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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295 字 10小时前

狗獾部族的吉兰没有提及他们的具体细节,他猜测着,那个狄安查会是依娜的父亲?叔叔?还是哥哥弟弟?也有可能,那其实是女人的名字,可能是母亲?或是阿姨?还是姐姐妹妹?但总之,从报告上那一小块泪痕也能看出来,一定对依娜来说非常重要。

不过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累得彻底不想走了。

依娜跑了过来,拉着费奥多尔的手,说:“您累了吗?我们距离休息点还有五公里,再坚持坚持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但这积雪太黏了,它粘在靴子上,让原本抬着就费力的双腿,更是沉重无比。

在依娜旁边,有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年轻间谍说:“长官,您怎么还不如雪见体力好?跟我们出任务这么久了,怎么体力还没练出来?”

费奥多尔没有军衔,他们只能称呼长官。而那间谍口中的“雪见”,好像又在提醒自己,别想着再叫这小女孩依娜了。

他尴尬地笑着说:“我先前做过服务生,总是要伺候那些官员和他们的贵妇人。那些贵族的生活奢靡而放荡,所以我也跟着一块被酒肉掏空了身子,自然是不如你们体力好。”

那些年轻间谍们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费奥多尔知道,远东的土地长年被战火肆虐,这边的城镇里没有罗刹首都里那样豪华又上档次的娱乐场所。因此,他们那所间谍学校也只是教了他们抽象化的,关于混迹上流社会的方式,却难以理解。

当然,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当服务生的时候,经常靠着外貌和口舌去欺骗那些相对来说比较善良的贵妇,从她们的钱袋里讨饭吃。

费奥多尔吸了口气,想抬起腿接着走。但那吸入的冷空气像刀刃一样,一路割到肺里,把血液都冻住了。而呼出的热气,还来不及消散,瞬间就凝结在额头的发丝上。

他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位女仆长,在她家寄宿的时候,门口有条斜坡,每年冬天的早晨,也会结一层薄霜。那时,费奥多尔总爱在上面溜冰,笑着,尖叫着,然后摔个跟头。他倒是也没哭,因为村子里的小孩嘲笑他,像他这样没妈的孩子不配哭,哭也不会有人来哄。

女仆长一生都在伯爵的庄园里度过,所以她也没孩子。

那位老太太是罗刹人,来自罗刹首都一带的农村,办起事来总是一丝不苟。每当看见费奥多尔在外面滑冰的时候,她都要把这个爱玩的小孩拉进屋,然后和他说:“不管伯爵阁下如何对待你的母亲,你都不是村子里那些嚼舌根的人说得那样。你总归是流着贵族的血,办事要体面。”

但费奥多尔不这么想,他怨恨那位伯爵阁下,不过是强迫自己母亲的罪犯罢了。

因此,他才执着地在各家夜总会或是酒店里担任服务生,尽可能地从贵族手里骗钱。他玩弄那些贵族女人的身体,又或者其实是被那些贵族女人玩弄,尽可能地玷污女仆长口中那贵族的血脉。

毕竟,从小练习得来的贵族礼仪,再加上他那东西方混血的容貌,自带一种神秘的气质。人们不会怀疑他出身不好,只会觉得这是哪位落魄家族的公子。据他听到的坊间传闻说,甚至有位贵族家的小女儿,因为追求不得而患病,郁郁寡欢。

“您怎么了?”

依娜好像看出了费奥多尔的踟蹰,她趁着旁边的间谍们没注意,小声问道。

“没什么,我们快赶路吧。”对于现在的费奥多尔来说,那些回忆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情绪。间谍不需要回忆,只需要辨清前路。

这样艰难的山间行路大概持续了两三天,慢慢地,费奥多尔也就习惯了。

从一天前开始,附近的树干上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山神像。有些岁数大又胆子大的间谍,敢凑上去仔细检查那刻像。但大多数年轻间谍都惊恐地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

费奥多尔不知道清水光显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以至于这些部族出身的人一看到往日熟悉的符号,就会生理上排斥,极度恐惧。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危险又好笑的念头,也许清水光显应该去开一家宠物商店,而不是古董商店。因为这位自称古董商的人,明显更适合培育那些贵族最喜欢的阿拉伯猎犬或是灵缇什么的。

等再往前走,树枝上甚至缠着布条了。

“警戒,”费奥多尔拽了拽身后的枪,“我们抵达目标位置了,对方随时可能会出现在视野里。”

但梶谷中尉下令让他们刺杀的那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现在他们一行人跟踪的,是独自牵着马,行走在森林边缘的一个矮个子。那人警惕性很高,时不时地向后望着,好像已经发现他们了一样。

但依娜向费奥多尔打包票,他说:“您放心吧,这个距离他不可能发现我们,我们最擅长林子里的事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间谍瞪了她一眼,不想让她再提起与山林的关系。

前面那个矮个子,听声音应该年纪不大。因为不知道为何,他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时不时还朝向旁边,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跟着他一样。

“真是奇怪他在说什么?”因为离得远,费奥多尔听不清楚他说话。他只能举着望远镜,看见那人说话时,嘴角时不时勾起来。就好像和这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让他很开心一样。

有个间谍小声嘟囔着,说:“估计有精神病吧,我前阵子在精神病学书籍里看到过,应该是叫精神分裂。”

“等等,”费奥多尔看见了那矮个子,正朝着前方招手,“做好准备,目标出现了。”

费奥多尔拿着望远镜,仔细地在辨认那里都有谁。里面最壮硕的那个人,在给猎鹰绑布条的时候,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肯定是穆隆没错了。而旁边那个,一直被牵马的矮个子挡着,看不清楚脸,不知道会不会是狄安查。

他转过头,发现依娜也拿着望远镜,想看出那里都有谁。虽然那些人他都没见过,就算认清楚了也分不出来是谁。但如果依娜真的认识他们,甚至那里真的有那位狄安查,又该怎么办?

