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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262 字 4小时前

第101章 捧起水中月

时值早秋, 但午前的阳光还有些炙热。那些由工兵和劳工临时修复的铁轨起伏不平,基底的沙土松软,火车开得极慢。今天林间还起了风, 两侧的树林里发出海浪般的涛声, 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响动。

帕维尔连长站在车头后的踏板上,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没人相信土匪会专门挑大白天来袭扰,因此连队的士兵们也垂着脑袋, 抱着步枪。那些士兵原本是预备连的新兵,还没怎么经历过战斗。先前白山城攻防战让精锐营损失惨重,给了他们加入近卫军的机会。

火车吃力地拐过一个弯道, 速度又慢了几分。就在这一刻,风突然变大了。

“连长,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去前线啊?”

站在帕维尔旁边的排长帮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随意闲聊着。

帕维尔看了眼手表, 照目前的速度, 得五个小时才能抵达下一个防区。他吐出烟雾,和排长说:“阿廖沙上尉早上和我说过了,咱们今天完成这个护卫任务, 明天一早就要开拔了。怎么样, 紧张吗?”

排长摇了摇头, 说:“我还想着多杀些东瀛人,立下战功好升职!”

帕维尔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准备教育教育他:“你还年轻, 懂得太少。这军功,可不是在前线傻冲就能让你升职的。”

排长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拉着帕维尔的胳膊, 说:“连长,您可得教教我!我都没想到我还能进近卫军!兄弟们一开始还以为要给白山城守军补充军力,那不就得在远东待到烂了吗?”

帕维尔得意地笑了,说道:“要不是当时聚餐,我专门凑到营长面前,给他敬酒,能有你们今天?还得是营长赏识我,懂吗?多学着点!”

排长点了点头,傻笑着说:“是,是。您这一身的才华,出口成章,营长赏识您也是应该的。回头您也教教我这个,我也想勾搭勾搭贵族的姑娘。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您是怎么追到外交大臣家的小女儿。”

一提起这个,帕维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伸出手,猛拍了一把排长的脑袋,连军帽都扇歪了。

他说:“什么勾搭!我们那是两情相悦!记住了,真诚,比什么都重要!”

排长忙着点头,恨不得立刻拿出笔记本把这句话写上去了。

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大,他们站在车厢间只能听见呜呜的声音。

“砰!”

排长感觉不对,连忙探出身子,望着远处的林子,他边看边说:“连长,什么声音?”

帕维尔也瞥了一眼,他无所谓地说:“那镇子的猎人在打猎吧,他们用的鸟铳动静大。”说完,他重新靠在车厢旁,接着教训排长:“你记住了,光有军功不行,你得让营长看见你立功才行。比如说,你枪毙了个东瀛人的大佐,得当着营长的面——”

“不对,”排长看见走在列车靠前位置的士兵,突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排长大喊道:“敌袭!”

山谷里的枪声不断传来,在山前不停地传来回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镇子里,街上的人们都快步往屋里走,也顾不得回家,只能先找个地方暂避。在精锐营的临时指挥部,那些士兵已经来不及收拾要带走的物资,正紧急列队。

“中校!山上冒出来许多土匪!从来没有过!他们的马队正在猛攻帕维尔连长的护卫队!我们通知了五连去援助!”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还有血迹。

负责保卫运输队的帕维尔,在土匪袭击的间隙,紧急放出去了几个传令兵。

此时,里奥尼德听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枪声,感觉有些恍惚。他拿起墙上挂着的马刀,说:“对方打出旗号了吗?从哪儿来的土匪?”

传令兵摇摇头:“没有,我只看见他们裹着红头巾!”

红头巾,里奥尼德觉得有些熟悉,但没时间再想了。

他快步走到外面,各个连队已经准备就绪了,但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站在阿廖沙副官旁边。那是阿列克谢助祭,他这次背着一柄比步枪还长的镀金十字架,正在阿廖沙的帮助下跨到马上。

“你去干什么?打个土匪而已,还需要鼓舞士气?”里奥尼德一边骑到马上,一边和助祭说。

但助祭已经拉紧了缰绳,他决心要去:“向野蛮的原住民展现我帝国信仰的伟大,也是我神职的一部分!”

里奥尼德冷笑了一声,不再去管助祭。他拔出指挥刀,向士兵下令:“骑兵连先随我为帕维尔连长解围!步兵连急行军,到位后立刻列阵!”

在山谷里的铁路线,霎时间,铁路两侧的山坡和林地间,枪声突然响起。数不清土匪的身影在摇曳的树影和飞扬的尘土中时隐时现,他们利用地形和风声的掩护,快速冲向火车头。

新义营里有先前被强征去的铁路劳工,他们对这些火车再熟悉不过了。张有禄带着这支敢死队,拿着撬棍顶着敌人的子弹,很快就拔出了枕木上的道钉,破坏了铁路。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让人睁不开眼。

“差不多了!”王式君裹紧红头巾,拔出了马刀,大声喊道:“新义营能不能名震关外,成为罗刹鬼东瀛鬼眼里的那根刺!就在今天!”

“杀!”

随着她一声令下,新义营的马队立刻从林中窜出,朝着敌人冲了过去。

那些罗刹军队被张有禄冲到车头前破坏铁路的敢死队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忙着从车厢上跳下,急忙在空地列阵反击,没顾得上山前的森林。

冲在最前面的王式君,并非是魁梧的大汉,而是一名瘦削的女人。她头上的红头巾还插了根野鸡翎羽,随着冲锋而向后摆动。

王式君一只手高高举起马刀,一只手拿着手枪,没有攥着缰绳,仅凭双腿控马。但凡有人试图攻击她,就会被一枪击中,待失去反抗能力之时,顷刻之间那把雪亮的马刀就会砍到头上。

这就是新义营的大当家,江湖诨名三尺绫。

在她身侧半步,紧跟着一匹毛发油亮的马,骑手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鹿皮袍子,也同样裹着红头巾,碎发从头巾下面散落出来,头顶又戴着个鹿角神帽。他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眼神却如同觅食的鹰隼,透着一股凌厉的冰冷。

萨哈良自小便与他这匹马一同长大,他俯身马上,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又时而藏到一侧,几乎看不见有人坐在马上。

“咔!”

