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纨,”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柔软得如同叹息,藏着无尽失而复得的珍重,“你醒了。”
这声呼唤如同火星溅入冰水。
谢纨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骤然将手狠狠抽回。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手登时僵在了半空。
屋子里霎时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临渊的嘴唇微微抿紧。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慢慢屈起僵硬的手指,将那落空的手一点点收回身侧。
纵使洛陵早已反复提醒,纵使这些日夜他已在心中预演过千万遍,可当真切对上这双熟悉的却盛满全然陌生与警惕的眼睛时,那侥幸筑起的堤防,还是在瞬间溃不成军。
没关系的。
他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重复。只要阿纨活着,只要他还能呼吸,还能睁开眼……其他都不重要。
他会陪着他,他可以等,一直等,等到他想起来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他蜷起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极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轻缓:“感觉好些了么?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谢纨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眸里警惕未消,如同一只受惊后审视着陌生环境的小兽。
沈临渊压下喉间的艰涩,试着解释:“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
“我认识你。”
话被突兀地打断。
沈临渊蓦然怔住,抬眼望去。
只见谢纨依旧用那种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唇瓣微启,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沈临渊。”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一股掺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热流猛然冲上沈临渊的胸腔——
他记得!阿纨还记得他!
“阿纨,你记得我?”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颤,下意识便再次伸出手,想要将眼前这人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谢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忽地向后一缩。
沈临渊的手再次僵在了半途,心口那阵涌动的热意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不安。
阿纨明明记得他的名字,可为何要用看陌生人……甚至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沈临渊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翻涌的涩意。他略略失措,但长久以来的自制力让他迅速稳住心神。
或许是阿纨刚刚醒过来,神智尚未完全清明,身体还残留着惊悸,才会如此反应。
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将声音放得比先前更柔缓,几乎带着诱哄:“头还疼得厉害么?你稍等,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让他再为你仔细诊看。”
谢纨仍旧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维持着沉默的模样,警惕的目光不曾从沈临渊身上移开分毫。
沈临渊蜷了蜷发凉的指尖,不再试图靠近他。
他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抿紧薄唇,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屋子。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之外,床榻上的谢纨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脊背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目光空洞迷茫。
剧情……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为什么中间大段的记忆,像被凭空挖走了一般,只剩下零碎的,无法连贯的残片?
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又经历了什么,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收紧五指攥成拳头。
还有最要紧的——男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时间线,此时的他应当已在血火中稳坐高台,在皇宫里接受众人的跪拜,在高座上俯瞰他的新王朝。
嘶,难道……自己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还是被他囚禁了吗?
第106章
这个念头一起, 谢纨顿时毛骨悚然。
原文结局历历在目,到时候自己搞不好是要被沈临渊扒光了吊在城门口示众!
光是想到那般情景,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才沈临渊唇角那抹意义不明的笑意已让他心头惴惴, 此刻再被这可怕的联想一激,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虽然记不起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也猜不透沈临渊为何对他露出那样的笑,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他绝不能和这人独处一室。
谢纨有些忐忑地坐在床榻间,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可此刻身心俱疲,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深究。
不多时,沈临渊领着另一人走了进来。
谢纨仍缩在被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整个诊视的过程里,他十分顺从,没有显出一丝抗拒。
只是神情始终与初醒时别无二致,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身旁的沈临渊一眼。
“先生, 他这般情状……究竟是何缘故?”
刚刚走出房间, 沈临渊便忍不住开了口。
洛陵沉吟片刻:“方才我仔细查探过他周身气血经脉,恢复得已算相当顺畅。你先前不是说, 他仍记得你的名姓?既然如此, 你不妨多陪陪他, 悉心照料下,或许记忆便能寻回来。”
沈临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可心底那缕不安非但未因这番话散去,反而又深了几分。
若阿纨真的还记得他,为何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若阿纨已将他忘了,又为何能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透过半掩的窗扉朝里望去, 就见谢纨已侧身躺下,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
沈临渊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终是强忍着没有再进门惊扰对方。
谢纨并未睡着,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着眼睛。
直到夕阳的余晖一寸寸褪尽,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成朦胧的灰蓝,门口终于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而后才传来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
一股食物香气随之涌入。
谢纨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吸气声瞬间湮没在寂静里,可站在门边的沈临渊,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面上,揭开盖子,更浓郁的香气霎时蒸腾四散。
“阿纨。”他走到床边,轻声道,“我做了些你喜欢的,起来用些吧。”
谢纨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沈临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床边,耐心地等着。
半晌,那蜷缩的身影终于微微一动,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亮了桌上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谢纨偏爱的鲜香滋味。
可这熟悉的香气非但没让谢纨放松,反而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头一紧。
他抬起眼,狐疑地看向沈临渊。
对方却对他这戒备的目光视若无睹,唇角仍挂着那抹令他不安的温和笑意。
谢纨心头的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
不会……他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这难道是想毒死他?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饿,不想吃。”
话音未落,肚子便大声地叫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纨脸上顿时一热,沈临渊却似未闻,只伸手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轻轻递到他面前。
递碗时,谢纨瞥见他手背上赫然印着一片新鲜的烫伤痕迹,红得刺眼,显然是新添的。
我去,男主亲自下厨?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感到半分暖意,反而让他脊背发凉。
他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踌躇半晌,才别开视线,生硬地低声道:“我……我吃饭的时候,不想被人看着。”
沈临渊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好。我在外面等着,你慢慢用。吃完了,唤我一声便是。”
说罢,他果真转身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谢纨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低下头看着碗中色泽清亮,香气袅袅的热汤。
最终,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端着碗走到墙角,将整碗汤倒掉。
……
半个时辰后,沈临渊再次推门而入。
屋内烛光轻晃,映出桌上原封未动的菜肴。
那些他费心烹制的食物已然凉透,油脂微微凝结,香气散尽,连筷子都整齐地搁在一边,不曾挪动分毫。
而谢纨仍蜷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他,眼神里依旧装着戒备。
沈临渊脚步微滞,目光从冷掉的饭菜移到谢纨脸上,声音放得极轻:“不是饿了么?怎么……一口都没吃?”