费奥多尔又想起了那天,帮她处理掉的那张带着泪痕的笔录报告。

这时候,刚才那位年长的间谍说:“长官,我们距离不够,要不还是等出去再动手?”他仔细查看着地图,接着说道:“他们会出这片树林,前方是干涸的河谷,那里更空旷,就算失手也方便咱们进行后续的操作。”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他们便四散而去,尾随在那些人后面。

那三个人走得比他们一行人更快,以至于跟得有些费力。等终于抵达河谷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费奥多尔再次举起了望远镜,他小心地估计着距离,旁边的间谍们则是快速计算着风速和风向的影响,确保万无一失。毕竟那些部族人反应极快,也同样带着枪。如果失手了,他们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反过来消灭。

趁间谍们瞄准时,费奥多尔最后一次看向依娜。

他明显看见依娜的双手颤抖着,迟迟没有将步枪抬起来,甚至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有泪水在那里打转。

费奥多尔最害怕的是,也许依娜这会儿还没下定决心,却因为机缘巧合,最终逼迫自己成为杀死亲人的凶手,尤其是可能其他间谍抢在下令之前就先开枪了。

他连忙拉住了依娜的胳膊,无声地用口型和她说:对面的人你认识吗?

依娜没说话,他看见这个小女孩已经低下了头,泪水掉到了雪上,慢慢渗进去一点,迅速冻结成块。

依娜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再犹豫下去,后果将是难以挽回的。她抢在其他间谍将手指放到扳机上之前,迅速举起了手里的枪。只不过,她没有指向那里的人,而是将枪口指向了天空。

“砰!”

第114章 困局

“砰!”

“嗖!”

对方那个身形壮硕的部族人反应迅速, 在听到枪声之后立刻回身射箭,而其余两人则是快速散开。

“砰!砰!”

间谍小组的其余人随即补枪,但那三位部族人早已没了踪影, 要么藏匿到树后, 要么伏在石头旁,就算是他们把子弹打空了,也很难再伤到那些部族人分毫。甚至如果再试图僵持下去,说不定再过一会儿, 箭矢就要从身后射来了。

现在已经暴露,除非任务特殊,否则保全自己是间谍的第一要义, 这也是写在他们行为守则上的要求。

趁着场面上乱作一团,费奥多尔一把扯下了依娜手里的步枪,把自己的枪塞了过去。他还是在用口型说,只不过这次因为着急, 小声说出了口:“拿着。”

“撤!”

年长的间谍没有理会换过枪之后愣在原地的两人, 他招呼间谍们迅速背起步枪,准备撤离。其余的间谍则是俯身从地上拾起费奥多尔和依娜脚边的弹壳,毕竟只有一枚, 在雪地里格外明显。

费奥多尔拉着还没背起步枪的依娜, 她的脸上面无表情, 仿佛心如死灰。

他们在野外的经验丰富,没有一直沿着山谷向北方逃窜, 而是钻进林地, 向侧前方,也就是西南方逃去。就算对方追杀,也很难猜到会是这个方向。

等跑了不知道多远, 那名年长的间谍突然下令,说:“把这两个人给我按下!”

其余人立刻动手,他们先是抓住了依娜的手,轻轻别到身后。随后又将嫌疑最大的费奥多尔重重摔倒,压在地上。

但该有的威慑还是要有的,间谍们用手枪顶着两人的脑袋,等着那位年长间谍审问他们。

他先是对依娜说:“雪见,刚才那枪是你开的吗?”

经过多年训练,依娜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她淡定地摇着头,一口咬定,说:“不是,我正准备瞄准。”

间谍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依娜的成绩优秀,先前又一同执行多次任务。也有一处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他们同出部族,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混血杂种。

他甚至没有给费奥多尔辩驳的机会,直接就下达命令:“拆枪!对比撞针和弹壳底火!”

趁着他们拆枪的工夫,间谍走到费奥多尔面前,说:“您什么时候和那些部族野人有勾结的?我听说,您曾经在豪华列车担任服务生时,因偷窃被人逮捕?”

费奥多尔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此时他甚至在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刚才没有直接开枪,把这些间谍都解决掉。他低着头,强忍住恐惧,竭力想着他换枪的行为也许可以帮到依娜,清水光显喜欢自己,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而如果是依娜被捕,他不敢想清水光显会怎么对待她。他不想看见用那位穆隆的人皮制成的屏风旁边,再立着一张小小的屏风,或是被当成画布。

费奥多尔小声说道:“我我不认识他们而且我那不是偷窃,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报告,撞针和底火痕迹能对上,就是费奥多尔先生开的枪!”

间谍笑了出来,他说:“把他给我绑了!我们直接返回学校!”

在那些间谍七手八脚将费奥多尔捆上的时候,他在心里想着解决办法。虽然经过清水光显的亲自培训,但对费奥多尔的培训方向更倾向于沟通和渗透。

依娜也在想着办法,她看见间谍们除了拆枪以外,还嗅闻了枪管。但他们逃跑就花了很多时间,此刻枪管里多半只剩下机油味道了。他们也用冰凉的手触摸了枪管,那更不用说,这里的冬天甚至能冻上一碗热汤面,肯定早就凉了。

只剩下这所谓的撞针和底火对照,她试着问道:“可是我记得,肉眼不能———”

“闭嘴!”