少年将马刀重重砍了下去,那罗刹士兵被砍中脖颈,径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呃啊!”萨哈良还没有使用马刀的经验,这一刀砍得太过实诚,震得他虎口发麻。等他低头一看,虎口已经震裂了,正冒出血来。

鹿神又化为神鹿,每次与萨哈良在天地之间疾驰,在战场上穿梭,都是神明最开心的时刻。

王式君的这支马队,主力都是从黑水城一带游荡时都跟过来的历战老兵了。他们如同狼入羊群,瞬间完成了对战场外围的封锁和清扫,将罗刹人的军队咬开一道缺口。几个原本躲在路基下,试图用步枪还击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用马刀劈倒。

神明朝着萨哈良大喊道:“你这不就像初生的幼小毒蛇吗?还没学会节制,这样你一会儿就要脱力了!”

“您说得对!”萨哈良想从背上摘下步枪,结果拿下来的还是短弓,索性将错就错。

“嗖!”

“嗖!”

少年嘴里衔着一支箭,飞快地搭上弓弦,两支箭矢离弦而去,正中和王式君缠斗的两名士兵。

“好箭术!”

王式君趁那中箭的士兵尚未倒下,一个探身便把箭矢拔了出来,扔给了萨哈良。她朝着乌林妲和穆隆带的人大喊道:“去把车厢里的罗刹鬼都赶出来!”

听见命令,狄安查带着他那三个身手矫健的熊神部族人,借着风沙的掩护,快速窜上车厢。他们没有砸开窗户,而是用撬棍别开车门,将几枚裹着辣椒和硫磺的□□点燃扔了进去。浓烟和刺鼻的气味立刻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些躲在里面射击的士兵咳嗽不止,正想从车门逃出,便被乌林妲和穆隆拉过来乱刀砍死,割去了耳朵。

“大当家,外围干净了!”李闯勒住马,朝王式君大喊道。

王式君跳下马,一枪毙了一个正想摸枪的士兵。她的目光扫过又一次试图重新列阵的罗刹人,随手从车厢里拉出来一个木箱,用马刀劈开后大喊:“快搬!这里面是药!带回去给我们的叶医生!手脚都麻利着点!他们的主力援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李富贵也从马上下来,带着人们搬东西。

王式君指着黑瞎子沟的二当家说:“二当家!你带人去支援张有禄!列阵!跟他们耗!省着点子弹!别把他们都杀完了!耗到他们主力回防!”

二当家用一把穿着金环的大砍刀,他猛地一挥,扛在肩膀上朝人们喊:“走!”

萨哈良没有下马,他像山猫一样在列车和树林边缘穿梭。他收起马刀,手中握着短弓,箭袋斜挎在腰侧,警惕地去击杀一个又一个没注意到他的敌人。有藏在车厢底下的士兵爬出去,想举枪瞄准,少年几乎想都没想,立即抽箭、搭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风而去,精准地钉穿了那士兵的手腕,手中的步枪也落到地上。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冲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挂在了自己的马鞍旁。

二当家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笑,说:“你这小狼崽子,眼神比鹰还毒!不割耳朵拿战功吗?”

萨哈良看着因为疼痛在地上滚动着的士兵,突然觉得一阵晕眩。他扭过头,看着王式君的红头巾,和她头顶上摇晃的野鸡尾羽,突然想起了军官专列遇袭的时候,和他一起躲在车厢里的伊琳娜姐姐。

少年摇了摇头,摘下背后的步枪,一枪了结那士兵。随后,他看着二当家说:“我是萨满,我不要战功。”

“哈哈哈哈,”二当家爽朗地笑道,一边掏出匕首,割下耳朵之后扔给了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好!年纪轻轻,便没有了这追名逐利的贪欲,也是命中带华盖,天生请神的料!”

这时候,前去侦查的吉兰跑回来了,他跳下马,走到王式君身边,说:“前头探路的兄弟回报,罗刹人的精锐营骑兵马上就到!。”

王式君看向萨哈良,喊道:“好弟弟!按计划行事,准备和吉兰一块把他们引去山坳子!”

命令完毕后,她又冲着乌林妲大喊:“乌林妲!让他们把咱们新义营的旗子亮出来!”

萨哈良隐约听见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他扭过头,只见西边那道山梁上,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下。他们身着深灰色军服,帽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最刺眼的,是那面在队伍最前方,随着狂风展开的猩红军旗,上面绣着金色的双头鹰徽记,象征着皇帝的权威。

少年准备就位,他看见吉兰好像吞咽着口水。

此时,在里奥尼德的眼里,帕维尔连长的队伍已经被土匪们冲散,主力躲在车厢后被打得抬不起头。而从沿途哨点紧急回防的五连,又被土匪的防御阵地挡在外面,无法支援。

看到这一幕,里奥尼德高举着军刀,向近卫军咆哮道:“为了陛下!夺回我们的药品!冲锋!解救你们的战友!”

