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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借助黎氏求一个好姻缘,嫁得好,才能成为人上人,才能扬眉吐气,狠狠报复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她长得不错,聪明,她原本能如愿的,她千不该万不该,对韩湛动了真心,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吴鸾忍着泪:“大哥哥,族里那些人会吃人的,求求你。”

去庵堂的话,后半辈子就全完了,她得想办法先缓一步,熬过这关,再做打算。

韩湛没说话,微微颔首。

吴鸾一颗心高高悬着,忖度着他的意思,他转身离开,吩咐着守门的侍卫:“看住这里,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以,不打算帮她吗?以他的地位,以韩家的权势,对付那些族人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对她,一丝一毫情意都没有。

牙齿咬得发酸,吴鸾定定神,连忙又赶上两步:“大哥哥,今天太晚了来不及走,我现在就去收拾,明天一早就跟老太太和姨妈辞行。”

韩湛没说话,大步流星走出了跨院,吴鸾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背影。

从此就彻底埋葬,那些不切实际,少女虚妄的情爱。她的不幸全都是黎氏造成,整整三年她忍辱负重,讨好黎氏,讨好韩老太太,夹缝里求生存,她把自己的真心双手捧着献给韩湛,却被他踩在脚底下,连条活路都不给她。

转身回房,端起净房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姑娘!”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吴鸾甩开。

向头上又浇了一盆冷水,湿淋淋的,走到廊下站住。

她得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他不给她活路,但她不会认命,她得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院外,韩湛叫过黄蔚:“安排一下,明早送吴鸾回老家。”

吴鸾刚来的时候他查过,孤女,被族里吃绝户逃出来的。他也派人处理过,吴家的几亩薄田一院老屋都已从族中要回,他原本打算等吴鸾出嫁时交还给她。

但吴鸾,心术不正。从前他不怎么理会,因为迟早都会出嫁,并不与他相干,但现在,他有了妻,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再为家里这些事烦心,劳累。

一想起慕雪盈,心头不觉就是温暖,他出来有一会儿了,她睡着了吗?方才她仿佛很累的样子。还是没睡着,在等他回去?韩湛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低声吩咐着:“到了以后跟当地县令和保长、里长都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让吴家族人不敢太过分,二来也让当地留心看管,不要再给吴鸾进京生事的机会。

吴鸾在韩家多年,多多少少总要知道些韩家的密辛,他不下狠手,因为不能逼得太急了让吴鸾有鱼死网破的念头,虽然他不怕,但也不想让慕雪盈操心。

这个四处都是漏洞的后宅让她付出了太多心力,现在他来接手,这样她以后,就能稍稍轻松些了。

踏着夜色快步往她的方向走去,路边黑影子一动,韩愿拦了出来。

韩湛脚步不停,径自向岔路口的方向去。

韩愿跟在身后,压低的声音:“你查清楚了,是吴鸾?”

是不是吴鸾,关他什么事。韩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韩愿点点头,一字一顿,似从胸臆里透出来的声音,“你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当初韩湛二话不说娶了她时,他就曾觉得蹊跷,只是他那时候迷途太深,完全没想她是冤枉的。可韩湛什么都知道,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误会,看着他对她诸多责难,韩湛抢走了她,甚至还让她在心里,从此将他当成了陌路之人。“你是故意的。”

韩湛停住步子。没有什么故意,当初他也曾怀疑过她,但这些,不需要跟韩愿交代。

一个背信弃义,在她最难的时候背弃她还诸多责难的人,不值得他给什么交代。“你嫂子应该跟你说过,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

韩愿紧紧攥着拳,把升腾的怒火死死压下去。嫂子?他有什么脸让他叫嫂子!但他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只做口舌之争,她喜欢成熟稳重的,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才能击败韩湛,配得上她。“她是跟我说过,因为她那么好,处处都为你,为这个家着想,可是大哥,你呢,你为她做过什么?”

慢慢上前,拦在韩湛面前:“你明知道是吴鸾干的,可你一个字都不说,甚至到现在也没打算说,大哥,你宁可让她受委屈,宁可让别人看不起她,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她。”

心里某处突然被刺到,韩湛抬眉:“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一直都是你在为难她。”

满肚子的话都被这句话堵回来了一半,韩愿咬着牙,黑暗中咻咻的呼吸声,韩湛冷冷看着。

背信悔婚之人便该死生不复相见,只因为是他的亲兄弟,连累她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频频相见,附骨之疽一般。他还是太心慈手软,竟容忍到现在。

