些孩子都很懂事。王爷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谢纨道:“我素来不喜欢小孩子。你最好趁着我皇兄回来之前,把他们送走。”

段南星叹了口气:“这是自然。陛下素来视月落人为不祥,此次我冒险救下这些孩子,实属无奈。如今全城戒严,四处搜查月落奴的下落,短期内恐怕难以将他们安全送离。”

谢纨抿了抿唇,他忽然想起一事:“我皇兄已然离魏都一个月,你可知道他去哪了?”

段南星抚了抚下颌:“据我所知,陛下应当是前往行宫养病。具体是哪处行宫,就不得而知了。”

谢纨暗自思忖,按理说他本不该因这些孩子与谢昭产生芥蒂,但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些月落人再度被囚于笼中为奴,却也无法无动于衷。

他索着,原文中段南星确实助沈临渊逃离魏都,虽然具体方式他已记不真切,但如果段南星有能力送走月落人,是否也能助沈临渊离开?

想到沈临渊,谢纨抿了抿唇,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实在说不准,放走沈临渊对自己究竟是福是祸。若他日对方依旧怀恨在心,前来报复,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可若继续将人困在府中,待到秋猎结束,恐怕仍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当真愿意放沈临渊离开吗?

林风拂过,带起一阵草木簌簌作响。谢纨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犹豫。

“对了。”段南星驱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之前在鬼市行刺王爷的那名刺客,如今有了些线索。”

谢纨眉头微蹙:“是月落人?”

段南星摇头:“并非月落人。那日他虽然被我重伤,却被同伙救走。不过我在搏斗时,从他身上扯下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谢纨接过细看,只见是一块看似饰品的石头,表面粗糙,质地奇特,他问:“这是什么?”

段南星沉声道:“我派人查过,这种石头产自北泽大漠,是当地特有的矿石,常被镶嵌在剑柄上作为装饰。”

谢纨一怔:“北泽?”

他心头一震:“北泽人想杀我?”

随即又心生疑惑:“可若真是北泽派来的刺客,他难道不知刺杀我之后,他们的太子也会受牵连?”

段南星道:“眼下还难断定对方真是北泽所派,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或是迷惑视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纨一眼:“王爷若是不愿见那位北泽质子受难,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此事还是暂且保密为好。”

谢纨攥紧手中那块粗糙的石头,心头再难平静。如果真的是北泽刺客,那沈临渊知道这件事吗……又或者……那人就是他派来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即否定。

他只是道:“知道了。”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行去。待出了林地,暮色已渐沉,先前被落在后面的随从们正焦急等候,见二人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谢纨随手将弓箭抛给迎上前的聆风,却并未下马。

他的目光掠过聆风,落在始终静立一旁,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的沈临渊身上,扬了扬下巴:“你,挑一匹好马,跟本王来。”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林地边缘驰去。

第39章

没跑出多远, 谢纨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缀在几步之外,如影随形。

他并不回头, 只将缰绳一扯,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段南星方才那番话仍在耳畔回响, 谢纨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扬鞭清喝,马儿四蹄腾空,几乎要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之中。

紧随其后的沈临渊见状心头一紧,立即催马赶上:“别骑这么快,当心脚下!”

可前方那道赤色身影却如一团燃烧的烈焰,衣袂翻飞间仿佛流星划破夜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临渊抿了抿唇, 不再多语, 策马疾驰而上,紧紧跟着那道烈焰。

两骑一前一后, 踏碎满地月华, 卷起一阵疾风。

沈临渊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道炽热的火焰。谢纨丝毫没有初学骑马之人的怯懦, 反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张扬。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广阔无垠的天地,仿佛他生来就该驰骋在疆场之上。

沈临渊还记得自己尚未有马鞍高时, 就被人抱上马背。

他深知这种在旷野上疾驰,追逐天际线的感觉——山川河流在眼前急速后退,唯一能与之并肩的,只有呼啸而过的疾风。

只可惜,这里终究不是北泽那一望无际的旷野。这片被圈起来的猎苑再大, 也比不上故乡那真正意义上的天地辽阔。

许是感知到他心中所想,前方那道炽热的身影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谢纨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因疾驰的劳累,还是未尽的热血仍在沸腾。

此刻二人已策马至山林边缘的悬崖处,将其他随从远远抛在身后,四野唯有风声猎猎。

谢纨轻勒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带着他在崖边悠然踱步。

“沈临渊。”他眺望着脚下绵延的原野,忽然开口,“北泽……也有这样的景色吗?”

