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近日前来自荐之人数不胜数,鹿记也是其中之一。”
她将织锦样物取出,“请镇长过目。”
谢镇长仔细看过,点点头。
“确实不错,但是我刚与曹老板相谈甚欢。若不是鹿老板突然造访,可能已经定下了。”
鹿云夕笑道,“买东西,自然要货比三家。镇长不如再多加考虑,也给鹿记一个机会。”
“曹记在沙鹿镇的名号毋庸置疑。”
谢公子突然插话,“有我做保,鹿老板还是请回吧。”
“哎呀,鹿老板初来乍到,又是女子,谢公子多少也要怜香惜玉才是,不必如此。”
曹老板满脸堆笑,笑意却从不达眼底。
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使得鹿云夕腹背受敌。
鹿朝瞪着对面二人,只觉越看越碍眼。
“不如……”
没等谢镇长说完,门外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谁说鹿记无人引荐呐。”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邹文貌与谢娘子刚好出现在厅堂门口。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邹兄?”
“贤弟还记得我。”
邹文貌嬉皮笑脸的,随即恢复正色。
“娘子,坐。”
谢家娘子直接坐到谢镇长左手边的位子上。
“爹,女儿愿为鹿记做保。”
谢镇长一听,犯了难。一双儿女各自引荐一家,剩下的就等着他的决断。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镇长身上。
谢镇长沉默良久,沉吟道,“其实,此次是位老祖宗过八十大寿,故决定大办。原是喜事,本该用红绸,可她老人家爱花色,又爱素静。但过寿也不好太素不是?”
要素静,又不能太素,还得有好看的花样。
谢镇长的要求自相矛盾,跟提出要五彩斑斓的黑差不多。
曹记主打宝相花纹,鹿记也是秋菊图样,双方皆被谢镇长拒绝。
“依我看,沙鹿镇能一较高下的,如今也就是你们两家。以三日为限,三日后,若谁家的织锦样物能让老祖宗喜欢,我就在谁家定。”
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讨论曹、鹿两家到底谁能胜。连赌坊都开始趁机下注,吵得热火朝天。
“我买鹿记!”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误打误撞
时间紧迫, 当务之急是确定织锦的纹样。鹿云夕与环佩等人一同商议,各自出谋划策,却始终没有定论。
整个鹿记织坊唯独鹿朝最闲在, 无人管她,她便自己和自己玩耍。
她摇晃着拨浪鼓, 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偶然瞥见一家三口经过,被爹娘牵着的小女孩手中刚好托着包灌香糖。
鹿朝抬手一指,“星星, 我要吃那个。”
苏灵星百忙之中, 抽空回应。
“待会儿等客人少点, 我就去给你买。”
“我要自己去!”
说着,鹿朝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诶?不是……祖宗!你快回来!”
正待苏灵星分/身乏术之际,江挽月慢悠悠的扛着刀匣跟出门。
“放心吧, 交给我。我看着小公子,保准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街市上依然人流如织,鹿朝在前边跑, 江挽月紧追慢赶。
幸好她有身武艺, 否则还真追不上。
“公子,灌香糖在那边, 咱们走错方向了。”
闻言, 鹿朝蓦的停下,四处张望。
好像是走错了。
正待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的嘈杂声。鹿朝被人群吸引,也不管什么灌香糖,直奔人多的地方。
“不是去买好吃的吗?”
江挽月挠挠头,一刻不敢停留,生怕把人看丢了, 回去没法交差。
原本斗鸡的场地摆着两张长桌,左右两侧皆立着横幅。
“买定离手!押中可得双倍报酬!”
明显押左边的人更多,桌上的银票、碎银已堆积成山。而右侧长桌上空荡荡的,只有少许银子。
鹿朝看不懂,只是一味地寻找斗鸡。
“月月,他们在干什么?”
江挽月盯着横幅上的大字,“他们在下注,押鹿记和曹记谁能赢得谢家的生意。”
左侧全是押曹记的,可见沙鹿镇的人们大多看好老字号。
“让一让,都让一让!”
随着家丁开道,李夫人挤到人群最前面,往桌上拍了一沓银票。
“我押鹿记!”
人群瞬间沸腾,不少人跟着跑票,但仍是不及曹记。
“我也押鹿记!”
鹿记听声音耳熟,循声张望,就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藏头藏尾,鬼鬼祟祟。他往右侧桌子上放了一张银票以及三两碎银,继而混入人群中,眼看就要溜走。
在那人即将离开之际,鹿朝一把按住其肩膀,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邹兄?”
“是你呀。”
邹文貌松口气,把鹿朝拉到树荫底下,才摘掉斗笠。
“你们也来下注吗?”
鹿朝摇头,诚实道,“我要买灌香糖。”
“早说呀,为兄给你买。”
邹文貌摸了摸钱袋,讪讪的笑了。
“钱都拿去押注了,下回一定。”
“邹公子不必破费,我们带钱了。”
江挽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两人身后,把邹文貌吓得直哆嗦。
“少侠……好身手。”
江挽月双臂环抱,立在鹿朝身边,背上的刀匣尤为瞩目。
邹文貌拱手施礼,“你们继续逛,我先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鹿朝却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你可以带我去谢家吗?”
邹文貌愣了一下,“你要去谢家找谁?”
鹿朝满眼天真,“谢家的老祖宗要过寿辰,我想知道她喜欢什么。”
一旁的江挽月恍然大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公子你不傻了?”
鹿朝扭头,不满道,“我从来都不傻。”
江挽月心虚的笑笑,“是我口误,纯属口误。”
“这个嘛……最近确实有不少人打听老祖宗的喜好。”
邹文貌面露难色,“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老祖宗爱养些花草。她院子里什么花都有,具体喜欢哪种,就不得而知了。”
鹿朝依旧抓着他不放,坚持道,“我可以去见见她吗?”
这可把邹文貌难坏了。
“不是我不愿帮你,老祖宗她年纪大了,神志不太清楚。爹说过不叫旁人打扰老祖宗。”
鹿朝歪头陷入沉思,又道,“就一会儿,好不好?下回我还帮你押斗鸡。”
听见斗鸡二字,邹文貌眼睛霎时亮了。
“成!”