间谍踹了一脚依娜,倒是没用力。

看着那位年长间谍的眼神,依娜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们并不关心到底是谁开的枪,这是清除异己的行为,现在需要一个人出来为任务失败背锅,让他去承受上司的怒火。

在被他们押解回间谍学校的路上,费奥多尔也有些拿不准了。

他开始不确定清水光显会不会真的放过自己,尤其是见识过他那些暴虐的行径之后。当年还在罗刹人的交际场做服务生的时候,就知道那些贵族们残忍的玩法。他们的男人同样也会玩弄男人,那时候,要不是有位贵族的夫人强行留宿,他早就被那位肥胖油腻的高官买去整夜的时间

想到这,他又想到说不定那张人皮屏风旁边也会有自己的,就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和那些野蛮人勾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间谍见费奥多尔已经被吓到跪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费奥多尔小声念叨着,说:“可你们你们不是也”

“咚!”

那位间谍重重地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费奥多尔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不想被人提起自己的部族出身,其他的间谍又走过来一人给了他一拳,然后强行拉起来,继续向间谍学校进发。

前往学校的路并不好走,要通过罗刹军队的防区暂且不谈,反正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入山区。而东瀛军队的前线士兵以及军官,甚至都不知道战场上还存在着这样的情报部门。如果被这些士兵发现,多半会被直接射杀,或是逮捕送去当苦力。

以上行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好在因为入冬后,北方部分战线已经休战,只是偶尔爆发零星战斗,他们得以平安抵达学校驻地。

“中尉我们任务失败了,这个罗刹混血杂种,和部族野蛮人勾结,鸣枪吓跑了他们。”间谍们谄媚地围在梶谷中尉身边,急于洗清自己的嫌疑。

“哦?”梶谷中尉饶有兴趣地看着被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的费奥多尔,“这倒是令人意外,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懦弱的绣花枕头,是清水少将手里的玩物呢。”

费奥多尔吓得不敢说话,他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间谍们已经不敢再请求先前任务的奖励了,他们只想赶快离开。那名年长的间谍说道:“梶谷中尉,我们本来已经追踪到那些部族野人了,要不是他站出来捣乱,早就都杀了。而且,这混血杂种还想嫁祸到您最喜欢的雪见身上,因为我们是在她脚下发现的弹壳。”

梶谷中尉迅速抬起那只穿着厚重马靴的脚,重重地踢到费奥多尔的脸上,他看向依娜,问道:“雪见,他说得对吗?”

依娜点了点头。

梶谷中尉抬起手,立即下令:“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枪决。”

说完,身旁的士兵就已经举起了步枪。

依娜也顾不得多说多错了,可她又不敢说太多,只好试探着看向梶谷中尉:“中尉,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要先请示清水少将毕竟这这混血杂种是他带过来的。”

梶谷中尉想了想,虽说那位部族野人出身的少将,只是荣誉虚衔,但把他惹急了对战争胜利也没什么帮助。他说道:“先押到审讯室。”

间谍学校的审讯室里阴冷潮湿,四面透风。

这里的恐怖氛围一半来自于精心布置,里面的审讯道具就像老师手中的教具一样,做工要比实用类型的精致标准许多。另外一半,则是来自于无数在这里遭受过折磨的人。

为了让间谍们掌握刑讯逼供的能力,士兵时不时从附近的村庄里抓来新的“教具”。那多是普通村民,既有男人,也有女人,同样也会有小孩。有时候,战俘营会送来罗刹士兵,也同样在此地遭受审讯。

这是一种对抗式的训练,教官们向俘虏传达信息,告诉他们这些信息只要被说出口,他们就一定会死。而间谍们要用各种方法逼问出来,最后再使用各种不留痕迹的方式杀掉,还要掩饰成其他的死因。

费奥多尔被捆在那张破烂的木椅上,那上面沾着的黏腻血液随着体温慢慢融化,从裤子渗进去,是一种让人绝望的难受。

刚才依娜的话自然骗不了梶谷中尉这个老狐狸,他问道:“说吧,是不是依娜开的枪?”

费奥多尔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只能盯着地面,说:“不不是是我开的。”

梶谷中尉也没折磨他,这样的事等之后叫清水少将过来,可以玩得更尽兴。他接着说道:“我怎么听说,你递交上来的那份笔录报告里,有依娜的哥哥?是不是一个叫狄安查的人?”

费奥多尔还是不敢抬头,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盯着地上的砖。

梶谷中尉冷笑了一声,说:“你不说也没事,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我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故事的全貌了,要不要和你讲讲?”

费奥多尔已经被吓坏了,他拼命地摇头。

但梶谷中尉很乐意看到他这个样子,继续说道:“我猜,依娜始终没有接受雪见这个名字。说不定,当时我惩罚她,把她脑袋按在水里,还让她怀恨在心了。妈的!你们这些野蛮人和混血杂种果然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畜生!养不熟的狼崽子!”

见费奥多尔已经吓到哭出声了,梶谷中尉接着讲这个故事:“然后,你多半还偷偷和她接触,试图让她不要忘记自己依娜这个名字?说不定,你给我的那张笔录,是复制品!原件上是不是沾上少女的泪痕了?”

