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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劈山 “你算是什么东西?”有人暴……

“你算是什么东西?”有人暴喝。

“他入魔了!快拿下他, 为秦掌门和秦长老报仇雪恨。”

“小心他可能会妖法。离他远点。”

一群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迈过殊无己划下的那条线。殊无己冷淡的目光扫视过他们的头顶, 突然抬起剑刃,平举在身侧。

众人齐齐后退了一步。模样何其胆怯,实在令人发笑。

殊无己却没笑,黝黑的眼睛背着光,如脚下幽暗的深渊一般。

又一阵狂风呼啸,他的剑刃燃起炽热的白焰。玄阳功的至阳内劲将剑芒映射得幽光崚嶒。宽袍大袖因为运功而彻底鼓起。他往前走一步, 靴子底下就沙土崩裂,四围险壁丘峦崩摧, 石子泥沙纷纷落下。

他走一步,众人就退一步。

殊无己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堪称冷冽的笑。下一瞬,他手起剑落,玄阳功与明光十三式融会贯通,一道炽烈的长虹从天而降,如惊雷劈落。紧接着天崩地裂,海枯石摧, 烟尘笼罩住了所有人的视野,只有殊掌门始终如一缕幽幽白月般, 隐耀于山头。

嘶鸣声、嚎叫声、鸟兽奔逃之声、烈焰席卷之声,众人失足落下峡谷的呼号求救之声, 嘈杂的音序如怨鬼啾啾,不忍卒听。

这种地狱般群魔乱舞的景象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烟尘才缓缓散去。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原本矗立在山群中的险峰,自殊无己划下的那道线开始,被硬生生自上而下劈成两半!峡谷中燃起巨火, 殊无己衣袍被烧去一半,露出雪白的胳膊,几乎要与那银白如霜的剑刃融为一体。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垂着眼双目,芦花似的睫毛覆盖在面颊之上。

慢慢地,两行泛着剧毒幽光的鲜血从他的眼角滑落。

伴随着如杜鹃啼血一般萧瑟的消音,弹幕又一次稀稀拉拉地跳出来。

大概是因为这个绝境副本通过的人还不多,弹幕的数量少得稀奇。

【呜呜呜我老公要下线了】

【主创你告诉我女主角是不会死的是吧??】

【等等,所以情人崖之所以是两半,是殊无己劈出来的吗?】

【呃,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是主角死了师父以后哭出来的】

殊无己给最后一条弹幕点了个踩。

画面逐渐隐去,副本进入了结算画面。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肖紫烟打破了沉默,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唉,看了这么久剧情,忘了你是第一次打,不能跳过了。”

“无妨。”殊无己温声道,目光却落在一边的秦不赦脸上。

秦不赦安静地抱着剑侧坐在大石上。他的衣服已经从战损状态修复回完好无损的样子,只是嘴唇仍然有点发白。

他注意到殊无己的目光,长腿一伸,身形从高高的石头上落下下来。他身量颀长,上下将近两米的巨石基本上都不怎么需要跳跃。

殊无己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他就打了个哈欠,道:“有点困,东西你们看着分。我先下了。”

王老君探出头来问:“要给你开点药吗?”

他摆了摆手,转头就消失了。

“总觉得我家老板又叛逆期了这几天。”肖紫烟咕哝道,但很快又神采奕奕起来,“来来来,我们来分赃——哎呀,一眼望过去一个三清的都没有,这个本真是抠门。”

“你就别拿了呗。”黑墨镜嘲笑他,“你还缺这点东西?”

说着他游到宝箱前翻了翻,拿出一对珍珠耳环戴在了自己的耳坠上:“这外观倒是挺好看的。哎哟,血影掉了一个白头发。”

“真的吗?”文修华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分赃,“唉,我缺个戒指,刷了好几次都不掉啊。”

“哇!”肖紫烟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有这个有这个!”

接着她便从宝箱里抽出一条紫色的纱丽,这一大片软烟罗包在身上香肩半露,流光溢彩,妩媚多姿。但是她像烫手一样把这件衣服甩开:“哎呀,我放弃!我不要这个,我这是个猛男号呀。”

虽然是通用时装,但副本里的掉落是按门派分配的,她这边一点了放弃,紫色纱丽就自动出现在了殊无己的背包里。

【您获得了时装:妾本多情。】

殊无己:“……”

他只觉得手里捏了件大姑娘的衣服,有点像烫手山芋,一时间不知道该点什么,结果倒计时结束后,新时装默认自动试穿,直接换到了他身上。

众人:“呃……”

肖紫烟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有狂笑起来。她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脸变成绿色,才从嘴巴里挤出字来:“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挺适合露肉的——啧啧这肩膀这胳膊比我化了妆还白两个度。”

殊无己无奈地动了动肩膀,身上叮叮咚咚的金银配饰就像鸟儿唱歌似的响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脚上的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脚踝就开始缠在小腿上的金纱和铃铛。

“……我总觉得再多看,有人要给我穿小鞋了。”王老君喃喃地说,率先退出了游戏。

“无福消受,无福消受。”肖紫烟也嬉皮笑脸地挽着她老公下了线。

人群作鸟兽散,殊无己还是不知该怎么换掉身上这一身曼妙的纱丽。

他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盯着情人崖上新生的剑痕一时无语,慢慢地,倒是对此地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感来——

殊道长人生中的第一次团建就在嘻嘻哈哈中结束。

他虚心求教了多人,才从性子憨直的解厄星君那里学会了怎么把纱丽换回道袍。秦不赦听到时还靠着车窗假寐,懒洋洋地抬抬眼皮问众人发生了什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没人敢说话。

最终倒是受害者殊无己淡笑着发话说“无碍”,他才安静地躺回了椅子里。

为了不堵车,他们又一次选择在夜幕落下的时候启程。殊无己看着铁盒子来来往往的窗外,这会儿心境却是大不相同了。

“回去后有什么打算吗?”秦不赦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想,轻声问。

“大约会出去走走。”殊无己顿了顿,“自然,继续走主线仍是首当其冲的要事。”

秦不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他们在后面嘀嘀咕咕,同排的王老君自告奋勇地往前坐了一排,坐在了文修华旁边,把最后一排座全让给他们。

“倒是你,”殊无己突然道,“可有回三清的打算?”

