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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248 字 13小时前

那黑熊最后看了萨哈良一眼,那眼神中的狂暴褪去,似乎闪过一丝悲痛。然后,它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如同叹息般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我们结束了你的痛苦,安息吧,山神的战士。”穆隆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却有无比的庄重,“你的力量不会消亡,它将融入这位年轻萨满的吟唱中,守护这片山林。你的魂灵,将归于圣山。”

萨哈良从黑熊身上起身,他早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也满是血污。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这不是本地猎户干的。”穆隆拔出剥皮刀,检查着黑熊的伤口。

那肋骨上还嵌着猎枪子弹里的铁砂,血肉也散发出恶臭。

少年已经力竭,他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穆隆伸出手,将少年拉起来,和他说道:“但这伤了的困兽,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在和你搏斗,恐怕也只有带崽的母熊能和它比了。你要是我们部族的萨满,推选大萨满的时候,说什么我也得投你一票。”

少年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怪部族内战的时候,你们能在圣山附近夺得一片居住地,也难怪我们会打不过你们。这种程度的试炼,简直恐怖。”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穆隆指着黑熊的尸体,说:“接下来,你要取下老爷子的头,但不能剥皮。乌林妲是想给你做一身萨满法袍,但是不能用它的,我们要让老爷子的魂灵重回山林。”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明白穆隆的意思。

少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他走到那巨大的头颅前,缓缓单膝跪下,对那狂野的力量表示臣服。他刚拔出那柄饮过熊血的仪祭刀,穆隆就拦住了他。

“不行,不能用铁器,这是最古老的规矩。”说完,穆隆递给他自己的剥皮刀,那是用燧石打制出来的。

萨哈良在恍惚之间,回忆起自己在阿娜吉祖母的葬礼上,献给她的那把黑曜石小刀。

他从没有处理过这么大的猎物,那颈部厚重的皮毛和肌肉,就足以让他难以下手。他试着找到关节,小心地划开。刀刃割开熊皮时,鲜红色的血液立刻从切口渗涌出来,顺着黑色的皮毛流淌。

“怎么样,我这石刀敲得还可以吧?这两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做这个。”穆隆掐着腰,靠在树边吸着烟袋,看着萨哈良处理猎物。

萨哈良朝他点了点头,已经来不及笑了,汗水正顺着眉毛滴落到地上。

少年始终保持着神圣的专注,因为他必须保证熊头的完整,尤其是面部和头骨,不能有破损。他一点点地分离皮毛与黑熊背部强健的肌肉,缓慢而费力。燧石刀不如铁器锋利,它的刃口要不停切割筋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力量。

“好了。”

萨哈良终于站起身,他双手捧住那硕大又沉重的头颅,将它缓缓抬起。那重量远超想象,曾经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但依旧威严。

“你歇会儿吧,接下来交给我就好,”穆隆让萨哈良先到旁边休息,他又把烟袋递过去,“对了,你要不要吸一口?”

萨哈良连忙摇头,说:“我不吸烟。”

穆隆大声笑着,要是放在之前,以他的性格,肯定要嘲笑少年了。

接下来,穆隆快速地取下熊掌,掏出能治病用的熊胆。又从它身上取下一些脊背和肋条上的精肉,还不忘分离出一些脂肪,留着冬天用。尽管这头熊已经因为受伤而瘦削了,但仍然有许多白花花的肥肉。

他又取出黑熊巨大的心脏,那上面还能看见萨哈良捅出的孔洞。

“来吧,我们年轻的萨满,”穆隆把熊心递给萨哈良,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纹身,说,“它是你杀的,你先来。”

萨哈良没有推辞,他拿起熊心,用力咬下一口,仿佛以此就能继承那汹涌的生命力。但他被熊血的甜腥呛得差点吐了出来,朝着地上不停地干呕咳嗽着。

穆隆接回熊心,大笑着:“哈哈哈哈,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

由于萨哈良身上沾了太多的熊血,穆隆担心他会吓跑鹿群,只好独自去猎了一头牝鹿回来。

等到做完这一切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们沉重的步伐踏在最后一段斜坡上。乌林妲他们没有先前往天池,而是在即将翻过天池前的山时,留在原地生起篝火,静静等着两人归来。

萨哈良扬起头,他走在最前,那卷厚实的麋鹿皮正驮在他的马背上。

部族的人们都围了过来,李富贵他们几个也跑了过来。他们都不敢相信萨哈良竟然真的猎取了一头熊回来,只有乌林妲还坐在马车上,盯着已经像个血人一样的少年。

“我的天,小兄弟,你们真猎了一头熊?呸呸呸,不是,你们真把老爷子请回来了?”李闯掀开马背上沾血的包袱皮,里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熊头,甚至把他这个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绿林好汉吓得后退了半步。

萨哈良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点点头,走到乌林妲面前,坐到马车旁边沉默不语。

穆隆走了过去,他把熊胆交给叶甫根尼医生,说:“医生,这个就能治高热,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叶甫根尼惊恐地看着两个血人,他们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式君指着熊头,她有点不敢相信:“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问问,这真的是少年自己解决的吗?”

穆隆一把拉起萨哈良,举起他的手,说:“没错!我还跟他开玩笑,要是在我们部族,推选大萨满的时候我肯定要投他一票!他吃下了猎获的心脏!得到了山神爷力量的赐福!”