费奥多尔不知道梶谷中尉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的身体颤抖着,哭出了声音。

梶谷中尉嫌弃地看着他懦弱的样子,说:“没想到吧?我竟然都能猜出来?别忘了,我给那些间谍开设的课程里,有笔迹学分析!你紧张时的字迹,和问询笔录时的,怎么可能一样?”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打开房门,说:“我现在去找清水少将,他人在参谋本部,还能给你留几天的活头。等到时候他来了,不知道他是会活扒了你的皮,还是会活扒了依娜的皮。我会向他征求意见,拿你们俩做成椅子,这样每天还能摸摸,真不错。”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只留下费奥多尔一个人,他被关在漆黑的审问室里。

在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他看着透过窗缝照进来的光,从发白到发黄,从发黄再到发红,最后黑暗。他想到会被如何对待的各种可能性,可他那不算善良至少算是平凡的脑子里,想不到除了最后一死了之还能有什么可能,这倒是感到了一点点慰藉。

但费奥多尔已经开始后悔了,也许他在女皇号那个豪华旅游专列上,应该听里奥尼德的,接受伯爵夫人的馈赠。说不定有了那笔钱,再运作出一个小贵族身份,这会儿应该躺在庄园的大床上,晒着冬季不多的阳光。

他只是为自己的母亲抱不平,虽然已经没有对于母亲的记忆,但据女仆们所说,她是一个看上去柔弱,实则坚韧的善良女人。

费奥多尔想看看自己脖子上那枚青玉貔貅吊坠,但他的手被绑得死死的,做不到。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想和那位古董商,黄鼠狼,杜邦先生,玛法,清水光显产生任何联系。

“有没有办法逃走,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自己母系真正的祖先。”

费奥多尔小声念叨着,不停念叨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费奥多尔被冻得瑟瑟发抖,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被冻出了幻觉,眼前是温暖的晚间舞会,无数美丽优雅的贵族男人和女人们展示自己的肌肉,或是自己轻盈的裙摆,挑选着自己的猎物。

那里有近卫军的子爵军官,有高级文官,有身着异域风格的外交官,无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费奥多尔端着托盘,从人群之间穿梭,为贵族们适时地献上一杯香槟。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员,他只是需要钱,许多许多的钱。

“哦?这帝国酒店里,竟然有如此气质的男人,还只是当一名服务生?”

费奥多尔回过头,那是一名卧靠在舞会阴影处,一张波斯式沙发上的贵妇人。她旁边摆着镀金嵌宝石的水烟壶,每当她顺着管子吸取烟气时,那烟壶上的炭火就随之亮起,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认识这个人,那是海军高官的遗孀,而她的丈夫则是因为军舰弹药库殉爆,死在了演习时。也许机会来了,费奥多尔以贵族式的礼仪向她示意,轻轻地说:“夫人,可以吗?”

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费奥多尔便托起了她那只柔软白皙的手,吻了上去。

她接着说道:“新来的?”

费奥多尔摇了摇头,他以得体的微笑回答:“我在这里工作有一阵子了,只是先前负责管理服务生们的排班。”

夫人轻抚着怀中一只长毛的猫,始终盯着费奥多尔那双深灰蓝色的眼睛,说:“那你一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漂亮,看起来不像是卑贱的服务生,倒是像勒文家族的那位高贵的元帅?”

费奥多尔装作惶恐的样子,说道:“那怎么敢,我只是个普通平民而已。”

夫人摇动起手中的螺钿扇子,挡住自己的脸,轻轻笑了出来。

她朝费奥多尔招招手,说:“来,坐到我身边。”

一坐过去之后,夫人也不再矜持,她立刻就握住了费奥多尔的手,在上面揉捏着。她笑着问道:“今晚有安排吗?”

费奥多尔有些紧张,他推脱道:“夫人,是不是太快了”

夫人的笑容里隐约带着一丝轻蔑,但随后便消失了。趁着人们都在看向舞池中的一位皇族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夫人的手用力抓住了费奥多尔的两腿之间,她咬着牙,扬起下巴说道:“一夜风流罢了,我是在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陪我?”

费奥多尔不敢说话,他点了点头。

夫人这才笑着放开了他,说:“舞会结束之前,我会让仆从找你。到时候他们会给你安排一身漂亮衣服,别穿得这么寒酸。好好表现,要是让我丢了兴致,你会知错的。”

从那阴影处离开之后,费奥多尔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自己有些乱了的头发。

类似的情况先前倒是也遇见过,只不过他以为自己始终能像那些贵族男人一样,抬着头活下去。他知道酒店里的那些女仆们也同样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等发生到自己头上时,他才开始明白,当年母亲会有多么无助。

不过,这远比发生在女人们身上的暴力轻松多了。更何况自己本来也需要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是吗?

想到这,费奥多尔也就不再别扭了。只需要伺候好那位夫人,就会有许多钱。

费奥多尔继续在舞会之间穿梭,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体面的当朝官员早带着已有的或是寻觅到的伙伴离开了,去更私密的场合继续下一场。剩下的人们,则是进入了更狂野的环节。

舞会里的配乐从初见轻佻的波尔卡,进行到更显低俗的吉普赛音乐。

人们的脸上都带着酒后的红晕,或是铅粉逐渐散落,露出下面正在溃烂的杨梅疮。不过没人在乎这些,他们更看重片刻的欢愉。

费奥多尔托盘里的高脚香槟杯,也变成宽口的矮杯,里面盛着高度数的伏特加。这无非是防止喝醉了的贵族打破杯子,到时候伤到脚就麻烦了。

而这时候,一位肥胖的贵族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人费奥多尔也认识,他是在港口负责进出口贸易的商人,那些贵族经常托他从国外走私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比如,从非洲运来的狮王,从埃及挖出来的干尸,或是从奥斯曼老苏丹后宫里买来的女奴。

“先生您好,要来一杯吗?”费奥多尔微微欠身,想从托盘上递给他一杯酒。

不过那商人并没有理会,他说:“新面孔?年纪不大吧?”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向客人透露姓名和年纪也是工作守则的一部分。

商人脸上露出油腻的笑容,他说道:“你知道的,我认识你们这里大多数的服务生。我可以买下你一整晚的时间,到时候只需要再给酒店一点投资,相信你们的老板会非常高兴。”