秦不赦一怔。

“我瞧你本事练得不错,又品行端正,比旁人也更勤勉。”殊无己对他看得顺眼的人从来不吝赞美之词,“现在三清虽然大不如前,但人在,道在,先祖牌位在——你师父若不要你,便转记我名下如何?”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车厢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好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八只耳朵在那里听。

秦不赦的呼吸仍然平稳,但心情却远不如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殊无己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颔了颔首:“也罢。”

秦不赦移开视线,重新将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那个”肖紫烟怯生生地张了张嘴。

“你别说话。”

“不必多言。”

“师徒俩”不约而同的打断让她满脸无语地闭上了嘴。

“不论名分如何,我这辈子都是我师父的弟子。”秦老板过了一会儿才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轻柔,像是在解释,又完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与他人在哪里、所属何门何派、认不认我都没有关系——你的提议实属没什么必要。”

他这个借口倒是十全十美,既给了殊道长体面,又显得忠孝可嘉,殊无己哑然失笑:“这样说来,倒是我唐突了。”

秦不赦笑着摇了摇头。

“无妨。总有一日”

他停顿了很久,没有往下说。

殊无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双目一闭,呼吸平稳,竟在突然间又睡着了。

王老君“哎哟”了一声。

他转过头,将手里的一只净瓶递给了殊无己:“老板的那个——呃,失眠症,这两天又更严重了,让他睡一会儿也行。你给他吃个药,免得路上又难受了爬起来呕吐。”

殊无己点点头接过玉瓶,从里头倒出一颗金光灿灿的丸药。

这药丸如一节手指那般大小,倒是不易服用,寻常吃起来必然是要细心研磨成粉,随水送服。

但殊道长向来不怎么讲究这个。

他看了看昏昏沉沉的秦老板,叹了口气,便自然而然地将丹药含于口中,俯身凑上前去,按着秦不赦的后颈,令他抬起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其他人:!!!!!!

肖紫烟:??????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指已经打开手机,疯狂地在同事群里发别人看不懂的弹幕。

肖紫烟:我发誓秦老板醒来会因为错过这一幕而暴跳如雷,进而收购全世界所有的安眠药公司并且第一时间让他们破产。

殊无己自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丰富的内心戏。将丹药哺入后,他就着这个姿势渡了一口真气进秦不赦口中,催使丹药融化。

他们嘴唇相贴,他始终扳着秦不赦的下颌,迫使后者维持一个仰头向上的姿势,直到药剂被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殊无己慢条斯理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对上前后左右投来的各色目光,他轻轻掸去袖上的灰尘,满脸疑惑地问:“怎么了?”

第23章 藏头 一直到殊无己被送回老银杏街……

一直到殊无己被送回老银杏街道, 秦不赦都没有醒来。

车辆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老君跟文修华打开了电脑,低声讨论了一会儿关于晨会的事情。

殊无己识趣地开口道别,谢过了他们这一路的照拂。

“没事儿。”肖紫烟爽朗地说,“下次团建还带你一起。到时候你级别高一点了,可能就要靠你带我们过副本了。”

殊无己自然道好。

他刚下车,迎面就走过来一个从头到尾裹着黑衣服的保镖, 此人看起来已经在老树下等了很久,手里还牵着一条面貌尤其丑陋的恶犬。恶犬张大了嘴, 泛黄的牙龈散发着腐尸般的臭味,哈喇子随着尾巴的摇动不断流在地上。

“哎,你怎么把它牵来了。”肖紫烟惊讶地问。

保镖恭恭敬敬地道:“是秦先生的吩咐。他说了,你们一回来就直接去地下室。”

肖紫烟“哦”了一声。

她见殊无己仍然目光定定地瞧着那条狗,笑着介绍道:“这叫地狱三头犬,外国友人送给我们老板的见面礼。”

殊无己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竟是域外之物,怪不得我从未见过。”

地狱三头犬看到他,“啊啊啊呜”地咆哮了一声。他淡淡一笑, 用拂尘虚空一点,那凶物竟然就老老实实地委顿在地, 夹紧腿摇尾巴。

连保镖都露出了稀奇的神色。

“后会有期。”殊无己再次礼貌地与众人道了别。

隔着车玻璃,他看到秦不赦已经醒来了, 秦老板还是懒洋洋的,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保镖吹着口哨,驱赶着手里的三头犬,把它也赶进了车里。车门一关, 一群人就这么一溜烟地离开了——

殊无己的精神倒是超乎寻常的好,指尖的疼痛消失了十之八九,他难得感到如此自在。他在露台上负着双手吹了一会儿风,才再次进入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游戏里的人似乎少了很多。

世界频道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动态维护终于结束了,天知道我排了多久的队才进来。】