篝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照着那颗承载着古老信仰和沉重期望的熊头,也映照着萨哈良,向神明借取力量的身影。乌林妲利索地取出熊头的双眼,在那里面嵌入象征日月的神石,摆放在旁边的岩石上,让它的巨口朝向圣山的方向。

吉兰带着部族的人们都向着山后跪拜,天池就在后面。

乌林妲搀扶着萨哈良,对人们宣布:

“明天一早,我们就翻过这个山头,前往天池,完成祭山仪式!”

第89章 天池祭山

一种陌生的悸动, 在黑暗之中不时回荡着。

那不是信仰的汇聚,也不是山野精怪的低吟,而是更细微的情感, 源于如今与他灵魂紧密相连的人类少年, 萨哈良。

鹿神此刻栖居于萨哈良意识的深处,如同天地未开之时的混沌。在这里,他曾经可以安静地独处,如今,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萨哈良的一切。

那个少年,身体上猎熊后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肌肉还残留着酸胀的记忆。也有成功通过试炼的骄傲与兴奋, 如同暖流。以及,更深层处,对即将到来的祭山仪式的隐隐期待与责任带来的沉重。

这些人类的情绪,如此鲜活, 如此强烈, 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渗透着他亘古不变的神识。

鹿神从未在人类身体里停留这么久,或者说,从未有过停留。他遵循与少年的约定, 主动切断了联系, 他现在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但他却能感知到少年的情绪变化。

他忆起了天地初分, 万象更新的蒙昧时代。他跟随在神明妈妈,那位至高的造物主身后, 征伐那些不服管束, 以神力祸乱尘世的神灵。那时的他,是神明妈妈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是重建秩序的先锋, 意志如北地的冰川般纯粹而冷硬。

即便是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带着部族的战士,向部族王宣战时,他也紧紧跟随在她的身侧。

“邬沙苏,你不必总是板着脸。你和虎神、熊神那些凶猛的战神不同,你天生就会被我最骄傲的造物吸引。”神明妈妈站在阵前,擂响战鼓,战吼震天动地。

但她突然扭过头,望着冷眼观察这一切的鹿神。

那巨大的鹿角遮盖着身后的烈日,在地上投下阴影。鹿神对神明妈妈的话疑惑不解,他只是低沉地说道:“您说情感?那是属于您的造物,最大的弱点。”

神明妈妈将长矛戳在地上,她健壮的手臂上,护身符咒的图画发出微光。

她只是大笑着,指着敌人阵前的部族王,和鹿神说:“过刚易折。这一战之后,那孽障会带着大礼,试图与我和谈,甚至想与我和亲。但我会熔化他的铁甲,让铁水在他的头上,缓缓流下,像是他最想要的一顶王冠。”

说完这些话之后,有极短的片刻,鹿神好像看见了,他看见神明妈妈看着她的子孙同室操戈,眼里流露出些许哀伤。

神明妈妈这次拿起了长矛,她严肃地和鹿神说:“听好了,我离去之后,秩序还会崩塌,然后再度重塑。这就是人世间的道理,无法违逆。你将比那些战神走得更远,你也会最终理解,我赋予人类情感的意义。”

然后,记忆的光影流转,这位走过了数千年岁月的神明,再次陷入冥思之中,去往了十六年前的某一天。

那是在瘟疫肆虐的最后几年,死亡的气息已经难以抑制。它席卷了北方全境,甚至跨过黑水河,如同雾气般笼罩着山林。鹿神感知到有人在摩挲着他送出去的那把仪祭刀,便化为神鹿,在林地间穿梭。

途经一处被遗弃的篝火余烬旁,就在那里,他听到了微弱的啼哭。

那是裹在破旧皮毛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在冰冷的夜色里。小东西的脸冻得发青,哭声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坚韧。

鹿神本可以无视,凡人的生灭于他而言如同草木枯荣。

但,尽管他已经跃过这片树林,却还是跑了回来。他低下头,神性的目光看穿了襁褓,这个孩子,长得与部族人没什么差别。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用神力温暖他冻僵的小小身躯,然后加快脚步,来到了阿娜吉的小屋前。

此时正值深夜,阿娜吉正拿着仪祭刀,百无聊赖地挑着油灯里的棉捻。当鹿神推门进来,她看上去非常生气,甚至没有顾得上注意鹿神怀中的襁褓,只是大声说着:“神明,我很少用仪祭刀召唤您。我只想请您不要再欺负乌娜吉了!您明明知道今天的祭祀非常重要,我们是要为病者祈福!已经几十年了,您还在折腾她!”

鹿神听见阿娜吉愤怒的声音,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只是不满,老萨满没把大萨满的位子传给你。”

阿娜吉几乎就要把手边的杯子砸过去了,但出于对神明的敬畏,她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这几十年对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那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几乎是一辈子了。我们已经老了,今后的岁月不过是风烛残年,我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听见阿娜吉此时的话,鹿神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像初识时那样年轻了。眼前的已然是身形微微佝偻,脸上遍布皱纹的老太太,只是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鹿神只好认错:“好,那我以后不折腾她了。”

阿娜吉叹了口气,她暗自想着,神明一向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您怀里抱着的那是什么?”阿娜吉这才发现,鹿神怀里还带着东西。

鹿神走向前去,将那个襁褓放在桌子上,轻轻解开外面裹着的皮草。

“这是他好漂亮”