谢纨抿着唇,不作声。
沈临渊的视线又落到桌边那只空碗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又问:“喜欢这汤?我再去盛一碗热的来?”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要往床沿坐下,门外却适时传来侍从压低了的禀报声:“国君,北泽急报。”
他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同时,谢纨裹着被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眼睛倏地抬起,紧紧盯住了沈临渊。
沈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声音沉静:“我去去便回。”
外界的情形正一日紧似一日地压下来。
不过短短几天,已有十余封密信接连递到他手中,字字句句,皆在催他速归北泽。
话音落下,沈临渊再度转身离去。
谢纨屏息凝神,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踏下床榻。
悬着的心稍落,他不敢耽搁,更不愿等那人折返。匆忙踩上鞋履,抓过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好,便伸手推向房门。
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医馆的后院,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外面街巷朦胧的灯光,仿佛没想将他锁住。
谢纨眸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侧身闪出门外。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主街方向摸去,还未踏入街口,便听见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急忙缩身躲进一处墙角阴影里,小心地探出半边脸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登时僵在原地。
记忆里那个繁华喧嚣的魏都主街,已然面目全非。
街道两旁再不见五彩斑斓的摊贩与熙攘人流,店肆门前的牌匾幌子大多东倒西歪地摔在尘土里。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不少门板上残留着焦黑的灼痕与刀斧劈砍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硝,尘土与若有似无铁锈味的陌生气息。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循着喧嚣处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魏朝兵服的士卒正凶悍地追逐着几个奔逃的叛军,顷刻间便将人摁倒在地。
为首一名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斩落。
谢纨倒抽一口冷气,并非只因眼前这血腥一幕,更是因为,他竟认出了马背上那人。
竟是段南星!
只这片刻愣神,一名兵卒厉声喝道:“那边的,什么人!”
马上的段南星应声抬眼望来,面上肃杀在看清谢纨的瞬间化作惊愕:“王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立即策马近前。
谢纨虽仍记不起这段时日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见到段南星熟悉的面容与这般反应,紧绷的心弦终是略微一松。
他急忙从暗处走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魏都……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段南星听罢他这一连串追问,眼中疑惑更深。
他环视四周狼藉,压低声音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王爷,先随我来。”
直到随段南星回到其驻守的兵营,谢纨才从对方的叙述里,勉强拼凑出眼前的局面。
魏都以南已尽陷叛军之手,朝廷兵马虽暂时抵住攻势,却无日不在这等冲突拉锯中损耗煎熬。
都城百姓早在叛军铁蹄临近前便四散奔逃,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些无力远走或心存侥幸之人,终日门窗紧锁,在恐惧中煎熬度日。
谢纨听得一脸茫然:“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生出叛军……等等!”
他抓住一个关键:“照你这么说,我皇兄呢?”
段南星见他一副全然忘却的模样,神色复杂:“你忘了?数周之前,是你假扮陛下,命我将一人秘密送出宫去。待我抵达目的地,我才惊觉——你让我护送出城的,竟是陛下本人!”
“此后我便心知魏都要出大事,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迟了一步。叛军已然破城,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听残存的宫人说,你消失在火中,生死不明,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谢纨越听越是迷茫,太阳穴随着段南星的话语突突跳痛起来。
脑中仿佛有被掩埋的记忆正试图破土而出,可每当他竭力回想,那熟悉的头痛便汹涌袭来,将他刚要浮现的思绪狠狠掐断。
他只好暂时放弃回忆,转而问出心头最沉的结:“我之前……醒来的时候,还遇到了沈临渊……”
话未说完,段南星声量拔高:“什么?”
他的手抚上腰间剑柄:“他在哪?”
谢纨赶紧抬手拦他:“等等!你先别激动……”
他快速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我、我记得按照时间……他不是应当回北泽去了么?为何还会在魏都?还有那些叛军……与他有没有关系?”
段南星眉头紧锁,沉声道:“王爷,我不知他为何救你,但你须得明白,此人绝非善类。”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记得了,此前,就是他将你强行掳到北泽的!”
谢纨一脸震惊:“什么?!”
“千真万确。”
段南星语气笃定:“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欺瞒你,将你藏在宫里!”