【我的大月卡已经漏了好几天了。】

【这两天主线基本上做不了一点。听说前三章的NPC都被刹月阁的人拖出去杀了。刹月阁到底在动什么脑筋……杀NPC有什么好处吗?】

【吃饱了闲的。不过已经紧急修复了主线NPC可以被杀死的bug】

殊无己不知道bug是什么意思,但从众人的言论中,他推测出是这个游戏设计中出现了一些故障,有人利用故障制造麻烦,但在他们团建的这几天里,故障已经被修复了。

他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进入了第二章剧情:

【欢迎您回到主线第二章五岳争锋】

【您已传送到目标地点:太山·试剑堂。注意,请不要暴露身份】

【获得临时遮挡防具:斗篷】

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入耳中。

殊无己身上杏黄色的道袍换回了浅蓝色的弟子服饰。系统塞给他的斗篷自动披在了肩头,他的五官被掩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个光明磊落之人。

所幸来来往往都是牛鬼蛇神,他倒也不是特别引人注目。

五岳派的执勤弟子核查他的身份,他就出示殊掌门给他的铁券,别人一看到上头镌刻的三清掌门印信,便立刻毕恭毕敬起来,自不会多做阻拦。

太山试剑堂位于半山处,平素是待客比武最多的地方。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三十六盏错金蟠螭灯自穹顶垂落,灯芯燃着天家御用的龙涎香烛。

这一番用度明显是逾制的,殊无己却清楚这是为何。

这个游戏剧情说的是五岳派,实际上讲的却是天庭旧事——高圣帝尊暴死的血案。

当年高圣帝尊秦汨与这五岳掌门死状一般无二,他曾经亲自来探查死因之事,也确如现在发生的一般——他的弟子们先他一步到达大殿,他不愿掺和这些利欲熏心、喧闹滔天的争门夺位之事,便另去办了要事。

等他回来的时候,大势已经去了一半。

就在他思索的这一会儿,众宾客已经依次落座于大堂中。几个维持场面的侍剑弟子正在为众宾客介绍珐琅剑器架上所展示的各类名器。殊无己却没注意这些奇珍异宝,他的目光落在正北方寒玉凿成的掌门主座上。

掌门已死,座位上自然没人,背后那幅清气逼人的题字却仍然挂在那里,这“试剑问心”这四个字,还是当年他送给秦汨的。

殊无己的眉头微微拧起。

他的朋友本就不多,称得上亲密的更是屈指可数。然而他与秦汨的关系又并非“亲密”二字可以概括,更不仅仅是武学修为上的齐名。

天道运行以玄门为纲,三清与帝门世代交好,渊源深厚。历代三清掌门飞升证道后,皆位列仙班尊位,即便是天帝陛下亦需以礼相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项传统——帝门一脉每位新帝登基之前,都需赴三清门下修习一年半载,以参悟天道,明晓治世之理。

秦汨前往三清修行之时,三清掌门还是殊无己的师父玄都道人,他挂在玄都名下,殊无己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师兄。

他二人性格一个烈如火,一个冷如冰,却都是不走寻常路的离经叛道之辈。殊无己修行喜欢靠推演,秦汨就喜欢纯靠直觉。两人都不爱认真读书,把修道大事做得跟游戏一般,因而从小没少肩并肩跪着挨打挨骂。

与他那个模范好徒弟的昭帝儿子不同,秦汨豪迈得有几分邪性,狐朋狗友更是上天入地比比皆是。他回天界登基之后,几次三番在宫中宴饮,殊无己都没有应邀前去,只因妖魔鬼怪太多。

最终秦汨娶了这些妖魔鬼怪中的一位冰雪妖魂,名叫白千秋,生下了独子,起名秦昭。

殊无己依稀记得秦昭满月之时他是去了的,仪式繁琐,人群嘈杂,他题了那副字作为贺礼后就拂袖走了。后来为了秦昭拜师的事情,高圣帝君似乎又邀请他来过一次。他已记不真切了。

总之这些事儿一概没往他心里头去,待到再见面时,已是秦汨被“大凶之物”咒死之日。

“诸位来客,多谢各位光临敝舍。”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个白须老头从堂后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嘴里镶着一颗金牙,旁边浮现出几个小字:五岳派长老·鹿文潜。

鹿文潜朝站起来的众宾一一见礼,接着道:“各位都是武林豪杰,江湖中名气响当当的朋友,特来千里奔波而来,却是为了掌门无端横死之事……实在是呜呼哀哉!然而鄙人另有一事,今日必须公诸于世:我掌门秦万恩,并非被什么大凶之物诅咒横死,而是为他人所害!”

弹幕立马骚动起来。

【欢迎来到——大型胡扯现场】

【好恨啊为什么是剧情模式,我现在只想一拐杖把这个六文钱抡死】

【热知识:前摇越长屁越多】

殊无己挑了挑眉,大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众人哗然。这时,在鹿文潜的指引下,一个袅袅娜娜的白衣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众人一眼就认出这是秦万恩的妻子白夫人。

白夫人穿着孝服双目含泪,用手绢轻轻地擦着眼眶。一头雪发高高盘起,簪了几朵白色的珠花。她本是冰雪凝成的精魂,此时出现在这个厅内,更像是一尊冰雕一般。

【这个姐姐我是见过的】

【被你发现了,我和我爸爸都喜欢清冷美人[亲嘴][亲嘴]】

“我夫君是为他人所害。”她一开口就是咬牙切齿,声音冷冷清清却振振有词。

“敢问夫人为何如此笃定?”

