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欢顾捡吗,阿姐?
明日就要准备出发了, 苏弱水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因为她身上除了顾捡给的那些东西外,什么都没有了。
傍晚时突然落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头顶浇落, 蔓延在茅草屋的沿边处,然后往下淌。
苏弱水看不到雨, 只能听到雨声。
雨声落入耳中, 让人莫名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这大概就是江南人的习惯吧。
两人用过晚饭之后,苏弱水用顾捡烧好的热水洗漱了一下,那桶水被男人调整到正好的温度,苏弱水的水一落进去,就感觉很舒服。
她用手撩了撩水面,然后才开始脱衣洗澡。
苏弱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洗完之后去摸挂在旁边的衣物,摸了许久才找到, 然后又花了很久穿衣。
幸好屋内的炭盆就没有断过,暖烘烘的也不冷。
苏弱水梳理完毕, 就坐到了榻上。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 苏弱水摸索着寻到那个置在床位的柜子,从里面找到一床被褥。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弱水仰头,“进来。”
因为只有一间茅草屋, 所以苏弱水是在屋内洗澡的, 顾捡则去外面洗。
等陆泾川从外面进来,就见他的阿姐蹲在地上,正一脸认真地铺叠被子。
没有丫鬟伺候,长发被她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用蓝色小碎花花布包裹一下, 斜斜落到后腰。脸上未施粉黛,身上是素色裙衫,干净到了极致。
陆泾川斜斜靠在门框上,看苏弱水撅着腰肢将被褥弄得乱七八糟。
“哒哒哒。”
门口传来三声敲击声。
苏弱水下意识回头,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
“我在铺被子,外面下雨了,你今天,睡在里面吧。”苏弱水说着话,自己坐在了乱糟糟的被褥上,“我睡下面。”
虽然屋内炭盆很暖和,但地上还是有些冷。
苏弱水只坐了一会就觉得膝盖凉,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悄悄将膝盖垫到了被褥上。
陆泾川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条斯理走过去,然后蹲在她面前。
陆泾川看着女人漆黑漂亮的瞳孔里印出自己的脸,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
一种全然信任的眼神。
陆泾川抬起女人的手,在她掌心写字,“我睡下面,你睡上面。”
“没关系的,我睡下面就好了。”
“那我出去睡。”
顾捡作势威胁,苏弱水只好妥协。她慢吞吞的去摸床沿,然后顺着床沿坐到床榻上。
女人的绣鞋已经脱下来了,她将自己盖在被褥里,然后坐在那里解开辫子。
柔软的辫子松散开,顺直的长发变成弯曲的弧度,一弹一弹的,顺着床沿滑下来,落在陆泾川指尖。
男人躺在那团被褥上,指尖上翘,勾着那簇头发,虚虚地绕。
屋内只有一盏很暗的油灯,很浅地勾出两个人的身影。
陆泾川躺在那里,一仰头就能看到女人的身影。
好近。
陆泾川伸出手,又收回手。
他的指尖虚虚勾勒出女人印在墙上的暗色倩影。
“顾捡哥哥?你睡了吗?”
苏弱水背对着男人,声音很轻地唤他。
陆泾川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依旧勾勒着墙壁上的影子。
直到那个影子动了动,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身子。
女人白皙清冷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很近,隔着一段上下距离,陆泾川看到她好奇的表情。
他的阿姐什么时候对他这般自在过?
陆泾川屈起指骨敲了敲床沿。
意思是还没睡。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苏弱水终于安分。
她抱着被褥,“晚安。”
那边停顿一会,又敲了一下,像是在回复她的晚安。
屋内很安静,苏弱水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陆泾川侧躺在那里,听到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后,单手撑起身体坐起来。
借着屋内一点光色,他单手托腮,盘腿坐在那里。
女人睡得很安稳,屋里暖和极了,苏弱水苍白的面颊上升起淡淡绯红色。
睡得真好。
陆泾川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弱水,然后起身。
男人膝盖压在床沿边,很轻,怕吵醒她。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面颊,轻吻她落在外面的一簇长发,嗅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气-
苏弱水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屋子里依旧暖和,她猜是顾捡夜半起来重新添了碳火。
苏弱水抱着被褥起身,神色懵懂地坐了一会,然后扶着床沿下榻。
她并没有踩到自己预想中的地面,而是踩到了一块硬邦邦又很热的东西。
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上托了托,重新放回到榻上。
苏弱水这才想起来,昨夜顾捡睡在她旁边的地铺上。
“你,你还在……”
苏弱水下意识将被褥往身上罩了罩,其实她也不必罩,昨日她合衣而睡,现在虽然看起来有些凌乱,但总体上来说还是齐整的。
她刚才踩到了什么?
苏弱水没有细想,也不敢细想。
陆泾川坐起身,看着女人手忙脚乱的蜷缩起身体。
他将敞开的衣袍收紧,盖住只着了一件单衣的身体,然后抓起旁边的外袍套上。
苏弱水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最后是关门声。
顾捡出去了。
苏弱水悄悄吐出一口气。
她坐在榻上,先将被子叠起来。
因为看不见,所以她也不知道叠得怎么样,反正应该是差不多了吧。
陆泾川收拾完自己,换了衣物,站在门口,隔着一道缝隙,他看到里面的动静。
女人弯腰将被子团起来,装模作样地叠好,似乎自觉很不错。然后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因为头发太长,所以逐渐没了耐心,随意编成麻花辫,用发带细细扎好,最后将脚伸出来,去找绣鞋。
白皙的脚趾透着圆润的粉白色,这边勾勾,那边勾勾,什么都没有勾到。
陆泾川轻笑一声,推开门,苏弱水迅速缩回脚。
她听到顾捡走了过来,然后是一声“哒”,她的绣鞋被放在了床边上。
男人又走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苏弱水试探性地放下脚,一下就找到了她的绣鞋。
她弯腰将绣鞋穿好,然后去摸横在床榻上的棍子。
拿着棍子,苏弱水去洗漱,等她慢吞吞的收拾好,那边顾捡已经将早饭端进来了。
顾捡做饭很好吃,意外很合她的胃口。
苏弱水用了一些粥配鸭蛋,再吃了半个馒头,然后就坐在那里等顾捡吃完。
男人一吃完,她就开始抢着收拾碗筷。
“我来收拾。”
苏弱水摸着碗,将它们叠在一起。
陆泾川歪头看她,将手边的碗轻轻放到她的手肘处。
然后,苏弱水一侧身,手肘横移,瓷碗落地,发出清脆声音。
苏弱水吓了一跳。
“摔,摔碎了吗?”
女人咬唇,捧着手里的碗,神色呐呐。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
眼睛看不见之后,苏弱水已经很努力的告诉自己要认真生活,可实在是太难了。
那种挫败和恐惧,还有时刻面临被人抛弃欺辱的卑微感无时无刻不环绕着她。
之前是她知道自己的腿会好,因此才没有这么多情绪,而且身为北平王府的郡主,身边还有那么多人伺候,不必担心生活问题。
可现在,苏弱水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眼睛忍着泪,想去捡地上的碎片。
一只手搭上她的臂膀,下一刻,苏弱水被人横空抱起。
她手里还抓着那只碗,就这么被男人抱到了榻上。
手上那只碗被顾捡拿开,她的手被人握住。
“地上都是碎片。”
“我收拾,你在这里别动。”
“说”完话,顾捡转身去收拾地上狼藉。
苏弱水坐在床沿边,暗暗攥紧了掌心。
终于,男人收拾完回来了,还给她泡了一杯热乎乎的桂花蜂蜜水。
“对不起。”苏弱水低头道歉,凝聚在眼眶里的眼泪倔强了许久,终于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掉了出来,砸在茶碗里,溅出细碎泪花。
陆泾川安静站在一侧,看着女人通红的眼眶,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湿漉的眼睫。
苏弱水仰头朝上看去,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男人在她掌心写下,“没关系。”
“是我冒犯娘子了。”
顾捡说的是刚才情急之下,他将她抱到了榻上。
苏弱水摇头,顾捡一直是个守规矩的君子。
桂花蜂蜜水热乎乎的,那股热度从茶碗内渗透出来,苏弱水突然感觉很暖。
她吃了一口桂花蜂蜜水。
觉得比昨日吃得还要更甜些-
顾捡将东西都收拾好了放进马车里,他拿出一份假的路引告诉苏弱水,他给她买了一个身份。
两人准备往蒙古国去,为了安全,如果苏弱水不介意的话,他们需要假扮成夫妻,这样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骚扰。
苏弱水没有意见,她点了点头。
陆泾川转身去关门。
虽然这茅草屋也没有什么能偷的。
关上屋门,再关上篱笆门,陆泾川走到马车边,看到女人还站在那里,正捏着包袱一角发呆。
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女人下意识抬头,视线并没有对准他,“夫君?”
陆泾川牵着马车缰绳的手一顿,整个人顿在那里。
苏弱水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通红。
其实她刚才正在发呆,然后想着如果两个人假扮夫妻出去的话该如何称呼,按照她的记忆,应该是称呼夫君。
这样想着,她就呢喃了一句。
没想到被听到了,应该是被听到了吧?