襁褓里的小孩刚刚在鹿神的怀中睡着了,现在他正慢慢睁开眼睛,瞳孔如同松枝上滴落的琥珀,映照着油灯跳动的火光。

阿娜吉看向那个小孩子的眼神,满是惊讶与怜悯。她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哄着他开心。

“您看他这小脸,像几天前的初雪一样白。还有这鼻子附近,洒着几点雀斑,真是招人喜欢,怎么会有人把他丢在路边呢?”阿娜吉的手指拨开他额头上的碎发,又不时戳着那小孩柔软的脸颊,他也不害怕。

鹿神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东西,说:“也许是哪个部族实在难以为继了吧。我看你们最近人丁渐少,就想着带过来。”

“神明,”阿娜吉抬起头,看着鹿神,“我有个请求,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我要让他快乐地长大。而且,他是您带来的,您给他起个名字吧,让他从此与您的祝福相连。”

鹿神凝视着婴儿那双在黑暗中,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沉思片刻,用仿佛洞悉着未来的声音说道:“他来自于黎明到来前的深夜,就像是深夜的馈赠,又像是来自于黑暗中的光,不如”

他望向窗外,有些小屋已经升起炊烟,那是早起前去狩猎的猎人在准备早餐。

“就叫就叫萨哈良吧。”

第二天,向着白山山顶艰难前进的人们终于抵达了天池旁。

此时天空的颜色饱满而高远,纯净得没有一片云彩,仿佛站在两旁那些堆积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上,就能碰触到天际。

天池那宽广的湖水上,时不时泛起细碎的涟漪,但转瞬便消失不见。几块石头从岸边向着远方划过,落入深邃的湖蓝中。

那是李闯和叶甫根尼医生正站在湖滩边,在捡石头打水漂。

“这水深得吓人啊,而且为什么还冒泡?看着要开锅了一样。”李闯和叶甫根尼说着,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倒是不凉。

叶甫根尼原本想和他解释这是一片火山湖,但他回头看了眼正忙着准备祭山仪式的乌林妲,想想还是算了。

就在这片纯净之地,一个身影正缓缓步入湖水中。

前一天由于在猎熊时沾上太多血渍,乌林妲让萨哈良先洗干净了再去准备仪式。此时,他不过十六七岁,还未完全长成的赤裸身体正被白山上的冷风吹拂着,让他瑟瑟发抖。

但好在湖水并不冰冷,反倒是有些温和。随着他的步伐,他试探着湖底的碎石,让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岩石上,那颗硕大的黑熊头颅正摆放在那里。那是经过殊死搏斗后带回的祭品,是他献给山神的证明与献礼。熊眼里被放上神石,似乎仍在凝视着这片圣湖,带着未曾散去的野性与力量。

“萨哈良,晚上仪式完成之后,你可得多吃点,太瘦了。”

穆隆肃立在一旁,捧着乌林妲为他连夜赶制出来的新法袍。看着少年纤细又柔韧的身体,这位熊神部族的战士撅起了嘴。

萨哈良在湖水里游动着,他朝岸上大喊道:“我吃得很多!但就是不长肉!”

那件袍子是用穆隆猎来的麋鹿皮做成,由于鞣制的时间不够,还带着些许血腥气。现在缺乏材料,也来不及在上面画上日月星辰了,只好用熊骨、熊牙、彩色的石子做装饰,还有下山时萨满姐姐们送给他的银饰。

怕他觉得冷,乌林妲早就提前把法袍放在篝火旁边烤热。但接触到皮肤时,还是让他微微一颤。

少年穿好上衣,系好神裙上的皮绳,将鹿角帽戴上。那鹿角在他秀美的面容上,正是野性与神圣的对比,在他身上交融。

“别说,乌林妲的手艺真不错,我们的年轻萨满少了,我还以为她都忘记怎么做了。”穆隆在旁边打量着萨哈良,他很满意。

这是萨哈良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法袍,即便条件不允许,但完全符合部族的传统,由年长的乌林妲萨满亲手为他制成。

他走到篝火旁,感激地看着正在整理珠串和五彩布条的乌林妲:“谢谢您,我从来没想过,我可以这么快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法袍。”

乌林妲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萨哈良。

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珠,但她很快招呼其他人都围过来,想掩饰自己的激动。她对众人说道:“看啊,这就是我们部族的年轻人!我们虽然饱受摧残,但还是能将少年抚养长大!现在萨哈良真正成年了!”

乌林妲站起身,将萨哈良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乌林妲在他的鹿角帽上挂好珠串,又在神裙上缀满布条。

去寻找装饰材料的吉兰和李富贵也回来了,他们捡来了野鸡的尾羽,插在萨哈良的头冠上。

趁着部族的人们都去准备祭坛时,他们留萨哈良在原地等待,做好仪式开始前的休整。而其他也留在原地的绿林好汉们,则是跟少年聊着天。

萨哈良抱着一根圆木,他正在刻一个新的图腾柱。

张有禄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不瞒你说,小兄弟。我跟你李闯哥先前还想,现在当务之急是打罗刹鬼,跑到白山上来纯粹是浪费时间。但看见狗獾的那帮弟兄们,正从那提不起劲儿的状态里走出来,我觉得这趟没白跑。”