猩红的双头鹰军旗向前挥动,上百名精锐骑兵发出狂野的呼啸,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冲向正重新列队的土匪马队。

赶到车厢附近,帕维尔连长正隐蔽在用沙袋临时搭建起的掩体,向土匪反击。

“中校!是我的错!我护卫不力,您惩罚我吧!”见近卫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经将土匪冲散,帕维尔站起身,朝里奥尼德敬礼。

里奥尼德顾不上追究帕维尔,他大喊道:“怎么回事?对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有重要物资抵达?”

帕维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等等,您看那个!”

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在远处的树林旁,那些土匪们簇拥着一名披着大氅,头裹红布,上插一支野鸡翎羽的少年,手里举着旗帜。

他紧张地等待,等待风将那旗帜吹开。

“新义”

即便里奥尼德不认识他们的文字,可他已经看了许多次了,但他还是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拓片,比对着上面的字。

“新义营的大当家是个娘们!”

赵先生翻译土匪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里奥尼德记得那人,那正是在黑水城附近,军官专列遇袭时,被他射落马下的那名反抗军头目。

见里奥尼德好像在确认着什么,阿廖沙等得急了,他问道:“中校,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里奥尼德没有理他,他再次举着望远镜在土匪之间四处寻找,想找到那个幻影。

“砰砰砰。”

里奥尼德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后又猛烈地跳动着。在土匪马队的身后,一个拿着短弓的身影,正搭弓上弦。随着那少年的用力,他的袖口和裤管也露出了一抹白皙的影子。那好像是里奥尼德朝思暮想的幻影,带着北方的冰雪气息,不会错的。

最重要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鹿角神帽。

“追!”

听见里奥尼德的命令,阿廖沙副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惊讶地问:“啊?现在?我们要追他们吗?”

而里奥尼德早已骑上了马,他正举着军刀示意近卫军列阵追杀。

阿列克谢紧了紧背着的十字架,也拿出了手枪,笑容间有几分阴邪。他对阿廖沙说:“副官,中校叫我们追杀那些异教徒呢。”

猩红的双头鹰军旗又一次挥动,那些精锐骑兵随即重组阵型,紧紧追着溃逃的土匪,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的丛林。

马蹄踏碎了林间的寂静,惊得那些觅食的小动物四散而去。吉兰和他的人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灵活地在树木间穿行,时而加速,时而减速,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那些提前布置的陷阱,有藏在落叶下的陷坑,里面还插上了削尖的木刺,沾上了粪便和尿液。也有捕虎用的夹子,足以将马腿夹断。还有吉兰先前用过的套索,能把人吊起来。

萨哈良更是如同林间的精灵,他们早已从马上跃下,不时回身射出一两支冷箭,挑动着罗刹人敏感的神经。

“嗖!”

“列队!保护中校!两点钟方向密集扫射!”

萨哈良的这支箭刚射出去,士兵们没有继续骑在马上坐以待毙,而是立即下马,紧紧将他们的指挥官围在其中,在附近寻找掩体。

丛林越来越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骤然变暗。罗刹人追杀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他们密集的队形在树木的阻碍下开始变得略显散乱。萨哈良看着那面猩红的军旗逐渐被幽深的林木吞没,示意吉兰准备动手。

“吉兰!”他低声道,“他们右侧那有个缺口!我们绕过去杀那个军官!”

但那些精锐骑兵远比在白山城的士兵训练有素,他们挥舞着马刀,砍倒任何敢于靠近的土匪。而更多的士兵则在军官的指挥下,在树木和岩石后躲避,向着树林深处人影晃动的地方猛烈射击。子弹打得枝叶纷飞,木屑四溅,压得萨哈良和吉兰他们几乎抬不起头。

“砰!”

听了萨哈良的话,有些狗獾部族的人试图绕过去,立即被精准的射击击中胸口,倒在地上。

火力差距开始显现,他们赖以生存的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对方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严酷的纪律面前,渐渐被压制。

就在这时,站在里奥尼德旁边的阿廖沙,看出了土匪里那些部族勇士正在犹豫。他没有再询问里奥尼德,而是直接高声下令:“举军旗!助祭!以上帝和皇帝的名义!举起你的十字架!”

掌旗官奋力将那面猩红的双头鹰军旗高高举起,金色的双头鹰在幽暗的林间仿佛像烧起来一样。同时,站在士兵们身后的阿列克谢高举着十字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那些镀金和宝石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阿列克谢助祭开始用他清脆的声音吟诵起祷文,那是古老而陌生的语言,伴随着十字架的光芒,在这片充满杀伐之气的林间回荡。并非圣洁,而是诡异而妖冶。

“神圣的上帝,神圣而永生,怜悯我们,怜悯这些可怜的异教徒。”

鹿神高高地扬起头,让他华美的鹿角正对着人造的十字架,说:“吉兰已经胆寒了,过去的奴役摧毁了他的脊梁,他准备逃了。”

萨哈良猛地转头,他看见了吉兰眼里的恐惧。

“对不住了萨哈良,愿你能前往天上的雪原。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们已经不相信神明会庇佑我们。”

说完,吉兰带着狗獾部族的人们朝着密林深处四散而去。

“萨哈良!那边戴着鹿角神帽的少年!你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吗?”

萨哈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那温柔的声音,许久没有听过他再喊起自己的名字了。

鹿神变回人形,他饶有兴趣地望着站在士兵身后的里奥尼德,说:“是那个罗刹小鬼,真是好久不见啊,感觉他好像瘦了,”神明把手放在萨哈良的头上,“我们要杀了他吗?”

萨哈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转身就跑。

“砰!砰!砰!”