“什么人能害得了秦掌门?”

“我丈夫绝非悬梁自尽之人,更不可能怕什么诅咒。”她冷声道,“更何况,他留下了东西给我们。”

【好了我看不下去了,你也和六文钱一起抬下去吧】

【回家吧美女,回家吧】

【第一次打到这里,你们是什么意思?】

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她往下说。

只见她从发髻上拆下一支珠花:“此物是在我夫君死前一日出现在我妆奁内的。他素来是喜欢烈火烹油、繁花着锦之人,却给我买了这支素钗在他死后,我睹物思人,日夜把玩这几颗珠子,无意中发现这珠中暗有玄机,竟藏着一张纸条。”

【并非无意。】

【信的人打开v转我六文钱谢谢】

弹幕刷过时,纸条已经从众人手中传过。

“几位不乏认识我夫君的人,且看这是不是他的字。”白夫人说得芙蓉泣露。

殊无己冷眼看着字条出现在镜头中。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确实是高圣帝尊秦汨的字。

然而这纸条却残缺不全,上面只有一个字:“杀”。

“什么意思这是?高圣帝尊真的是被人杀的?”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为何要提前将信息藏于珠中?而不是求助于人?”

“想来的这贼人本事太高,连我夫君都有所忌惮,怕打草惊蛇,故留下纸条,以防万一。”白夫人咬牙切齿道,“我这还有另一件遗物,请各位细看。”

她从怀中取出秦万恩死前留下的血书,几天前,秦万仇带着秦昭和这封血书上三清求师,然后它最终又和秦万仇的尸体一起回到了五岳。

纸上云:

“三清掌门真人无己师弟如晤:

五年前太山一别,未料杳无相见之期。今恐时日无多,唯怜犬子年幼。

珠玉易得,佳徒难求,犬子天资甚佳望,若蒙收入门下,某九泉之下亦当感念。

密托此事,恐宗门乱事祸及小儿,望勿与他人言。

信必不负我所望。

愚兄万恩拜上。”

“此信看起来并无异处啊。”

【我看这异处是大大的有】

【嗯嗯,就差把“我是藏头诗”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与先夫朝夕不离,岂会不知发生过什么?殊真人一年前刚来过太山,我夫君高兴了三天三夜,与他把酒言欢,岂会弄错时间?”白夫人含泪道,咬破手指,洁白的指尖沾着鲜血,在信中圈出了每句开头的第一个字,正是:

“五珠密信。”

殊无己抱着拂尘,平静地用目光扫过她圈出的每一个字,他还没作何反应,弹幕已经急飕飕地刷了起来:

【信的人可以去看脑科了】

【这个寡妇不会读藏头,让我来教教你。其实从最后一行挑几个字往上看,藏的头应该是"我是狗咬殊无己"[阴险][阴险]】

【秦家人都跪下来给我师父磕一个吧[微笑]】

饶是殊真人修养再好也忍俊不禁,他缓缓地将视线从弹幕上移开,画面凝固在这封血书上。

系统发布了新任务:

【请找到剩下的四颗珍珠】

第24章 初遇 ……又挨打了

发布任务的指令一结束。殊无己就被传送到了试剑堂外的青霄广场上。

【获得道具:五岳派布局图。】

【请依次点击各地点获得提示, 找到隐藏在五岳派各角落的四颗珍珠】

话音落下,一张发光的卷轴在殊无己眼前展开。

卷轴上绘制着太山从山腰到山顶的路线和建筑布局。

最底下是他已经走过的登云阶, 往上经过炊事房和百草堂,到达山腰处就是刚才他们议事的试剑堂,再往上靠近山顶处,则是五岳派处理宗门事务的青霄正殿,殿后就是秦家内宅。

内宅和正殿之间有一方听雨池,旁边有一株千年老银杏树, 名曰“不问年”,此时正在散发着金色的光晕。

殊无己伸手触向发光的地方。果然, 图标左上角跳出一行提示。

“倦鸟穿云返,巢中黄口啼。”

殊无己怔了怔。

一股微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没有使用地图传送,而是直接驾起一片云,轻飘飘地飞向山顶。

那棵古老的银杏树果然如同记忆中一样,即便飞在空中也能一眼望见,它方圆十米有如一口金色的泉眼,伸展的枝条和庞大的树冠融汇成霞光一般的金色,即便在盛夏, 也没有一丝绿意。

殊无己精准地落在了枝条上,老树的枝桠间果然有一个硕大稀疏的鸟巢, 巢中有两枚青壳蛋,各如拳头般大, 幼鸟尚未破壳,大鸟却不知去向。

他记得这里。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游丝不绝的背景音乐浮现在眼前。可能是因为他跟秦汨的关系实在亲密,又或者是因为这几天秦昭频频出现在游戏里,他开始依稀地想起了这个和他只有露水因缘的徒弟。

秦昭的面容仍然像雾里看花一样不真切,但他的的确确想了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秦昭,不是在三清拜师的时候,而是在这里。

在这棵寿命万年的银杏树下。

彼时秦昭正是束发之年,因其帝尊独子的身份,身旁已然狐朋狗友围了一群。

他年纪轻轻却贵气十足,身穿一身玄黑的广袖袍,外头罩着银色的月魄纱,腰间系一根紫薇束带,手里拿一把折扇,没有展开,只是慢吞吞地捏在指间把玩。

前面浩浩荡荡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少女,有做书童打扮的,有做武侍打扮的,一看便是众仙官仙将的子嗣。嘻嘻哈哈一路说个不停,比划不休。