两人随邹文貌来到谢府侧门,据说从这里进去离老祖宗的住处更近。
刚好谢镇长不在家中,她们才能顺利混进谢府。
“就一会儿啊,万一老祖宗发脾气了,咱们就得赶紧离开。”
邹文貌不放心的嘱咐道。
鹿朝点点头,沿着长廊瞧见不少从没见过的花草。
邹文貌停下脚步,“这里就是老祖宗的院子。”
满院的花草树木,部分已然凋零,唯秋菊开得最盛。
江挽月眼睛都看花了,“这老祖宗应该也挺喜欢菊花的,为什么谢镇长不让织秋菊纹?”
这功夫,房门敞开,一位身着锦缎、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身侧跟着两个小丫鬟。
邹文貌硬着头皮上前,“见过老祖宗,这位是小婿请来的客人,名鹿朝。”
老夫人用陌生的眼光打量邹文貌,“他是谁?为什么在我的院子里,给我轰出去!”
几人身后忽然多出两名家丁,手持木棍,如同门神。
“孙姑爷请。”
邹文貌对鹿朝耸了耸肩,低声催促,“咱们赶紧走。”
趁其他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鹿朝越过众人,直奔老祖宗而去。
“你要做什么!”
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惊叫一声。
鹿朝对着当事人开门见山,“老祖宗,您最喜欢什么花?”
邹文貌三魂吓没了两魂半,赶忙跑过来拉她走。
“快走吧!别问了。”
岂料,老夫人突然扬起手中拐杖,打在邹文貌手背上,疼的他嗷嗷叫唤。
“兰儿。”
老夫人执起鹿朝的手,热泪盈眶。
“我的小兰儿回来了。”
邹文貌捂着手,呲牙咧嘴,“老祖宗,您认错人了,他不是兰儿。再说了,贤弟虽长相俊秀,可也不是女娃呀。”
老夫人却不听他说话,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拽着鹿朝就往屋里走。
“快跟奶奶回家。”
鹿朝懵懵懂懂的被她拉进房中,转眼间,丫鬟们端上各式各样的糕点。
“我们小兰儿最喜欢吃点心了,快吃吧。”
鹿朝拿起一块兰花样式的点心塞进嘴里。
“好吃。”
见她吃得香,老夫人满目慈爱。
“我们小兰儿果然最喜欢吃兰花酥。多吃点,不够还有。”
鹿朝一边吃点心,一边环顾四周。
窗台前养着两盆兰花,正是鹿云夕最爱的花。
鹿朝不由多看了两眼,“花花。”
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中无比怀恋。
“是我们小兰儿最喜欢的兰花。”
鹿朝在房中吃了多久,邹文貌和江挽月就在门口站了多久。
老祖宗神志不清楚,时常不认人,若是硬闯,她就要用拐杖打人。别看已是八旬老太,手劲儿却不小,打起人来还是挺疼的,邹文貌对此深有感触。
江挽月站得腿都麻了,依旧坚持,毕竟不能让鹿朝离开自己视线。为了打发时间,她便跟邹文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
“小兰儿是谁?”
“是老祖宗的长孙女,十七岁时生了场大病,不治而亡。”
邹文貌回忆,“我也没见过她,只听我家娘子提起过。算起来我应该管她叫姑姑。”
直至老祖宗睡下,鹿朝才得以脱身。她们从谢府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几人于门口拜别时,邹文貌冲鹿朝作揖。
“今天真是麻烦贤弟了,我从来没见过老祖宗像今日这般高兴。别说我了,连我家娘子都没有过此等待遇。”
说着,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老祖宗越来越糊涂了,连男女都能认错。”
另一边,鹿云夕等人尚在商议关于织锦的图样。
“依我看菊花就很好。”
初桃单手托腮,蹙眉犯愁,“我才熟悉秋菊纹样,谢家的要求也太多了。”
丹鹊思量许久,小声道,“要不织秋牡丹?比牡丹素,寓意也吉祥。”
大半天过去了,鹿云夕几乎没离开后院,故而尚未察觉鹿朝不在店里。
“你们先织其他布匹,容我再想想。”
言罢,鹿云夕起身出屋。
她得去看看阿朝。
天色已晚,店里的客人渐少。鹿云夕踏入前堂,却没看见鹿朝。
“阿朝呢?”
苏灵星放下账本,“公子馋嘴,非要去街上买灌香糖。然后我就让挽月陪她一起去了。”
听到这里,鹿云夕忧心忡忡,“还没回来?”
前车之鉴太多,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苏灵星赶忙解释,“人回来了,天黑前就回来了,跟我要了文房四宝,闷在小屋里不知道干啥呢。”
鹿云夕稍稍松口气,“我去看看她。”
此时,小屋的桌子上、地上,已铺满纸张。鹿朝提笔画了一幅又一幅,没有满意的,于是从头画起。
江挽月跟在旁边捡纸,她展开微皱的宣纸,见上边含苞待放的花样,不由赞叹。
“公子画的很好诶,为什么还要重画?”
鹿朝神色专注,落下最后一笔,遂仔细端详。
“我画好了!”
话音未落,鹿云夕已推门入内,扑面而来的是满屋松香。
“云夕姐姐!”
鹿朝腾的一下站起来,乐颠颠的跑向鹿云夕。
眼看某人就要撞进怀里,鹿云夕及时叫停。
鹿朝停住脚步,委屈巴巴的抠着手指。
不让抱,不开心。
鹿云夕眼含笑意,执起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墨汁。
“你看你,像只花猫。”
鹿朝眨眨眼,才发现自己手上也沾了墨汁,乖乖的摊开两只手,等着被擦。
作者有话说:谢谢“天选之子”,“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谢谢“72914156”,“闲情逸致”,“宇”,“SWEI”,“天选之子”,“阿饭”,“HL”的营养液鼓励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阿朝快要喘不上气了……
鹿云夕替她擦完脸和手, 才让她抱。
彼时,江挽月已识趣退下,并帮她们带上房门。
“阿朝今天乖不乖?”
鹿朝贴着她脸侧轻蹭, “阿朝一直都很乖。”
闻言,鹿云夕也不反驳, 轻笑着应下。
“是,我们阿朝最乖了。”
“云夕姐姐,你快看!”
鹿朝从她怀里退出来, 兴冲冲的把人拉去案边。展示自己的画作。
“我画的, 好不好看?”