跟在罗刹人军队后侧方的狄安查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他带着王式君的主力,拼了命朝这边射击,不计代价也要接近萨哈良,为他掩护。

但里奥尼德已经下定决心,他无论如何也要追上萨哈良。

里奥尼德摘下腰上碍事的军刀,又摘下军帽。他不想让萨哈良看见自己作为军官的一面,便将那些东西都扔到一旁,对阿廖沙大声喊道:

“副官!指挥权交给你了!带人赶上!抓活的!不许让他受伤!”

第102章 染血的吻痕

“萨哈良!是我啊!我是里奥!”

他们在老林子里越跑越深, 几乎已经看不见路。那些带着刺的树枝,在里奥尼德的脸上划出血痕,但他也不在乎了, 只顾着紧紧跟在萨哈良的身后。几个跑得快的士兵, 也在里奥尼德旁边追着。

里奥尼德边跑边喊,但萨哈良就是不停下。哪怕就连他的步伐都开始慌乱,树枝也划在脸上,还是不停地跑。

血气翻腾着, 冲击着耳膜。也许是因为紧张,萨哈良好像听见了步枪上膛的声音。他顾不得转头瞄准,随手就拿出箭矢。而鹿神为了保护少年, 已经戴上他那狰狞的青铜面具,抬起手,鹿角上的金线一同飞出,缠绕在箭头上。

“嗖!”

那枚附了神力的箭矢离弦而去, 将追击的士兵贯穿。那士兵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 重重地钉在了树干上。而另外一名士兵不明白这股力量到底是从何处而来,他被吓得愣在原地,想帮助他的战友把箭矢拔出来。

“萨哈良!别跑了!为什么要射箭!你要杀了我吗?”而里奥尼德丝毫没注意那支箭矢的异样, 现在只剩他自己, 只顾着拼了命地跑。

“啊!”

现在彻底没有路了, 因为跑得太快,树枝卡在了里奥尼德那枚镀金的肩章里,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但里奥尼德并不打算就此停下, 他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索性脱去了军服外套。当他抬起头时,仿佛看见萨哈良迟疑了一下, 但很快又继续狂奔。

林子里越来越暗,远处甚至还传来狼嚎声。

萨哈良感觉嗓子里正传来血腥味,他加速冲向山坡,身影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里奥尼德咬紧牙关追上去,他有些后悔摘下马刀,那些恼人的灌木丛让他始终追不上他想追上的那个少年。

“那个罗刹小鬼已经决定豁出命也要追上你,死也要抓着你的脚踝,宁可死在你的脚下。你还要继续跑吗?”鹿神在几棵大树之间来回穿梭,他时不时回身看着穷追不舍的里奥尼德,他身上洁白的衬衣都被树枝划烂了。

当经过一条白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流时,萨哈良纵身跃过那条小溪,身影一闪,消失在河对岸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里奥尼德毫不犹豫地涉水追赶,那些冰雪融化而来的溪水冰冷刺骨,瞬间灌满了他的马靴。然而,当他冲过灌木,眼前却只剩下空荡荡的林地,以及随着山风晃动的枝条。

在刚才,萨哈良快速想到了办法,趁着拐过几棵足以挡住视野的粗大树木时,他伸出手,抓住树枝,轻轻一荡就跳到树上,在树叶间隐去了踪迹。

里奥尼德喘着粗气,他跑得太远了,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泛起血红色。白桦林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的鸟叫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咔”

突然,头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他正想抬头——

萨哈良已经拔出了仪祭刀,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将里奥尼德按到地上。而里奥尼德也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把明晃晃的仪祭刀,他以为萨哈良想就此将自己杀死在白山脚下的丛林里。有那么一刻,里奥尼德想放开格挡住那把仪祭刀的胳膊,但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行,里奥尼德还有话要说。

萨哈良反拿着匕首,可里奥尼德比他力气更大,又已经拼了命,很快萨哈良就要被他按在身下。

“呲!”

少年被他粗暴的动作勾动了杀心,他红着眼,攥紧那把锋利的仪祭刀朝着里奥尼德的脖颈直冲过去。

但就在那柄刀即将割喉之时,午后的阳光映照在刀刃上,那灼目的光照亮了里奥尼德如同湖水般的灰蓝色瞳孔,有如一团火焰在冰湖下翻滚,燃烧。

萨哈良手软了,随着里奥尼德的躲避,那柄仪祭刀没有划开他的喉咙,而是划破了他的眉弓。

见少年已经逐渐落于下风,鹿神抬起手,黑雾从他的面具下溢出,遮天蔽日,数道金丝自鹿角上倾泻而下,紧紧缠绕在里奥尼德的脖颈上。神明逐渐收紧了金线,他即将斩落里奥尼德的头颅。

“不!”

见萨哈良闭上眼睛突然大喊,里奥尼德还以为萨哈良在喊他。他愣了片刻,松开了按住萨哈良的手。

等萨哈良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见鹿神的那数道金线并没有起作用,它就像缠在光滑的水晶上一样,那些闪着金光的线随即从脖颈上滑脱,并没有伤到里奥尼德分毫。

神明已经摘下了面具,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里奥尼德。他猜想,这罗刹小鬼的执念竟能抵抗住这来自荒野中,最纯粹的杀伐之力。又或者,是别的难以想到的原因,鹿神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于是也就不再去干预了。

“中校!您没事吧!那些土匪还在猛攻我们,但我们的主力步兵连也到了!”阿廖沙副官带着人马,终于追上了他们。

那些士兵一拥而上,拿出麻绳捆住了萨哈良。

阿列克谢从腰间拔出手枪,他快步走到萨哈良面前,刚想抬起手,就被里奥尼德夺去了枪,用尽全力推到一边,撞到了树上。

“我警告你!”里奥尼德捂着眼睛,鲜血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那支手枪递给阿廖沙,指着阿列克谢一字一句地喊道:“你!不!准!碰!他!听到了吗!”