谢纨倒吸一口气,捂紧胸口:“啊?!”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对啊,我记得他不喜欢男人啊……”
段南星“啧”了一声,一脸八卦道:“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当初我前去救你,他还派人阻拦。若非我武艺高强,胆识非凡,根本救不回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纨茫然又震惊的脸:“如今叛军骤起,时机蹊跷,他偏又在此刻现身于你身侧……王爷,这其中关联,细思极恐。”
谢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按照剧情设定,沈临渊的确很可能做出这些事来。
段南星见他脸色不好,语气缓了缓,沉声道:“王爷,你如今记忆有损,许多事想不起来。但此人城府极深,所图甚大,滞留魏都,绝非偶然。”
“王爷,你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必须趁着他找到你之前,抓紧离开魏都。”
第107章
谢纨听罢段南星的话, 心头那团迷雾般的茫然并未散去,反而在空洞的胸腔里弥漫开,生出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来时的方向, 漆黑一片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心底仿佛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可隔着那些厚重的屏障, 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谢纨莫名想起来沈临渊看他时的眼神,不禁感到困惑……他们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是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谢纨百思不得其解,段南星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形容道:
“啧啧,王爷,你看看你这样子,就像解忧馆的失足少女……你要是被他抓回去, 说不定就要被锁链锁起来, 关到小黑屋里不给饭吃,任凭你叫破喉咙都没用……”
谢纨:“……”
他心道自己只是失忆了, 又不是傻了, 至于这么吓唬他吗……可即便想逃, 天地苍茫,他又能去哪?
他揉了揉眉心:“你既然让我走,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
段南星闻言,神色敛了敛,提示道:“王爷,之前你命我护送陛下前往的那个地方……你可还有印象?”
谢纨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 那是哪里?”
段南星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地图来。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摊平,示意谢纨近前来看,手指落在地图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标记上:
“我遣人细查过,这是一处隐匿于群山之间的边陲小国,疆域不过弹丸,距魏都何止万水千山。因为其位置过于僻远微末,许多舆图之上,根本不会标注。”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王爷若去这里,便是沈临渊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要寻你,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纨如今记忆全失,不知自身处境何等凶险,但段南星却再清楚不过。
如今在世人眼中,谢氏皇族已在宫变与大火中悉数湮灭。
若让人知道谢纨尚在人间,只怕立刻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操控的傀儡,陷入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与其让他留在这危机四伏的魏都,不如就此助他远走高飞。
他放下地图,叹了口气:“王爷,若是你意已决,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前往你当初告知我的那处地方。出了魏都城门……往后,便别再回来了。”
“从此天高海阔,你自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
烛火在帐中轻轻一跳。
谢纨的眼睫颤了颤,像寒风中挣扎的蝶翼。
他不得不承认,自由自在这四个字让他一瞬间心动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整日如履薄冰地筹谋,尚且没有尽兴地活过一次。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仿佛想从那空茫的掌心里,捏住一点真实的触感。
“我,我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眼下魏朝风雨飘摇,就此抽身隐姓埋名,分明是最理智的选择。
见他不答,段南星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不想去找陛下吗?”
谢纨猛然一怔,段南星这句话提醒了他。
对啊……皇兄还活着。
在这世间他并非孑然一身,血脉相连的亲人仍在某个角落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绳,将他飘摇不定的心稍稍拉回地面。他咬了咬唇,半晌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然而说完这个字,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
就仿佛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无声地抗拒,抗拒与这片土地,或是这里的某些存在分离。
可谢纨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难免会怀念这座都城。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却意外触及一块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料,清晰分明。
他一愣,带着疑惑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
方才趁着夜色仓皇出逃,他只胡乱披了外袍,竟未察觉内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借着帐内昏朦的光线,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块玄色腰牌,触手生凉,质地非铁非玉。
牌面之上,一个铁画银钩、力透背面的“渊”字,赫然映入眼帘。
无需细想,也知此物归属何人。
可谢纨心中更是困惑:沈临渊的腰牌,怎会在他身上?
这时,段南星也瞧见了那牌子,他显然认得此物,眉头一皱:“这东西竟然还在你这里。”
谢纨迟疑一瞬,虽然不知道这个牌子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但自己既然决定要离开,总该要将东西还回去。
于是他将那腰牌递了过去道:“这个你有机会就还给他吧……”
想了想又道:“沈临渊他……为人凶恶,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此处……”
听到“凶恶”二字,段南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谢纨的肩:“这个你放心。后门处车马,干粮,盘缠皆已备妥,你立刻从那边走,勿要耽搁。”
谢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可是,我若就这么走了,他若是不放弃,非要将我抓回去怎么办……”
段南星朝他极快地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中那块玄色腰牌:“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死心。你只管走你的。”
“……”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蒙蒙,日头还沉在地平线下。
不多时,谢纨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段南星给他的地图,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启程前,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魏都城墙巍峨的轮廓。
谢纨知道,这一走,或许此生便再无缘得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朝着车夫低声道:“走吧。”
马车轻轻一颠,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苍茫天地——
幽暗的医馆内,药香沉寂。
沈临渊立在门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榻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片刻,洛陵从后门匆匆走入,眉头深锁:“方才我去后院取药,一时疏忽……后门未锁。他应是自那里走的。”
沈临渊闭了闭眼:“他如今记忆残缺,心神不稳,一个人决计走不出魏都。若被叛军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撞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欲走。
“等等!”