鹿云夕低头一瞧, 两朵清丽绝俗的兰花跃然纸上。
她拿起画仔细端详,眸中顿时多了几分神采。
阿朝总能为她带来惊喜。
鹿云夕看画的功夫,鹿朝则是全神贯注的望着她。
良久, 鹿云夕放下纸张,捧住鹿朝的脸猛亲一口。
“阿朝真厉害!”
鹿朝瞬间呆滞,脑袋晕乎乎的, 心中雀跃, 仿若炸开烟花。
嘿嘿,云夕姐姐亲她了。
惊喜之余, 鹿云夕内心的忧虑也跟着多了一分。
阿朝身上的谜团重重, 被江湖门派忘忧宫惦记,又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画工,身份定不寻常。
鹿朝傻乐好一阵,忽然被鹿云夕拥进怀里。
“阿朝,我会保护你的。”
鹿云夕双臂收紧,“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即便是蜉蝣撼树, 她也会拼尽全力。
鹿朝不明所以的眨眨眼,她能感觉到鹿云夕的情绪变化,却不明白因为什么。
“云夕姐姐……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闻言,鹿云夕赶忙松手。
“对不起。”
她摸了摸鹿朝的头,眸光盈润,双唇轻启,“我永远都陪着你。”
鹿朝表情呆呆的,睫毛忽闪两下。
今天的云夕姐姐好奇怪,总说她听不懂的话。但云夕姐姐说要陪着她,一定是好事!
思及此处,鹿朝挽住鹿云夕的胳膊,放低身子靠在人家肩头,如拔丝糖糕般粘上去,谁都别想把她撕下来。
鹿云夕放任她的小动作,满眼怜爱。
阿朝依恋她的陪伴,她又何尝不是享受着阿朝的依赖。
离着约定的限期尚余两日,鹿云夕以鹿朝的画为样品,尽力还原花纹图样。她以金叶黄为底色,搭配素雅的兰花纹样。从染色到对图勾线,鹿云夕皆亲力亲为。她与环佩合作,以最快的速度织出一尺兰花锦。
待三日之期一到,鹿记与曹记各自带着织锦样物登门。
不止谢镇长在场,谢家的一双儿女连同女婿邹文貌也特意等在府中。
鹿朝和鹿云夕坐在客位,对面是曹老板。
此次曹记献上的织锦样物与鹿记大同小异,同在底色,而差异则是在花样。曹记织坊用的是茉莉花样,亦符合素雅的要求。
曹老板气定神闲的介绍,“听闻老祖宗最爱喝茉莉花茶,且院中多种茉莉花,故而采用此纹样。”
谢镇长止不住点头,“确有其事,曹老板有心了。”
曹老板颔首,淡淡的瞥向鹿朝二人,仿佛十拿九稳。
鹿云夕单手叩住桌角,下意识收拢五指。
阿朝说谢府老祖宗喜欢兰花,跟曹记得到消息有出入。
她相信阿朝。
此时,鹿朝忽然覆在她的手上。
鹿云夕转头,便对上鹿朝那双清澈眼眸,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下来。
她反手与鹿朝十指紧扣,唇边化开一抹笑意。
谢镇长翻来覆去的对照,似乎一时难分高下。谢公子仍支持曹记,谢娘子则继续站鹿记。而邹文貌一个外姓人,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儿。
“二位提供的织锦样物皆精美绝伦,素静雅致,又不失端庄气派。”
谢镇长先各自肯定一番,接着,话锋忽转,“委实难分高下,不如让老祖宗亲自选。”
此言一出,其余人等面面相觑,均无异议。
毕竟是给老祖宗过寿,自然要寿星老满意。
谢家的老祖宗鲜少在人前露面,故而谢镇长并未派人去请,而是让丫鬟将两方的织锦样物拿去后院。
众人在前堂喝茶闲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都在等着老祖宗的一句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不止传信的丫鬟折返回来,连老祖宗也跟来了。
“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镇长忙上前搀扶,责备的瞪了丫鬟一眼。
小丫鬟不敢抬头,“是老祖宗说要来的。”
鹿云夕拉着鹿朝起身,与此同时,曹老板亦准备见礼。
然而不等众人施礼,老夫人已拄着拐杖,迈着小碎步奔向鹿朝。
“我的小兰儿回来了。”
“老祖宗好。”
鹿朝第二次见老夫人,已然习以为常。她嘴甜又乖巧,颇得老夫人喜爱。
鹿云夕不知其中隐情,被突如其来的“祖孙情深”弄得一头雾水。
谢镇长满怀歉意道,“老祖宗,这位是鹿公子,不是兰儿。”
老夫人却执拗的喊着“兰儿”,“快,快把灌香糖拿来!”
丫鬟刚把纸包呈上,转眼间,一包灌香糖就落入鹿朝怀里。
“快拿着。”
鹿朝眼眸晶亮,是她前几日忘记买的灌香糖。
“谢谢老祖宗。”
“要叫奶奶。”
只要有吃的,叫什么都行。
鹿朝从善如流,“谢谢奶奶。”
说话间,老夫人拉着鹿朝就不撒手了,直接将人带去后院。
鹿云夕不明所以,稀里糊涂的跟上去。
谢镇长见此情形,点头道,“看来,结果已分。麻烦曹老板跑这一趟了。”
得知前因后果,鹿云夕不由感叹。她曾说阿朝是她的小福星,没想到出了红枫村,这句话依然灵验。
两人在谢府待了多半天,用过饭后才得以寻个借口离开。
进门时,她们只带了织锦样物。出门时,鹿朝手上却是大包小包一堆糕点,全是谢老夫人所赠。
鹿云夕始终想不明白,谢老夫人是怎么把阿朝认成自己孙女的,毕竟阿朝还是男子装扮。
鹿朝却从不因这些困扰,只知道这个婆婆会给她好吃的,是好人。
鹿记织坊拿下谢家生意的消息一经传开,那些押鹿记赢的人狠狠赚了一笔。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从其他镇子专门寻上门的。
织坊的生意愈发红火,鹿云夕等人忙到脚不沾地。
可即使再忙碌,鹿云夕还是抽时间为鹿朝做了一身新衣裳。杏色的绸缎为底,衣襟、袖口皆绣有祥云纹,以莲花白玉冠束发,活脱脱一个富贵小公子。
鹿朝有了新衣裳,便到处显摆,逢人便说是娘子亲手为她做的。
“我知道了,小祖宗,是你家娘子亲手为你做的衣裳。”
苏灵星无奈道,“你已经在我耳边说第三遍了。”
鹿朝掰着手指头算数,把自己算懵了,直到江挽月从身边经过,她正准备开口,却不料对方比她还快。
“也对我说三遍了。”
江挽月比划三根手指,“三遍。”
鹿朝扁扁嘴,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小九送客人出门,转身回来,刚好跟她跃跃欲试的眼神对上。
“公子,您饶了小的吧,您都对我说过五遍了。”
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鹿朝挠挠头。
哪有这么多遍。
待到夕阳西斜,鹿云夕才掀开帘子出来。她的裙色与鹿朝的衣袍同底,只不过把云纹改成兰花纹,上边是莲瓣对襟短衫,外罩藤萝紫色广袖长衫。
“云夕姐姐!”