听见他的话,李闯赶紧摆摆手:“你可别瞎说,我没觉得浪费时间,大当家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萨哈良拨开眼前的珠帘,对他们说:“我觉得,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慢慢来。人的这条命太宝贵了,我们要好好琢磨怎么使用它才行。”

自从来到圣山之后,王式君已经感觉后背的枪伤好了许多,可以下地走路了。

她看着萨哈良的头冠,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碎金子手串,说:“我听说,请萨满来跳大神,得献上礼物。我能不能把我的这手串挂到你的鹿角上?这手串是我落草之后,赚来的第一笔钱。”

王式君说完,他们纷纷从身上摘下各种首饰,都挂在萨哈良的鹿角上了。

萨哈良站起身,跑到湖边对着倒影看自己的鹿角帽,缠满首饰的鹿角看起来就像鹿神头上的那样。他对人们说:“等仪式之后,我再还给大家。”

李富贵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得还。李闯跟张有禄那俩金钱串,是他俩的老婆本。”

这时,叶甫根尼医生也走了过来,他挠着后脖颈,好像有些尴尬地看着少年:“萨哈良,你说这山神会不会接纳我这个罗刹鬼?”

“医生,您救死扶伤,怎么会不接纳你呢?”王式君连忙安慰叶甫根尼。

其实从上了白山之后,王式君就发现叶甫根尼医生心情不大好。尤其是昨天晚上,听过穆隆描述那头被猎枪打过的黑熊之后。

叶甫根尼朝王式君笑了笑,他从衣兜里掏出他那副已经破裂的单片眼镜,把上面的金线绕在萨哈良的鹿角上。他有些不敢看萨哈良的眼睛,只是小声说:“那就让我也试试吧,希望山神能宽恕我的罪恶。”

“您不要这样,我们的山神爷不会冤枉好人,他也不会宽恕什么罪恶。如果谁犯下过错,求他也没用,要自己去承担后果。他不像你们的上帝那样有眼无珠,任由自己的人胡作非为。”萨哈良一向不喜欢他们的神职人员。

叶甫根尼医生还是无奈地对人们笑着,人们愿意接纳他,但他却被那些善良的目光灼烧着。他在心里想着,今后也要用医术证明自己。

人们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时,才准备开始祭山仪式。

这几天都是晴天,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星辰冰冷而璀璨。眼前的湖面已经不再是白日时的蔚蓝,而是漆黑的深渊,倒映着天上的星月。夜晚气温降下之后,水面上弥漫的蒸汽也愈发明显。

“萨哈良,你紧张吗?”乌林妲最后将狍子血在少年的脸上画出复杂的符咒,小声询问着他。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不紧张。”

但乌林妲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看了眼跪坐在身后的众人,还是小声地说:“请神的时候,先试试请山神爷,看看他会不会回应我们。”

“好,我试试。”

天池附近没什么树木,祭坛只能用些大石头垒成。篝火前,正对着那黑色的湖水,供奉着那颗巨大的黑熊头颅。它生前的凶悍与不甘,在夜幕降临前显得更甚,像是被夜色赋予重生。

少年萨满萨哈良,正站立在祭坛与天池湖水之间。

他身着那件崭新的麋鹿皮法袍,袍子上缀满的熊牙与骨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鹿角帽前的珠串遮盖了他的眼睛,阴影笼罩着他还略显稚嫩的面容。

萨哈良光着脚,站在冰冷刺骨的岩石上,身形在宽大的法袍下显得愈发单薄。

他没有立刻吟唱,而是先缓缓抬起双手,面向天池与星空,带着人们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抵在碎石上,久久不动。当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沉静的琥珀色眼眸里,已燃起火焰。

他拿起放在身边的神鼓,用一根弯曲的鼓槌,开始敲击。

“咚咚咚!”

鼓声起初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穿透山风,在这片死寂的圣域里回荡。

乌林妲骄傲地看着少年,即便是因为部族被屠戮,原本仪式的法器都已遗失大半,但传承部族精神的人们还在,他们竭尽全力向神明证明着人类的尊严。

伴随着鼓声,萨哈良开始踏步,围绕着那堆篝火和熊头祭品。脚步时而沉重如熊,时而轻捷如鹿。

他的吟唱也随之而起,带着怒火,带着哀伤,带着崇敬。起初是低沉的音节,如同梦呓,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存在低语。渐渐地,声音变得尖锐,充斥着痛苦。那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风啸、是狼嚎、是熊吼、是岩石崩裂、是冰雪消融,是这片山林所有声音的汇聚。

少年回想着一路走来的艰难,回想着为什么挚友会对自己的同胞痛下杀手,回想着荒野神明的消失,泪水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来啊!” 他猛地抬头,向星空发出悲鸣,脸庞在火光下扭曲,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

“圣山的主人!林野之中的魂灵!驾驭北风与冰雪的山神!请垂怜你的子孙!请降临此身!”