好在,正当费奥多尔还在思考着如何回应他说出来的话时,身后响起了声音。

“这帮新贵族喝过酒之后像是农民一样聒噪!我玩够了,可以跟我走了。”

他转过头,三名女仆正围绕着那位夫人,她们一人扶着她的手,一人抱着她那只长毛的波斯猫,一人在身后提着长长的裙摆。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没敢再看那商人一眼,局促地离开了舞会。

第二天一早,费奥多尔便被庄园里的管家赶了出来。

其实他不是很明白,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夫人很开心了。在回去的路上,他感觉腰酸背痛,却只能裹紧身上的大衣。不过也有可能是,其实夫人的确赏了他一笔钱,但这钱是经由管家给他的,多半已经让那帮下人瓜分完了。

这导致到他手里的钱,和市面上的男妓没什么区别。

“下次可不能再做这种赔本的事了。”

费奥多尔在心里默默想着。

幻觉里的风雪让费奥多尔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寒冷,他终于被冻醒了,发现审讯室窗户上的缝隙还没照进光。可能已经到半夜了吧,他想低头看看手表,却忘记手表早就被他们摘走了。

哪怕是把枪留给他,也不会把手表留给他的,失去时间比失去武器恐怖多了。

这时候,审讯室的门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费奥多尔很熟悉这个声音,当时他在旅行专列上,撬伯爵夫人的包厢房门时也是一样。

“啪!”

房门被推开了。

依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看了一会儿被绑在椅子上的费奥多尔,说:

“先生,你想不想逃离这里?”

第115章 桑林之舞

直到依娜小心地走进屋之前, 费奥多尔仍然沉浸在回忆中难以自拔。

毕竟对于他这样出身卑微,又自尊心强的男人来说,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贵族女人截然相反, 是极为困难的。那种感觉就像他坐着的那把椅子, 因为体温而融化的血水渗进裤子里,潮湿,黏腻,如同阴雨天生出的疹子, 上面又蹦出了跳蚤。

“先生,你要试着逃离这里吗?”

见他双目无神,依娜又轻声询问了一句。

费奥多尔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习惯摇头了,反正最终的结果也是一样的,那么摇头也可以对应点头吧。

但依娜想得很清楚,如果再不走, 他一定会死在这里。这位瘦小的少女再次小心地探出去张望, 然后关上了房门。

“先生,我再问您一遍,您走不走?”

费奥多尔这次抬起头, 只是神情依旧空洞。并非他没听懂依娜的意思, 而他已经冻僵了, 关节难以动弹。

“啪!”

依娜快步走上前去,朝着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对不起但我必须要打醒您, 梶谷中尉已经去参谋本部通知清水少将了, 您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做决定。”

这一掌终于让费奥多尔清醒了许多,他看着依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怎么逃出去?”

依娜拉过火盆, 还好,里面还残留着些木炭。她又拿来桌上的油灯,把剩下的一点煤油倒进去,点上炭火。

完成这一切后,她把火盆挪到费奥多尔脚下,小声问道:“我想先问问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换枪?”

费奥多尔茫然地看着她,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依娜承担着多么大的风险,在深夜过来帮忙。他问依娜:“现在是夜里吗?刚刚你是撬开了门锁?会不会被哨兵发现?”

依娜笑着和他说:“没错,现在夜里两点了。您别忘了,我是年轻间谍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这里没有能挡得住我的门锁。至于外面巡逻的哨兵嘛,您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进我们的教室和休息区,就算巡逻也是一小时一次。”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想法,只是不想让你对亲人下手。我听梶谷中尉说了,那里面的狄安查,是你的哥哥?那就难怪了,我看见那天的笔录人名单上,有泪痕。”

炭火微弱的光在依娜的眼睛里跳跃着,她说:“是的,那是我哥。至于那个泪痕我实在是弄不掉了,又怕弄脏文件纸本来我还想告诉您的。”

费奥多尔摇摇头,不过屋里太黑了,两人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他说:“没事,我那天重新誊写了一份。不过梶谷中尉说,他是笔迹学高手,早就看出来了。”

依娜干笑了一声:“所以这也是我想说的,您必须要走,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可是,往哪儿走呢?”费奥多尔盯着脚下的炭火,“往北走,我们给罗刹人造成了那么大麻烦,我也还记得那个秀才的惨死,恐怕本地人也记恨我们吧?往南走,又到了东瀛人的占领区,清水光显到哪儿都能找到我们。”

费奥多尔在想,依娜没见过里奥尼德是如何一步步被清水光显算计的,她不明白其中的危险。

但依娜不这么认为,她说:“不管去哪儿,只要离开这里,总会有生机。”

说完,她又走到费奥多尔身后,试着帮他松一松绳子。

费奥多尔对这里的了解显然不如依娜,他只好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绳子太紧了,依娜只能又搬来一个矮凳子,把火盆放到身后去帮他烤手。

依娜想了一会儿,说:“梶谷中尉不在,那些间谍们多半会趁着这少有的闲暇时间聚餐。而且最近前线休战,传令兵都好几天没来发过新任务了。”

费奥多尔仍然对这件事感到恐惧,他说:“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会被直接枪决。”

其实对这件事具体的计划,依娜也还没有想好。

她盘算着时间,对费奥多尔说:“您先静静等待,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询问给您送饭的人,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依娜站起身,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离开审讯室之前,她说道:“您放心吧,我一定有办法让您逃出去。”

费奥多尔问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依娜还是雪见?”