鹿朝扑向鹿云夕,把脸埋在人家颈窝里,闷声告状,“她们都欺负我。”
鹿云夕耳廓泛红,却没推开她。
“怎么欺负你了?”
“不让我说话。”
鹿朝轻哼一声,在她颈侧蹭了蹭。
“冤枉啊。”
苏灵星扼腕长叹,其他人亦纷纷附和。
几个人叽叽喳喳,吵得很。鹿云夕听个七七八八,倒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阿朝太高兴了,她定然也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遍,你们见谅。”
鹿云夕对其他人解释完,拍着鹿朝的背,轻哄,“乖,不气,我们去买好吃的。”
好吃的!
鹿朝顿时来了兴致,不由分说,拉起鹿云夕就往外走。
“去买栗糕!”
“诶?阴天了,可能有雨,带把伞呀。”
苏灵星拿着伞追出去,可惜已经不见她们的影子。
宫主跑的是真快,就是辛苦东家了。
两人前脚出门,后脚就下起绵绵细雨。虽是小雨,却也细密,行人来去匆匆。很快,街上仅余零星几个打伞的人。街边卖小玩意的摊主亦着急忙慌收拾东西,推车往家赶。
鹿朝跟鹿云夕躲在铺肆屋檐下躲雨,细雨如织,视线逐渐朦胧,不见丝毫雨停的迹象。
天色阴沉,辨不清时辰。雨水自屋檐边嘀嗒嘀嗒落下,溅湿了两人的衣角。
一阵冷风吹过,将雨帘吹斜,清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
鹿朝立马侧身将鹿云夕抱住,扑来的雨星与寒风尽数被她挡在身后。
“云夕姐姐,冷。”
她执起鹿云夕的手,捧在掌心间揉搓,直到焐热乎。
鹿朝露出憨憨的笑容。
“这下不冷了。”
鹿云夕抬手轻抚她的面庞,轻叹,“傻瓜,你自己呢?”
“阿朝才不是傻瓜。”
不等鹿朝反驳完,就听身后有人咳嗽。
“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哈。”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绣娘与女侠
两人齐刷刷回头, 来者正是谢家娘子和邹文貌。
谢娘子垂眸浅笑,“我们原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在这遇上两位。”
“是啊, 真是太巧了。”
邹文貌喜笑颜开,随声附和。
只见他右手打着油纸伞, 左手拿着另一把伞,手腕上还挂着几个纸包。
“我出门的时候看天色阴沉,估计要下雨, 就多带一把伞。来来来, 正好给你们用。”
说着, 邹文貌将伞和油纸包统统塞进鹿朝手里。
“这是刚从宝轩斋买的栗糕和桂花糕,我记得鹿贤弟最爱吃点心,不成敬意。”
“这怎么好意思呢?”
鹿云夕拉着鹿朝道谢, “让你们破费了。”
谢娘子却道,“何谈破费,多亏鹿公子的陪伴, 老祖宗近几日精神头儿极佳, 甚至都能认得人了。以后我们就当亲朋走动,谢府随时欢迎两位。”
鹿朝盯住手里的油纸包, 眸子亮晶晶的。
“谢谢邹兄, 你真是个好蛋。”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面面相觑。鹿云夕与谢娘子偷偷忍笑,邹文貌则是笑得很苦命。
“是好人。”
鹿云夕笑着纠正。
鹿朝点点头,却依旧没有改口。
她的世界很简单,大致分为三类人,云夕姐姐,好蛋和坏蛋。至于好蛋和坏蛋的区分就更简洁了, 给她买好吃的就是好蛋,欺负云夕姐姐,统统归类坏蛋。
“前边岔路口往右拐便是茶馆,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咱们同去茶馆歇脚。喝喝茶,听听书。”
在邹文貌的提议下,四人结伴,共赴品茗之约。
阴雨连绵,怕是能下一整夜。
“小二,上壶好茶!”
“来了,客官里面请!”
外面秋风冷雨,茶馆里热闹如初,整座阁楼茶香四溢,大堂内不时传来掌声与喝彩。
小二将几人引至二楼雅间,很快送上青茶,顺带附赠一小壶乳茶。
“这是从都城传过来的,颇受千金小姐们喜爱。”
此时,一楼大堂内,新戏班登台,吹拉弹唱,曲音绕梁。
四人同时品尝乳茶,只有鹿朝喜欢喝。
“我还要!”
鹿云夕给她倒上第二杯,笑称,“果然是小孩子喜欢的口味。”
“我才不是小孩子。”
鹿朝小声抗议,旋即双手捧起杯盏往嘴里送。
鹿云夕弯唇轻笑,双眸愈发温柔。
邹文貌跟着曲子摇头晃脑,低声吟唱。一旁,鹿云夕与谢娘子就显得稳重多了,二人相对而坐,品青茶,话家常。
鹿朝吃一口栗糕,喝一口乳茶,没多久便打了个饱嗝。
曲音终了,楼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戏班子谢幕之际,窗外细雨依旧,鹿朝歪头倾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尤为悦耳。
后面登台的是位说书先生,他一身布衫,端坐案前,拍响醒木。
“今日我们来说一段沙鹿镇的风流韵事。话说七年之前,江湖风云动荡,小镇内涌入不少武林人士。”
说书先生那张嘴可谓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台下人更是听得津津有味,以至茶水都放冷了。
“有位貌美的绣娘,被镇上的贾老板惦记。其父为了银子,将她许配给年过不惑的贾老板。绣娘连夜逃婚,被贾老板的手下追赶,途中经过一间破庙,又恰逢雷雨天气,不得不栖身在那破庙之中。”
说书先生蓦的提高声量,“突然!庙里藏着两名流寇,欲对绣娘行不轨之事。这时候,一名江湖侠客拔刀相助,将流寇尽数斩杀。”
每每说到关键,说书先生都要卖足关子,吊人胃口。
邹文貌拊掌道,“我猜,又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故事,俗套。”
谢娘子挑眉,“你倒是很懂。”
“也不是很懂,猜的。”
邹文貌赔着笑脸,殷勤的为谢娘子添茶。
鹿朝听入了神,顾不得吃饭点心,双手托腮,对着楼下发呆。
说书人继续娓娓道来。厮杀之后,绣娘原打算向恩人道谢,不想恩人却在她面前昏倒了。绣娘发现侠客身上有血,应该是来破庙之前就受了伤。情急之下,她扯开侠客的衣衫为其治伤,谁知那侠客居然是位女子。
听到这里,鹿云夕顿时有了兴趣。
邹文貌讪讪的笑了,“是我说早了。”
在说书先生的讲述中,绣娘为那女侠客包扎伤口,两人同在破庙之中度过一宿。天亮后,女侠客便带伤离开了,可绣娘始终尾随其后。
“所以,她们这是结伴同游了?”