苏弱水转身,慌里慌张地扶着马车就要上去,只是一直没踩对地方。
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正确的地方,然后让她借着自己的力气往上去。
苏弱水成功上了马车,脸上的臊红还是没有退下去。
她鹌鹑似得往马车里躲,一进去就发现马车内垫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就连马车壁上都沾了一层。
苏弱水伸出手往四面摸,摸到顶部,发现就连马车顶部都是软乎乎的。
按照苏弱水的设想,马车内应该会放小几或者茶案一类的东西,可是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摸进去,非常通畅,柔软,舒服。
苏弱水沿着马车壁的角落坐下,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滋生出来。
好细心。
她听到顾捡上了马车的声音,他坐下的时候,马车一沉,苏弱水的心也跟着一动。
“叩叩。”
陆泾川敲了敲马车壁。
苏弱水赶忙回答,“坐好了。”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撒娇。
陆泾川侧身撩开马车帘子,看到女人紧张地拨弄着帷帽,前面一层薄纱被掀开,她两只手捂着面颊,眼睛湿润润的。
似乎是听到动静,苏弱水的目光朝他望过来,声音很轻的道谢,“谢谢你,顾捡哥哥。”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水囊和食物放到她面前。
然后握着她的手腕去引导。
“水囊。”
“糕点。”-
马车一路往前,穿过安静的村庄,往宣府去。
从北平到宣府最短需要三天。
苏弱水坐了半日马车,身体有些僵硬。
她稍微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突然感觉不对劲。
苏弱水下意识攥紧衣摆,等了一会,又是一股涌上来,才赶紧开口,“顾捡哥哥。”
马车的速度稍微慢下来,走了半日,两人从僻静之地来到外头,隐隐约约能听到人声。
“我……”虽然苏弱水经历过现代教育,没有月经羞耻症,但在古代让一个男人替自己去买月事带这种事情,确实很颠覆古代人的三观。
马车停下了,随后,马车帘子被人撩开,苏弱水感受到一股炙热的呼吸声在她身侧。
苏弱水低着头,眼神闪烁。
“我来葵水了。”
苏弱水不敢动,也不敢往顾捡那边看。
陆泾川微微歪头看向她,女人清冷的面容如同染了一层胭脂色,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浸了一层软粉。
男人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然后起身出去了。
苏弱水一个人待在马车里,安静等待。
没过一会,马车帘子就被人给掀开,苏弱水手里被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她的手被人握住。
顾捡在她掌心写道:“我赶马车去个僻静地,你在里面换。”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人声渐渐消失,最后停住。
马车壁传来敲击声,随后是男人走远的声音。
苏弱水拿着手里的东西摸了摸。
是月事带和干净衣物。
苏弱水折腾着换好,撩开马车帘子低喊一声,“顾捡哥哥?”
有脚步声踩断树枝而来。
没一会,苏弱水手里被塞了一个水囊,隔着一层布料,她感觉到里面温暖的水温。
是热水。
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因为来了葵水,所以苏弱水的身体变得嗜睡。
她趴在马车内,盖着顾捡的衣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马车停了,她也没醒。
低调的青绸马车安静地停在一处私人宅院里。
隔着一层院墙,院子里站了好几个暗卫。
院外是鼎沸的人声,院内是安静的仆从。
陆泾川坐在马车外面,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撩开马车帘子,转身钻了进去。
马车窄小,女人背靠在那里睡着。
因为冷,所以她下意识蜷缩了起来。
陆泾川将她身上的外衫往上盖了盖。
衣物浸了药草香气,带着宁神的作用。
苏弱水嗅着这股味道,下意识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然后睡得更沉了几分。
夜色朦胧,院外人声嘈杂,更衬得院内安静至极。
陆泾川只盯着眼前的女人看,眼神之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暗色。
他一边替她撩开面颊边的碎发,一边声音很轻的问道:“喜欢顾捡吗,阿姐?”
第32章 真可怜啊,阿姐
宣府作为北平与蒙古的过渡地带, 南屏北平,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 右拥云中之固。
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 所以宣府有北平附近最大的市集,大周人和蒙古人会在这里进行交易。
之前北平和蒙古打了三年的仗, 市集也关闭了三年。
现在北平与蒙古的战争结束, 市集刚刚开放,热闹的很。
苏弱水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她能听懂大周话,却听不懂蒙古话。
宣府鱼龙混杂,顾捡让苏弱水跟紧他。
苏弱水紧紧拽着顾捡的袖子,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赶了好几日的路,这几日吃住都在马车上, 顾捡找到一个客栈暂时供两人歇息。
因为路引上两人是夫妻,所以陆泾川只开了一间屋子。
不过这屋子是个古代套房, 里面一共有两间, 中间还有一扇可以合起来的门。
外头那间有一张榻,里头那间是张床。
顾捡让人将屋子里多余的摆设都搬了出去,只剩下一些大件的必用家具。然后顾捡带着苏弱水, 将屋子里的家具全部认了一遍。
苏弱水努力记住它们的位置。
可因为不熟悉, 所以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撞到桌角、圆凳等东西。
每到这个时候,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顾捡就会伸出手来扶她。
“我没事的,顾捡哥哥。”苏弱水揉了揉自己被撞疼得膝盖,“我想自己适应一下。”
如果她的眼睛治不好了,她也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男人收回了手, 看着苏弱水在屋子里跌跌撞撞地走。
她戳着手里的棍子,敲打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探路的棍子很容易损坏,顾捡给苏弱水准备了很多根。
它们被细心地削掉上面的毛刺,入手光滑无比。
苏弱水终于靠自己将屋子走了一圈,大概摸清楚了屋子里的摆设。
顾捡将两人的包袱收拾好,主要是衣物。
门口店小二过来敲门,说每日晨间的早膳是免费送的,午膳和晚膳需要客人自己解决。
顾捡打开门,朝着店小二点了点头。
男人那张过分浓艳的面容冲击性极强,店小二恍惚了一下后视线不由自主往屋内看了一眼。
苏弱水褪了帷帽,穿着素净长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光滑的棍子,似乎是听到声音,朝店小二这里微微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很明显能看出来是看不见的。
真可惜,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是个瞎子。
还有这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是个哑巴。
不过这瞎子哑巴的,倒是般配。
店小二正瞧着,眼前突然被挡住。
他抬头,看到男人阴戾的视线透着明显的不悦。
这么漂亮的男人杀气却这么重。
店小二赶忙赔笑着离开-
因为这里靠近蒙古,所以很多菜色也增添了蒙古风味。
蒙古大多以牛羊肉奶为主,苏弱水还记得陆泾川去跟蒙古打仗的时候,总给她寄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应该还堆在北平王府的仓库里。
坐在身边的女人原本还在兴致勃勃的与他讨论等一会吃什么,可现在突然沉默了下来。
两人坐在一处街边小店内,店内散发着新鲜的牛羊肉味道。
刚才顾捡问她想吃什么,苏弱水的提议是吃铜锅,也就是古代版火锅。
顾捡就找到了这家小店。
刚才苏弱水还在挑着往铜锅里放的菜,现在突然噤声。
桌子被敲了一下,苏弱水回神。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
虽然不知道陆泾川现在怎么样了,但有天道在,他应该平安无事。
顾捡轻轻点了点苏弱水的手。
苏弱水摊开手,男人在她掌心写字。
“怎么了?”
心里想到了陆泾川,苏弱水突然发现顾捡的手上似乎也有很多茧,倒是跟陆泾川有些像。
“想到了一个人。”
陆泾川眯了眯眼,难道是周宿?
他继续写字,“谁?”
苏弱水犹豫一会,轻声开口,“我有一个弟弟,当时与我一道从崖上摔下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陆泾川眸色微怔。
苏弱水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愣了一会,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捡。
陆泾川低头看向女人扯在自己袖子上的指尖,他慢慢地握住她的手,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转,继续写字。
“担心他吗?”
陆泾川低头看到自己的指尖,触到女人柔软的掌心,他的心底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陆泾川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弱水看,心跳霍然加速,他在等她的答案。
铜锅的热气飘散过来,遮挡了一点陆泾川的视线。他有些难耐,朝苏弱水的方向倾身了过去。
苏弱水终于点头,发出一个很轻的音,“嗯。”
陆泾川的指尖蜷缩起来,他看着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只是用微微发亮的眼神细细描绘着女人的容貌,漆黑的瞳孔里印出她的每一丝五官表情。
“不过他一向运气很好,不会出事的。”
苏弱水不能说出陆泾川是天道亲儿子的事,因此只能说是他运气好。
摊贩端着一个铜锅上来了,旁边的碗里摆着大碟牛羊肉,新鲜至极。
这里的牛羊肉很便宜。
陆泾川放在桌子上的手再次抬起。
他的指腹摩挲过女人柔软的袖子,写道:“那如果他来找你,你会跟他回去吗?”
这句话有些长,苏弱水摊着掌心仔细辨认了一会。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头,“不会的。”
陆泾川脸上表情一沉,握着她的手腕,缓慢收紧。
直到苏弱水蹙眉,才霍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松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回去。
她不是说担心他吗?