鼓点越来越急,他的舞步也越来越狂乱,神裙上的五彩布条在他身上翻飞。那些骨饰与熊牙疯狂撞击,鹿角上的珠宝首饰也随之摆动,与急促的鼓声和嘶哑的吟唱混杂在一起,部族的人们已经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上。

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就连曾经最不相信这些的张有禄,也感到一股寒气升起。

但乌林妲也意识到,恐怕山神爷并不在,他没有一丝回应这位年轻萨满的意思。

这样的场景对于熊神部族的两个人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乌林妲不记得大萨满请了多少次神,从来都没得到过回应。

她站起身,随着萨哈良一同舞动,点燃早已备好的香草。

香草燃烧时的烟雾并没有四下弥漫,而是和着鼓声,在祭坛上空盘旋,像是一道帷幕渐渐垂下,让少年的身影变得朦胧。

透过烟雾,只见一头壮美的白色巨鹿,散发着耀眼的银色光芒,正从天池对岸的黑暗中缓缓走出,踏上了湖面。那通体银白好像由月光与初雪织成,将周围的湖水都映照得泛起粼粼波光。

神鹿的鹿角巨大而繁复,如同两株剔透的白色珊瑚,又像是雾凇。

叶甫根尼医生习惯性地想从衣兜里掏出眼镜,仔细看看那头神鹿。当伸手过去时,才意识到眼镜已经交给萨哈良了。

那神鹿步履从容,巨大的蹄子落在湖水上,却如履平地,荡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无声无息。他踏着星光与月华,穿过弥漫在湖面上的蒸汽,朝着祭坛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神明的眼神温润而深邃,是林地间所有智慧与岁月的沉淀,带着悲悯,注视着人们。

白色的神鹿走到岸上的时候,地上开始绽放出野花。他低下头,轻轻蹭着萨哈良的肩膀,像是许久不见一样。

萨哈良朝着神鹿伸出手,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神鹿身上那纯净的光辉。自从下山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鹿神的身侧有这么明亮的光芒了。回忆起那时候,他还记得鹿神的光太过刺眼,影响他睡觉。

一想到这,萨哈良再也忍不住,他哭出了声,像是把这一路而来的委屈都哭给神明听。

神鹿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他急于安慰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倾听少年的哭诉。那光芒变得更为强烈,庞大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月光,化作银白色的烟雾,将萨哈良笼罩其中,像是要融入他的身体。

但神明并没有上身,他化为人形,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的人形,正在烟雾之后。

只有少年知道,那只是借由圣山的力量,暂时显现出的投影。也只有他知道,当神明亲自到来时,会是什么样令人窒息的美丽。

鹿神轻轻牵起了萨哈良的手,与少年并肩而立,他空灵而低沉的声音在天池之中回荡:

“我名邬沙苏,是神明妈妈意志的化身。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帮助部族的子孙。”——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人类感官里最精妙的部分是视觉,由此调动了听觉或是嗅觉。

感慨一下,其实整本书都在聊看与被看的问题,所以设置了漫长的上卷,四十多万字后才真正进入主线。

前面聊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但是没有聊萨哈良这个真正的主角。在上卷的时候,他和鹿神在静静地观察着一切,其实大家看到的,也就是萨哈良看到的。

我想,殖民问题其实有些敏感,萨哈良视角始终是有些隐隐不安的,我也无法跳出作为一个东方人的身份,让他停止不安。

也许是我笔力不够,前期的慢节奏让点击率始终上不去。所以那会儿我就放弃再想办法适配更受人欢迎的风格了,只能慢慢把故事讲到极致,这个过程的确十分痛苦。

但好在,我非常爱这些在我眼里活生生的人们,所以也坚持到现在。

十分感谢能同样坚持到此处的读者,也正是你们的“看”,让这些由文字构成的角色,拥有血肉。

第90章 新义营

当神鹿在烟幕之后, 化为人形时,那种熟悉的温暖在人们之中蔓延开。

王式君清楚地回忆起,当她被困在由往昔记忆构成的梦魇中, 就是这慈悲的神明, 替她解开过去的束缚,让她重新拾起活下去的念头。

鹿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人们耳畔回响:“抬起头吧,我借由萨哈良的眼睛, 已经观察你们许久了。你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顽强的花朵,其美丽早已令神明为之倾倒,不必畏惧我。”

人们纷纷起身, 虽然不敢和神明对视,但还是偷偷瞥着神明优雅的身姿。

他先是转过头,看向乌林妲,说:“乌林妲, 当熊神部族遭此横祸时, 你能主持大局,实在令我佩服。我也要感激你照顾萨哈良,教导萨哈良。”

神明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和她接着说:“这位少年还没有通过大萨满为他准备的试炼, 就被我蛮横地凭依, 将寻找诸神的重担托付到他身上。我无法传授给他人世间的知识,是你执着地遵循部族传统, 让我, 让他,让我们明白了何为人类的尊严。”

乌林妲没有低下头,她看着鹿神, 说道:“我诚惶诚恐,我只是遵照着大萨满的教导,努力做好我能做到的事情。”

鹿神很满意乌林妲的回答,他又看向穆隆:“穆隆,你不愧为熊神麾下最强大的战士。并非在于对付敌人时的勇敢,而在于,你和乌林妲一起,坚守着部族的原则。”

穆隆以战士的礼仪,单膝下跪,攥紧了拳头,对鹿神说:“我身为战士,为了保护部族,战死沙场,在祖灵的接引下重返天上的雪原,是我一生的夙愿。”

紧接着,鹿神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跪坐在狗獾部族遗民前的吉兰。

神明对这位狗獾的男人说道:“吉兰,我与狗獾神并无太多私交,对你们也没有太多了解。但,我敬佩你能将部族从敌人拯救出来。”

吉兰还是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只是喃喃地说着:“神明,我们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就像洪水里漂浮着的木头。”