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依娜的表情,但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带着愉悦。

她说:“您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其实,费奥多尔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帮助依娜换枪。

他最开始只是觉得依娜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对于这个残酷而荒芜的场所来说,宛如在冰雪之中发现了一朵冰凌花。直到梶谷中尉惩罚她,将她的头按进河水里,又逼迫她一遍又一遍的复读雪见这个荒唐的名字,又强硬地为她植入对金钱的渴求,他才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完全直觉的行为,甚至没有多想。

而发现笔录报告上的泪痕,甚至让他觉得宽心。因为他发现在这群早已心如死灰的年轻间谍里,依娜竟然还努力维持着心灵的形体,依靠狡猾的伪装认真保护着自己。

这让费奥多尔不想看见依娜变成清水光显那样暴虐的人,对于晚辈莫名其妙的责任心,可能也是女仆长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响。毕竟,女仆长希望他成为一个像贵族一样体面的人,而他却利用这份体面,去换取金钱。

不能让依娜也沦为人们欲望的容器,这是费奥多尔在一阵思考之后得出的可笑答案。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依娜并没有直接返回卧室,而是试着在学校里徘徊。从前,他们被规训成听话的工具,从来没尝试过挑战权威。等真的下定决心之后,竟然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因为学校里并没有出现教官所说的,那些每隔一小时就出来巡逻的哨兵。因为冬天寒冷,他们也只是躲在门房里烤火、聊天。

唯一需要对付的,是在教学区轮班的年轻间谍们。

她没有告诉费奥多尔的是,为了今晚能出入这里,她掏出历次出任务攒了许久的钱,才从其他间谍手里买来了值班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依娜准时出现在食堂里,只是眼睛下面泛起青紫。

那名年长的间谍拦住了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看费奥多尔了?你拿钱去和他们换值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警告你,我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好好思考如何为皇国效忠才是你应该做的!”

依娜没说话,她点了点头,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和咸菜坐到了一边。

由于来得很早,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们都趁着梶谷中尉不在,躲在宿舍里通宵打牌,然后睡懒觉。

依娜认识那个间谍,他是熊神部族里铁匠的小儿子。那位铁匠颇为花心,和山上的或是山下的女人都有染。而他把打铁的技艺传给了大儿子,没传给这个小儿子。她在书中看到过,西方人管这叫私生子,而私生子总喜欢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进而变得扭曲。

“真是荒唐的男人们。”

依娜在嘴里小声嘟囔着,她瘦削又矮,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没人能注意到她。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着,思考着解决值班间谍的方法。那些年轻人可比哨兵难搞多了,他们还存留着年轻人特有的,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恨不得每隔十分钟就出来巡逻一次。

“厨子!”

听见声音,依娜悄悄抬起了头。

那位年长间谍凑到站在大锅旁的厨子面前,给了他几张钞票,说:“怎么样?最近厨房有肉吗?”

厨子是本地人,他的东瀛语说不利索:“肉的,有的,你要做什么?”

更是可笑了,你们明明可以说部族语的,说不定那厨子还能听得明白,依娜在心里这样想着。

间谍小声对厨子说:“你知道,我们出任务都跑了好几天了,就想吃顿肉。中尉走之前也是这么命令的,想让我们吃顿好的。你看看,能不能搞点野味来,我们想下酒。”

厨子面露难色,说道:“可是,你这个钱”

“妈的!”年长间谍突然怒骂,“你能不能办!办不了我去报告给中尉!”

依娜看着那间谍的所作所为,已经和梶谷中尉学得七分像了,甚至还知道欺骗厨子这是中尉的命令。而且,就算装得怎么像东瀛人,到头来还是喜欢吃野味,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喜欢吃牛肉和鱼。

厨子听言,只好点点头,盘算着怎么帮他找到野味。

这时候,依娜突然就想到了办法。

她快速又不失平稳地喝完了粥,避免让别人发现异样。而咸菜则是当成糖一样含在嘴里,仔细尝着里面的咸味。部族里想吃盐只能到山下换,这口咸味对于她来说比蜂蜜还香甜。

依娜踏着碎步走回卧室,拿出了自己攒钱的那个皮夹子。

她一直等到食堂里的人们都慢慢散去之后,才再度返回,找到那个厨子。她对厨子说道:“刚刚,他们是不是想让您买些野味来?”

厨子还是面带愁容,他点了点头。

依娜以为厨子是为那些钱不够而发愁,便从钱夹子里又抽出来两张,递给了他:“您多买一些,买点新鲜的。”

厨子接过钱,看了两眼,说:“可是,这钱”

依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再度打开钱夹子,翻出了最下面的几张钞票。那是她和费奥多尔第一次出任务时,梶谷中尉惩罚她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了几轮,不停说出雪见这个名字,才给她的钱。

她原本只是想留作纪念,作为警告自己牢记耻辱的物件。

那厨子接过这张钱,脸上愁容终于散去了。他说:“您等着就行,我看看能不能从猎户手里买到新鲜的松鸡。”

“雪见,你怎么在这?”

就在她终于放下心时,那位年长间谍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了。

依娜僵在原地,恐惧让她快速地想出了办法。她装作可怜的少女样子,立刻换回东瀛语,对那名间谍说:“我觉得您教训的是,所以想谢谢哥哥们对我的照顾,特意拜托厨子买些野味给哥哥们下酒。”

间谍见她的样子,迅速放下戒备,走过来说:“本来也是我们这些长辈应该做的,我还想说再给他加点钱,让他多买点。既然你都买了,那我们就笑纳了。”

不过是同样贪财的蠢货罢了,依娜在心里想着,恨不得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那间谍跟着依娜一起离开了食堂,走的时候他说道:“前两年你受苦了,跟着那帮野人,吃不好也穿不暖,长得像发育不良一样。但是今后跟着皇国就能过好日子了,以后多吃点,肯定能长成个美人。”

依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间谍看着她手里的钱夹子,说:“这样吧,明天晚上我们聚餐喝酒,你也过来一起怎么样?那厨子做饭的手艺不错,你多吃点肉,补一补。而且你东瀛歌唱得好听,哥哥们都喜欢。”

这本是依娜没有想到的部分,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必须立刻做好计划了。

依娜睁大了那双干净的眼睛,说:“真的吗?那谢谢哥哥们了!”