“我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的瓜葛。”
女人的脸浸润在铜锅的蒸汽后,淡淡的白雾飘散出来,更衬得那张脸清冷寡薄,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陆泾川脸上的表情已经全然消失。
他看着眼前的苏弱水,朝她前倾的身体也收了回来。
两人虽然坐在一张长凳上,但却隔着一个铜锅的距离。
男人昳丽的容貌变得阴郁,身上的气场令人胆寒,连蹲在不远处的暗卫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这顿铜锅味道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苏弱水的错觉,她觉得顾捡似乎变得沉默了许多。
虽然他本来就是一个哑巴,但苏弱水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顾捡哥哥,你吃饱了吗?”
那边传来一道叩桌子的声音,随后顾捡起身去付了账,然后又敲了敲桌面,意思是可以走了。
苏弱水抿了抿唇,拿着棍子往顾捡那边去。
小摊上人多,桌椅也多,苏弱水走得有些慢,时不时还会碰到人。
大部分人看到苏弱水眼睛看不到,还是很好说话的,有些心思不正的,瞧着一个美貌瞎眼小娘子,便起了坏心。
只是他的手刚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手用力攥住了。
那男人抬头一看,是刚才跟这个小娘子坐在一处的哑巴男人。
男人容貌生得极好,可周身气质太阴郁,那只捏住他手腕的手用力一拧。
“啊!”
那大汉发出惨叫声,又被一脚踢歪了嘴,这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苏弱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唤了一声,“顾捡哥哥?”
陆泾川甩了甩鞋上的血迹,心情不好的他得到了短暂发泄,脸上的表情却依旧阴沉。
顾捡拉住她的胳膊,在周围人惊惧的视线下带她往外走。
走出一段路,他就松开了她。
苏弱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感受到了顾捡的冷漠。
她站在人群里用力攥着棍子想,顾捡可能是烦她了。
也是,她一个瞎子那么麻烦,人家觉得烦也很正常。
久病床前还没有孝子呢,更别说她只是顾捡的一个病人。
不,她连病人都算不上。
是她硬要黏着他的。
是顾捡人太好。
“我,我想自己回去。”苏弱水站在那里,突然开口,“我觉得我自己可以回去。”
陆泾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的在苏弱水掌心写下一个字,“好。”
虽然与顾捡相处不久,但苏弱水知道,顾捡一向斯文有礼,温柔体贴,不会放她单独一个人。
可这次却毫不犹豫答应了。
果然是烦她了。
苏弱水咬了咬唇,伤心之余,突然也上来了一点脾气,拿着棍子就开始自己走。
陆泾川站在原处,看着女人纤细的背影。
不愿意跟陆泾川有任何瓜葛。
现在也不愿意跟顾捡有瓜葛了吗?-
一开始,苏弱水走得比较犹豫,等她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心态终于稳定了些。
她敲着手里的木棍,听着耳边夹杂着大周话跟蒙古语的交流。
她开口询问,“大娘,请问福来客栈怎么走?”
福来客栈是她跟顾捡住的地方。
“那边。”
大娘抬手指了指左边。
苏弱水犹豫一会,又道:“我看不见,请问是哪边?”
大娘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苏弱水。
一个大周女子,穿着干净简单,头上戴着帷帽,手里拿着木棍,说话的时候斯斯文文,透出一股不属于市井的教养。
“往这边走。”
大娘握着苏弱水的手替她指了方向,然后又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一段路,“继续往前头走就行了。”
刚才那段路摊贩太多,东西摆得到处都是,如果没有这位大娘领路,苏弱水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多谢大娘。”
她与大娘道谢之后便继续往前走。
因为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寻到客栈,所以苏弱水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
其实她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小娘子,是来买奴隶的吗?您要什么样的?咱们这里什么样的都有。”
苏弱水的棍子突然戳到一个人,那人立刻拦住她开始推销。
苏弱水摇头,拿着棍子继续往前走。
那人看到她手里的棍子,知道是个瞎子,可看苏弱水身上的衣着,却觉得她有钱,不想放过。
“小娘子,您这眼睛看不见,身边又没个人,还是买个奴隶方便些。您看,您要男的还是女的?我们这里不仅有蒙古奴隶,还有大周奴隶呢。您是不是刚来宣府?那您应该还不知道,咱们这里是大周跟蒙古的边界,乱得很,很多独自出行的大周女人都会被人盯上拐了,您还是花钱买个奴隶保护自己的好,您看看……您摸摸……”那人意识到苏弱水看不见,便把“看看”改成了“摸摸”。
他伸手去拉她,苏弱水吓得往旁边躲,然后后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发出很大一声响。
那奴隶贩子开始骂街,苏弱水慌乱的往前走,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她不知道自己拐进了哪里,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这里似乎很偏僻。
“怎么了,你迷路了吗?”一道声音突然出现,是蒙古语,苏弱水听不懂。
“蒙古语?我听不懂……”
背着背篓的蒙古女人歪头看向苏弱水,“你眼睛看不见?”说完,她看到侧边有马车行驶过去,便伸手拽住了苏弱水的胳膊。
苏弱水原本就乱了方向感,想起刚才听人提起的拐卖事件,脑中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现在被人一把抓住胳膊,下意识就开始挣扎。
“我听不懂你说话……”
“你松开我。”
陆泾川一直跟在苏弱水身后,他站在远处,身后是那个卖奴隶的小贩和被他踢倒的铁棚架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一眼那奴隶贩子。
男人身上气势太强,看衣着像是富家公子,看气势又跟武将相似。
奴隶贩子不敢上前叫骂,只好吞了这口气,窝囊的去重新支撑那个被男人踢翻的大棚。
陆泾川转头,看着苏弱水被一个蒙古女人拉扯着。
那蒙古女人显然是个做小生意的,看到苏弱水眼睛看不到,似乎是迷路了,过去帮忙,可惜蒙古女人能听懂大周话,却不会说大周话。而苏弱水只会说大周话,却听不懂蒙古语。
蒙古女人想拉着苏弱水找懂大周话的人翻译一番,苏弱水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愿意跟蒙古女人走。
“我不跟你走,我去福来客栈。”
蒙古女人却只一味地拽着她走。
“顾捡哥哥?顾捡哥哥?顾捡!顾捡!”苏弱水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开始大喊。
陆泾川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会,才慢条斯理拨开人群,走到苏弱水身边。
他单手抓住她的手,安抚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药草香气,苏弱水整个人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被男人的臂膀包裹起来后,苏弱水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缩在他怀里,抓着男人的手,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这个蒙古女人说话我听不懂。”
陆泾川握住苏弱水的掌心写字。
“她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是真心想帮我吗?”苏弱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泾川略微诧异地挑起了眉,在他的印象里,他这位阿姐有些过于不食人间烟火。与他不同,陆泾川看到一个人,会先认为他是个坏人,而他的阿姐瞧见一个人,只会先假设他是个好人。
看来吃了那么多亏,他的阿姐总算是聪明了些。
可惜,聪明的有些晚。
陆泾川抬手拨了拨她的帷帽,替她整理好,然后又朝那蒙古女人取出了身上的路引。
那蒙古女人看了,这才点头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苏弱水和顾捡的手没有分开。
天气已经冷了,可是他们相握的手掌却握得汗津津的。
男人身上的体温从手掌传递过来,苏弱水感觉自己冰冷的手都被捂热了。
一路回到客栈,两人的手还握着。
之前的小发脾气也在这次事件中烟消云散,两人之间的气氛甚至更加融洽亲密了一些。
男人走在前面,苏弱水被他牵着跟在后面。
他们走上楼梯,进入那间屋子。
陆泾川睡在外间的榻上,苏弱水睡在里面的床上。
窗户半开,落霞满天,陆泾川侧身,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苏弱水。
他抬手,替她将帷帽取下。
女人微微偏头,还稍微挡了一下脸。
可陆泾川还是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眶。
苏弱水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不善言辞,不会吵架,有时候跟人急了,话还没说呢,就先红了眼眶,气势一下就短了大截。
这次也是。
苏弱水感觉有人的指尖拂过她的眉眼。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眼睫上沾着濡湿的泪渍。
陆泾川舔过指腹,尝到咸湿的味道。
女人因为哭泣,所以眼尾发红,唇瓣显出潮湿的水润,像滴水的樱桃。
陆泾川微微倾身上前,似乎能嗅到那股甜香。
可还不是时候。
他站直身体,克制欲望。
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过苏弱水的面颊,将那些濡湿的泪痕轻轻抹去。
真可怜啊,阿姐——
作者有话说:存稿箱忘记定时间了!!!!对不起啊啊啊啊啊!!!
第33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
因为白天的惊吓, 所以苏弱水晚上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到两个房间中间的那道拉门被顾捡关上的瞬间,下意识坐了起来, “不要关。”
男人动作一顿, 松开手,重新将拉门推了回去。
苏弱水已经洗漱完毕, 屋内烧着暖和的炭盆, 窗户打开一道缝隙透气,隐隐有梅花香气从外面袭来。
她抱着身上的被褥坐在那里,纤细的身形蜷缩起来,像一片薄薄的月牙。
有人走了过来,一只手轻轻覆到她的手背上。
苏弱水抖了抖眼睫,低垂着头, 没有抗拒。
陆泾川的手掌往下移,反手握住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却心照不宣的做了同一件事。
陆泾川蹲在那边,一手与苏弱水相握, 一手撑着下颚, 仰头看她。
灯色下,女人的眼睛很黑,也很亮, 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可惜,没有一点光彩,如同封了一层黑漆一般,比好的时候多了几分黯淡神色。
两人不知道握了多久,久到苏弱水眼皮打架, 却还不肯闭眼。
“顾捡哥哥……”苏弱水嗫嚅着开口,“你能不能……让人把榻搬过来?”