洛陵一把拉住他,眉头微蹙:“方才那封密信你也看了。北狄新降,人心未附,已有叛乱的苗头。公主独自坐镇北泽,恐怕力不从心,你必须尽快回去。”
沈临渊唇瓣微动,斩钉截铁道:“我会在天亮之前寻到他。届时,我带他一同回北泽。”
洛陵还想再劝,可对上沈临渊眼底那片不容转圜的决绝,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若寻不到他,我们便必须动身了。”
沈临渊未再言语,他转身踏入夜色里。
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只孤鹰正无声盘旋,片刻后鹰首忽地一偏,竟似认准方向般,朝着城南疾掠而去。
沈临渊眸光骤凝,再无半分犹豫。他径直牵过拴在一旁的马,翻身而上,缰绳一振,朝着鹰隼消失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魏都人人自危,城外叛军如饿狼环伺,虎视眈眈。
即便是深宵,街道上仍不时闪过搜捕残党的兵卒火把,刀刃的寒光与濒死的闷哼偶尔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沈临渊策马穿行在黑暗,对两侧燃烧的屋椽、倒伏的尸身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牢牢锁着前方城门轮廓。
马蹄声急如鼓点,敲在他绷紧如弦的心上。
头顶盘旋的鹰告知了谢纨离开的方向,只要追上他,带他回北泽,日久天长……阿纨总会记起来的,总会重新认得他——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胸腔。
然而,疾驰的马蹄却在临近城门时,猛地被勒住。
沈临渊目光骤然冷却,看向城门下严阵以待的景象,火光映照下,披甲执锐的卫兵层层布防。
而为首骑在马上,好整以暇拦在路中央的男人,正是段南星。
段南星嘴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可终于来了。”
沈临渊勒紧缰绳,眸色沉暗:“你为何在此?”
段南星仿佛早知他会这样问,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拎在指尖,于沈临渊眼前轻轻一晃:“有人托我将这个东西交给你。”
闻言,沈临渊心头一沉。
一名士卒自段南星手中接过那被锦帕包裹的物件,快步呈至沈临渊马前。
即便不打开,沈临渊光凭触感重量,也知道这是什么。他抬手接过,并未低头去看,目光如刃:“他在哪里?”
段南星敛了笑意:“他不在魏都了。”
他顿了顿,注视着沈临渊瞬间绷紧的下颌:
“临行前他让我转告你:如今物归原主,前尘旧事,自此两清。往后他不再是什么容王,他要为自己活,请你……莫再寻他。”
第108章
西域离支国。
此国坐落在西域诸国主要商道上, 但即便在西域星罗棋布的诸多小邦里,疆域也属最为促狭的一列。
然而,这方寸之地却盛产美人。
在久远的年月里, 四方强邻与远道商队,常以金银货物从离支采买交换美人,将他们精心装扮送往更遥远的王庭与宫殿。
因此离支国虽小,但也算商贸发达, 生活富足。
而就在几年前,一支商队悄然在此落脚,自那之后,这支商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西域纵横交错的条条商路命脉。
无数货物、消息与财富,开始如同受到牵引般汇聚于此,又由此流转四方,织成一张庞大的贸易网。
离支百姓的生活, 便在日复一日的驼铃与交易声中, 发生着变化,这座曾经的边陲小国, 迎来了形形色色的异邦面孔, 街道日益拥挤。
酒楼饭馆沿着日渐拓宽的街巷鳞次栉比地蔓延开来, 旌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荡,空气里沉淀着浓烈的香料、焦香的烤肉与各种酒浆混合的气息。
然而, 在这片各显神通招揽食客的店铺之中,却有一家店显得格格不入。
它坐落于街角最深处的巷末,门面朴素得近乎简陋,可门前却是人头攒动,前堂更是座无虚席。
仔细看去, 只见那些往来宾客竟十之八九是女客。
有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瞧见这热闹景象,不禁好奇:“这家店的滋味定然极妙,否则怎会如此门庭若市?”
一旁的本地人听了,却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神情,连连摆手:
“快别提了!那家的吃食啊,说是难以下咽都算客气。手艺邪门得很,吃上一顿,保你肠胃翻腾三天,拉得腿软!”
“啊?”外乡人大惑不解,“既如此,这店早该关门大吉才是,怎会……”
“你瞧瞧里头,”本地人压低声音,朝店内努努嘴,“哪个是真来动筷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去饭馆不吃饭,那能做什么?”
本地人嘿嘿一笑:“你且等等,瞧着便是。”
话音未落,只见店内又鱼贯走出几位容光焕发,言笑晏晏的女客,步履轻盈,眼角眉梢透着一种满足,对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瞧也不瞧,便相携离去。
仿佛门扉之内,藏着比珍馐美味更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外乡人正看得云里雾里,却见巷口又有两位穿戴精致的女子结伴而来,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入那家店中。
她们并未去看墙上的食牌,也未招呼小二点菜,只一落座,其中一位便微微倾身,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向候在一旁的小二问道:
“你们老板……今日可在店里?”