谢娘子听不懂这故事走向,只觉云里雾里。
鹿朝却忽然接茬儿,“她们私奔了。”
“咳……”
鹿云夕被茶水呛到,捂着心口猛咳不止。
鹿朝替她拍背顺气,不解道,“云夕姐姐,你怎么了啦?”
鹿云夕咳嗽得面红耳赤,冲鹿朝摆摆手,“没,没什么。”
沉了片刻,她把鹿朝拉近些,在其耳畔嘀咕,“什么私奔,别乱说。”
不知从哪看来的词儿。
邹文貌大笑,只当她是玩笑话。
“贤弟的想象力委实丰富,两个女子如何私奔?”
后续发展,正如谢娘子所言,二人结伴同游,互相扶持。女侠客武功高强,身体却不是太好,似乎患有旧疾。她负责保护绣娘,而绣娘则是照看她的饮食起居。两人前往州城后,绣娘如愿以偿进到当地最大的绣楼学习手艺。女侠客与她为伴,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当听客们沉浸在说书先生描绘的岁月静好中,他却拍响醒木,如同打碎了美好幻境。
“一日,女侠客突然提出要离开,绣娘几度挽留,甚至想要跟她同行,皆被女侠客拒绝。就这样,两人分开了。女侠客答应绣娘,每隔一段日子,就给她寄回一封书信。”
鹿云夕不知自己怎的,莫名感同身受起来,为故事里的两人而伤怀。
“好端端的,女侠客为何要走呢。”
谢娘子安慰她,“不过是故事,都是杜撰的。”
说书人的故事已然进入尾声。
“绣娘等了半年光景,只有最初的两个月接到过女侠客的书信,往后便再无音信。绣娘辗转难眠,才知自己对女侠客之情早已超脱世俗。于是她离开绣楼,跋山涉水寻找女侠客的踪迹。”
正当众人还想听后续时,说书先生却直接宣布“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诶,不是,怎么讲故事就讲一半呢?”
邹文貌不满道,“人家正听兴头上。”
谢娘子弯唇,“说书都是这样的。”
邹文貌回头看向鹿朝,“还真被贤弟说中了,她俩不一般呐。”
说书人已然谢幕离去,鹿朝却依然盯着台子。
“后来呢?”
鹿云夕收回思绪,摸摸她的脑袋瓜,“后来,绣娘找到了女侠客,两人一起游历山川。”
听到满意的结果,鹿朝立马眉开眼笑。
云夕姐姐说的一定是对的。
随着鹿记织坊的生意越来越多,鹿云夕陪伴鹿朝的时间又变少了。她与环佩等人整日埋首织布,陪鹿朝玩的职责再次落到江挽月头上。
“我们今天踢毽子?”
见鹿朝不作声,江挽月又哄道,“要不玩竹铃球?”
鹿朝还是不答,只对窗发呆。
从这个角度望去,尚能瞧见鹿云夕坐在织机前的身影。
江挽月没辙了,往旁边一坐。
“公子想玩什么?”
鹿朝自己咬手玩。
她想要云夕姐姐。
“月月。”
鹿朝忽然开口。
江挽月以为她有主意了,当即应声,“在!”
鹿朝扭头看向她,一本正经道,“你要好好看院子,不要总想着玩。”
言罢,她转身进了小屋,徒留江挽月一人风中凌乱。
鹿朝翻出自己的宝贝锦盒,里面都是她珍藏的玩具。她拿出两只代表自己和鹿云夕的泥娃娃,娃娃身上还裹着红布。
上回玩到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鹿朝将两个娃娃摆在一起,脸对脸,好像亲上去似的。
她摆弄半晌,忽然失去兴致,把泥娃娃晾在一旁。
泥娃娃不会脸红,不好玩。
苏灵星坐在屋顶上,外屋里偷瞄。须臾,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回来了?”
“嗯。”
林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一个字不都肯说。
苏灵星回头,“武林盟的事处理妥当了?”
“处理一半。”
林珑瞥一眼屋瓦,“主人她……”
苏灵星耸耸肩,“还傻着呢,你这时候汇报,她也听不懂。”
两人守在屋顶,注视着鹿朝的一举一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某人玩过家家,居然给自己玩生气了。
苏灵星强压嘴角,“你说,我现在下去逗逗她,宫主醒了会不会打死我?”