说完,苏弱水的脸已经红得不像样子。
男人松开她的手,在上面写道:“好。”-
陆泾川没有将长榻般过来,而是多问店小二要了一床铺盖,跟从前在茅草屋一样,在苏弱水的床榻边打了地铺。
不过这里的环境可比茅草屋那个泥地好多了。
陆泾川躺下来,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指骨分明,上面有一些陈旧伤口,还有厚重的茧子。
他握住女人垂在床沿处的手。
苏弱水没有挣扎,反而回握了回去。
她颤抖着眼睫视线往下,可面前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她突然想知道顾捡到底生了一副怎样的容貌。
她想,他应该有白皙的肌肤,如水墨画般的眉眼,整个人安静的像泼墨一样。
苏弱水侧躺着,面颊垫在软枕上面。
这里的人似乎都习惯用硬枕,苏弱水倒是一贯习惯用软枕。
对男人的容貌产生了好奇心后,苏弱水又开始对顾捡这个人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
“顾捡哥哥,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陆泾川犹豫一会,缓慢在苏弱水掌心写字,“因为……不能说话。”
会被月亮发现。
苏弱水略微有些遗憾。
看来顾捡还不想说,这种涉及到隐私的事情确实很难开口,只是苏弱水却感觉有点遗憾和失落。
“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陆泾川单手摩挲着女人的指尖,歪了歪头,继续写字,“那你呢?上次知晓你有一个弟弟,你们关系好吗?”
比起顾捡不愿意提及往事,苏弱水这里才是藏着一颗大雷。
她的身份全部都是编造的。
苏弱水一下子就没有了探究顾捡的心。
“不算好。”
她默默说完,一副不想再提的样子,实际上是怕多说多错。
“顾捡哥哥,我困了。”
苏弱水闭上眼,假装睡觉。
今日实在是太累了,苏弱水闭上眼睛之后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陆泾川依旧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
他歪头盯着苏弱水看了一会,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手,指腹碾过女人柔软的眼尾。
那里红艳艳的,似乎还能令人回想起被泪水打湿时的样子,像落了雨托着露珠的花瓣。
似乎是感觉有些不舒服,苏弱水侧了侧头。
陆泾川顺势松开手-
翌日,苏弱水一觉睡醒,率先动了动指尖。
她摸到顾捡的手,还与她的握在一起。
晨曦阳光轻照入内,苏弱水感觉到面颊上有暖阳的光。
她下意识眯起眼,脸上露出笑,带着一点女子的羞涩。
她猜顾捡应该还没有醒。
陆泾川早就醒了,他躺在那里,偏头看向刚刚醒过来就摸他手的苏弱水。
女人很小心,似乎是怕将他吵醒了。
就那么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摸着他手上的茧子。
苏弱水想,顾捡的手好大,也好长,他手上有这么多茧子,应该吃过很多苦。
想着,想着。
苏弱水悄悄低头,将自己的面颊贴上男人的手掌。
好暖和。
苏弱水在顾捡的手掌上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
下一刻,那只被她托着的手掌突然动了动,苏弱水猛地一下甩开他的手,正襟危坐。
陆泾川的手撞到床沿,“啪”的一声,不是很疼,可也撞得不轻,立刻就起了一块淤青。
“对不起顾捡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苏弱水慌乱去抓顾捡,可因为看不到,所以抓了几下没抓住,然后身形往前一冲,直接从床沿边摔了下去。
陆泾川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两人压在薄薄的铺盖上,拥成一团。
苏弱水怔愣片刻,刚想坐起来,床榻上的被褥又掉了下来,将两个人罩了进去。
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场景,苏弱水除了呆滞还是呆滞。
男人的手搭在她腰间,动了动,然后轻轻掀开被褥,按住她的肩膀,十分绅士君子的把她扶起来。
苏弱水坐正,她感觉有人握住她的脚踝,替她将鞋子穿上,然后又把置在一旁的棍子递给她。
做完这一切后,顾捡起身离开。
屋子里有一间小小的浴室。
为了避嫌,一般顾捡不会去里面洗漱,苏弱水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洗漱。
可今日,现在,她却听到里面传来水声。
水声很大,掩盖了什么东西,苏弱水攥着棍子坐在那里,她依旧有些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浴室的门没有关。
陆泾川已经忍耐许久,从昨日开始。
浴室里面的水是凉的,陆泾川拎起一桶浇在身上。
北平的天冷的快,现在苏弱水已经穿上袄裙了,可男人依旧是一件单薄的长袍。
黑色料子贴在身上,显出薄肌纹理,男人抬起解开腰带,咬进嘴里,目光从阴暗的浴室里透出来,落到苏弱水身上。
窗户的光色从外面照进来,苏弱水一半落在光里,她的肌肤被晒得发亮,眼睫细长,眉眼清冷,额间一点朱砂痣在日光下沁出血色的红。
此刻,她正低低垂着下颚,脸上透出几分无措。
苏弱水觉得顾捡去的时间有些久。
她下意识偏头朝发出水声的方向望过去。
陆泾川冷不丁对上女人视线。
结束了。
她漆黑的瞳孔中印出一点光色,分明知道她看不到,可陆泾川的心跳还是兴奋的跟着漏了一拍。
擦洗干净,换了衣裤,陆泾川从浴室里面出来,身上带着水汽。
苏弱水等了一会,听到屋门被打开然后又关上的声音。
她动了动自己有些麻木的腿,慢吞吞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握着手里的棍子,试探性地敲了敲地面,然后往前走。
她走进浴室里,浴室里只有一扇小窗户,没有被打开,除了清淡的皂角味道外,苏弱水还嗅到一股奇怪的膻腥味。
这客栈打扫的不是很干净啊。
苏弱水蹙了蹙眉,摸索着寻到浴室的小窗户把它推开。
十月冷风吹进来,吹得苏弱水哆嗦了一下,却也将浴室里那股味道吹散了-
苏弱水的早膳是顾捡从楼下带上来的。
她刚刚洗漱完毕,正坐在圆凳上涂抹乳霜。
冬日天气干燥,尤其是北平地区,虽然原身天生貌美,肤若凝脂,但也是需要保养的。
只是现在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苏弱水只能问顾捡要一点他自制的乳霜擦一擦了。
当游医就是有这个好处,能低成本甚至零成本的制作出各种实用的好东西。
顾捡不是一个人上来的,他还带了另外一个人。
苏弱水听那人说话像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人,他大剌剌地坐在她左边,抬手就从桌子上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一点都不客气。
苏弱水还在慢吞吞地抹手。
柔软的乳霜质地一抹就开,湿润润的还带着一股花香,苏弱水很喜欢。
谢成兰看一眼苏弱水手上拿着的东西,一颗包子噎在嘴里,差点把自己噎死。
他赶紧往嘴里灌了半壶水,才勉强把自己救回来。
价值千金的乳霜就这么抹?
苏弱水觉得这个叫谢成兰的人动作真的很多,虽然她看不到,但谢成兰来了之后,她总感觉自己面前飘着一股风,来来去去的,都是谢成兰。
顾捡说谢成兰是他的朋友,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知道很多消息。
“我打听到了,你让我找的那个神医找到了。”
苏弱水已经涂抹好了手,她正在吃粥,听到谢成兰的话后下意识指尖一顿。
“他不是自愿来蒙古的,听说是tayiji(台吉)生病了。”
苏弱水好奇询问,“台吉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大周太子的意思,我们一般也称呼为蒙古太子。”
苏弱水了然。
蒙古的皇帝叫可汗,可汗的太子叫台吉。
“现在那个神医被绑在那蒙古太子那里。”说完,谢成兰又挑了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陆泾川看着他的吃相皱了皱眉。
苏弱水看不见,却也不用粥了,她蹙着眉头,脸上露出苦恼。
如果神医被困在蒙古太子那里,按照她现在的身份是必然见不到的。
其实就算是她恢复自己北平郡主的身份,也不一定能见到这位蒙古太子。
陆泾川给苏弱水倒了一杯蜂蜜水。
苏弱水触到手边的茶碗,轻轻碰了碰,然后端起来吃了一口。
顺滑的蜂蜜水入喉,苏弱水缓了缓喉咙,脸上紧张的表情也跟着舒缓不少。
谢成兰要走了,顾捡起身送人。
客栈很大,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树,淡黄色的腊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陆泾川走在前面,谢成兰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客栈,来到一处暗巷。
谢成兰脸上表情一收,恭谨道:“主子。”
陆泾川看着谢成兰嘴角挂着的馒头碎片。
谢成兰其实也是一个活泼性子,只是跟在陆泾川身边久了,知道这位主子不喜欢下人多话。
可谢成兰憋不住,“您跟那蒙古太子有仇,想从他手里要人,除非再把蒙古打一顿。”
蒙古部落众多,现在大致分为三个核心派系,分别是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卫。
其中以鞑靼为主的东部蒙古与北平斗争最为激烈,也是它们实力最强。
那位神医现在就在东部蒙古太子手里。
陆泾川跟蒙古打了三年,唯独跟这个蒙古太子斗得最狠。
直到陆泾川一箭射穿那蒙古太子的腿,让他从马上跌落下来,才结束了这场长达三年的战争。
神医应该是被强掳过去给蒙古太子治腿了。
“不过听闻那神医并没有给蒙古太子治疗。”
蒙古太子只知道这位神医的名气,却不知道他的脾气,这么冒失将人带过来,犯了这位神医的忌讳,人家自然不愿意给他治。
“主子,您准备怎么办?”