春闱在即,韩愿是时候该去外面的书院读书了,一天天不务正业赖在韩家,却不是可笑。

韩湛迈步离开:“记清楚你的身份,你嫂子和我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大哥,”身后幽幽冷冷的语声,“过去是我做错了,我知道以后立刻就向嫂子认了错,我也改了,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韩湛没理会,只管迈步往前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韩愿追了上来。

时值晦日,四下里都是黑沉沉的,他穿的是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大哥,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湛慢慢停住步子。觉察到今天的韩愿跟以往不一样,突然沉得住气了,而且,学会了不动声色的挑衅。

“大哥,”韩愿在暗夜中看着他,他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怕了吗?他好像确实,找到了他的痛处。“你跟我不一样,我能给她的,你永远给不了。”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看他,他嘴角翘起来,无声的,挑衅的笑。

“大哥,我们青梅竹马,当年在丹城我们什么情形,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我。”

“大哥,该是我的,我会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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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给眼盲王爷后》by五点零九:

江茉是工部七品所正之女,花容月貌,温顺安静。

因长得和庆国公嫡女极为相像,被逼无奈之下,替嫁给瞎了双眼的昱王。

昱王身如劲松,面如冠玉,其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可惜出征归来后瞎了双眼,不但如此,原本性情温润的谦谦公子变得敏感易怒,阴晴不定。

江茉嫁过去后,小心翼翼伺候,谨小慎微行事,只求能保住自己和爹爹的性命。

直到昱王眼疾大好,皇帝欲将其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后,庆国公以江茉父亲性命胁迫,要她“归还”王妃的身份。

江茉早就想离开了,一口答应,连夜带着父亲远离上京,移居江南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一晃月余,三月的江南雨细风轻,江茉在院中哼着小曲,打理着兰花,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笑容僵在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那个在黑暗中伸手拉住自己的人,他就是瞎了,也记得是谁。

第47章

韩湛走进院子, 看见卧房窗子上的灯光,慕雪盈没有睡。

临走时他特意熄了灯,为的就是让她好好休息, 看来她还是起来了, 在等着他。

让他既欢喜,又心疼。今天为着有事要办, 他那时候并没有肆意尽兴,但她仿佛还是很累的模样,临别时挽他,手上都没什么力气, 慵懒的, 腮边浅浅一点红晕。该让她好好睡一会儿的, 她身子娇嫩,不比他这种沙场上经过的男人, 怎么折腾都行。

摆手止住要通报的丫鬟,轻手轻脚进了屋。她披衣坐在书案前, 握着笔在看账本,韩湛突然起了玩心, 收着脚步悄悄往跟前走,待会儿是捂她的眼睛, 还是直接抱起来?其实结果都差不多,他都会抱着她, 放到床上。

近了,更近了,她左手拈着笔,微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韩湛屏着呼吸, 她忽地转过脸。

余光瞥见视线边缘一点逼近的阴影,慕雪盈急急回头,还没开口,先已将笔换到了右手,跟着起身相迎:“回来了,好快。”

到底还是被她发现了。韩湛顿了顿,因为计划没实现,手心里发着痒,伸过去搭在她肩上:“不是让你睡吗?怎么又起来了。”

慕雪盈稍稍沉肩,躲开他的逼近。他走后没多久她就起来了,趁着他不在偷偷翻了他的公服,他很谨慎,衣服里没有任何衙门里的东西。

笑道:“你还没回来我就睡了,岂不是对夫君不敬?”

烛火底下,他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无声暧昧的流动,慕雪盈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索性反守为攻:“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韩湛俯身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来不及了,大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脸,微微使力扳过来,凑在她耳边:“方才骑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不敬?”

“你真是!”她一下子红了脸,从腮边到眼梢,到耳尖,艳艳晚霞突然托出天际,韩湛不说话,黑眸看着她,留恋,渴望。

方才一开始的时候他想就那么抱着她,反正他有的是力气,抱着她便是一个时辰也尽撑得住,而且她还可以盘他的腰腹,彼此配合得当,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她不肯,扭来扭去怎么都不配合,异样的冲击几乎让他提前解兵。后来他只得折中,新奇的兵法虽然更富吸引力,但也要顾忌对手的意愿,不可一次冒进太多。

于是最后,他坐在榻上,她如骑马,驾驭着他。握她的腰助她策马之时,便是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也比不上半分。

心里热着,韩湛轻轻吻她的耳朵:“我准许你再对我不敬。”

“谁要?”慕雪盈脸热得厉害,极力想要挣脱。为什么当着人最正经的一个,背地里这么不正经!难道是压抑太久,整个人都已异化?