阿列克谢助祭的表情有些委屈,又有些失落。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里奥尼德也不好再继续说他。因为先前的几次战斗,这位漂亮的神职人员屡次不畏生死,为士兵提振士气,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拥趸。

里奥尼德累得几乎说不出来话,他扶着阿廖沙的肩膀,最后再看了一眼萨哈良。

萨哈良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他的脸上也沾上了里奥尼德流出的血,而他那把仪祭刀掉在了地上。

里奥尼德走了过去,捡起那把刀,别在腰间,对阿廖沙说:“带走,安置到我的那间办公室里,最高规格护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阿廖沙敬着军礼,吩咐士兵们准备离开。他还记得这个部族少年,还记得他在黑水城的时候,总是说话轻轻的很有礼貌,又容易害羞,尤其是对庄园里的那些女仆们很好,便偷偷示意那些士兵将他手上的绳子松开了几分。

为了绕开土匪,抓捕萨哈良的骑兵没有选择从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条原路。

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住,驮在马上。随着离那片森林越来越远,山谷里的枪声也越来越稀疏,冲天的喊杀声也越来越弱。见穆隆和乌林妲无法援救萨哈良,王式君只好暂时下令撤离,另作打算。

那些罗刹人士兵将萨哈良搬到临时指挥部的办公室里,他们坚持执行了里奥尼德的命令,只是无言地将他送到位置,将他捆到了一把柔软的椅子上,便回到门口站岗。

鹿神站在一旁,打量着低着头的萨哈良,他的情绪有些低沉。

“您刚才是不是要杀他,”萨哈良试着挣脱绳索,但那些绳索实在太紧了,他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神明笑着回应他,说:“你不是也想杀他吗?我看到的可是,你的仪祭刀差点就划开那罗刹小鬼的喉咙了。”

萨哈良默不作声,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黏在皮肤上让他已经做不出表情。

“刚才那些金线我不觉得是我的神力在衰退,我站在圣山的土地上,有圣山的加持,不可能斩不断他的脖颈。”鹿神还在思考刚才金线滑脱时的场景,他还记得里奥尼德因为剧烈的奔跑,身上几乎冒出热气,像着了火一样。

萨哈良看着鹿神,说:“他不像是坏人,您不会杀死好人的。”

“那你要原谅他吗?”鹿神轻笑着,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些忙着撤离的士兵。

少年这次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比起这个,”鹿神有意无意地摆弄着自己鹿角上的金线,“你怎么看吉兰带着狗獾部族的人突然跑了?你会怪罪他们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所有人都像王式君姐姐那样,既有心力也有勇气去向罗刹鬼复仇。我们先前在海滨城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们把那些征去当劳工的可怜人像牲畜一样使唤,睡在窝棚里,累死了就扔去喂狼,吉兰害怕也是正常的。”

提到王式君,萨哈良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鹿神发现了他的异样,说:“怎么了?”

萨哈良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王姐姐一早就知道,她知道罗刹人的指挥官是谁,才让我穿着萨满的衣服。”

鹿神不想看着少年一直思考这些问题,他飘过来,摸了摸少年的头,说:“对了,一会儿那个罗刹小鬼是不是要过来了?先前他可是每次都招待你大餐,这次会吃些什么?”

尽管近卫军精锐营的回防速度极快,但仍然有不少药品被土匪搬走了。士兵们陆续将伤员搬进驻地,医疗兵们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忙着帮他们处理伤口。

帕维尔连长跟在里奥尼德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帕维尔连长!”里奥尼德的右手捂着眼睛,回身朝帕维尔大喊道。

“到!”帕维尔紧张得像个新兵一样,连忙敬礼。

但里奥尼德已经忘记要处分他的事,只是指着帕维尔的脸,对着阿廖沙说:“阿廖沙,去叫军医过来,帕维尔脸上被流弹划破了,帮他给伤口消毒。”

阿廖沙有点为难,他说:“中校,昨天您给军医发了调令,我看见他立刻就收拾东西跑了。”

里奥尼德猛地踢开挡住路的一个破木箱,那眉弓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指了指会议室,说道:“去那吧,那里没人。你先帮我把眉毛上这些血擦一擦,然后帮帕维尔上药。”

听见里奥尼德没有提处罚的事,帕维尔惊讶地望着他。

会议室里此时也是乱糟糟的,一推开门,鼻子里满是灰尘的味道。那些用来装武器的木箱随意摆放在一旁,墙上挂着的军旗也倒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不知道是哪些嘴馋的士兵,晚上来偷吃罐头,将罐头盒随意扔在一旁,招来了几只老鼠。

阿廖沙拿着酒精和棉球,走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里奥尼德面前。

“中校,那个部族少年您打算怎么处理?”

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在忍着额头上传来的疼痛。

他在心里想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萨哈良,有些畏惧,但又渴望见面。那种奇怪的感受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有些心慌,甚至偶尔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像是心悸。

“我们村子里有句谚语,叫什么来着?择妻别在舞会中,而要在菜园里,是这句吗?”阿廖沙以为里奥尼德在听他说话,于是一直叨叨叨说个不停。直到见到里奥尼德睁开眼睛,他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阿廖沙一紧张,不小心把镊子碰到了伤口。见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连忙说道:“不不,少校,不是,中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天大的事不如吃顿饭。我们村子里还有句话,叫心不是石头,总能融化的——”

“你说得对。”

听见里奥尼德突然蹦出来的这句话,阿廖沙也皱起眉头,他说:“您说哪句?”