只有秦昭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懒洋洋地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偶尔被逗得轻笑出声。

这群年轻人喝了些酒,便开始互相抛接千年老树落下的百果,不知何人率先起意,提到了树上那一对流彩苍鹭。

这流彩苍鹭不同寻常,青灰的尾羽上有两条长长的银白色的月光翎,飞起来极其美,又有说这是道家三清的神鸟,只是总是隐匿于深山密林之间,百年难得一见。

几个少年忍不住起了猎奇之心,便在树下等起来,想看一看这苍鹭的真容。

然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女能有什么耐心?不多时,几人便捡起石块,掐起法咒,去打那颗垂垂老矣的银杏树。

离秦昭最近的那个武生仙童突然提议:“既等不回母鸟,我们去掏他两枚蛋也无妨,听说这神鸟颇具灵性,若是幼子被擒,母鸟焉有不回之理?”

秦昭只觉此想法甚是幼稚,不欲凑这个热闹,只挥挥袖让其自便。

少年们顽闹,他便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研究起了扇面上新绘的剑咒符文,别人问他要什么,他就点头,要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理睬。

老银杏枝叶咔嚓咔嚓发出数声脆响,他抬头看一眼,见枝条折损却无人受伤,便也不多管,只是嘴巴淬了毒似的讥讽几人,别贪玩太过,忘记了看好自己的小命。

一同拉来扯去之后,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一枚青壳蛋终于被那剑气击中,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裂了一条缝隙。

众人拍手叫好,只等着那大鸟闻讯赶来。

不料没等来鸟,却先等到了一句由远及近的训斥。

“流彩苍鹭三百年生一次蛋,一次不过两枚,孵化逾百年,尽耗十年修为……尔等蔑视生灵至此,不怕来日遭报?”

这声音冷冷清清,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众人东张西望,一时间都没有发现人影,最初起事的仙童抱怨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有何人知晓?它有两枚蛋,我们给它留了一枚,也不算太坏,是吧?昭哥?”

秦昭这才抬起头,正打算开口,忽觉迎面吹来一阵清风,扼住了他的话头。

那个百米开外的声音骤然之间就近到了他头顶,眼前形影一晃,再定睛看时,已出现了一个雪发白袍的道人。

“你是秦汨的儿子?”道人薄唇轻启,俯视着,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映出来,“既如此,此地此事,当由你做主。”

秦昭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道人。

他确实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常来天庭做客的半仙真人,却是第一次与之正面相会,自然也是第一次知道此人姿容竟然艳胜至此,以至于连对方说的话都没有听清。

然而这道人显然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尤其是在教化纨绔这件事上。

他没问第二次,只是略拢衣袖,将拂尘放在一边,从坛边捡起一根被他们用咒力打下来的银杏枝条。

“动手吧。”道人淡淡地说。

“什么?”秦昭没懂他的意思,周围一群人更是云里雾里。

“尔等恃强为道,轻弄众生,想来自诩参透强弱之机——那便动手吧。”道人一挥树枝,他腰间的长剑便似乎被挑衅了一般嗡鸣着想要出鞘。

秦昭再桀骜轻狂也不会在此处跟这位鼎鼎大名的三清仙长动手。他按住长剑,略见一礼,低声道:“真人笑话了。您是远来贵客,又是长辈,晚辈岂有与你动手之理。我认输便是。”

白发道人这才不吝给他一个目光,点点头,声音却依旧冷酷:“既认输,那便听凭处置。你跪下,朝那枚残卵磕头赔罪,并跪候此处,待母鸟归来,还它十年修为。”

秦昭脸上一下子变了颜色。

他是帝尊独子,从小更是秦汨像眼珠子一样宠大的,别说一颗鸟蛋,即便对着天地君亲师,他也不常屈膝。

一群战战兢兢的仙童此时也是怒目而视:“你在胡说什么?这只是一颗鸟蛋而已!况且又不是昭哥——”

道人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手腕一抖,树枝轻轻点出,柔韧的枝条却带着千钧之力扑面袭来。

秦昭猛地睁大眼睛,拔剑相抗,两兵相接的瞬间,他整个人弹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你这算什么?你都多少年道行了?”那个武生大叫,“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他还想接着骂,就听到地上的秦昭发出一声痛呼,只见这道人如一朵云一般飘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抬手就是一棍重重地抽在太子爷的臀部。

几个人的脸色唰一下变得又红又白,想破口大骂又不敢。

“道歉吗?”道人声音和缓地问,仿佛不是在刑求,而是在诵经讲学一般。

秦昭哪受过这等大辱,即便自知理亏,也咬紧了牙关再不愿意开口——下场就是一顿枝条不急不徐地抽在他臀上,枯枝本就锋利非常,这道人又半点劲都不收着,打在他身上如滚油灼肉似的疼,羞耻更是让他闭紧了双眼。

他把嘴唇都咬破了,只怕自己真像个黄毛小儿一般被长辈打得哭哭啼啼,心下又是骇极,不知该如何收场。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殊真人,极美的面孔之下,动起手来竟如此狠毒。

“别打了!”几个随行的小孩忍不住先哭了,“不是昭哥惹的事!要来看鸟是我想出来的,对树施咒是伯彦提出来的!”

那个叫伯彦的男孩两股战战,捂紧了嘴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怕这吓人的刑具转头就会对准自己的屁股。

可是这人却依旧对他们熟视无睹,挥鞭的动作不曾停下。

他大发慈悲地开口问秦昭:“此处可是你家?”