萨哈良知道,鹿神似乎并不喜欢狗獾神,所以神明也说不出再多好话了。以鹿神的性格,能夸赞吉兰就已经算是进步了。

“叶甫根尼医生。”

鹿神的声音飘飘悠悠传到坐在最后面的医生那里,他一直在盯着烟幕后面模糊不清的景象发呆,好像走神许久了。

人们的目光随着鹿神的话,一同望着医生。

“我?您在叫我的名字吗?”叶甫根尼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鹿神也要和他说话。

“我与萨哈良这一路上,已经见过许多罗刹人了。”鹿神的声音不大,但那肃穆的气场让叶甫根尼不由得挺直腰杆。

见医生正集中注意力,鹿神又和他说:“你是一个纯粹的人,无论是遭人构陷,还是被通缉,仅仅是顽强地,反抗你不想接受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帮助他们,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医生就足够了,不必多虑。”

鹿神好像轻易就洞悉了叶甫根尼医生一直以来的忧虑,医生低下头,沉思着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

最后,鹿神的视线,再次越过众人,落在了马车旁,那几位绿林好汉的脸上。

他们三兄弟感到那目光落在身上,有种被完全看透的不适感,他们几个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但不敢抬头。

“来自远方的,手握利器之人,” 鹿神的声音依旧平和,让他们不那么紧张,“你们不是部族人,我不能给你们降下所谓的神谕。你们走在自己的路上,或是为了复仇,或是为了利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愿意与部族合作,对付共同的敌人。”

张有禄张了张嘴,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李富贵和李闯连忙朝他摇头,他们更敬畏山野中的神明。

鹿神停顿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平静如明镜的天池,以及其上空璀璨的星河。萨哈良站在一旁,感觉到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满足。他的身体也染上了鹿神身上柔和的光芒,与星月交相辉映。

“王式君。”

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人们又转头看向靠在马车上的女人,都想知道神明会再说些什么。

王式君挣扎着想从马车上坐起来,但鹿神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我们其实早就见过面了,我亲眼所见你骑在马上,被子弹击中。这一路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鹿神抬起手,一道金光在王式君的身上亮起,随后熄灭。

他又接着说道:“我们见识过你的过去,虽然我和萨哈良说,我不希望你独自走完的这条路,被我的神力沾染,因为那是属于你自己的胜利。但我还是没忍住,不想看见这没用的病痛折磨你,今后不必在意这小伤了。”

鹿神说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想听听王式君会说些什么。

但过去许久,王式君都没有开口,只能看见篝火好像照亮了她晶莹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着。

正当香草燃烧的烟雾渐渐散去,那道烟幕也即将落下时,王式君开口了:“我我本名王兰君,不过是最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希望女儿品行高尚的父母都会这么起。我在梦中已经见过您了,是您和萨哈良将我从梦魇中解救出来,谢谢您。”

鹿神没有开口,他知道王式君还有话要说。

王式君咬了咬牙,回忆起那些过去,仍让她心怀愤恨:“甲午年之后,我被卖给大户作妾。所幸遇上绺子作乱,逃出生天。我也算是出身将门,懂些武艺,会用枪,干脆也就落草为寇了。这些年,我在男人堆里混迹,因为下手足够狠辣果断,也算是混成个头目。”

她看了眼那三兄弟,李富贵已经点上烟袋,默不作声。

王式君接着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原来那名字太过柔弱,再加上罗刹鬼祸乱关外,我痛恨朝廷无能!那皇帝优柔寡断,手段太软弱!索性,改名弑君。”

“杀-式,弑。”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人们,改的是哪个字。

感觉后背上的伤口不再疼痛后,王式君从马车上起身,跳了下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又带上了往日的杀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原来我们的大当家笑我,这名字,就算是李逵来了,也未必扛得住。他给我找了个算命先生,那人也说我这名字太硬,我这孤辰寡宿的女命,三两三的八字根本禁不起。”

搁在鹿角神帽的珠帘后,经过跳跃的火光,萨哈良好像看见她的脸上,有两道被篝火烤干的泪痕。

“我本不信神鬼,倘若有神,是罗刹鬼的上帝更强一分?还是东瀛鬼的神更强一分?以至于我们要受苦受难?但目睹他们对部族的所作所为,他们执着于抢走敬奉神明的图腾,更让我坚信了!”王式君指着前方的天池,说:“他们不仅是想要我们的土地,也要灭了我们存续的根!”

说完,王式君学着穆隆那样的战士礼节,单膝跪地,扬着头,对鹿神说道:“神灵,您说我们不是部族人,不愿为我们降下神谕但我想请求您,为我们指条明路。”

鹿神伸出手轻轻一划,篝火猛地窜起,火星升腾而起,直升云霄。

“倘若你是部族人,当你战死之时,我甚至会亲自接引你前往天上的雪原。你生命中的执着和倔强,像极了我们部族的女人们。”

萨哈良在神帽下的阴影里,勾起嘴角,无声地笑着。他知道,这是鹿神最高的夸奖了。直到现在少年才理解,原来鹿神并非对乌娜吉不满,而是欣赏她们这样的人。

鹿神张开双臂,他修长的手臂上,白袍宽大的衣袖随之垂下。他的声音洪亮,大声地向人们宣布:“我希望,你们可以联合在一起,就像同族那样,不要猜忌,去践行你们应行的道路。”

领受了神明为她降下的神谕,王式君站起身。她到马车上拿起那柄马刀,跨步而立。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刀拔出了三寸,横在自己面前。

“从今天起!我们这伙绺子,要改名叫新义营!我不要忠君的旧道义,我要的是,能让大伙好好活着的新道义!”