里奥尼德又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许久。

阿廖沙看着他额头上深到几乎看见骨头的伤口,说:“唉,何必呢?我还记得那次您去黑水城司令部找您的中将叔父,我们回来的时候买了许多甜奶渣馅饼。送您到庄园的时候,您让我把那马车卖了,我偷偷瞥了两眼那个叫萨哈良的小伙子,他真爱吃甜食,就像我妹妹那样。要不是打仗,我肯定做好多馅饼给他们,这么可爱又有礼貌的孩子们,肯定要宠着啊!”

一提起自己的妹妹,阿廖沙总是说个没完。

里奥尼德再一次突然睁开眼睛,他问道:“咱们这还有奶酪吗?能做甜奶渣馅饼吗?”

“馅饼?”阿廖沙把沾着血的棉球扔到一旁,“就咱们那厨子,做的伙食没比村里养猪的拌的猪饲料好多少。您让他做甜点,不是相当于让科尔尼洛夫团长给伊瓦尔主教绣嫁衣吗?”

里奥尼德被这从阿廖沙口中说出来的大逆不道的话吓了一跳,他惊讶地问:“什么?”

阿廖沙还以为他要教训自己了,连忙指着门外,说:“他!帕维尔连长编的!主要是营里都这么说,谁让他俩老凑一块算计您。”

本来里奥尼德还觉得有些犯愁,听见这话他也没忍住笑了。

“那你会做吗?”里奥尼德看着阿廖沙说。

阿廖沙想了想,说道:“别说,我还真会!因为我妹妹爱吃,我记得需要鸡蛋、白糖、面粉、黄油,如果有香草荚就好了。然后奶酪的话咱们这个月军官的定额配给应该都吃完了,我得去军官宿舍搜刮点来,您看”

里奥尼德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他说:“有,你就和军官们说我要,事后我补给他。我的钱包还在办公室里,萨哈良关在那边,所以”

即便是阿廖沙这样不懂这些复杂情感的年轻人,也看出来里奥尼德比起先前活分了不少。他最后在伤口绑好敷料,小心缠好,但里奥尼德按住了他的手。

“中校,怎么了?”阿廖沙疑惑地问。

里奥尼德说:“揭了吧,我不想绑着绷带,看着像个逃兵。”

处理完伤口之后,阿廖沙便跑去各个军官宿舍要奶酪,做甜奶渣馅饼了。

里奥尼德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竟然有这么远,以至于他走得腿都有些酸了。也许是因为在林中跑到脱力了吧,他这样想着,扶着墙拍了拍自己的腿。他抬起头,准备继续走时,看见那边好像有人趴在墙边的窗户上,望着走廊里面。

从那身祭袍也能看出来,那是阿列克谢助祭。

“你在干什么?”

里奥尼德轻声走到他身后,突然的声音吓得助祭颤抖了一下。

见来者是里奥尼德,阿列克谢又微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您会怎么对待那个野蛮人。”

里奥尼德没有接他的话,说道:“我警告过你,不要试图靠近那间屋子。至于要不要向伊瓦尔主教汇报我的所作所为,那是你自己的事。”

阿列克谢听到他提起伊瓦尔主教,表情像是受伤了一样。他说:“您为什么会怀疑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向主教报告您的事情呢?”

里奥尼德推开走廊的门,他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说:“随便你,我不关心你的这些事情。”

说完,他径直朝里面走去,没有再看一眼愣在原地的阿列克谢助祭。

也许是因为紧张,那短短的十多米路,里奥尼德思考了许多关于如何开口,如何说第一句话的预案。他在制定进攻方案时,都没有犹豫过这么久。要说起熊神部族的事吗?他从衣兜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小画。

算了,进去吧。

此时,萨哈良因为太累,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听见房门被打开,他知道是谁进来了,却不敢回头看那边。

他心里惴惴不安,等了许久,打开房门的那人都没有走过来。

鹿神抱起胳膊,仔细打量着站在门边的里奥尼德,说道:“这个叫里奥尼德的罗刹小鬼进来了,他正盯着你的手看呢。怎么样,用不用帮你把绳子割开,然后我们把他劫持了,逃出他们的营地?”

萨哈良轻轻抬起头,有些埋怨地看着鹿神。

“萨”可能是因为在走廊里犹豫了许久,里奥尼德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以至于一开口连那几个音节都没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萨哈良,对不起,他们绑得太紧了,我帮你解开。”

里奥尼德快步走了上去,他感觉脚步轻浮,头脑发昏,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力割开麻绳。

看着萨哈良被勒得红紫的手,里奥尼德说:“痛吗?”

萨哈良扭了过去,不去看他。

看见萨哈良的反应,里奥尼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现在应该先寒暄一会儿,问问近况如何才对。

他想伸出手,帮萨哈良揉揉手腕上的勒痕,但萨哈良马上就躲开了。里奥尼德只好问道:“最近还好吗?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说好一起去圣山我前阵子自己去了一趟,正好是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那里的景色太美了。”

萨哈良还是不说话,他原本想看着鹿神身后的窗子,鹿神还以为他又在埋怨自己,于是飘到了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呃”里奥尼德感觉有些尴尬,额头上的伤口好像又在渗血了。他挠了挠脖颈,说:“其实,我在山上发现你们的图腾柱了很遗憾没能看到你祭山时的样子。”

见萨哈良始终不想说话,里奥尼德感觉血气上涌,可能是因为刚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试着说起一些别的事:“那个你的伊琳娜姐姐最近在新大陆过得还行她家总之她在那边应该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自己都觉得后悔,实在太蠢了。一是他知道此时不该说起伊琳娜被抄家的事,二是他不知道伊琳娜的近况,因为伊琳娜寄来的信他已经许久没看过了。