“我许你要。”韩湛低头,捕捉她的唇。

身体蠢蠢欲动,脑中却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愿的声音。

这个吻停得仓促,慕雪盈察觉到他的恍神,趁势挣脱开。

飞快地合上账本,笑着便往门边去:“时辰不早了,我让她们送水来,你快洗漱吧。”

韩湛一个箭步拦住,将她圈在书案和他之间。心依旧热着,可那个声音却像附骨之疽,盘旋往复,怎么都赶不走。

比她更重要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比她重要?

韩湛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软暖的肌肤熨帖着,平常这时候他该是欢喜,情热,可那个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拖了这么久,其实处理起来统共也只花了半个时辰,追查的过程更是毫无阻滞的轻松。

那么,他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处理?

心头突如其来一阵烦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着,他知道自己对她,有多么不公平。

慕雪盈再次挣脱,带着笑,飞快地奔去开门:“不许再闹,快些洗漱。”

同房太频繁,她很怀疑每次事后几个时辰才能偷着补上的避子汤到底能不能防住。况且上次买回来的避子汤也剩下两瓶了,药方是铺子里的生财秘方,哪怕开了高价掌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好在云歌机灵,加了价钱要铺子里制成方便携带的避子药丸,只是铺子从前没有制过,要过阵子才能确定能不能制,药力是不是跟汤药相同。

在此之前,她还得偷偷摸摸去买避子汤,太容易出岔子了,所以这件事,能少就尽量少些。“时辰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朝。”

“早得很呢,”韩湛极力挣脱杂念,再又跟上,“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睡也是有的,这点算什么。”

脑中很快又再响起那个拷问的声音,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打算为她正名?

自己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顾虑着重要的东西,也许,比她重要。

“这是打仗吗?”慕雪盈横他一眼,“做什么都得有节制,好比土地,适时耕耘花果繁茂,要是耕耘过度,一季一收的粮食非要一季三收四收,莫说土地疲惫,便是耕地的老牛也要累坏了对不对?”

韩湛抢先一步挡在身前,脊背挡住门:“再说一遍。”

很好,好得很,把他比成牛,还要加一个老字。那就让她再试试,他到底老不老。

伸手,握住她的腰,举起。

“夫君,”慕雪盈笑着躲着,做逃脱的最后努力,“我不说了,饶我这次吧。”

外间,钱妈妈打了个手势让人都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去耳房,打开箱子翻花样。照这个架势抱小少爷不会远了,得赶紧想好款式花样,赶着给小少爷做衣服鞋袜呢。

卧房。

韩湛把持,下压,听见她红唇里逸出来,柔婉悠长的吟哦。

冲锋,回旋,百转千回的阵法,柔软又坚韧的对手。旁敲侧击,轻拢慢捻,本就是化雪时潮湿的路径,烈日来袭,更加暖融成泥泞的蹊径,将军单刀直入,交战时幻化出连击的影像,可心头的恶魔怎么都不能驱散。

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国,家。眼下还没到国的地步,但韩家,是他实实在在的顾虑。

为了黎氏的声誉,韩家的声誉,他委屈了她。

撵走吴鸾,家里这些人迟早都会知道原因,知道她是清白的,但一个人蒙冤入狱,后面放出来却始终不给判决文书,没有明确的说法,那么这个人,究竟算不算洗冤了?

灯火下她眼眸微阖,娇艳到让他无法正视的脸,韩湛忽地伸手,啪一声,扣到烛台。

烛心在烛泪中跳一下,很快化成一滩红泪,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看不见了,就能听不见吗?

不。

锦箨院。

所有放细软贵重的箱笼都摆在眼前,韩愿反反复复清点着:“只有这些?”

大仆人李锦赔笑说道:“二爷的私房全都在这里了。”

韩愿压着眉,不甘心地,再看一遍。二百多两银子,十几两金子,还有些年节下长辈给的金器玉器,文房雅玩,他的全部家当。

将来若是分家,公中的财产他大概还能分得一院房,几十亩或者上百亩地,生财的店铺是不可能给他的,那是嫡长孙的财产,剩下还能指望的就是黎氏的嫁妆,但按着规矩,那是母亲过世后才会给兄弟们分的,他怎可能惦记这个。

太少了,他手里有的东西。这些年从没正经打算过将来,原来他竟是一文不名。

啪一声,韩愿扣上箱盖:“收起来。”

李锦连忙带着人去归置,韩愿低眉垂目,慢慢坐下。

如果娶她,家里绝不可能同意,唯一的出路就是脱离韩家。但这点家当,够他做什么?