那小二闻言,脸上非但毫无诧异之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般,从善如流地转过头,朝通往内室的帘幕方向,扬声通传:
“老板——有客寻!”
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穿过前堂隐约的嘈杂,送入后方。
满堂看似在用餐、实则心不在焉的女客们,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悄悄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下一刻,一道清朗的嗓音自内室传来:“来啦——!这就来!”
话音未落,那幅厚重的蓝布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掀起。
一个年轻男子应声而出,身上松松套着件半旧的粗布围裙,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柄长柄汤勺,浑身上下透着灶间特有的烟火气。
可就是这样一身再随意不过,甚至堪称潦草的装扮,竟丝毫压不住他自身的光彩。
烛火与穿过窗棂的天光仿佛同时对他格外眷顾,柔柔笼在他脸上,映出一副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
眉眼昳丽,眼间似有星子沉浮,鼻梁挺拔,唇线天然噙着笑意。
分明是沾着油盐酱醋的寻常模样,却自有一种清澈鲜活的神采破尘而出,耀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而更为奇特的是,这人竟生着一头灿烂如蜜般的长发。
发丝并非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背,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起伏荡漾。
光泽流动间,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亮滑,在略显昏暗的店堂内,仿佛自带一缕温煦的日光。
外乡人一时看得怔住,旁边传来本地人见怪不怪的嘀咕声:“瞧见没?要不是冲着他这张脸,鬼才去他家受那份罪。”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外乡人喃喃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
本地人凑近些,压低了嗓音:“这人是约莫五年前,跟着那支商队来的。听人说,他可是那位垄断了南北数十条商道,富可敌国的商首的亲戚!真真儿的金贵人物。”
“可你说奇不奇?这少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偏要自己在这犄角旮旯开什么饭馆,还死活非要亲手颠勺掌厨——那手艺,嘿!尝过一次,保管你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回……”
谢纨对自家食肆在众人口中的风评浑然不觉。
见面前又来了两位新客,他眼睛一亮,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手里的汤勺往围裙边蹭了蹭,热络地迎上前,笑容明灿得晃眼:
“两位客官来得正好,我今日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正愁没人品鉴呢。若是赏脸尝尝,分文不取!”
那两位女客面颊早已飞起淡淡的红晕,目光飘忽着,就是不敢长久落在他脸上。
其中一位声如蚊蚋:“菜……菜就不必了。我们今日来,主要是……主要是想看看谢老板你……”
谢纨道:“我知道我生得好看,可我做菜的手艺也是顶好的,你们不妨点上一两道,一边吃一边看嘛。”
两位女客慌忙摆手:“啊……这就不必了……”
谢纨望着她们坚决推拒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小声嘀咕:“怎么都不肯试试呢……明明我尝着,还……还行啊。”
那副模样,配上他的脸,看得一旁悄悄关注的女客们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有人按捺不住,趁机搭话:“谢郎君年纪轻轻,就独自经营这么一家店,平日定是十分勤勉辛劳吧?”
谢纨闻言,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好啦……其实,是我哥比较努力。”
他手中长勺一挥:“先不说这个了,灶上还煲着汤呢!我得赶紧回去瞧瞧,各位慢用!”
说着,他已利落地转身,整个人像一阵带着烟火气的风,转眼又消失在那幅靛蓝色的门帘之后,只留下满堂若有若无的叹息,和桌上依旧无人问津的菜肴。
谢纨刚一踏回后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
他疾步走到尚有余温的灶台边,手中汤勺探进锅中翻炒了两下已经有些萎蔫的菜叶。
他盯着那锅卖相实在称不上佳的“新菜”,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郁闷,终于咕嘟嘟地冒了上来。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敢吃他做的饭的人吗?
难不成他这辈子就只能靠脸吃饭了?
他长叹一口气,,用勺子将菜装进一旁的瓷盘,又将盘子放进早已备好的双层食盒里。
做完这些,他解下身上的围裙,拎起食盒,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
若说五年前出来支离国的时候,他对这个国度还有些陌生,可是转眼五年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居住在西域的日子。
当年,在段南星的安排下一路南行,隐姓埋名,穿过匪患频仍的险道,避开各方势力的耳目,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也在这漫长的跋涉中,稍稍恢复了些许。
他渐渐记起了月落族的往事,也记起了当时他让段南星送皇兄出魏都的原因。
他是为了找到一种叫月牙花的花朵,传说只有这生于月落圣山的花朵,才能治好皇兄的头疾。
历经波折,终于寻得皇兄踪迹。此后,他便随皇兄一同,辗转去了母妃血脉所系的故国,这片位于西域边缘,名为离支的绿洲小邦——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年快乐!