陆泾川低头看一眼谢成兰。
谢成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位主子只有在那位北平郡主面前才会露出小狗一样的表情。
谢成兰安静等待吩咐。
“替我安排一下,后日晚间我亲自入蒙古。”
“主子要亲自去救人?”
虽然谢成兰知道陆泾川的厉害,但一个人深入敌营,还要救另外一个人出来,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明日之前,我要知道那个神医的具体位置,把我们藏在蒙古内部的眼线都调动起来。”
谢成兰顿了顿,低头道:“是。”
说完,谢成兰微微抬头看向陆泾川。
他虽然只跟了自家主子一年多,但他知道自家主子的强大,冷静,变通。
可唯独在北平郡主身上,他家主子最易失控。
“主子,若那位郡主的眼睛好了,顾捡就……不会存在了。”
陆泾川脸上表情没有变化,“换张脸,就能存在了。”
谢成兰神色惊惧地抬头,看向陆泾川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可很快,他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顾捡送完谢成兰回来,苏弱水已经喝完蜂蜜水。
她呆呆坐在圆凳上,听到声音,动了动脑袋,却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昨日刚刚生出的一点旖旎心思在今日被摧毁的一干二净。
原本苏弱水想着,若是她的眼睛治好了,她可以看到顾捡的模样,她能干点事情养活自己,也有了跟顾捡在一起的资本。
这样,她就能脱离剧情,脱离人设,跟着顾捡过上自由正常的生活,真正的做她自己。
可现在,苏弱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眼睛可能是好不了了。
她低着头,眼眶渐渐湿润,那些眼泪氤氲在眼眶里,又被她强硬地吞回去。
陆泾川走到苏弱水面前,看着女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攥着手里的木棍。
他蹲下来,握住苏弱水的手,缓慢书写,“别哭。”
原本苏弱水还能忍得住泪水,可一“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怎么憋都憋不回去。
苏弱水不是一个喜欢外露情绪的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顾捡的一句安慰之后哭成这样。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哭,顾捡就在那里安静地陪着。
终于,苏弱水哭完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难看。
苏弱水蜷缩的掌心被人摊开,顾捡跟她“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陆泾川眼眸深沉地看着她,直到苏弱水红着脸,缓慢点了点头。
男人黑沉的眸色浸满光亮,他听到自己汹涌的心跳声。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苏弱水湿润的面颊。
是顾捡的指尖。
沿着她的面颊缓慢摩挲,有点痒。
这次的触碰跟以前不一样,带着一点黏腻的暧昧。
苏弱水下意识紧张起来,她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然后,男人湿润的唇瓣贴上来。
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陆泾川的视线落在女人柔软的唇瓣上,并没有落下,而是轻轻上移,沿着她柔软的面颊一触即止,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在紧张。
实际上是兴奋到颤栗。
害怕控制不住,只克制的亲吻面颊。
男人笨拙的安慰和试探。
苏弱水置在膝盖上的指尖也跟着紧张蜷紧,她没有拒绝顾捡的试探,只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第34章 好香
顾捡折了一支腊梅放在屋子里, 苏弱水午睡起身的时候就嗅到了近在咫尺的腊梅香气。
比起院子里飘进来的那一点点淡色味道,这支腊梅的味道更加浓郁。
苏弱水的指尖点了点腊梅花,然后抚到光滑的瓶身。
顾捡就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挨在一张榻上, 苏弱水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被。
“这个瓶子是什么颜色的?”
男人拉着她的手写道:“蓝色。”
是个蓝色的,肚子鼓鼓的, 瓶口窄窄的瓷器。
“好香。”
苏弱水低头, 循着味道轻轻嗅闻。
恍惚间她想起另外一个人来。
那个人也喜欢给她送花。
苏弱水摇了摇头,将那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剔除出去。
两人坐在窗边榻上,苏弱水听到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微微偏头,有细密的雨水随风被吹进来,夹杂着泥土的湿润和腊梅的香气。
本来苏弱水是不喜欢雨天出门的,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场雨莫名让她想起了湿润的江南。
“想出去走走吗?”
顾捡拉着她的手写字。
苏弱水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来自己这一日哭哭啼啼的必然憔悴的很, 可是她现在看不到,又不能上妆。
女人犹豫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微微侧着头, 小声询问,“我现在是不是不太好看?”
虽然休息了一阵,但苏弱水的脸色并没有完全恢复, 双眸依旧沁着淡色的绯红, 冲淡了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好看。”
陆泾川握着苏弱水的手写字。
连续写了三遍。
苏弱水的脸慢慢沁上绯红。
她想,之前她怎么没有发现顾捡还挺会哄人的?
“我记得这里有个梳妆台,里面是不是有胭脂水粉?”
这是两人捅破窗户纸之后第一次出去,算起来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苏弱水想郑重一些。
顾捡起身,将她牵到梳妆台前坐下。
苏弱水摸到妆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珠钗玉环,还有胭脂水粉。
她摸到一块青黛递给顾捡。
“你将这个倒在黛砚上磨,加些水。”
苏弱水在北平王府的时候用的是价值千金的螺子黛,如今到了这里,自然用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不过青黛也有青黛的好处,听说青黛画出来的远山眉极好看。
以前画屏就替她画过。
青黛被磨出来,陆泾川拿着手里的眉笔蘸取,轻轻落到苏弱水眉头。
窗户半开,男人拿刀剑的手举着细长的眉笔,半蹲弯腰,表情认真,姿态虔诚。
微凉的触感带着水润的质地细细描绘,苏弱水看不见,有些紧张。
陆泾川虽然没有经验,但他很聪明,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兵书佛经,只要花费一些时间便能融会贯通。
他擅长作画,描摹起来也得心应手。
镜子里印出苏弱水的模样,浅淡的眉头多了一点青黛色,细长而舒扬,眉峰不高,看起来淡雅而婉约。
“好看吗?”
“好看。”
陆泾川写完,抓起女人的手蹭了蹭自己的面颊。
这个熟悉的动作令苏弱水一顿。
怎么回事,今日她总是想起另外一个人。
“胭脂盒应该是这个。”
苏弱水又去摸胭脂盒。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胭脂,轻轻揉在面颊上,然后又点一点口脂到唇上揉开。
极其浅淡的妆面,却将气色一下提升起来。
苏弱水坐在那里,让顾捡替她检查。
男人只一味的写:好看,好看,好看。
苏弱水松开随意扎起的头发,用梳子梳理了一下,然后编成麻花辫,粗粗地垂在肩头。
收拾完毕,两人牵着手起身,顾捡替苏弱水取了一件斗篷披上,然后又替她取来盲棍。
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没有盲棍拿在手上,就会缺失一股安全感。
苏弱水一手攥着盲棍,一手牵着顾捡,两人撑一把伞出门。
因为外面下雨了,所以路上行人较少,摊子也都收起来了。
顾捡领着苏弱水走在大街上,避开水坑,往前去。
因为有顾捡牵着她,所以苏弱水没有用盲棍探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里很相信他。
摊子虽然没有摆出来,但是各个地方的小铺子还热闹的开放着。
两人走出一段路,苏弱水手里已经多了许多小零嘴。
她咬一口手里的糖葫芦,酸溜溜的,不太好吃,便将那糖葫芦递给顾捡。
身边传来糖衣被咬碎的声音,苏弱水好奇地伸手,摸到顾捡的脸,轻轻戳了戳。
果然戳到一颗完整的糖葫芦被他塞在嘴里。
从前陆泾川也很习惯的吃她吃剩下的东西。
怎么回事,今天第三次想到陆泾川了。
苏弱水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顾捡身上。
身边糖衣被咬开的声音一颗接一颗。
虽然看不到,但苏弱水莫名觉得现在的顾捡一定很可爱。
顾捡给苏弱水买了很多小零嘴,好吃的她多吃几口,不好吃的都进了顾捡的肚子里。
苏弱水想,顾捡也是一个不挑食的。
虽然顾捡给她的感觉是个文弱书生气的,但苏弱水能隔着布料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
两人继续往前走,苏弱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卖木牌。
“小娘子,你们是要去前头的姻缘石吗?我这个木牌上面的红线可是在月老殿开过光的,用我这个木牌写名字能保佑你们一生一世姻缘美满。”
“姻缘石是什么?”
“哎呦,你们是外乡来的吧?咱们这块姻缘石啊可大有来头,是天上月老神仙手中红绳所化,只要在这姻缘石上系上红线和木牌,就能执手偕老,恩爱相守,很多人都去的。”
听起来像是一个著名景点。
苏弱水有些心动。
“多少银子?”她问。
妇人立刻报了一个价格。
这种开过光的肯定比正常的略贵一些。
当然,到底是真开过还是假开过,这就看各人信不信了。
苏弱水还在犹豫,那边顾捡已经付了银子。
苏弱水摸了摸木牌,缠着一圈红绳,还算光滑,没有毛刺。
“有些贵了。”
自从脱离北平郡主这个身份后,苏弱水总算对金钱市场有了最直观的认知,开始懂得勤俭节约的美德。
“开过光。”男人只是在她掌心写下这三个字。
苏弱水忍不住笑了,揶揄顾捡,“你信这个?”