身后的马蹄声渐缓,沈临渊驱马与他并肩,沉默片刻,方道:“北泽的旷野,比这里更辽阔。”

他的目光越过崖际,仿佛穿透夜色,看见了记忆深处那片天地:“草场连接天际,风过时,如碧浪翻涌。纵马三日,不见人烟,唯有鹰隼盘旋,落日熔金。”

谢纨静静听着,眼中映着月光,他嘴唇微动,那句盘旋在心头良久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你想回去吗?

先前在鬼市目睹那些奴隶时,那份沉甸甸的情绪再次压上心头。

即便这几日他刻意回避,此刻却不得不直面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他穿越到了一本书里,他是注定要被主角推翻的反派,而身旁之人,正是这故事里天命所归的主角。

若沈临渊想要回家,就必须逃离魏都,就需……踏过他这个绊脚石。

或许,即便此刻他们能并肩立于这月下悬崖,看似平和,可沈临渊从始至终都是被无形的锁链缚在他身旁。

他不想留在这异国的樊笼,他日日夜夜渴望的,是回家。

夜风掠过悬崖,卷起衣袂,也吹得谢纨心头一片寒凉。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在文中,秋猎之后,沈临渊会不惜一切代价逃回北泽。而再度相见之时,便是兵戈相见,自己命丧黄泉的时候。

谢纨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不愿回想,可他也知此时的沈临渊,应该早已与后宫二号暗中结盟,正一步步布下针对他的杀局。

他明明是知道剧情走向的,可此刻却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身下的骏马似乎感知到他翻涌的心绪,不安地轻嘶一声,前蹄在地面上焦躁地轻踏。

沈临渊侧首看向他,只见身旁之人不知何时低垂了头,握着缰绳的手难以察觉地轻颤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覆上那只微凉的手背:“阿你怎么了?”

谢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沈临渊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滞,终是沉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悬崖边一时只剩风声呜咽,谢纨垂着头,调转马头,让沈临渊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我有些冷了,我想回去了。”

沈临渊注视着他策马而去的背影。

每次谢纨心神不定的时候,都会忘了自称“本王”。

沈临渊低下头,缓缓收拢五指,然而方才那一触的余温,已然无声地消散在夜色里——

谢纨心神不定,无意识地驱使着马匹沿来路返回。

方才他跑得太快,一时之间也没留意方向,等到回过神才发觉已深入山林。而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低吼。

谢纨想起之前那官吏说的话:这山里放养了不少猛兽,不可孤身深入。

身下的马儿越发焦躁不安,甚至开始不听使唤。谢纨蹙眉勒紧缰绳,正要加速离开,余光却瞥见右侧巨石后,有两簇幽绿的光点忽明忽暗。

谢纨不明所以地侧头看去,他还未及细看,只听身后破空之声骤起!

下一刻,那两点幽光猛然放大,一只白额吊睛的猛虎自暗处腾空跃出。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铮”地钉入虎爪前一指的地面,箭羽犹自震颤。

猛虎受惊动作一顿,谢纨座下的骏马却也跟着惊惶长嘶,猛然调头狂奔。

谢纨手中的缰绳脱手,整个人被甩离马背,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尘土飞扬间,他抬眼正对上那双嗜血的虎目。

只见这头通体雪白的猛虎足有一人高,四爪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纨浑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冻结,那白虎一击未中,低吼一声,再次挟着腥风扑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然闻到虎口中浓重的血腥气。就在他以为利齿即将贯穿喉咙的刹那,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向后拽去。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纨惊惧地抬眼,只见沈临渊缓缓放下手臂,右臂上赫然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半截衣袖。

谢纨惊恐道:“你的手!”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头正低吼着踱步,随时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的白虎,一把将谢纨拽到身后:“你先走。”

他放下长弓,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谢纨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求生的本能不断叫嚣着让他立刻逃离,可他的视线落在挡在身前的身影上,还有他不断滴血的右臂。

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唇瓣,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白虎两次扑空,越发狂躁地刨着地面。它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身影,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腾空扑来。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临渊脚步迅捷地侧身避开虎扑,同时手腕一翻,剑锋如银虹乍现,精准地划向白虎的腰腹。

白虎吃痛怒吼,落地时一个踉跄,雪白的皮毛上却只是绽开一道血痕,它旋即转身,绿眸中的凶光更盛,再次扑向沈临渊。

沈临渊猛然矮身从虎腹下滑过,剑锋向上斜挑。

白虎腹部受创,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前爪狠狠拍向他的左肩。

沈临渊本就带伤在身,行动有些迟缓,堪堪避过虎爪,肩头衣衫登时破裂,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谢纨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沈临渊不断扩大的血渍,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猛然低头环顾四周,接着俯身一把捡起地上的弓,颤抖着搭箭开弓。

他那半吊子的箭术并不准,连兔子都射不中,然而此刻他死死盯着那只白虎,心中瞬间毫无恐惧,猛地对着白虎头部射出一箭。

白虎似乎察觉到危险,登时跃起避开这一箭。

利箭破空而去,白虎警觉跃起避开。谢纨慌忙抽出第二支箭,却见那猛兽调转方向,带着腥风扑向自己!