林珑不为所动,“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活够了。”
苏灵星莫名打个寒战,瞬间怂了。
“我就说说。”
鹿云夕忙活大半日,直到太阳快落山,才从屋里出来。
自那日在茶馆听书,鹿云夕心中惦念故事里绣娘和女侠客的结局。好不容易腾出一时半刻,她特地避开鹿朝,只身重返茶馆。
鹿云夕进门时,刚巧遇见正要出门的说书人。
“先生请留步,那段绣娘与女侠客的故事,可否请先生告知结局。”
作者有话说:谢谢“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谢谢“HL”,“闲情逸致”,“72914156”,“宇”的营养液鼓励!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她们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天色将晚, 秋风萧瑟,路上行人裹紧衣袍,来去匆匆。
说书人亦着急回家, 喝点酒暖暖身子。
“哦,姑娘是问那段啊。天色不早了, 明日姑娘再来吧。”
言罢,他提步迈出门槛,才踏出一只脚, 又听身后传来挽留声。
鹿云夕记挂多日, 难得寻到机会, 怎可放过。她再度将说书人拦下,往他手里塞了些酒钱。
“耽搁先生一盏茶的时间。”
说书人掂了掂铜钱,迈出去的脚立马收回来。
“姑娘请随我来。”
他将鹿云夕引到台后的茶室, “既然姑娘想听结局,我长话短说。”
说着,他随手抄起一把折扇, 侃侃而谈。
数月之后, 绣娘终于寻到女侠客的友人,所得却是对方的死讯。
原来, 女侠客身负重伤, 命不久矣,想用生命最后的期间饱览广阔山河。在途中,因缘际会她救下绣娘。两人互相扶持之际,互生情愫。女侠客明知对方有情,却无法回应,只得装作不知,并替绣娘安排好一切, 独自离开,迎接既定的结局。
“绣娘伤心不已,屋漏偏逢连夜雨,贾老板带人追上绣娘,要抓她回去完婚。”
说书人轻叹,“自古红颜多薄命,绣娘不肯就范,又无法脱身。万念俱灰之下,她放了一把火,拉着那些恶徒同归于尽。”
听完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鹿云夕心中空落落的,神色怅然。
“竟是这样的结局。”
说书人朝鹿云夕拱手作揖,旋即怀揣那串铜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茶馆。
鹿云夕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华灯初上,小镇夜市逐渐喧闹起来。鹿云夕回到织坊时,鹿朝正坐在店铺大门口的台阶上。
苏灵星和江挽月都围着她劝说,可她就是不肯进屋去。
“东家待会儿就回来了,咱进屋等好不好?”
苏灵星拿来她心爱的拨浪鼓,诱惑她进门。
鹿朝执拗的拿后脑勺对准她,不为所动。
江挽月嘴笨不知道该说啥,抓耳挠腮的干着急。
“要不我们还玩踢毽子?”
“不要。”
鹿朝眼巴巴望向远方,不再理会两人。
直到灯火中映出熟悉的倩影,她立马跳起来。
“云夕姐姐!”
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鹿朝已经将鹿云夕抱个满怀。
“云夕姐姐你去哪里了?”
她逮住鹿云夕,贴着人家脸侧蹭来蹭去。
鹿云夕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我去给阿朝买好吃的,你看,今天是中秋,要吃月饼,我还买了螃蟹。”
鹿朝这才注意到她左手提着一堆东西,两眼冒光。
“好吃的!”
“是,好吃的。”
鹿云夕牵起她的手往店里走,触及某人微凉的指尖。
“怎么坐在门口呢?风这么大?待会儿冻病了怎么办?”
鹿朝乖乖被牵着,听她唠叨自己,犹在傻乐。
“还笑。”
鹿云夕嗔怪的瞥她一眼,紧接着将螃蟹递给小九。
“拿去厨房蒸了,待会儿大家一起吃。”
“好嘞!”
小九麻溜的跑回后院,顺便喊上环佩等人。
苏灵星看见鹿云夕,便开始告状,“东家您可回来了,公子找不到您,说什么都不肯进屋,非要坐在门口等您。您要是再晚点回来,她怕是要跑出去找您。”
闻言,鹿云夕抬手在鹿朝脸上捏了一把,“这么不乖?”
鹿朝正抓着她的袖子玩,被捏脸也依旧眉开眼笑。
“云夕姐姐去哪里了呀?”
鹿云夕思量片刻,莞尔道,“去茶馆听书了,正好听见说书先生讲完绣娘的结局。”
鹿朝一听,小眼神儿愈发委屈。
“云夕姐姐都不带上我。”
“乖了,是我不对,不该不带阿朝。”
鹿朝瞬间被哄好,“那结局是什么呀?”
鹿云夕轻抚她的面庞,揉揉自己方才捏过的地方,眸光盈盈,化开一抹浅笑。
“结局就是绣娘和女侠客拜堂成亲了,然后她们一起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鹿朝放低身子,靠在鹿云夕肩上。
“我们什么时候吃螃蟹和月饼?”
“你怎么就知道吃。”
鹿云夕无奈叹气,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螃蟹还得等等,月饼倒是现在就能吃上。”
当晚的圆月格外明亮,店铺前堂熄灯落锁,后院却热闹的紧。
中秋原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鹿记织坊从上到下都是天涯沦落人,这里便是她们的家。
“螃蟹出锅喽!”
小九和江挽月一前一后,端上热气腾腾的蒸河蟹。
等螃蟹的功夫,鹿朝已经吃下去两块月饼,看见螃蟹上来,她立马把月饼推到一边,对着螃蟹跃跃欲试。
要不是鹿云夕拦着,她已经抓上去了。
“小心烫。”
鹿云夕买回来三包月饼,枣泥馅儿,豆蓉馅儿,以及花生核桃仁混着芝麻糖,都是鹿朝最爱的甜馅儿。
江挽月临时跑腿,买回来两壶桂花酿。初桃和丹鹊亲自下厨,炒了几个下酒菜。
八个人围在一桌,也算是吃上团圆饭了。
秋季的河蟹肉质鲜美清甜,个个满膏。
鹿云夕将整只的蟹黄和蟹肉剥到碟子里,淋上醋蒜调味祛寒。
剥一只蟹耗时良久,赶不上鹿朝吃的速度。
“小的敬东家和公子。”
小九起头儿,其余人纷纷应和。
鹿云夕端起酒杯轻抿,忽然想起什么,再去拦时,鹿朝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桂花的味道,好喝。”
鹿朝舔了下唇,似是在回味。
鹿云夕夺走她的酒杯,“只喝一杯,不能再喝了。”
“好。”
鹿朝捧着月饼,摇头晃脑,直勾勾的盯着下一只河蟹。
将近亥时,桌上已是碟干碗净。众人酒足饭饱,苏灵星和江挽月喝的多了些,早早去睡了,剩下的人负责收拾碗筷。
鹿朝总共吃了六只河蟹,三块月饼,还扒拉两口凉菜。
从织坊回到小院儿,晚风不再似方才那般寒凉。
途中,鹿朝还活蹦乱跳的,回到卧房躺了一会儿,竟开始闹不舒服。
“云夕姐姐……”
鹿朝眼冒泪花,脸色不是很好看。
“怎么了?”