陆泾川低头,看到女人戴着帷帽的脸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写道:“嗯。”
好幼稚。
苏弱水握紧顾捡的手,“你信的话,那我也信好了。”-
姻缘石在一座山坡上。
山坡不高,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
因为看不到,所以苏弱水不知道姻缘石长什么样子。
顾捡给她描述,说这姻缘石大概有两米多高,上面刻着姻缘石这三个大字,有祈求姻缘美满的人会将带有两个人名字的木牌用红绳系上去,上面已经缠了很多圈红绳和木牌。
苏弱水能听到木牌被风吹过,互相击打发出的声音。
男人取出腰间匕首,在木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苏弱水的名字。
姻缘石前,女人戴着挡风遮脸的帷帽,一身雪松雾蓝,墨色秋光之中,勾勒出纤细身形。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两人刻在木牌上面的两个名字。
宋若和顾捡。
宋若是苏弱水告诉顾捡的假名。
苏弱水有些可惜,若木牌上面刻下的是她与顾捡的真名就好了。
神明会不会因为他们的不诚实,所以拒绝给他们一份美满姻缘呢?
苏弱水本是不信神佛的,可当一个人真心想要拥有某些东西时,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开始害怕任何东西,包括一些无形之物。只是太珍惜了,太害怕了。
苏弱水喜欢顾捡。
她喜欢顾捡的细心、温柔、体贴。
如果顾捡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还会对她这么好吗?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欺骗,所以生气,要离开她?
苏弱水握紧顾捡的手,两人撑着伞站在雨中,安静站了一会之后,苏弱水道:“我们回去吧。”
陆泾川握着女人的手,静静看了一眼那圈系在姻缘石上面的红线,视线落到那个木牌上。
木牌被雨水打湿,沁出湿润的深色。
两人牵着手往下去。
雨还没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地面湿滑难行,顾捡领着苏弱水下了山之后,去到旁边的巷子里避雨。
这道巷子上面有遮蔽的砖石,进入之后四面昏暗漆黑,就算是在明亮的白日之中都需要打着灯笼前进。
不过苏弱水本来就看不到,因此对她没有太大的影响。
巷子很窄,一柄伞撑开的长度,还是一个死胡同,短短一截,像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苏弱水和顾捡贴在一处,她蜷缩在男人怀里,前面有雨伞遮挡,上面有砖石顶,苏弱水并没有淋到雨。
外面传来车马之声,偶有行人路过。
这阵雨来的又急又快,应该是一阵急雨。
雨势愈发大了,苏弱水睁着一双眼发呆。
她靠在顾捡胸前,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一只手突然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苏弱水下意识抬头,迎面有一道气息压下来。
男人的唇落到她唇上,先是试探性的轻轻碾磨,然后逐渐加深。
外面有人路过,脚步声踩着雨水,朝巷子里瞥一眼。
巷子昏暗,只隐约看到一顶素色纸伞挡在出口,上面绘着艳丽的红梅。
苏弱水有些喘不上气了,可她更害怕被人发现。
这还是在外面。
他,他怎么这么胆大!
唇瓣上有被啃咬的触感,苏弱水终于偏头躲开,重重喘了一口气。
然后,顾捡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巷子的更深处带。
两人彻底隐入黑暗之中。
唇瓣再次相贴,苏弱水仰得脖子都酸了,男人的手掌掐着她的下颚,另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
与之前的浅尝辄止不同,这次的男人多了几分难掩的凶相,像是要将她吞噬入腹。
剥开儒雅温和的外皮,顾捡也是一个男人。
暧昧的声音被雨声掩盖,苏弱水的脑子像是被雨水糊住一般无法思考,双耳之中也充斥着嗡嗡的声响,将外界的声音暂时隔绝,两人像是被罩在了一个玻璃罩子里。
雨声渐歇,苏弱水靠在男人怀里喘气。
她的唇瓣很疼,舌头也很疼。
女人红着眼,抬眸瞪他。
瞪错了方向。
陆泾川心情极好的将她的脑袋掰正,替她擦拭湿润的唇角,然后替她将帷帽戴上,最后捡起地上的纸伞,牵住她的手。
苏弱水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被男人带着往外去。
雨势小了许多,只是地上依旧有很多积水,两人牵着手走回客栈。
屋里炭盆未熄,比外头暖和多了。
男人先是替苏弱水褪下身上沾湿的斗篷,然后又取了干帕子替她擦拭头发上的一点雨水,最后视线下移,落到她唇角晕开的口脂。
女人的唇色变得极其鲜艳,像切开的樱桃,露出里面湿润的汁水。
陆泾川的眸色逐渐变深,他起身,呼吸打在苏弱水的面颊上。
苏弱水眨了眨眼,身子一轻,被人抱起来靠到墙上。
顾捡虽是个游医,但却能轻轻松松的将她抱起来。
苏弱水被迫踮着脚尖,男人的手掌贴在她腰间,手背青筋颜色明显,微微屈着指骨,嵌入女人柔软的腰肢中。
熟悉的气息侵袭过来,浓郁的药草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苏弱水看不到,胡乱拽住什么东西,像是男人的发带。
红色的发带被苏弱水拽下来,陆泾川黑发散开,衣襟凌乱,露出胸脯。
他低低喘着气,咬住牙,才勉强将那一句“阿姐”咽回去。
苏弱水没有经验,不会换气,每次都被亲得面色通红,眼眸湿润。
她站不住了,被男人抱起来放到榻上。
两个人贴得很近,男人的肌肤温度像是要将她融化。
细碎的吻断断续续落下来,从额间到鼻头再到颈间。
男人很重,苏弱水越动,两人贴得越紧。
“叩叩……”窗口传来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上面。
陆泾川动作一顿,脸色一瞬阴郁的吓人。
“什么东西?”苏弱水抓着男人衣襟,双眸睁大。
陆泾川将一旁薄被盖到女人身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衣物起身。
屋外,谢成兰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一眼看到走出来的主子,顿时感觉身上像是一口气被插了几百根箭,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
“主,主子……您不方便的话,属下下次再来……”
陆泾川阴沉着脸色,一边系发带一边往外走。
“滚过来。”
谢成兰赶忙跟上去。
两人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地,谢成兰低着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陆泾川。
“主子,这是蒙古太子府的地形图,神医就被关在这里。”
陆泾川抬手拿过,看了一眼,收进袖袋内。
“这几日你帮我盯着。”
谢成兰小心翼翼的询问,“盯着谁?”
陆泾川一个眼刀又飞过去。
谢成兰缩了缩脖子,然后突然恍然大悟,“是夫人?”
“夫人”这两个字取悦了陆泾川。
“嗯。”男人脸上的表情总算没有那么难看了。
陆泾川往回走,路过梅花,又折一枝拿在手里。
他进屋,先将今日晨间刚刚换的梅花又换了一遍,然后走到苏弱水身边。
“外面有人吗?”
“没有,风而已。”
苏弱水点了点头,陆泾川继续一笔一划的在她掌心写字,“明日我有事要出门。”
苏弱水点头,“你要去哪?”
陆泾川想了想,“去附近找些草药卖。”
苏弱水顿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都很穷,她也要寻个法子养活自己-
翌日,顾捡早早起身出了门,为他们的生计奔波。
苏弱水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生计,想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结果,便起身洗漱,完毕之后拿着盲棍也出去了。
今日天气不错没有下雨,不然雨地湿滑,她行路会更加艰难。
苏弱水按照昨日的路,一人往姻缘石去。
路上人很多,苏弱水又遇到了那个卖红绳木牌的人。
她掏出银子买了一块,然后敲着盲棍往上去。
卖木牌的女人看苏弱水不方便,还将她带了上去。
苏弱水道谢之后,蹲在地上,用手里提前带着的小剪子在木牌上刻上自己跟顾捡的名字。
因为眼睛看不到,所以苏弱水刻得有些慢,幸好最后很成功。
她抚摸着木牌上两个人的名字,甜蜜地笑了笑,用红线缠上,然后摸着姻缘石的边缘,绕着它系上。
第35章 我们成亲吧?
苏弱水绕了一圈回到客栈, 天色已经晚了。
她在路上花了很多时间。
“夫人,回来了?”店小二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您晚膳要用些什么?”
客栈也提供晚膳, 不过需要付钱。
苏弱水想到屋子里还有顾捡给她留下的糕点, 刚想摇头,店小二又道:“您夫君已经付过了。”
苏弱水想了想, 点了一个羊排锅。
“您在屋子里吃, 还是在外头吃?”