听闻王式君的振臂一呼,她身边的三兄弟,乌林妲和穆隆,甚至叶甫根尼医生,都单膝跪地,为她行战士的大礼。

“哈哈哈哈,”鹿神大笑着,他的笑声在天池上回荡,“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这让我怀念起往昔,与神明妈妈举起反旗,与部族王分庭抗礼的日子。很好,希望你能牢记此刻的决意。假如冰雪降下时,你今日种下的新义,将穿破冻土,冒出新芽。”

乌林妲摆摆手,穆隆和吉兰连忙将他们为神明准备的大礼搬过来。

“神明,”乌林妲尊敬地站立在烟幕之侧,“这是由萨哈良提议,我们为您新刻的图腾。上面分别刻下了,鹿、熊、狗獾三神。我想请式君来,刻下他们的印记。”

鹿神看着那上面,属于少年的稚嫩刀法,感触良多。

王式君缓缓走了过来,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在图腾上的空处,重重刻下了两个汉隶大字。

“新义”

人们开始起身,围到新刻的图腾前,气氛庄重。

穆隆取出猎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图腾柱的熊纹上。他说:“以血为誓,熊神部族愿与新义营同生共死。”

乌林妲紧接着将萨满鼓槌轻敲柱身,说:“以声为凭,我们的神歌将永远回荡在山林间。”

狗獾族人也一同上前,他们有些踟蹰,但还是献上獾牙吊坠,缀于柱顶。吉兰说:“以牙为证,我们愿做新义最锋利的獠牙。”

王式君见状,再次拔出腰带,解开长发,利落地割下一缕青丝系在柱顶的五彩布条上。她看着那上面的花纹,说:“我以发为盟,纵使身首异处,此志不渝。”

鹿神为他们赐福,此时图腾柱泛起微光,神明满意地说:“此盟已成。”

最终,萨哈良再次敲起手中的神鼓。在三声鼓响之后,人们重新跪坐回原处,等待着鹿神最后为他们降下神谕。

鹿神四下环顾着众人,他已经放心了,如此一来,他们将紧密地在一起,足以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寒。

“明天一早,我将和萨哈良一同下山,去寻找其他部族的下落。”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神明的安排,他们窃窃私语。但乌林妲能明白,她抬起头,以提问引出神明接下来的话:“您要带少年离开吗?”

鹿神从她笃定的表情中,读出了这一切:“是的。诸部族的图腾柱仍然散落各处,不知下落。我希望诸位理解,这位少年有他应行的道路。我们要找到狼神和虎神,让他们的力量与我们聚往一处。”

神明指向正翻滚冒泡,如同沸腾一般的天池:“当我们重聚,将唤醒沉睡的山神,这将是敌人难以小觑的力量。”

穆隆向前一步,他突然单膝跪在地上:“独木难支,请您准许我随从护卫!”

鹿角上的珠宝和金丝轻轻摇晃,月光在神明的衣袖间流淌:“如今熊神部族派出的战士尚不知踪迹,你留在这里更重要。”他转向乌林妲,接着说:“教导人们如何在冰雪中认出道路,比保护一个受神明眷顾的少年更重要。”

这时候,萨哈良说话了:“我与神明的旅途尚未结束,我与大家同路,我将在前方为大家引路,当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会回到这里与大家同行。”

鹿神指了指穆隆的那只猎鹰,说:“倘若有意外发生,放出那只鹰,它会找到我们。”

神明话音渐渐散去,烟幕也随着晚风消散,篝火的火苗也逐渐沉了下去。萨哈良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脱力一样腿软,好在被眼疾手快的乌林妲一把扶住。这位少年萨满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

见鹿神已经离开,人们都围了上去。李富贵也搀着萨哈良,对乌林妲说:“大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要休息吗?”

乌林妲摇了摇头,她招呼着部族人们拿出白天的猎获,说:“你们让萨哈良到一旁休息会儿,请神之后要享乐狂欢,享用祭品,这也是规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酒喝。”

听了乌林妲的话,李富贵笑着说:“大姐,您这不是点我吗?”

李富贵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和李闯说道:“来,把咱们剩下的几坛子酒都拿出来!”

看着他们都在忙来忙去,准备食物,王式君愣在原地,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开开心心地聚在一块了。

“式君,你背后的伤口怎么样了?”叶甫根尼医生很好奇鹿神的话,他想知道王式君的伤口是不是真的愈合了。

“啊?后背吗?”王式君向后背摸着,那里只能摸到刚长出来的嫩肉,几乎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

看着王式君的动作,叶甫根尼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了。

萨哈良躺在马车旁的阴影处,乌林妲以为他睡着了,在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草。少年打量着在火光里忙碌的人们,有种莫大的安全感。

“谢谢你。”鹿神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拨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萨哈良只是笑着对鹿神说:“您又碰不到我,为什么还总是做这些动作?”