鹿云夕往被子里摸了摸,摸到对方圆鼓鼓的肚子。
应该是吃多了?
“我帮你揉揉。”
鹿朝委屈巴巴的点头,眨巴两下眼睛,把泪花忍回去。
鹿云夕替她揉了一会儿,“好点吗?”
“嗯。”
鹿朝的脸色看上去正常多了。
鹿云夕不由自责,阿朝吃饭不知道饱,自己一时大意,由着她吃了这么多。
以阿朝平时的饭量,倒也没什么。可她忘了,螃蟹属大寒。积食加上寒凉,不难受才怪。
鹿云夕继续给她揉肚子,“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鹿朝已恢复往日的红润气色,被揉得昏昏欲睡,如顺了毛的懒猫,软乎乎的瘫在那。
见状,鹿云夕替她盖好被子,眼中的怜爱之意更深。
“睡吧。”
言罢,她低头,在其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鹿朝憨笑两声,心满意足的阖上双眸,不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灯烛即将燃尽,仅余下一点微弱的光,刚好映着鹿朝的侧颜。
鹿云夕注视着睡梦中的人,脑海里闪过说书先生的话,眸色微沉。
她和阿朝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鹿记织坊依旧客满为患,织机的响声从未间断。小九在前堂迎来送往,忙到晕头转向。苏灵星和江挽月偶尔也会帮着接待来客,主打一个宾至如归。
鹿朝也想加入,却被三人齐声婉拒。
“公子自己玩会儿,等人少了,我就陪你去踢毽子。”
江挽月如是说道。
苏灵星连连点头,不能再认同了。
鹿朝扁扁嘴,一屁/股坐在专属圆凳上,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少时,门前来了一位身穿白衫粉裙的年轻女子,她身后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好似跋山涉水赶路至此,袖口沾了些许灰尘,裙边也破了口子。
女子扶着门往店内探头,“请问……”
不等她问完,鹿朝第一时间发现她,不由分说将人拉进门。
她看人家头上戴着支青竹钗,张口就来,“竹子姐姐,你是要买布吗?”
女子指着自己,“公子是在跟我说话?”
鹿朝忙不迭的点头,“我们这里什么布料都有。”
“那……最便宜的布多少钱?”
这可把鹿朝问懵了,她掰着手指算,最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下一刻,女子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脉搏上,神色复杂。
“好奇特的脉象。”
鹿朝当即挣扎起来,“云夕姐姐……”
“喂,你要做什么!”
苏灵星介入二人之间,将鹿朝护在身后,警惕的打量女子。
江挽月闻声,第一时间抄起刀柄。
“何人闹事?”
“误会!”
赶在刀锋出鞘之前,女子惊呼一声,连连摆手,“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买布的。其实我是名游方郎中,刚才探过这位‘公子’脉象,她可是脑子受过伤?譬如从高处摔下,撞到了头。”
苏灵星挑眉,“你是郎中?”
“正是。”
女子抱拳施礼,“姚枫桐,见过诸位。我可以医治她,报酬也不需要多给,不如就给我一身绸缎衣裳即可。”
第80章 第八十章 阿朝被扎成刺猬了……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鹿朝更是懵懵懂懂,“竹子姐姐要给我看病?”
可是她很好啊,她没有病!
姚枫桐微微一笑, “唤我姚郎中即可。”
苏灵星狐疑的打量眼前人,“我们怎知你医术如何?万一是庸医呢?”
姚枫桐面不改色, 似乎早已习惯被质疑。
“若诸位对我不放心,尽可出题考我,或者哪位身上患有旧疾, 我可当场为其医治, 分文不收。”
几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鹿朝往苏灵星身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团起来,无人发现。
僵持之际, 江挽月清了清嗓子,甘当士卒。
“我,右手腕有旧伤, 劳烦姚郎中替我看看。”
“没问题。”
姚枫桐有条不紊的解开包袱, 把杂七杂八的细软放到一旁,露出最底下的药箱。
药箱打开, 几人往里探头, 就见一堆瓶瓶罐罐。
姚枫桐自内侧夹层取出一卷布帛,平铺于桌几之上,竟是一排金针。
她让江挽月伸出右手,遂夹住两根金针刺入背面。
鹿朝瞅见看病还需要扎针,悄悄往后退两步,蹲进角落里,用凳子挡住自己。
姚枫桐取出金针, 气定神闲道,“已无大碍,姑娘可活动手腕。”
江挽月半信半疑,依言照做,又拔刀挥舞几招,惊喜道,“还真管事!姚郎中真乃神医啊!”
“过奖。”
姚枫桐望向苏灵星身后,却不见“准病人”的影子。
“诶?人呢?”
众人回首,正赶上鹿云夕掀开帘子出来。
“阿朝?蹲在地上做什么?”
鹿云夕哄着人出来,“快起来,到我这来。”
闻声,鹿朝双手扒在凳子上,探出头左顾右盼,好似在探查附近有无危险。
看到鹿云夕的刹那,她嗖的一下蹿过去,扑进人家怀里。
“云夕姐姐……阿朝不要被扎。”
鹿云夕搂着她拍哄,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被扎?谁要扎你?”
得知前因后果,再加上江挽月这个例子,鹿云夕不由动了心思。
奈何鹿朝不肯配合,看见姚枫桐就像看到洪水猛兽,能躲就躲,不能躲便开始呲牙。
姚枫桐被瞪好几眼,无奈失笑,“无妨,只是‘小公子’脑子的病症若不尽早治,怕是会落下永久病根,届时就难了。”
鹿云夕思量许久,“您有几分把握?可有危险?”
“此时救治,我保证药到病除,绝无后患。”
姚枫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需七日,每日施针两个时辰,再配上我的独家药方,一日三服。期间,她可能会嗜睡,除此之外,并无危险。”
鹿朝躲在鹿云夕身后,双臂环在人家腰间,刚探出脑袋,就撞上姚枫桐的视线,立马缩回去。
苏灵星默默注视着鹿朝,心中有自己的盘算。
武林盟那边动作频繁,说不准何时就杀来了。事不迟疑,宫主不能再继续傻下去。
“要不,试上一试?反正没有危险,大不了还和以前一样。”
鹿云夕原本就有所动摇,再听苏灵星之言,心中的念头呼之欲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鹿朝身上,当下最要紧的是让病人配合。
鹿朝感受到“危险”靠近,抓紧鹿云夕的衣带,瑟瑟发抖。
“阿朝害怕……”
“乖,不怕,有云夕姐姐在呢。”
鹿云夕示意其他人散开,自己带着鹿朝回后院小屋。
“我不要扎针!”