秦昭说不出话来,只能闭着眼睛点头。

“此人可是你客?”道人又问。

秦昭接着点头。

“你是太子,他们是逢迎之辈,而你连枝上一雀尚不能护。纵容轻慢之罪,尤甚亲行不义。”殊真人冷冷地道,“如此如何执掌天下?我让你认错,当是不当?”

他说“当是不当”这四个字时,每吐一个字便是加力一下狠打,直打得秦昭脸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心中早已服软,想要认错,却实在是碍于颜面,无法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湿凉,他怀疑自己流血了。然而责打却未曾停下,直到那根生脆的树枝折为两断。

道人将枝条扔开,手指轻点一旁的伯彦:“用你刚才的咒法再打一根下来。”

伯彦看着脸色苍白、嘴角泛血的秦昭,直吓得直接跪下,嚎啕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动。

道人就这么站在那儿,一只脚仍然踩在秦昭的背上,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昭哥……”伯彦恳求地喊道。

秦昭蜷缩了一下,身体痛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他艰难地抬起头,正对上殊道长两行如冰泉般泻下的目光。

他只觉心中怦然直跳,一瞬间也忘了什么朋友、什么太子、什么羞耻。他推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背后那只靴子并没有为难他,从他身上移开了。

“我知错了。”他跪正了身子,垂下眼睛不敢看那人,朝那老树的方向一个一个头磕下去,声音沙哑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我认错。”——

作者有话说:22章开奖了~中奖的宝宝们记得填一下地址,月底左右寄,选择点梗的wb私信我@因为太无聊所以起坐一会的临时号

第25章 邀明月 再后来殊无己便带着秦昭去……

再后来殊无己便带着秦昭去见了他的父亲, 一群顽童早作鸟兽散,太子爷一路上羞愧得抬不起头, 连跟在他身后的步子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没再申斥什么,倒是秦汨,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收拾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时候,忍不住抚掌大笑:“这世上总算有个治得了你的人了。”接着又转头问他:“阿渺,这个徒弟你收不收?”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大约说的是“时候未到”之类的托词, 只记得当时安静地站在那儿扮雕塑的秦昭忽然抬起头来,一双黑眼睛像新开刃的刀锋般, 耀耀夺目。

殊无己叹了口气。

他伸手捧起一旁鸟窝里那颗本应该碎去的青壳蛋,果然蛋上泛起一阵莹莹白光,接着出现了一道裂纹,一颗珍珠从缝隙中掉落出来。

殊无己捡起珍珠,用手轻轻一捻,便知其中确有机括。

系统却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集齐四颗珍珠后才能将其打开】

紧接着,地图再次展开在他的面前。

这一次泛光的小点出现在了内宅前院的听雨轩中。

听雨轩是一方水榭,坐落在听雨池上, 池中莲叶接天、锦鲤无数。这里的荷花与不问年的银杏一样,也是不分季节地盛放, 终年红艳如血。

提示语仍然是一句诗:

“红焰摇花影,醉卧水云身。”

殊无己大概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任由系统将他传送到听雨轩,果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仍旧与往事相去无几。

幽幽夜幕之下,殊掌门正与秦汨对饮。

高圣帝尊大马金刀的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琉璃杯, 开怀畅饮。殊掌门则侧立在桌旁,还未被剧毒侵染的洁白指尖端着玉盏,偶尔啜饮。

一边侍立的是秦昭,秦昭的体态样貌比掏鸟窝时更修长成熟了几分,但仍是少年身形,想来时间相隔并不久远。

殊无己不需要和NPC交互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高圣帝尊似乎已经有些醉了,一边用力地拍着秦昭的肩膀,一边指使少年给白衣道人灌酒,说这辈子一定要见到殊无己醉一回,又对殊掌门说:“说话算话,今天我不用法术,你也不能用。”

殊掌门不置可否,只是在秦昭躬身给他加酒的时候,文质彬彬地点头致谢。

秦昭黝黑的眼睛始终盯着他,模样有几分怪异。

在他第三次以添酒为名盯着殊无己看的时候,殊无己终于忍不住了,将手搭在杯口,制止了他倒酒的动作。

无意间,秦昭的手指擦过他冰冷的手背,像受了什么刺激般夸张地抽走了。

殊无己只觉有些好笑,便微笑问:“你这般盯着我,可是有话要说?”

说完他又觉得不当,便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秦昭忽然皱紧了眉头。

殊无己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时候秦汨大笑着接了话:“昭儿,他不记得你了。”

秦昭猛地转过头。

“这小子被你教训过一顿,”秦汨接着道,“大概是一年前你来这里的时候,收拾得可惨。现在在记仇呢。”

秦昭狠狠地给了他爹一个眼刀,摇头解释:“并未记仇,只是有些惊讶——你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殊无己了然,只淡笑道:“似有此节,只是年深日久,我也记不真了。”

“他是忘干净了。”秦汨摇头晃脑地举着他的酒杯对着月亮,看着月色穿过琥珀琼浆后投下的影子,“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是只长了一岁,可他殊掌门三百多年新收了多少弟子?打罚了多少膏粱?怕是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秦昭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眉目间竟是有些怔怔。

“殊师弟是半仙之身,”秦汨看着自己的老友,“不懂此道的人,以为他会羡煞我们这些方外真仙,懂的才知道,什么大罗金仙?要被我殊师弟这样的凡人世代记住,才算是了不起呢。”

他喝了口酒,又挑了挑眉问道:“殊师弟,三百多年,以凡人血肉谋生,不嫌太长?你早已有飞升之机了吧?”