“屋子里。”
“好嘞,您回屋等着,我替您端过来。”
苏弱水点头道谢,回到屋子,坐在圆凳上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那边店小二已经将羊排锅送上来了。
“夫人, 当心烫。”
苏弱水已经嗅到了羊排锅的热气。
店小二送完之后人就出去了。
苏弱水想着等顾捡回来一起吃,没想到等羊排锅下面的碳火都熄灭了, 男人也没有回来。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苏弱水开始忍不住焦虑。
她站起来,拿着盲棍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时不时走到门边探头听一听。
只要听到脚步声, 便会多听一会,等脚步声走远了,才知道不是顾捡。
一开始, 苏弱水知道自己看不见后, 都是想着,为什么是自己这么倒霉。
可现在,她却想,若是她能看到,就能出去寻顾捡了。若是他真遇到了什么意外, 自己也能帮他一把。
苏弱水神色颓丧地坐下来。
坐了一会,她又站起来。
苏弱水拿着盲棍出了门。
宣府的夜市依旧热闹,苏弱水向店小二询问了一下附近的山,店小二说附近只有一座山。
如此,目标就很明确了。
“烦劳替我找一个靠谱的人进山看看,我夫君今日进山没有回来。”
苏弱水将顾捡留在她妆奁盒子里的钱袋子取了出来递给店小二。
店小二点头,出去替苏弱水寻人。
没一会就寻过来一个猎户,说可以替她进山看看。
“你夫君生得什么模样?”
“他是个大周人,不会说话。”说到这里,苏弱水顿了顿,“模样的话……”
她看不到,不知道顾捡生的什么样子。
店小二在一旁笑道:“模样只是生得秀气,喜欢穿青衫,身上常挂个药包,还给我诊过脉呢。”
这还是苏弱水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对顾捡外貌气质的描述,与她想象中一样,顾捡是个容貌清秀,气质儒雅温和的人。
“行,我知道了。”那猎户点头,拿了苏弱水给的定金之后就去了。
苏弱水坐在客栈里,晚风拂过面颊,她握着手里的盲棍发呆。
客栈到了时间关门。
住宿的客人已经回房,吃饭的客人也已经走了。
只有苏弱水一个人坐在一楼窗边等着,店小二也没有赶人,还贴心替她取了一条毯子过来,并搬了两个炭盆。
做完,店小二隐到暗处,朝谢成兰看了一眼。
谢成兰挑眉,然后摇头。
两个人对完视线,又朝站在那里拨算盘的老板看了一眼。
老板也跟着摇头。
没有主子的消息。
店小二看了一眼天色,再看一眼被冻得面色发白的女人,想了想,上前道:“夫人,您回去歇着吧,有消息我来告诉您,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苏弱水确实感觉身上泛起一股又一股凉意,她知道自己不能变成别人的拖累,首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苏弱水点头,拿着盲棍上楼进了屋子。
屋里暖和多了,她坐在桌子边,继续安静等待。
天色越来越深,屋内的灯没有像往常一样被顾捡点亮。
苏弱水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时不时朝外张望一下。
因为担心,所以她根本睡不着。
就算偶尔睡意上来了,也会一下被惊醒。
“啪嗒、啪嗒、啪嗒……”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弱水刚刚升上来的一点睡意顿时消散,她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眸拿着盲棍站起来,走到门边。
脚步声近了,又走远了。
不是他。
苏弱水又慢吞吞地坐回去。
屋子里的炭盆温度渐渐弱下去,大抵是炭盆要灭了。
平日里都是顾捡在做这些事,苏弱水拿着盲棍起身,小心翼翼走到炭盆边蹲下来。
她触到炭盆微凉的温度,然后又摸到旁边的一个铁架子,里面装着炭。
苏弱水徒手抓了几块扔进炭盆里。
她蹲在那里,感受到炭盆逐渐升温。
她站起来,慢吞吞地摸到木架子,又摸到木盆,里面装着水,只是已经冷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缺了顾捡在身边,苏弱水顿时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好想他。
苏弱水低垂着头站在那里,身影被拉长。
“我想你了,顾捡。”-
顾捡一夜没有回来,苏弱水也一夜没有合眼。
她听到外面传来洒扫的声音,立刻起身想去寻店小二,没想到刚刚摸到门,面前的门就自己打开了。
苏弱水一愣,随后立刻道:“顾捡?”
一只手落到她苍白的面颊上,带着晨间湿润的气息。
男人另外一只手屈起,轻轻敲了敲房间门,三下。
是顾捡回来了。
苏弱水一头扎进男人怀里,“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我好担心你。”
男人伸手拍了拍女人的后背安抚,然后摊开她的手,“迷路了,我没事,幸好有阿若替我找的猎户寻到我了。”
陆泾川握住女人冰冷的手,他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屋内炭盆,早就灭了。
上面有几块新炭,很明显是随意扔上去的,烧了一点点就烧不动了。
他牵着苏弱水进屋,替她披了斗篷,然后重新整理炭盆。
炭盆里面的火渐渐烧起来,屋子里的暖意也开始缓慢上升。
苏弱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早就冷得发抖,只是她一直被自己的情绪吊着,没有关注到自己的身体。
顾捡替她暖手。
苏弱水朝他靠近,嗅到他身上浅淡的草药香气和皂角味道。
“你洗过澡了?”
陆泾川拿着苏弱水的盲棍敲了敲,算是应答。
然后他带着她坐到榻上,慢慢诉说自己的遭遇。
他说自己进山之后遇到了一位老先生,那老先生说自己是从什么蒙古府里逃出来的,摔坏了腿,他就背着他找路,遇到上山来寻人的猎户,三人正好一道下山。
因为身上有血污,所以他先沐浴换衣之后才过来寻她,怕苏弱水闻到血腥味害怕。
“那你没事吧?”
“没事。”陆泾川写完这两个字,视线落到苏弱水那双浸着惶然不安的眼眸上。
男人的指尖贴上去,描摹着女人柔软的眼睫,盯着她黯淡却漂亮的双眸看了一会。
陆泾川的眸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苏弱水不解。
陆泾川安静看了她一会,深沉地呼吸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继续写字,“那位老先生说自己是个医士,我让他来给你看看?”
其实这一路上,顾捡已经给她找了很多医士,都是说没有办法。
本来苏弱水还寄希望于想要找到那位神医,可现在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不必了。”
苏弱水开口拒绝。
她不想再承担一次又一次失望。
陆泾川抚摸着女人的指尖,“再试最后一次。”
苏弱水抬眸,漆黑的视野中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男人温柔抚摸她的手。
苏弱水咬着唇,点了点头-
顾捡出去请那位老先生过来,苏弱水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等待。
窗前的腊梅还没有凋谢,淡香肆意而来。
陆泾川走出去,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女人因为一夜未睡,所以苍白的面颊。
他想,只要阿姐在他身边就好,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阿姐在他身边就好。
谢成兰出现在陆泾川身后,看着男人后腰处沁出鲜血的伤口。
即使是北平战神,想要从戒备森严的蒙古太子府中救一个人出来也不容易。
他们损失了所有暗线,还有接应的一半暗卫,才将人救出来。
谢成兰第一眼看到自家主子的时候,男人身上全部都是血,那身黑衣被血色浸透,像从血池子里泡出来一样。
撕开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原本就满是陈旧伤痕的肌肤上又增添了许多伤口。
陆泾川转身,看向被人引着从那边走过来的神医。
神医确实是伤了腿,不过是在蒙古太子府里面被打的。
陆泾川走过去,歪头看那神医一眼。
神医点头。
他拎着药箱往前去,进了屋子。
屋内坐着一位熟悉的女子,三年前,他还为她治过腿。
原本他是不愿意治的,后来知晓她的身份,知道是那位平日里乐善好施的北平郡主来寻他施救,便亲自给她治了。其实早从那位北平郡主来到苏州城那日起,或多或少已经有些流言传入他的耳中。
这位北平郡主确实如传言般生了一张悲悯众生的小菩萨脸。
言行举止亦是难得的良善之辈。
没想到这位女菩萨命途多舛,如今又瞎了眼。
“这么巧吗?”神医记得陆泾川的叮嘱,率先开口。
苏弱水一愣,一时间还没听出来神医的声音。
“是我,不记得了?”神医将手里的药箱放下。
苏弱水的脸上显出惊喜之色,“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完,她想起来顾捡方才跟她说的话,难道那位被他救下的老先生就是神医?
苏弱水不可置信的呢喃,“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神医好笑地摇头,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那位千辛万苦将他从蒙古太子府里救出来,就是为了给这位北平郡主治眼睛。
可惜……神医坐在那里替苏弱水把脉,然后又看了她受伤的头部。
肿块已经完全吸收,可是眼睛依旧没有要好的征兆。
“怎么样了?”苏弱水见神医久久沉默,忍不住开口。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苏弱水仰头,身后贴上来一具身体,身上带着更加浓郁的药草香气。
收拾完伤口的陆泾川站在苏弱水身后,垂眸看向神医。
神医开口,“我治不了。”
陆泾川皱眉,看向神医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戾气。
“你再怎么看我,我也治不了。”神医看一眼陆泾川,站起来,“倒是你,身上的伤处理的太粗糙。”
“你受伤了?”苏弱水还没从悲伤的情绪里面抽离出来,就听到神医的话,赶紧去摸他。
男人往后躲了躲,苏弱水生气了,“你别动。”
陆泾川站定,苏弱水抚上他的脸。
脸上没有伤口,再往下去,胸口,腰腹……
男人抖了抖身体,苏弱水触到一块地方包裹的很严实,“你不是说没有受伤吗?”