天渐渐变暗,血红色的落日透过窗户,照到屋子里。那夕阳的光照在脸上,让每个人都表情沉重,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里奥尼德扶着酸胀的腿,蹲了下去。他想看着萨哈良白皙的脸庞,想看看那鼻翼两侧的雀斑,是不是还像曾经那么可爱。他想盯着萨哈良的双眼,想看看那双曾令他朝思暮想的琥珀色眼睛,是不是还像往昔那样的清澈。

但萨哈良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转过头,躲避着里奥尼德的视线。

“萨哈良,我”

这下,里奥尼德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费尽心思,找了萨哈良这么久,可萨哈良甚至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不堪,以至于竟如此令人厌烦,令人愤恨?一想到这,那小报记者维克多拍下的照片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一阵怒火从心底升起,带着撩拨人心弦的邪气。

他在心里想着,明明那些罪恶并非出自他的双手,明明他只是尽力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工作。

倘若月光只是静静洒落在水面上,既然无法捧起来,那么径直踏入水中,让泛起的涟漪击碎月亮的顾影自怜,让清冷的倒影注意到无可奈何的自己,对于在月下逐渐为癫狂所噬的人们来说,何尝不也是一种残忍的选择呢?

里奥尼德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将萨哈良的头掰了过来。

还没等萨哈良反击,他就捏着萨哈良的脸,朝着那柔软的嘴唇吻了过去。那即便是在梦中都未曾,都不敢幻想过的温暖和湿润,令里奥尼德浑身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脊髓上下跳跃着,游离着,黏糊糊的,直冲头顶。

“啊。”

萨哈良咬了上去,像是想将那块肉撕扯下来。

尽管疼痛,但里奥尼德更加用力地按着萨哈良的后脑,不想让他离开,拼命嗅着他身上草药与动物毛皮的气味。直到嘴唇上传来的疼痛已经让人难以忍受时,铁腥的味道混合着唾液的甘甜,不停勾动着人类最原初的动物本能,他才如梦中惊醒,伸出手擦去从嘴角滑下的液体。

那是鲜血。

第103章 裹在身上的皮

萨哈良看着曾经温柔而体面的里奥尼德, 如今却形容枯槁,眼底满是青紫,甚至能看见血丝。他不愿面对如今这个, 只剩瞳孔里, 还燃烧着对完美抱有憧憬的人。那脆弱的皮肉无法承托他眼睛中过分明亮的光芒,让他在血色的夕阳下显得尤为怪异。

少年只是想起了曾经的狼神啃食信徒血肉的场景,他不知道这亘古不变的常世也会吞噬美好,只好扭过头去, 不去看他。

“萨哈良,我可以吗?”

萨哈良好像听见里奥尼德在说些什么,他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应, 就在这时,里奥尼德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脖颈。

“唔!”

少年原本以为,里奥尼德只是像平常那样,可能是因为好久没有见面, 所以想和他拥抱。如果是这样的话, 也许也许也可以吧

但里奥尼德却吻了上来。

在他的鼻息里能闻到烟草的淡淡气味,也能闻见硫磺些微刺目的味道。

萨哈良被那近乎于渴求的唇瓣压得喘不过气,而里奥尼德的舌尖还在他的嘴唇上试探, 像是吸吮一枚糖果。不仅如此, 他还感觉脸上和脖子上的绒毛也像是被呼吸着,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方。

在身上的每一寸触觉都随着里奥尼德的动作而被调动起来时,他突然在想, 自己究竟是客人, 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但当里奥尼德的手想顺着脖领向下摸索着什么时,萨哈良知道了, 他不过是被里奥尼德抓住的俘虏,不再是受他邀请的客人。

少年咬了上去。

“啊!”

可里奥尼德并没有因为他咬上了嘴唇,而就此放开,反而变本加厉。少年感觉到里奥尼德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萨哈良下定了决心,用力咬了下去。

鲜血的甜腥气味迅速在口中蔓延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虎牙已经咬破了里奥尼德的嘴,但趁着他咬下去的刹那,里奥尼德的舌尖也伸了进去,和萨哈良的舌头碰到了一起。

萨哈良躲闪着,忘记了自己还咬着里奥尼德的嘴唇。他向后一靠,里奥尼德就痛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少年看见里奥尼德把手放到眼前,像在确认那究竟是不是血。

“呲啦!”

里奥尼德顺势伸出手,用力扯开了萨哈良的衣领,一把拽出了垂在里面的那枚挂坠盒。

“啧啧。”

一旁的鹿神抱着胳膊,挑起眉毛,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萨哈良握紧里奥尼德的手腕,向反方向别开,紧接着站起身扑了过去,想就此将里奥尼德摔到一旁。但萨哈良忘记了自己双脚上的绳索还没有被解开,连带着座椅,两个人都倒在地上,他重重地摔到了里奥尼德的身前。

“对不起,萨哈良,我但我很高兴看到你还带着还带着那枚挂坠盒。”里奥尼德举起了双手,他好像终于确认到了什么一样,不再抵抗。

说完,里奥尼德指了指自己的腰间,他掀开外套,从那里拔出了仪祭刀,递还给萨哈良。

他喘着粗气,说:“你的仪祭刀,还给你。”

在太阳彻底下山时的黑暗到来前,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的眼睛湿润了,有一滴难以捉摸的泪痕滑了过去。

里奥尼德用透着乞求语气的声音,边说,边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求你,可以像你对待猎物那样对我吗?像我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说完这些话,他抓着萨哈良拿着仪祭刀的手,按到自己的胸膛上。那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他苍白的皮肤,又有几滴血珠滑落。

萨哈良从未在里奥尼德的口中听到过这样语气的话,他有些害怕,又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烦。他攥紧拳头,一拳打了上去。

“咚!”