殊掌门却只是摇头:“我不飞升。”

“为什么?”这次提问的却是秦昭。

少年站在殊掌门的面前,年岁未足,身量却已与殊掌门一般高了。

“我不用记得那么多东西。”殊无己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凡人寿数仅几十,深恩旧义、血海深仇自会如屋檐接水般,代代相承,至于留不下来的,何须执着?”

他说得极其轻巧,秦汨却是不以为然。

“你就是清心寡欲的过了头。”帝尊摇摇头,道,“我仙家有一法器名叫照心镜,就该让你这样的人拿去照照,看看你真的是不是那么无欲无执。昭儿,添酒。”

秦昭听话地再次往殊掌门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壶中的酒将饮尽,他却没添给父亲,而是重新拿起一只酒盏,盛满琼浆。

“秦昭敬真人一杯,”他对殊无己举起酒杯,眉眼舒展,在皎皎月色下倒有几分少年人的顾盼神飞,“将来许是要投在殊道长门下,希望殊道长有朝一日能记得住我。”

“你叫秦昭,那我便随你父亲,唤你昭儿。”殊无己却没有接过这杯酒,只是眉眼微垂地盯着酒盏,睫颤似雪,含笑问道,“昭儿,我且问你,这是你的拜师酒吗?”

秦昭一愣,这个问题倒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臭道士逗你玩儿呢,尽讲老头笑话。”秦汨嗤笑,“若是拜师酒,他不收你,当然可以不喝。若不是拜师酒,你不是他徒弟,更不需要记着,也更不用喝了。”

秦昭面色微红,手有些尴尬地停在那里。

殊掌门逗得乐了,倒也不打算为难后辈,伸手截住了他试图收回的手腕,接过酒杯,干脆利落地抬头饮尽了。

这一刻他们靠得极近,在秦昭眼里,竟是比当时挨打时更亲近一些。

殊无己有一半凡人之体,又和帝尊约好了今夜不用仙法,一时间酒劲竟上了脸,急饮后双腮泛起一阵粉红,在少年人眼里看来竟比一旁的莲花更艳。

他自己无所察觉,只是随手将酒盏放在一边的桌上。

连秦汨也意识到今日好友是喝得多了,忙令秦昭:“喝不得了,喝不得了。将‘你师傅’搀到那边亭子里歇着去。”

秦昭依言去扶殊掌门。殊掌门没跟这个半只脚跨进自己门下的小辈客气,半边身子依靠在人背上,示意对方把自己搀到湖心亭中靠近水面的两块大石前,斜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一时间清风袭来,菡萏摇曳。殊道长的影子和月影一道投落在湖心中央,一时间竟分不出彼此。

秦昭是此间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此时却也像醉了一般,静静地站在亭前,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了——

殊无己穿过把酒言欢的npc们,走到亭中,伸手攀过那株长得最高的红菡萏。

果不其然,被锦缎般的花瓣包裹的花心中掉出第二颗珍珠,在他掌心熠熠生辉。

他将珍珠收于怀中,这次无需提示,他也知道第三颗珍珠该去哪里找了。

他甚至提前知道了这四颗珍珠里藏着的答案,毕竟每一颗珍珠都跟他有关。

殊道长靴下生风,穿过九曲桥、花园和住宅正门,直奔进了中庭演武场。

踏上青石砖的一瞬间,剧情就再次触发了。

秦汨不在,场上交手的人是殊掌门和秦昭。殊掌门当然没有认真跟小辈动手,手里执着一根柳枝,而秦昭拿的是那把曾经被打落在地的长剑。

殊掌门下手依旧迅速果决,脸上的表情却不如上次那般冷酷严厉,反倒是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比试也逐渐成了喂招,多了几分撩拨指点之意。

“你根骨比你父亲更好些。”秦昭气喘吁吁地收剑后,殊掌门评价道,目光却落在那柄剑柄上,“——我想起来了。”

“什么?”秦昭还没反应过来。

“流彩苍鹭。”殊掌门言简意赅地道,“后来怎么样了?”

秦昭动作一顿,却没有回答,因为一对尾羽闪烁、华彩异常的大鸟适时地从演武场顶上飞过,代替他给出了答案。

殊掌门一直以来运气不佳,倒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美丽端方的三清圣鸟,他面露惊艳之色,再转头看向秦昭之时,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喜悦:“你想办法治好了?”

“我家传九曜续脉诀,辅以日精月华之调和,能修复损伤。”秦昭轻描淡写地说,但殊掌门自知复生残卵必不会像他说的这般简单,秦昭似乎并不想以此邀功行赏,而是略略错开了他紧追的视线,“……我已不与那些人来往。”

殊掌门笑了起来。

他一向情不外显,笑怒喜悲皆作寻常,倒是第一次笑得这般美目舒展、月霁风清。

他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秦昭的发顶。

“明年此刻,你父亲若再邀我来此。”他说,“就去书斋敬我一杯茶,做我徒弟吧。”

秦昭怔怔抬起头,殊无己没听到他答了什么,画面就又一次被风吹散了。

殊无己捡起地上的剑鞘,一颗珍珠从鎏金的装饰上掉落下来。

他捡起珍珠。

【恭喜你已经找到了三颗珍珠!】

【第四颗珍珠没有诗句提示哦,请根据对话提示找到真相。】

殊无己略一回顾刚才的对话,就猜到了答案。

这次他没有急着赶过去,而是举步穿过演武场,走向内宅,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越来越熟悉的景致,最终落在书房的门口。