送别依娜之后,那年长的间谍甚至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谁不喜欢听话又可爱的妹妹呢?雪见算是他们在这里少有的慰藉了。

不过依娜可能并不这么想,她快步返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一瓶存了有阵子的酒。那并不是什么好酒,因为更好的她也买不起。其实她并不像梶谷中尉说的那样,她不喜欢头花,只买过一次,她更喜欢收藏有价值又有故事的东西。这瓶酒原本想留给自己成年的时候,但现在看来不得不用上了。

确定酒还在原处之后,趁着午后昏昏欲睡的时刻,依娜撬开了药品储藏室的房门。

货架上摆放着各色药品,它们装在能避免光照的棕色或者绿色玻璃瓶里,上面的标签用多国语言做出标注,盯久了令人目眩。

她快速在脑海中回忆着毒物课程的细节,那大烟的味道太过明显,其提取物又会带来欢愉,不是首选。而曼陀罗和乌头提取物,她又不确定会不会和酒精起反应。在寻找合适的毒物时,她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无视的念头。

依娜拿起了上面的一瓶白色粉末,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带走瓶子,而是轻轻倒在纸上,折成三角。

第二天傍晚,她紧张地坐在卧室里,静静等待邀请自己参加聚餐的人敲响房门。

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这药粉倒下去之后,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那条路要么指向死亡,要么与死亡伴生,被那漆黑的阴影始终笼罩着。

“咚,咚。”

“雪见,厨子做好饭了,我们在兄长的卧室吃,你要来吗?”

依娜知道,他们私下里管那个年长间谍叫兄长,用的是东瀛语的称呼,写作兄贵。

她没有直接开门出去,而是装作痛苦的声音,说:“你们先吃吧我一会儿就过去了我肚子好痛啊好痛。”

门外的人声音有些紧张,他问道:“你还好吗?用不用帮你找点药吃?我就说冬天你少喝凉水。”

依娜反驳道:“你别问了,那是女孩子的事。”

“哦哦那我们先喝。”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依娜握紧了那瓶酒。

这些间谍们极为警惕,从来不喝开盖的饮品。因此,她只能在大家面前打开酒瓶,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下毒。她看了眼手腕上统一配发的手表,还要再等一个小时过去,等大家喝得兴起,也就没人注意她了。

临走前,依娜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了那个红色的头花。

“哎呀,雪见,你终于来了!”

此时,他们的卧室里满是酒气,桌上是烤好的松鸡,还有些炖狍子肉。间谍们正在玩东瀛人的花札牌,那上面画着十二月的风物,有梅,有松,有菊,有菖蒲,有红叶。赌注则是桌上的酒,输了就要喝。

依娜提着酒,笑着和他们说道:“哥哥们真是风雅啊!东瀛的纸牌都做得这么漂亮,什么时候也送我一副?”

“快坐,快坐。”

那名年长的间谍把依娜按在椅子上,她顺势拿出了酒。

她对大家说道:“我想谢谢先前出任务的时候,哥哥们对我的照顾。所以,这次我特意带了瓶酒来,是我给大家的礼物。这酒买得不算贵总之和教官们喝那些没法比啦!”

间谍们喜笑颜开,纷纷对依娜说道:“看看这孩子多好!都不空手来!”

但那位年长的间谍仿佛还是若有所思,他看着酒瓶,说:“雪见,你喝酒吗?”

依娜的眉头间隐隐闪过一丝不悦,她回答道:“我喝不了太多我还小嘛而且最近又”

那个间谍没有再问下去,他启开依娜拿来的那瓶酒,先给依娜倒了一杯,说:“来,大家拿起酒杯,先敬我们的雪见妹妹!”

依娜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脸上带着红晕,说:“我很喜欢雪见这个名字,看到雪,见到雪,是不是很浪漫?对了,这是我新学的词,我没有用错吧?”

见她喝下了酒,年长的间谍才放心。

他们笑着说道:“太可爱了!不知道今后会便宜了谁家的傻小子?”

听到他们的话,依娜攥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那位年长的间谍拍着他们的脑袋,说:“雪见这么优秀,今后肯定是要嫁给皇国华族的,”他又指着桌上的花札牌,“要不要学学这个?梶谷中尉说,华族都会玩这个,尤其是樱花树下赏月,和着四时风物吟诗,真是风雅。”

依娜在心里都快笑出了声,这里甚至没人见过樱花树长什么样。

她咬咬牙,虽然她不喜欢这种东西,但不得不听他们的。

“好呀,那哥哥们教教我,我试试能不能让哥哥们输到喝吐!”

听见她这么说,那些间谍们都来劲儿了。他们七嘴八舌地教会了依娜,又重新洗牌。第一轮,则是由那位年长的间谍先出战,他技术最好,最适合先打击打击这个无知的少女。

而依娜在心底默念着,如果神明认可她的行为,就站在她一方。

“三光!猪鹿蝶!这就是新手的运气吗?雪见!你拿了十二分!”

他们都在喊着,没想到她刚一上场就能赢下一轮。

依娜笑着说道:“还是哥哥们让我,其实我还没太搞明白这游戏怎么玩呢!”