“躲开!”

电光石火间,谢纨猛地被人推开,翻滚着滚到一边。

他伏在地上,抬头望去,只见沈临渊左臂又添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顺着指尖滴成断线的珠子。

可他仿佛不知疼痛般,顺手捞起谢纨脱手的箭矢,弓弦满月之际,白虎已扑至面门。

谢纨失声叫道:“沈临渊!”

箭离弦的瞬间,白虎的哀嚎震落林间露水,只见那支箭精准没入它右眼,猛兽痛苦地翻滚几圈,踉跄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临渊以剑拄地,单膝跪倒。鲜血顺着破损的衣袍不断滴落,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谢纨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

沈临渊抬起苍白的脸,勉强扯出个宽慰的笑:“没事”

话未说完,他便垂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血沫溅上衣襟。

谢纨心下骇然,那白虎一击足以开碑裂石,沈临渊硬抗两记重击,内伤定然不轻!

他踉跄地起身,奔向不远处徘徊的骏马,拽着缰绳回来时,发现沈临渊的鲜血已浸透半身衣衫。

“快,我们得立刻回去!”

谢纨将人扶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

沈临渊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半倚在谢纨身上,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不断渗进谢纨的领口,袖口,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

谢纨一扯缰绳,疯了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点事,先不更了,后天更

第40章

“王爷风姿, 还是如以往那般,教人移不开眼。”

滚烫的山泉注入玉盏,茶叶舒展, 清香四溢。蒸腾的白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将远方的景致蒙上一层薄纱。

赵内监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玉壶递给身后躬身的小宦官。他的目光越过雕栏,穿过层叠的林海, 最终落在远方的马场上。

这处高阁与猎苑同期而建,隐于林间,地势绝佳,可将苑中景致,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可这座高阁自建成后,它的存在便从未被任何人知晓,连猎苑的主人,也从未察觉。

赵内监一如往日, 敛手入袖, 静默地退至一侧。

谢昭的面容隐在暮色深处,唯有目光穿透夜色与林霭, 落在马场之上。

此刻马场之上, 那一袭红衣如烈焰灼灼, 跨下黑骏如疾电,长发在风中飞扬, 那一抹琥珀色,宛如要划破渐沉的夜幕。

四下寂然,无人敢语。

十余名宫人垂首侍立,宛若融入夜色,只有案上清茶渐冷, 余香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赵内监不动声色地抬眼,再度望向马场。

只见王爷本已与段世子并辔而归,将至楼前,却忽地勒转马头,纵马朝着远处的林间小道驰去。

几乎同时,一匹白马如影随形,紧追其后,踏起一阵轻尘。

赵内监心下生疑,眯着眼细辨那白马之上的人影,暮色朦胧,以至于他一时竟然未能认出。

他正准备凝神细看的时候,身侧那道一直没说话的身影忽然开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赵内监心下一跳,登时明白了那白马上的人是谁,他躬身低首,言语谨慎:“许是……王爷还没尽兴,故而多留了他几日。”

身侧的人微微一动,随即缓缓站起身。左右侍从皆屏息垂首,不敢平视。

他踱至栏杆边,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一头与王爷如出一辙的卷曲长发,浓密如云,垂落在玄色龙袍之上。

谢昭微微倾身,望着远处并辔而去,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轻声道:“你何时见过,阿纨对旁人这般亲近?”

赵内监一时语塞:“这……”

谢昭未再言语,转身径直向楼下走去,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龙,随着衣摆曳动,在月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冷风不断灌入鼻腔,呛得谢纨连连咳嗽。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边紧攥缰绳盯紧前路,一边侧过头急声问道:“沈临渊,你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湿意。良久,才听见一声低哑的回应:“无妨……”

虽然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清晰,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谢纨紧绷的心弦稍松,可那浓重的血腥气却愈发刺鼻。

他抿了抿唇,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吃痛,扬蹄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终于跃出零星的火光。他心中一喜,催马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便大声呼喊:“快!来人!”

守在屋外的近卫闻声迅速迎上,有人牵马,有人伸手欲扶他下马。谢纨避开这些人的搀扶,半扶住沈临渊,急声道:“快去叫医官!有人受伤了!”

随行医官很快匆忙赶来,然而他们却对满身是血的沈临渊视若无睹,全都围到了谢纨身边,给他把脉问诊。

谢纨挣开他们过来摸自己的手,怒道:“本王没有事,你们去看看他,是他被猛兽抓伤了!”