第109章
谢纨驾着马车, 在街巷中穿行。待思绪随着车轮轱辘声渐渐平息,马车也恰好停在了一处宅邸门前。
那宅子从外看去古朴至极,甚至有些过于低调。
门楣之上空无一物, 未悬挂任何牌匾,两侧也无石狮守卫,木质纹理清晰的院门静静闭合,看不出半点内里乾坤, 也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居住。
谢纨拎起手边的食盒,轻巧地跳下车,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他迈步跨过门槛,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的质朴乃至荒芜截然不同,一个精巧雅致得惊人的庭院展现在眼前。
假山层叠, 奇石嶙峋, 一座小巧的石拱桥静卧于一弯清溪之上,溪水潺潺, 在夕照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在这以干燥著称的西域之地, 宅院的主人硬生生在这里辟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水域, 将魏都的灵秀浓缩于此。
水气微润,扑面而来, 瞬间涤去了外界的燥热。
数十尾鳞光变幻的奇鱼正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
而在那蜿蜒廊桥的尽头,一座精巧的亭子里,一个人正斜倚着栏杆,向水中投喂着什么,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蹲在他的身侧, 低头望着那些鱼。
谢纨眼睛一亮,拎着食盒快步穿过小桥:“哥!快来尝尝我今日新研制的菜式!”
亭中人正望着水面聚集的鱼影,修长的手指从身旁的玉碗中拈起一颗浑圆金灿的豆子,指尖微微一弹,那金豆便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叮”一声轻响落入水中。
几条鱼儿迅速摆尾争抢,将那金豆吞入口中,旋即又疑惑地吐出,金豆沉入铺着洁白卵石的池底,微微闪光。
鱼儿们却仍不散去,仰着头,嘴巴在空气与水面的交界处一张一合,等待着下一次投喂。
谢昭直起身,步至一旁的石凳坐下,将那只不知何时偎过来的猫儿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柔软的后脊。
猫儿眯起眼,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纨兴致勃勃地掀开食盒盖子,一脸殷勤地将那盘他精心摆弄了半日的菜肴端出:“快快,哥,你趁热尝一口,就一口!这次我真的有把握……”
谢昭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盘看起来色泽尚可,摆盘竟也有几分模样的菜上:“拿走。”
谢纨不甘心,试图争取一下:“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肯尝尝我做的菜啊?我试过了,明明,明明就很不错……”
他越说越郁闷,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水中那些仍在执着讨食的鱼儿身上。
他眼睛骤然一亮,正要动作,谢昭开口道:“这池里的鱼,是今早刚换。上一批才被你那碟翡玉羹送走,这就忘了?”
谢纨登时泄了气。
“你那店若是实在经营不下去,关了也罢。银钱用度,我自会给你。”
“不要。”谢纨立刻摇头,“我要自力更生,闯出自己的名堂来!”
谢昭没接话,他抱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儿站起身,淡淡道:“过几日,我要出门,你且自己待着。”
谢纨乖乖点头。
他知晓,阿兄因那头疾,不能长久远离月落山,且必须于每月固定时日返回,采取初绽的月牙花及时入药,方能压制旧患。
此事关乎兄长安危,他从不怠慢。
谢昭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机灵些,莫要轻易被人骗了。”
谢纨:“……”
他目送着谢昭离开,又低头看了看盘中的菜肴,刚想拿起筷子尝一口,想了想,还是算了。
还是留给有缘人吃比较好。
于是他美滋滋地将那盘菜肴重新妥帖放回食盒中,盖好盖子,拎着走出了庭院。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送走了谢昭后,离支的风逐渐大了起来,卷起巷陌间的沙尘,天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郁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这片绿洲。
谢纨照常买了货物,便驾着马车往回走,途经街角一家喧声鼎沸的酒馆时,他勒住了缰绳。
这家酒馆是消息的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旅,浪人常在此歇脚。
这些年,虽然他已远离魏都,但却依旧时刻注意着故土的消息。他跳下马车,掀开酒馆厚重的挡风皮帘,低头走了进去。
馆内热气扑面,混杂着烤羊肉,香料和劣质酒浆的浓烈气味。
正是傍晚时分,人们结束了一日的奔波,在此享受难得的松弛,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纨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接着便穿过喧嚷的人群,寻了个靠近角落的熟悉位置坐下。
如今他已经能听懂那些异域语言,从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里探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刚刚从魏都逃出来的时候,还很担心沈临渊会不会抓自己,好在段南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绊住了他。
五年过去,外间的天地,早已换了数重风云。
谢纨断续听说,原本已俯首称臣的北狄二十四部曾死灰复燃,掀起不小的风浪,但很快便被沈临渊以铁腕雷霆之势再度碾碎,自此筋骨尽断,再不敢有异动。
而后,他麾下的铁骑横扫魏朝境内残余的叛党与割据势力,铁蹄所向,摧枯拉朽,无人能撄其锋。
谢纨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日。
照这般势头,此刻的沈临渊,想必早已在魏都的废墟之上黄袍加身,不日便可廓清寰宇,真正坐拥四海,接受万邦来朝了吧。
而这片他藏身的土地,终究是太过偏远了。
离中原腹地山高水长,距北泽更是关山重重,兼且沙海戈壁地形诡谲,部族错综。
即便是在原文里,这里也是最后才被纳入沈临渊的版图。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当年逃得及时。若等到那人登临绝顶,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时,自己恐怕……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这般想着,一丝忧虑仍缠绕心头。
沈临渊,会找到这里来吗?
这些年来,他只要一努力回想关于沈临渊的记忆,脑仁就隐隐作痛,于是他把这症状当成是身体本能地抗拒回忆沈临渊。
嗯,一定是这样。
可转念一想,离支国这般远离魏都的弹丸小国,于即将君临天下的新帝而言,怕是根本不屑一顾吧。
更何况,这都过去五年了,沈临渊应该早就把他忘了吧?