时间过去得很快,期间依娜有输有赢。考虑到她还小,所以大家也没继续逼迫她喝酒,只是以茶水代替。

借着酒劲儿,依娜最后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哥哥,你们还相信神明吗?”

那些间谍们早就喝得晕晕乎乎,他们疑惑地回应道:“神?八百万神明还是上帝?”

依娜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趁着那位年长的间谍去厕所的工夫,她终于来得及把药粉偷偷撒进酒瓶里了。

而在此时,费奥多尔还在审讯室里,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白变黄,又变红,最后又变成血红,照在脚下早已熄灭的火盆旁。

他害怕极了,一方面是不知道依娜到底是什么计划,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被识破。当然,他更是害怕清水光显抵达之后,用猜不到的手段折磨他,最后惨死在这里,扔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还要等到春天温暖之后,他的尸体才会烂掉。也可能,在此之前就被野兽吃干净了。

费奥多尔听着那些间谍的卧室里,时不时传来哄笑声,等到不知道多久之后,才重归平静。

“砰!”

依娜再度推开了房门,只是这次,力度大了许多,几乎是破开的。她手里攥着一把刀,跑了过来,用力割开了费奥多尔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

费奥多尔紧张地问她:“我们怎么走?你要和我一起逃吗?你喝酒了?”

依娜的身上带着酒气,那笑容伴着脸上的红晕,甜美得像花一样。她高兴地对费奥多尔说:“当然要走了,我让这里的人们都睡过去了,就算你在院子里大骂梶谷中尉,也只有山里的狼会回应你。”

由于被捆得太久,费奥多尔刚一站起来就摔到地上。最后还是依娜搀扶着他,才慢慢缓过来,但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可刚走出审讯室,眼前的景象让费奥多尔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年长间谍的卧室房门洞开,有些间谍挣扎着从屋里面爬出来,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反弓着。也许是刚刚缓过劲,他们躺在地上喘息着,喉咙深处传来咔啦咔啦的声音,说不出话。有的因为喝太多了酒,白沫混着呕吐物流了一地。

依娜跳着躲开地上的人们,轻轻一拍手掌——

“啪!”

地上的人们应声而动,像好多条蠕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着。那是更夸张的反弓,更剧烈的颤抖,脸都憋得黑紫。

费奥多尔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当时也是这样处决那位秀才的。

他几乎晕倒过去,靠在墙边,喃喃地说:“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啪!啪!”

依娜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拍起了手掌,甚至在地上的人们之间舞动。和着初升的月亮,她像是萨满一样,在打着萨满的鼓点,脚下快速舞蹈着,口中吟唱着听不懂的部族歌谣。

那歌谣与费奥多尔听过的罗刹民歌不同,它没有具体的旋律,只有节拍。

依娜笑着和费奥多尔说,那笑容里有许多悲哀:“他们不相信部族的神明了,我们的熊神与白山连接,他是人世间最好的神明,这些背弃神明的叛徒不配继续活着,他们不配去天上的雪原!”

她看着那位年长的间谍,说:“我原本只是想放进低剂量的毒药,足够他们活跃起来,喝下更多的酒。但他们竟然真的想成为东瀛人,所以——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费奥多尔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的感受,她像一条尚未成年的毒蛇,尚且不知节制。或者说,毒牙是她唯一的底牌,只需要轻轻一口,就会注入远超致死量的毒液。

这罪恶的学校终于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依娜的掌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地上的人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生命正在进入倒计时。

她接着说道:“我曾经想看看这些外来者是如何描述我们的神明,但这里没有那种书。我只在阅览室的书里看到过,南方曾经有个名为大邑商的古国,他们的信仰和我们很像。我记得那里记载过一种名为桑林之舞的仪祭,他们的王喜欢把人绑到烧红的铁柱上,看着人变成扭曲的焦炭——”

依娜像喝醉了一样,她摘下头花,散着头发,看着地上扭曲的尸体,说:“你看,他们像不像?”

地上扭曲的尸体借着月光,拉出了长长的阴影。他们因为痛苦而伸出的手,在影子上看就像歪歪扭扭的桑树林一样。

费奥多尔没有感到逃出来的快乐,而是在不断传来更深的恐惧。他意识到,他救下的可能是一个比梶谷中尉和清水光显,更决绝、更危险的

但至少应该试试,费奥多尔绕开尸体,拉着依娜的手,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

等到第二天的清晨,清水光显和梶谷中尉从参谋本部赶回来时,他们走进学校的住处,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正当梶谷中尉想要发作,大骂哨兵时,清水光显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脸上满是欣赏和欣慰,笑着说道:“瞧瞧,我们的贵女阁下一手打造出的艺术品,这不美丽吗?”

梶谷中尉在旁边提醒他:“您怎么想不是我能插嘴的,我只想提醒您,您损失了几名优秀的间谍。如果他们的死对战局有影响,我相信参谋本部不会放过您的。”

清水光显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说:“你说这种东西?除了破坏敌后运输线还能有什么大用?你根本不懂这些部族野人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直到现在都没有改掉酗酒的臭毛病,能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玩得团团转。”

他说得没错,梶谷中尉也不好反驳。

梶谷中尉提议道:“我建议派人抓捕雪见和费奥多尔。”

“雪见?”清水光显反问着,“不不不,我们要尊重依娜的意见,记住了,她叫依娜。至于费奥多尔那个花花公子,混血杂种,爱去哪儿去哪儿,看见这场景,说不定他都吓得尿裤子了。”

清水光显捡起地上一个红色的头花,递给了梶谷中尉。

他又看向一旁的士兵,下令道:

“去,找个画家来,再拿相机来,我要把这些都记录到纸上。对了,命令沿途岗哨给那两个人放行,在后面跟踪,我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