鹿神叹了口气,他喃喃地说道:“你不明白,我也想念踩在坚实土地上的时光。而且,虽然你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把手放在你身上时,让我觉得温暖。尤其你乱糟糟的短发,感觉就像和林间小鹿的尾巴一样。”

听了神明小声说出的话,萨哈良伸出手,放在鹿神的手上。

“您为什么不像一开始下山时那样,总是揶揄我了?”萨哈良笑着往鹿神那边凑了凑。

鹿神清了清嗓子,说:“怎么?想让我变成原来那样?”

萨哈良赶紧摇了摇头。

“但不瞒您说,刚下山的时候,您化成鹿形,卧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一直想摸摸您身上的毛”一想到这,萨哈良连忙把毛皮毯子往上拉了几分,想遮住脸。

鹿神又变回鹿形,卧在萨哈良的旁边,说:“像这样?”

萨哈良把手放上去,试着做出抚摸的动作。

“可惜,我那时候怕您,不敢碰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了。而且,我那时候还觉得您太亮了,影响我睡觉。”

听完萨哈良的话,鹿神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怎么不早说?”

萨哈良摇着头:“我不说,因为您卧在身旁的时候,让我觉得安心您要理解,我可从没有独自在野外呆过那么久。”

鹿神望着天池对面的雪山,和萨哈良说:“你刚才请神的时候,有感觉到虎神的气息吗?”

萨哈良回忆了一会儿,又想了想,才开口:“我不确定,好像是有一丝,我觉得有什么在看着我们。”

鹿神摇了摇脑袋,那些珠宝在鹿角上簌簌作响。

他缓缓说道:“你的感觉没有错,我觉得虎神和狼神可能还在,所以仍然决定我们要独自行动。”

萨哈良拉起毛毯,试着盖到鹿神身上,但毯子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那您知道虎神是个什么样的神明吗?”萨哈良注意到,鹿神也往他这边凑了凑。

“虎神”鹿神回忆着,他说:“这位神明,可以说是我的战友。严格来说,我们也许并不是神明妈妈的造物,我们从遥远的地方迁徙到此地。那位神明”

他看了看王式君的方向,接着说道:“那位神明也被这些南方来的人,称为山君,白山山君。”

萨哈良疑惑不解,他不明白这些神的神格是怎么回事:“那为什么,为什么乌林妲他们会把虎神称为山神?我以为山神是山神,虎神是虎神,而且,他们好像也把熊神叫山神。”

鹿神点点头,说:“白山这边是这样的,山神的形象模糊。但我最担心的情况是,虎神被剥去了虎神的神格,和山神融为一体。”

少年坐起来一点,靠在车轮上:“融为一体?那是什么意思?”

鹿神摇了摇头,他没法解释清楚这个问题。

“不必纠结这些,虽然我们仍然要努力做好,但做不好也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这些荒野神明消失,说不定也是神明妈妈的安排。去吧,去和你的朋友们喝酒吧。”鹿神变回人形,还是把手放在萨哈良的头上,安抚着少年的担心。因为,他格外喜欢少年那头短发的触感,只是因为许久没有剪发,现在有点长了。

主持了这漫长的祭山仪式,少年往篝火旁走的时候,脚下有些发软。

“这就是请神之后的疲惫吗?我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顿。”萨哈良有些埋怨地对鹿神说。

鹿神轻笑着,和他说道:“原谅我,如今我神力衰弱,只能依靠你年轻的身体维持形体,让他们看见我。”

萨哈良紧了紧法袍的绳子,山风吹得他有些冷:“没事的,我大吃一顿就能恢复,我的力气都给您用,我愿意给您用。”

见少年已经醒来,李富贵赶紧拿起穿在木棍上的兔子,又拎起一坛子酒,招呼萨哈良过来:“小兄弟,快过来喝酒!你太慢了,大当家的都喝多了!她正跟乌林妲大姐唱歌呢!”

“一更里呀,月过花墙啊!”

萨哈良也能看出来,王式君高兴,这会儿喝得脸都红了。

“嘶,大当家的,您怎么还会唱这粉调儿?”李富贵看见王式君靠在乌林妲旁边,吓了一跳。

王式君拿起一坛酒就是猛灌一口,说:“你懂个屁,自古以来这歌除了王侯将相,就是才子佳人,不唱这个唱什么?等你以后建功立业,这词儿里唱的就是你了。那我再唱一个,日落西山那个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别别别,你这不是要跟我和萨哈良抢活吗?”乌林妲笑着抢过她手里的酒,也喝了一口。

叶甫根尼医生让萨哈良坐到自己旁边,他也接过酒,说:“那我唱一个来吧,姑娘你快来麦田里,我会等你到夜晚,一见那黑眼睛的姑娘,我就摆开货郎摊。”

医生五音不全的歌声把大伙逗笑了,王式君指着他说:“你瞅瞅!还得是这毛子啊!这医生唱的词不是更粉吗!人家直接就请人去青纱帐了!”

叶甫根尼挠了挠头,其实他没太听懂王式君的话。

趁着他们都唱起各自的歌,王式君凑到萨哈良身边,说:“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姐姐只能祝你一路顺风,希望能找到他们。”

萨哈良点了点头,拿起酒坛和她碰杯。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们接下来准备南下,应该顺路。如果需要我们,你立刻就回来找我们,我不会跟罗刹鬼硬碰硬,我们先招兵买马,打他关键的一击。”

萨哈良拿着那串烤兔子,用力撕咬着有些烤干了的肉。少年抬起头,远方的月亮已经被乌云遮盖,云海翻腾着,像一只追赶猎物的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