谢纨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飘忽的忧虑被压了下去,稍稍落定。
就在这时,一个眉眼英朗的少年端着陶壶停在他这桌旁,乌黑的眼睛亮亮的,目光炯炯地看着谢纨:“阿纨,今天得闲,有空来吃酒啦?”
少年名叫阿依苏鲁,是这家店主的儿子,远近闻名的俊秀少年。其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气质纯净,笑容温暖,像是绿洲水边长大的少年。
谢纨闻声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朝他眨了眨眼:“店里今晚人不多,出来透透气。”
说起来,谢纨店里用的酒,大多是从阿依苏鲁家进的货,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阿依苏鲁给谢纨杯中倒满酒:“哦对啦,这两日老天爷的脾气怕是不好,商道上骆驼客都在传,黑风要来了。阿纨,这些日子还是莫要随意出城。城外不一定会进来什么人,前几天我随阿爸去拉货,还在城外看到一伙穿黑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什么来历,瞧着怪吓人的。”
谢纨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有一点心动。
他想着自己从魏都出来,已经五年没有谈男朋友了,是不是也是时候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了?
于是他口上美滋滋地应了,顺着话头道:“对了,上次的酒钱我还没付清呢。不然下次你来我店里,我亲自下厨,就当抵了酒钱。”
阿依苏鲁面皮一红,像熟透的沙枣。
他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阿纨这么说……那我一定去!”
谢纨又与他闲话了好一会,气氛融洽热闹,直到酒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尽这才打道回府。
因为风暴即将来临的缘故,各家店铺早早关门闭户。
谢纨见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便给店里的几个伙计放了假,让他们赶紧回家避风。
他独自留在店里,只听得外面风声凄厉,撞击着窗板,发出持续不断的“哐啷”声响。
等到谢纨刚用抹布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吹熄柜台上的蜡烛回房睡觉,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穿透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
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以为是风卷起的碎石砸在门上。
然而,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竟然是一阵敲门声。
谢纨直起身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古怪。
此刻外面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寻常人连门都不敢出,怎会有人挑这种时辰来吃饭?
他朝着门的方向高声道:“我们打烊了!”
然而,那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咚。咚。咚。
依旧是不紧不慢,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叩在门板上。
谢纨皱起眉,心里嘀咕:这人还真是执着。
他心道,这么晚了,外面风又这么大,也许是找不到旅店的客人。
于是他放下手中半湿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略一迟疑,还是抬手拨开了门闩。
门刚拉开一道缝隙,外面的狂风便挟着沙粒如潮水般汹涌灌入,劈头盖脸砸了谢纨满身。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与此同时,一股力道抵住了门,顺势将门推开些许,一道身影顺势闪入,紧接着反手“砰”一声将狂风关在门外。
店内瞬间恢复了寂静,谢纨抹了一把脸,吐掉嘴里的沙尘,这才勉强睁开眼睛。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裹在漆黑斗篷里的人。
其人身形修长高挑,宽大的斗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连帽檐都压得极低,在昏暗晃动的烛光下,完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谢纨一怔。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
第110章
他愣神的一瞬, 男人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进去,丝毫没有多看他一眼。
谢纨回过神来,急忙转身看去。
只见那人已在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依旧裹着那身漆黑斗篷,连帽檐都未掀开。
店内烛光昏暗摇曳,将他大半身形都融在阴影里,只露出弧度漂亮冷硬的下颌线, 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谢纨看着看着,总觉得有些熟悉。
于是他怔了一怔,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多日,灶火都熄了,眼下实在没有饭菜……”
“我要住店。”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可不知为何, 谢纨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他这小饭馆楼上确实有几间简陋客房, 不过只有一间是留给他平时小睡用的,其他的都堆满了杂物。
而且这客房自他接手以来, 从未有客人留宿过, 这个明显是异乡客的男人, 如何得知他这里可以住宿?
谢纨心头疑窦更甚,却强自按捺, 只小心试探道:“客官……既然进了店,为何还戴着兜帽啊?这屋里也没有风。”
他话音刚落,男人就将宽大的兜帽向后掀去,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这张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十分普通,丝毫配不上那漂亮至极的下颌线, 以及那双漆黑夺目的眼睛。
然而见状,谢纨原本还提着的心登时一松。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算了,算了,既然是寻常投宿的客人,那便该好生招待。
他将疑虑抛开,迎上前笑道:“客官要住店是吧?好说好说,楼上直走,左手第一间便是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客官还有什么需……”
“我饿了。”
男人再次开口截断他的话:“我要用饭。”
谢纨笑容微僵,只好解释:“客官,我这店歇业好些天了,米面菜蔬都不齐全,实在没有现成吃食……”
“你去做。”
男人第三次打断他,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看了过来,那目光有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落在谢纨身上。
“做什么都行。”
“……”
谢纨被这理直气壮的使唤噎得一时无言,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也罢,开门做生意,客人最大,何况还是住店的客人。
“那好吧。”
他转身朝通往后厨的窄门走去,临掀开布帘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大堂。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似乎一直追随着谢纨的身影,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他定了定神,引燃灶火,烧热油。
接下来该做什么菜呢?