“那明明就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这些话只是萨哈良心中所想,他从来没有真正认为里奥尼德会是罪魁祸首,即便是铁证如山的照片摆在眼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里奥尼德此时只会不停地念叨着这三个字,也不知道他究竟对不起什么了。

萨哈良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所措,转头看了看鹿神,神明说:“这是你们人类的复杂情感,我想,我的处理未必就比你更好。对于针线盒里,随着时间而愈发杂乱的线团,最好的办法可能是扔进火里。”

少年干脆不去想这些事情,他脱口而出:“这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伊琳娜姐姐不是早就说过你应该去做个学者吗?”

萨哈良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里奥尼德的头顶炸响。

但里奥尼德摇了摇头说:“你不明白,你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就是我的那篇论文。”

一种莫名的尴尬随着漆黑的夜幕,泼洒到两人之间。他们几乎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这也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萨哈良挣扎着坐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脚上被绳子缠绕着的位置,用仪祭刀割断了绳索。

而里奥尼德还是躺在地上,他感觉很累,不想再起来。

“中校?你在里面吗?我做好馅饼了!”

听到阿廖沙敲门的声音,里奥尼德突然觉得一阵解脱,以至于他的嘴先于身体,还没起来就回应道:“进来吧。”

阿廖沙推开门,被眼前的漆黑一片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摸着门边油灯的方向,说:“中校,你们怎么不开灯?”

在火柴的刺鼻气味和一阵刺眼的光芒之后,屋里亮堂了起来。

“中校!你怎么躺在地上!你你脸上还有血!”他没顾得上和萨哈良打招呼,连忙把盛着馅饼的盘子放到桌子上,跑过去扶起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忙着掩饰,他说:“没没什么,我只是哦,我想试试萨哈良的仪祭刀能不能刮胡子,实在太锋利了,不小心划破了嘴角。”

“您得小心点,我们没有破伤风血清的库存了,昨天才上报过,”阿廖沙扭过头,他看到萨哈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说:“你好,我是阿廖沙,你还记得我吗?”

萨哈良也和他握手,又摇了摇头,他想不起来这个年轻人是谁。

看到萨哈良这个反应,阿廖沙好像有些失落,但马上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说:“我就是当时在黑水城的时候,一直跟在中校身后的那个勤务兵!哦对了,中校现在升军衔了,他那时候是少校。”

这个语气中总带着一丝愉快的年轻人,让房间里的气氛总算是好了一些。

里奥尼德擦了擦嘴角的血,说:“你怎么做了这么多?”

阿廖沙连忙端来盘子,说道:“因为没想到军官们的奶酪还剩了不少,所以我想着,要是萨哈良爱吃,我就多做点。对了,我还拿了面包和盐。”

里奥尼德知道这个习俗,但他没问,只是盯着那盐罐。

阿廖沙轻轻撕了一小块面包,把盐洒在上面,递给了萨哈良,说:“我想你对于中校来说一定是贵客,所以才准备了这个。在我们那边的农村里,因为我们很穷嘛,拿不出来什么好东西。可用面包和盐招待客人,比贵族那些大鱼大肉还要尊贵!它能保佑你不被厄运影响,也说明我们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哦我试试”萨哈良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恢复,他机械地拿起面包,送入口中,被咸得五官挤到了一起。

见萨哈良品尝了洒着咸盐的面包,阿廖沙鼓起了掌,又拉起里奥尼德的手一起鼓掌,说:“现在,我帮你们找点酒。”

里奥尼德看着阿廖沙在墙角的箱子里乱翻,喊着:“别找那边了,我办公桌那边的木箱子里有香槟,我”他看向萨哈良,“我给萨哈良留的,他喜欢喝甜的酒。”

“这瓶吗?”阿廖沙拿起几瓶金黄的酒,随手抄起旁边的破布,擦去上面沾着的土,“这放了多久,好多土。”

里奥尼德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他在等着阿廖沙过来解围。

帮他们都倒上,阿廖沙又多搬来一把椅子,当桌子用。他指着那盘馅饼,说:“小伙子,尝尝吧!这是我的拿手菜,因为我妹妹也喜欢吃甜食。”

趁萨哈良低头打量着盘子里的馅饼,里奥尼德才敢期待地看着萨哈良。

他迟疑了许久,伸出手,拿起了一块。

“怎么样?应该比黑水城那边卖得好吃吧?中校记得很清楚,他知道你爱吃甜的,我就放了很多糖进去。”阿廖沙笑着看向萨哈良,等着他咬下一口。

那新出炉的甜奶渣馅饼,要比里奥尼德当时带回来的香多了。

“好好吃”萨哈良已经饿坏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也顾不上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你和我妹妹一样,她小时候,从外面跑回来就会这样,”阿廖沙看着萨哈良的吃相,有种莫大的满足,“那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里奥尼德有点想让阿廖沙留在这,他说:“你要不和我们喝点酒?”

阿廖沙有些为难,他挠着脖子,说:“那个帕维尔说,明天去前线就没时间了,他喊我去打牌”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在想着,是啊,明天要去前线了。

在阿廖沙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又对他说:“对了,晚上帮我搬一床被褥来吧,让萨哈良睡在这边。哦对,拿我屋里的,我那个枕头软,被褥也是前两天刚晒过的。”

阿廖沙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在萨哈良被馅饼噎住连连喝酒的时候,里奥尼德也拿起了一块。

嗯,确实很甜,里奥尼德想着,阿廖沙的厨艺里能尝到他对家人的爱意。也许他也应该像阿廖沙那样直率一些,不如直接问。

里奥尼德试着把杯子递了过去,想和萨哈良碰杯,但萨哈良没理他。

他鼓起勇气,说:“萨萨哈良,你之后打算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