房间内,鹿朝缩在软榻里侧,委屈巴巴的盯着鹿云夕。
鹿云夕叹声气,“姚郎中是来为阿朝治病的,不是为了扎你。”
鹿朝捞起枕头挡住耳朵,表示不听。
鹿云夕失笑,试着去扯她的枕头。
“怎么?连我都不理啦?”
枕头在二人之间被拉来扯去,一段僵持后,鹿朝松开手,双唇紧抿,眼圈红红的,投来幽怨的眼神。
鹿云夕张开双臂,下一刻,某人自投罗网。
“阿朝乖,就七日,七日后病就好了。”
鹿朝抓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人家心口处,哼哼唧唧。
“阿朝没有病……”
“好,我们阿朝好着呢。”
鹿云夕捧起她的脸,在其脸侧轻啄。
“可是阿朝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让姚郎中为你诊治,阿朝就会想起来了。而且,阿朝不是想快些长大吗?等七日后,我们阿朝就是真的大人了。”
得到一个温柔的吻,鹿朝逐渐安静下来。
被鹿云夕游说半天,鹿朝终于肯抬头看她,眸子清澈如水。
“变成大人,就可以洞房吗?”
鹿云夕:“……”
鹿朝歪头,瞳仁干净如初,只是纯粹的好奇。
鹿云夕别开视线,双颊顷刻染上绯红。
“可,可以。”
鹿朝陷入沉思,良久,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那好吧。”
鹿云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
不管因何缘由,鹿朝这边算是说通了。
鹿云夕按照约定,以绸布作为诊金,为姚枫桐做身新衣裳。不只如此,医治期间,姚枫桐可住在鹿记,包吃包住,被奉为座上宾。
“好了,今天是第一次施针,可能会有点不适应。”
姚枫桐打开药箱,取出一卷金针,为下针做准备。
鹿云夕仍旧不放心,止不住往屋里瞧。
“真的不需要人陪同吗?阿朝怕疼,也认生,我不在的话,她可能会害怕。”
“鹿老板放心,我有分寸。屋里人多反而影响我下针。”
言罢,姚枫桐将房门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音。
彼时,鹿朝坐在榻间,怀里搂着泥娃娃。
“放轻松,不要紧张,一点都不疼。”
姚枫桐放柔声调,手中拿着晃眼的金针,慢慢向鹿朝靠近。
“没错,就是这样,不要动。乖乖的,很快就好。”
鹿朝看见金针的瞬间,变得眼泪汪汪的。
眼看金针就要扎向她的脑袋,鹿朝下意识闪身躲避,让对方扑了个空。
“诶,不是?你别跑呀!”
鹿朝在屋里上蹿下跳,见针就跑。
起初,姚枫桐还能追,到后来,她已然累的够呛,扶着腰气喘吁吁。
“快,快站住!”
然而,她追的越紧,鹿朝躲的越快。
只听屋里一阵鸡飞狗跳,房盖都快被掀了。
鹿云夕等人原是守在门口的,听见里面的动静,顿时傻了眼。
“干啥呢?打起来了?”
江挽月挠挠头,“谁打谁呀?”
鹿云夕担忧鹿朝,怕她受欺负,做势就要闯进去。
“东家留步!”
苏灵星将人拦下,“也许是姚郎中正在施针,咱们进去万一扰乱了诊治,就不好了。”
只有她家宫主欺负别人的份儿。
“这……”
鹿云夕停下脚步,双手交握,惴惴不安。
须臾,房门忽而敞开,一道影子飞出来,砰的栽在地上。
“哎哟!”
几人低头看去,就见姚枫桐灰头土脸,呲牙咧嘴的爬起来。
“我不行了,我不治了!”
她扶着腰,泪流满面,不知是被摔哭的,还是被气哭的。
“别呀,姚郎中多担待。”
苏灵星把人拦下,赔着笑脸,“病人嘛,特别是脑子不清楚,姚郎中别和她计较。”
把姚枫桐交给苏灵星,鹿云夕夺门而入,寻找鹿朝的身影。
屋里一地狼藉,几乎无处下脚,却不见鹿朝。
“阿朝?”
鹿云夕环顾四周,慌了神。
“你在哪?是我啊。”
这功夫,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鹿云夕抬头的间隙,鹿朝自房梁跃下,直将她抱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
鹿云夕搂着瑟瑟发抖的某人,哄过好一阵,才让她恢复平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房间被收拾整洁,姚枫桐重新回到屋中施针。这一回,鹿云夕特地留下来陪同在侧。
“乖,我在。”
鹿云夕握紧鹿朝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鹿朝看到金针逼近,还是会紧张,但好在有鹿云夕陪着,没再反应过激。
有了前车之鉴,姚枫桐施针时格外戒备,生怕再挨揍。
她在鹿朝头顶总共下了十枚金针,直将其扎成刺猬。
最开始,鹿朝还表现的很抗拒,从第三枚针开始,她便放松下来了。
即便扎上满头金针,她也没觉得疼,依然生龙活虎的。
“两个时辰后,我自会为她取针。去熬药吧,待会儿就给她服下。”
姚枫桐收起余下的金针,瞥一眼榻上的祖宗,敢怒不敢言。
她甚至想偷偷多扎两针,报复回去。但以对方的身手,痴傻时,都能把她揍趴下,更别提恢复以后。为免惹来杀身之祸,她只有忍。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多谢姚郎中。”
鹿云夕颔首道谢,“姚郎中想吃什么,尽管提。”
姚枫桐点点头,唯一让她满意的就是包吃包住了。谁叫她身上没什么银两,如今的客栈贵死个人,混得几日算几日。
“鹿老板,你……”
姚枫桐瞅一眼鹿朝,欲言又止。
以这家伙的内力,绝对是江湖高手,怎会栖身在小小的织坊铺子里?
迟迟等不到下文,鹿云夕不解道,“姚枫桐还有何事?”
“没什么。”
两人说话的功夫,谁都没注意到本该坐在榻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72914156”,“HL”,“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谢谢“宇”,“玲子”,“闲情逸致”,“小机灵鬼儿”,“皓_玥”,“56570955”,“本宝宝爱看电视机”的营养液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