陆泾川拧眉瞪向神医。
神医自顾自收拾东西。
“老先生,麻烦您给我……夫君看一看。”-
神医重新替陆泾川收拾了一下伤口,然后背着药箱走了。
门口守着谢成兰,领着神医往外去。
“郡主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吗?”谢成兰有些可惜,那么清冷绝尘的美人,“你不是神医吗?”
神医轻瞥他一眼,“我是神医,不是神。”
谢成兰:……
神医皱眉,“她的眼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也可能明日就好了,不过这样的概率很低。我可以给她施针,也可以给她开药方,不过这些都没有用。”
谢成兰明白了。
一切只看天意。
做医士的,看多了病人,不可能每个病人都要共情一遍,因此,这位神医身上并不见那份人们幻想中的慈悲,而是一种近乎于克制的冷漠。
“那位是郡主的驸马?”神医之前见过陆泾川,只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此人前来营救他时,说是北平郡主所托,露了脸,神医信了。
后来将他救出来之后,又说如今这位北平郡主被贼人陷害,无奈藏身于此,请神医保密,也不要当面提及她的身份,毕竟三年前她也没有以真实身份示人。
贵人们的事情一向复杂,神医点头应下。
谢成兰觉得此事有点复杂,他表情深沉道:“算是吧。”
主子们的事情,下人是不能随便多嘴的。
神医回头又看一眼,透过竖着一枝新鲜腊梅的窗户,男人贴在女人身后,眼神缱绻多情,蹙着眉贴脸,像是在安慰女人。
然后,男人突然意识到他这里投来的视线,立刻抬眸,眼神瞬间凌厉如刀斧一般令人心生寒意。
神医收回目光,评价道:“像一头恶犬。”
初见时,他便觉得这少年身上披了一层皮。
如今三年后再见,那层皮已经褪去,露出里头凶恶的野心和欲望-
顾捡说他的伤口是在山上摔的,山间路滑,他不小心从山坡上滑了下来,为了不让苏弱水担心才没有告诉她。
苏弱水看不到顾捡的伤口,也不敢碰。
陆泾川看着她皱紧的眉头,伸出指尖碰在她眉心,轻轻揉了揉。
苏弱水被他的动作逗笑,可一想到自己的眼睛是真的看不好了,心里又涌起一股悲伤。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件事真的尘埃落定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伤心。
苏弱水握着顾捡的手,低着头没有继续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男人抬手在她掌心写字。
“阿若,我们成亲吧?”
第36章 第一次结婚
宣府的物价比北平低, 物资却丰富,因此,苏弱水和顾捡决定暂时先留在这里。
宣府的冬日很冷, 顾捡在偏僻街巷内租了一间小院。
院子真的很小, 只有两间屋子,一间主屋, 一间杂物间, 还有一个室外厨房和浴室。
胜在位置幽静,老物件不多,地上铺着整整齐齐的地砖,中间有一道花砖路,苏弱水只要循着这花砖走,便能自如地走到主屋, 杂物间,大门口, 厨房,浴室门口。
她很喜欢这个设计, 有一种古代自家盲道的感觉。
因为看不见, 所以她自然也看不到这间院子的砖块是重新铺过的。
顾捡没有亲人,两人的婚礼办得很简陋。
他们牵着手一齐上街,去买了一些红纸和喜烛。
天气越来越冷, 顾捡一回来便替苏弱水烧上炭盆, 然后两人坐在圆凳上。
屋子虽然窄小,但被顾捡收拾的很干净。
窗台上置了一个陶盆,里面放了几枝采摘下来的梅花。
顾捡拿着手里的剪子,剪了好几个“囍”字。
苏弱水则在一旁制作纯天然糯米胶水。
折腾一下午,两人将院子里几个窗户都贴上了双喜字, 然后又把屋子里的被褥换成了新买的鸳鸯被,最后点上喜烛。
顾捡下厨做了几道菜,又去打了一壶度数不高的桂花酒。
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苏弱水换了件红色新衣,脸上是浅淡的妆容。
她嗅到桌子上的饭菜香气。
顾捡说自己是南方人,因此做菜的样式也偏南方,并且十分符合苏弱水的口味。
喜烛氤氲燃烧,苏弱水虽看不到,但能嗅到桂花酒甜腻的香气。
男人将手里的酒杯递给她。
苏弱水抬手接过,轻抿一口,桂花香气入喉,是那种很纯粹的味道。
吃了几口酒,苏弱水有些微醺,她伏在桌子上,眼尾湿润,有些开心。
屋里很暖和,她跟顾捡一起坐在里面,窄窄的,小小的屋子,虽然简单,但很舒适。
来到这里这么久,苏弱水终于有一种命运回到了自己手上的感觉。
那种迷惘被现在的甜蜜冲淡,她微微偏头,朝顾捡的方向轻轻露出一个笑。
这是一个对着陆泾川永远都不可能会出现的笑容,带着一抹属于女人的羞涩。
屋内灯色不是很亮,苏弱水穿着崭新的绯红色袄裙,白皙的面容在喜烛的印照下透出清冷的白。
她低低唤他,“夫君。”
说完,苏弱水率先自己红了面颊。
陆泾川垂眸看着,眸色深谙。
他伸出手,指尖抚上女人面颊。
柔软白皙的肌肤如丝绸般细腻光滑,不见一丝毛孔痕迹,黑发散落,垂在肩头,被男人轻轻拨开,露出纤细柔软的脖颈。
陆泾川侧身,倾身上前,唇瓣带着酒香落到女人微微上扬的脖颈处,动作虔诚,如同焚香之信徒。
男人的呼吸打在肌肤上,引起细腻的颤栗。
苏弱水抖了抖眼睫,有些紧张地攥紧衣摆,然后想起来顾捡的伤,“你的伤没事了吗?”
下一刻,苏弱水被人一把抱起,男人以此来展示自己无碍。
陆泾川疾走几步,将她放到床上,大喜红色的鸳鸯被,更衬得女子肤如凝脂,如同珍珠落入了石榴堆里,白的扎眼。
苏弱水后背磕到自己藏在被子里的圆桂红枣等物。
她单手撑起身子,指尖触到一颗红枣。
红枣是晒干的,里面去了核,有人倾身叼走了那颗被她捏在指尖的红枣,然后,那颗红枣就被喂进了她嘴里。
苏弱水虽然没有见过顾捡的手,但她能想象出来。
男人的指尖很长,压着她的唇瓣,将红枣塞进去。
苏弱水的眼眸中渗出湿润的水,她不太爱吃红枣,觉得有股怪味。
一向迁就她的男人这次却没有妥协。
那颗红枣被他堵在女人嘴里,与他一起分食吞咽。
红色的帐子落下一半,陆泾川单膝跪在女人身侧,勾缠的指尖挑开她的衣襟扣子。
实在太安静了,苏弱水显得有些紧张,而且她发现顾捡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害怕……”苏弱水低声呢喃,胡乱地抓住他的臂膀,“顾捡……夫君……”
男人青筋绷起的臂膀抓着床沿,一边亲吻安抚,等女人稍微放松一些,便毫不留情的往下压。
苏弱水被烫地咬唇,侧身想逃,男人掐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压进怀里。
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陆泾川指尖撩开她湿润的黑发,细细亲吻女人汗湿的面颊。
苏弱水只来得及呼吸,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疼得脸煞白,一会儿又泛起生理性红晕,眼眸湿漉漉的往上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她嗅到一股除了草药香气外格外浓郁的淡腥味。
苏弱水有些喘不上来气,她努力抓住男人掐在她腰间的臂膀掰开,又被贴上来的男人搂回去,紧紧缠绕。
苏弱水的脑袋一片空白,“可以了,等一下……”
她听到自己低低的哭泣声,男人低头亲她,细细安抚,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
不知餍足。
贪恋明月。
苏弱水听到自己更加崩溃的声音。
院子很偏僻,入夜叫喊也无人能听到-
苏弱水很累,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被人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她才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放进了水里,舒适的温度让她缓慢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她索性闭上眼,没有再睁开。
顾捡替她清理干净,又抱回去,裹上被褥,两个人搂在一起,睡了一觉。
这一觉很长,长到苏弱水饥肠辘辘地醒过来,感受到男人搭在自己腰间的臂膀还没撤下去。
苏弱水的神色有点呆,她躺在那里,回想着昨夜的细节,面颊上泛起绯红,然后又忍不住蹙眉。
男人在床上跟床下的样子……真的太不一样了。
有人抚过她的眉眼,苏弱水昨夜哭累了,好不容易睡一觉,现在睁开眼,还觉得眼皮肿肿的。
她挥开顾捡,有些生气。
可男人又缠上来,从后面细细亲吻她的脖颈,白生生的藕色肌肤上渗出红色花瓣状的亲昵痕迹。
屋子里依旧很暖和,因为苏弱水怕冷,所以只要有顾捡在,炭盆的火就没有断过。
苏弱水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进被褥里。
“我饿了。”
她声音有点哑,裹着被子往里滚,贴到墙。
这张床榻实在是太窄小了,不管她躲到哪里都会碰到顾捡。
窄小的甚至让苏弱水觉得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苏弱水听到男人起身的声音,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身上的被褥被人掀开,苏弱水瞪着一双眼被人抱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