若论他的拿手菜,那倒是不少,都是他经过反复试验、自认为掌握了精髓的“得意之作”。
只可惜,这些“得意之作”的赏识者,似乎一直只有他自己。
他歪头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现。
对了,前几天他不是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么?虽然阿兄和店里的客人都不肯尝,但他自己私下试吃时,明明觉得……嗯,颇有新意。
想到这里,谢纨精神一振,立马将袖子往上撸了撸,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不多时,他端着一碟热气腾腾,颜色略显微妙的菜肴,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
那男人依旧坐在原处,仿佛自谢纨离开后便未曾移动分毫。
此刻,他微微垂下眼,目光落面前的盘子上,面上毫无波澜,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谢纨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期待。
这可是第一位主动要求品尝他手艺的客人,他可得好好听听食客的反馈,记在他的小本本上,下次定能改进!
他屏住呼吸,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男人,然而等了半晌,对方连指尖都没抬一下,丝毫要去拿筷子的意思。
谢纨忍不住了,喉结动了动,小声提醒:“客官,这菜再不动可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依旧没有去碰筷子。
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被热气熏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上:“我听闻,这店里的餐食,皆是老板你亲手烹制。”
顿了顿:“除我之外……可还有别的男人,尝过你做的饭?”
他这话问得实在莫名其妙,谢纨心道,什么叫“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就不行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说服他动筷子。
谢纨生怕他不吃,于是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吹嘘道:
“客官,你这说的什么话,不只是男人,姑娘也喜欢。不是我跟你吹,就凭我这手独家厨艺,能把方圆十里、不,百里内的漂亮姑娘都吸引过来!你信不信?”
他洋洋得意:“你在这住下,等天气好了,风沙停了,你就在旁边瞧着。我这小店,平时那可是座无虚席,来的十有八九都是姑娘家,热闹着呢!”
谢纨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在发亮,洋溢着一种“看我很厉害吧快夸我”的单纯得意。
于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男人在听到“漂亮姑娘”“座无虚席”时,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更沉了几分。
接着,在谢纨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男人动了。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竹筷,稳稳地夹起盘子里一块裹着浓稠酱汁,形状略显可疑的食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生怕对方下一刻就皱眉作呕,甚至破口大骂的场面都在脑子里飞速预演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只是平静地咀嚼了几下,喉结轻轻一滚,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的面部肌肉连一丝多余的抽动都没有。
谢纨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就知道,他的厨艺肯定是有进步的!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怎么样?客官,味道还过得去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哪里需要改进的?”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宛如没听见他的追问,又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就这样,他不紧不慢,一口接一口,竟将整盘菜都吃了下去。
谢纨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狂喜,几乎鼻子一酸。
这一刻,面前这位陌生客人在他眼中瞬间高大起来,最初因对方突兀出现而产生的警惕与都消融了大半。
他有些急切道:“客官,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还是……”
下一刻,男人径直站起了身,动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淡淡抛下一句话:
“烧桶热水,送上来。”
谢纨:“……”
他满肚子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看着那道已然踏上楼梯的黑色背影,只好失落地“哦”了一声。
……
屋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堂下光线隔绝。
未燃烛火的室内一片漆黑,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木质气息,混合着常年经曝晒与风蚀后特有的味道。
男人在门边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随后,他才缓步走向屋内唯一的小桌,拿起火折,擦亮。
“嗤”的一声轻响,幽微的火苗跃起,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
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净挺括,但细看之下,褥面上仍留着几条不甚明显的的压痕,像是曾有人在此和衣小憩过。
男人的目光在那压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慢步走上前,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浅淡的凹陷,随后抬起眼,视线移向靠墙的木架。
架子上,随意搭着一件雪白的丝绸内衫,质地柔软,样式简洁,分明是男子的贴身衣物。
它似乎是被主人随手搭在那里,而主人也一时忘了将它取走。
男人直起身,走到木架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捻起那件内衫的一角,细腻的丝绸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他一点点将其攥入手心,收拢手指。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将鼻尖深深地埋进了那团柔软雪白的织物里。
一股无比熟悉的,清浅而又独特的气息,骤然涌入鼻腔。
那味道仿佛带着体温,穿透了数百个日夜的分离与阻隔,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一路窜进四肢百骸,激得他脊背绷紧,小腹骤然窜起一股灼烫的热流。
男人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双此刻看起来形状颇为普通的漆黑眼眸,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锐利如出鞘的刃,沉黯如不见底的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几日前看到的景象,那人眉眼弯弯,置身于一群年轻女客之间,言笑晏晏。
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泻着温暖光泽,整个人鲜活明亮得刺眼,全然沉浸在喧嚣与追捧中。
还有在酒馆幽暗角落里,他与那个西域少年挨得极近,低头私语,眼波流转间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与笑意……
一幕幕,鲜活刺目。
他在这里过得神采飞扬,轻松恣意,丝毫没有想起任何事。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惊心动魄过往,以及自己这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都从未在他的生活里存在过。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里衣,在光滑的丝绸表面捏出道道深重的褶皱。
当真是……
惯会招蜂引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