然而那医官们面面相觑,迟疑着竟无一人上前。谢纨扶着沈临渊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解地看着这一幕:“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

“王爷!”

正在这时,只见段南星大步从门里走出,伸手不着痕迹地接过沈临渊,侧身挡在谢纨与医官之间,低声道:“王爷,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谢纨不明所以:“本王是要医官给他治伤,你能怎么处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轻咳一声,目光朝门内迅速一瞥,又转向谢纨,给谢纨使了一个眼色:“王爷,你先进去。”

虽然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心绪不宁,但见段南星如此坚持,谢纨这才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松开扶着沈临渊的手,目光在段南星凝重面容与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过,终于不再多言,转身朝内走去。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他便见先前迎候他的几名官吏齐刷刷跪在门侧,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谢纨心头一沉,抬眼向正厅望去,正对上赵内监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谢纨:“……”

他脚步一顿,停在屏风前面,跪下慢吞吞道:“皇兄。”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无声地将屏风撤至两侧。

谢纨抬起头,只见谢昭端坐于上首,一身玄色龙袍,神色难辨。

谢纨半边衣衫浸透暗红血渍,发丝凌乱,模样狼狈不堪。谢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一旁侍立的御医便立刻提着药箱趋前,战战兢兢地为谢纨诊脉。

满室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不多时,御医长出一口气:“回禀陛下,王爷并无大碍,这些血都不是王爷的。”

谢昭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去洗干净。”

谢纨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门外重伤的沈临渊,那些御医不敢施救,分明是摄于皇威。

他咬了咬牙,抬头望向谢昭:“皇兄,他是因为救臣弟受的伤,臣弟想……”

谢昭未应声,只抬眸冷冷扫他一眼。

谢纨喉结滚动,还想再争,却被对方截断:“把你这一身血污清理干净。”

稍顿,语气骤沉:“否则,他活不过今夜。”

谢纨倒吸一口气,当即起身闷头就朝外走。两名侍从迅速引他至偏房,屋内早已备好热水,几名侍女垂首静立,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和洗具。

“都出去。”谢纨闷声道,“本王自己来。”

其他人不敢违抗,无声退下,谢纨心念沈临渊的伤势,只草草冲洗掉了身上的血污便匆匆出浴,以至于一头长发尚且带着水汽。

侍女们见状引他坐在铜镜前为他拭发,可谢纨发丝浓密冗长,擦了半晌也没干。

谢纨心中惦记着沈临渊的伤势,忍不住侧身避开侍女的手:“不必了,本王现在就要——”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声渐近,侍女宦官依次悄声退离。

谢纨侧目望去,眼角只掠见一抹玄黑衣角。他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座上。

龙涎香的沉郁气息自身后笼罩而来,谢昭拾起侍女留下的棉帕,垂眸不语,一下一下,为他擦拭着湿发。

谢纨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偷偷瞄向铜镜。

镜中映出的两张相似的面容,若是忽略他紧绷的肩线和谢昭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谢纨在现世并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对方与自己过于相似的面容,或者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他内心深处,一直对谢昭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记忆中,原主虽然平时比较暴虐骄纵,但在谢昭面前却向来乖顺非常。

谢纨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侧首试探道:“皇兄何时回的魏都?怎么也不派人告知臣弟一声?”

等了半晌,却迟迟无人应答。

谢纨抿了抿唇,有些奇怪,谢昭刚刚回魏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猎苑?

他正暗自揣度圣意,身后拭发的人却蓦地停住了动作。还未等谢纨回神,头皮骤然一紧,痛得他低呼出声。

谢昭将他满头发丝攥入手中,在手上缠绕两圈,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扯,使得谢纨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来。

两双极为相似的眸子倏然相对。

谢纨不得不半仰着脸,望着垂眸审视他的谢昭,轻声问道:“皇兄……怎么了?”

他方才沐浴更衣,周身只着一件素白常服,未系领口,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全然袒露。此刻仰面望去,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模样显得格外温顺无辜。

谢昭并未松手,指节仍缠着谢纨的长发:“阿纨似乎,对北泽来的那个质子格外上心?”

谢纨眼睫轻颤,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怔忡,随即从容应道:

“皇兄误会了。臣弟是为皇兄考量。那人毕竟是北泽遣来的质子,若在魏都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即便北泽国小力微,不足挂齿,也难免授人以柄,徒惹非议。”

顿了顿:“何况北泽若是因此大乱,致使北狄趁虚南下,届时边关告急,反倒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

语声渐落,他非但不退,反而将修长的脖颈又仰起几分,全然展现在谢昭的注视之下,轻声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实不忍以此等微末之事,劳烦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