书斋的檐额上高悬着高圣帝尊亲笔题写的“止水明烛”匾,里头布置着一张榆木翘头案,四把灯挂椅,博古架上更是摆满了各种稀世奇珍。

殊无己将里头陈设打量多遍,都没有任何新的剧情和NPC出现。

他略作沉吟,最终走到最前方的主案前,果然桌面上摆着一只样式质朴的茶杯。

他揭开杯盖,里面盛满了没有人喝过的、早已经凉透了的茶汤,顶上赫然漂着最后一颗珍珠。

他心中了然。

——这场拜师礼最终成为了空谈,秦汨没有在一年后邀请他,他也没有再前往天界。

因为秦汨死了。

第26章 群攻 五颗珍珠一起发出光芒的时候……

五颗珍珠一起发出光芒的时候, 所有像梦境一样的幻景都消失了。

殊无己被传送回了试剑堂中。因为玩家任务而静止的NPC人模们再一次动了起来,像是一出戏班子又准备好了开演。

“托这位少侠的福, 真相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鹿文潜捋着胡子走了出来,将五颗珍珠整整齐齐的排在案首,“请各位掌门人共同上前细看,以免旁生枝节。”

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一同围在上首,殊无己则背着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从第一颗珍珠中取出的“杀”字条此时被镇纸压在一边, 白夫人用同样的方式打开第二颗珍珠,自己未先看, 而是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字条中是一个“殊”字。

全场哗然。

“这……这是做不得数的。”有人深吸一口气。

菩提门掌门方丈静海口念佛号,缓缓摇头:“诸位且耐下心来,细观全貌。”

白夫人面无表情的打开了第三颗珍珠,里面是个“我”字。

已经有人低声念叨起来:“殊杀我……殊杀我……”

其中含义再明确不过,当世能杀秦万恩的人能有几个?

另外两张纸条从白夫人手中掉落之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请将这五枚字条拼凑成句子。】

殊无己看着眼前的光屏,面色冷淡,相比字条上的内容, 他更在意的是这几个字的笔迹。

高圣帝尊字如其名,行笔大开大合、字迹刀削斧劈, 写在小字条上虽然是拘着写法,但运笔着墨仍如寻常一般, 起笔饱蘸浓墨,收笔飞白横扫,力透纸背。

殊无己盯着那几个字,微微怔然。

那的确是秦汨写的。

模仿笔迹对他们而言都是信手拈来之事,然而有些刻意为之的习惯, 却除他二人外无人知晓——例如这“殊无己”三字中的“无”字,底下四个点,秦汨只有在写他的名字时会刻意连成一线,拖锋如剑痕,一边写一边还喜欢嘲笑他,说他的性子像这笔短刀一样,出刃必见血。

就在他观察思索之际,游戏的倒计时走到了终点。

系统没为难他,五个字自动连成一句,所有人都早已心知肚明的:

“殊无己杀我。”

只见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似都有些不知所措。

静海方丈缓缓摇头,长长的须眉也跟着一起摇晃着:“殊道友并非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此中恐有误会。”

“白夫人,这真是秦掌门的字吗?可是有人伪造?”

白千秋冷笑抬头,眼神讥诮:“这珍珠玄机是我发现的,唐长老是说,是我伪造字条,污蔑殊无己吗?”

那唐长老立刻不敢说话了。

“我与殊无己无冤无仇,”白千秋低头垂泪,“连面也不曾见过几次,亡夫新丧,我为何要急着诬陷于他?”

这话倒是不假。殊无己自知与白千秋确无私交,在进入这段剧情前,他甚至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位姿容倾城的天后娘娘。

秦汨鲜少跟他提自己的私事,他只知此二人夫妻恩爱,新婚燕尔时更多少有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态势,即便过了几年激情退去,秦汨偶尔提及夫人时,也是嘴角含笑,志得意满,口吻间既是挚爱,又是至交。

【请选择你的应对方式】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眼前出现了两个选项。

【1.暴露身份,为殊无己澄清。2.继续观望。】

殊无己想都没想就选了继续观望。

画面卡了一下,系统弹出的字突然变成了红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可恩将仇报,任由旁人诬蔑师尊?】

【请重新选择你的应对方式】

【1.暴露身份,为殊无己澄清。2.继续观望。】

殊无己:“……”

他的手指抬起了又想放下——当年即便是他本人遭此围攻的时候,他都不屑于澄清任何事情,遑论此时。

他又选了一次继续观望。

【你可有良心?!!】

这次的字不仅是红的,还换了个更张牙舞爪的字体,加粗斜体再加上下划线。

他一脸无语地更换了选项,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在了大厅中央。

剧情模式启动了。

“娘,鹿伯伯。”秦昭解开斗篷递给一旁的仆从,“事情还未查清,不宜大肆宣扬。”

“昭儿!”白夫人厉声喝道,“怎么?你去了一趟三清,就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秦昭沉默一瞬,便解释道:“殊道长对我们一家从无谋求算计,仅凭几颗珍珠,不能就此论罪。”

“那你说这是不是你爹的字?”白夫人盯着他,步步紧逼,“此时不论罪,更待何时?那妖道有本事能与你父亲齐名,现在我们四派三门十二帮齐聚一堂,若不共谋大计以诛邪,难道各自回去,一个个洗干净脖子让他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