前两天他知道了要有权势,到今天才知道,还需要钱财。

最厌恶铜臭气味的韩二公子,身上当真是半分铜臭都没有。

抬眼,窗纸上黑沉沉的,屋里的灯火一丁点都透不到外面的夜。韩愿深吸一口气。

那又如何?他原本也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无论权势,钱财,还是运气。但她不是别人,他的子夜姐姐从来没贪图过权势和钱财。等春闱结束,鼎甲几人通常会进翰林院,清贵,前途无量,但他可以外放做个实职,带着她一起。

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她,给她最炽烈最纯粹的真心。这些,都是韩湛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在韩湛心里,韩家的利益永远要排在前面,韩湛委屈了他,可他不会,他最重要的就是她,他会让她看见他的真心,他的行动。

哪怕会因此受责打甚至赶出家门,哪怕把命都给她,他都做得到。

韩愿起身,一本本检查着架上的书。印象里有不少是善本珍本,卖掉又是一笔钱,他现在,急需要钱。

四更跟前,韩湛悄悄起身。

今天有早朝,冬至假期前最后一次朝会,明天开始为期三天的冬至假,他会好好在家陪她。

刚要下床,她已经醒了,摸索着就要起来:“什么时辰了?”

“睡吧,”韩湛低头在她唇边吻了一下,“不用起来。”

“我还是起来吧,”慕雪盈笑了下,睁开眼睛,“有几天没给你做早饭了,实在不像话。”

“不必。”韩湛脱口说道。平时说惯了,此时突然觉得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太生硬,顿了顿,放轻了调子,“不妨事,你睡吧,我自己吃点就走。”

她不肯,还是要起来,韩湛强把她按回去,细细掖好被子,又在唇边吻一下:“今天有早朝,不然我就陪你多睡一会儿了。”

“谁要你陪?”她笑着,嫣然流转的眼波,“你但凡在我跟前,什么时候消停睡过?”

“是么?”韩湛心头热起来,忽地向她唇上轻轻咬下去,“那我必须坐实这个名声,老牛要来耕田了!”

慕雪盈笑出了声,声音又被他裹住,缠住,闷闷的发不出来,外面响了打更声,四更一点了,他恋恋地松开手。“我走了。”

“等我。”

门开了,他走了,屋里又暗下来,慕雪盈翻了个身,觉得冷,抱着他枕过的枕头。

四更四点,韩愿准时离家。

在门内上马,取出怀里的信交给刘庆:“拿我的名刺,把这封信送给松阳书院的宋山长,就说舍弟为准备春闱,请求入院读书。”

松阳书院学风严谨,学生全部住宿,非是大节庆不得离开,真该送韩愿过去。

“把外院西北角的跨院收拾一下,以后老二搬那里住。”

韩愿年纪大了,从前两人的宅院挨着也就罢了,如果他已有妻,小叔子自然要避嫌,早该搬出去了。

内外之路全都断绝,无论韩愿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给他机会。

“大人,”黄蔚晚一步赶来,“表姑娘夜里突然高烧发热,方才烧得晕厥了,要不要请大夫?”

韩湛勒住缰绳。

前院。

韩愿拦住正要上轿的韩永昌:“有一事要回禀父亲。”

韩永昌着急上朝,急急道:“我着急走,回来再说。”

“父亲容禀,”韩愿没有让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那件事查清楚了,是母亲和吴鸾给大哥下药,连累了慕姐姐。”

“你说什么?”韩永昌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母亲受了吴鸾挑唆,主意是吴鸾出的,药是吴鸾让周妈妈买的,”韩愿靠近着,声音只够他听见,“慕姐姐是无辜被害。”

她是无辜被害,这桩婚事根本做不得数。她还应该是他的妻。

“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韩永昌气得跺脚,想去处置又怕耽搁上朝,也只得钻进轿里,“等我回来找她!”

轿子走了,韩愿目送着,胸中一团火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转身又往西府去。

他会给她洗冤辩白,韩湛做不到的事,他会做到。这举动可能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不怕,他做错了那么多回,这一次,他必须站出来,为她讨一个公道。

西府。

蒋氏送走了韩世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今儿学里放冬至假,钧哥儿和意姐都不用上学,都闹着要来给祖母请安呢。”

她的大女儿韩意如今年十三岁,和十岁的兄弟韩钧都在家塾里念书,此时一齐上前行礼,都是玉雪可爱的模样,韩老太太心里欢喜,夸了韩意如懂事,又摸了摸韩钧的头:“钧哥儿又长高了,乖。”

絮絮问了学里的情形,张妈妈带着俩孩子去吃点心,跟前没旁人,蒋氏压低着声音:“听说昨晚上湛哥儿封了表姑娘的院子,恍惚还听说要送表姑娘回老家。”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当成宝贝一样供在家里。”

几件事串在一起一想,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上午韩愿冲过去找黎氏,慕雪盈紧跟着就去了都尉司,夜里韩湛回来就封了吴鸾的院子,大约是那件事发了。

当初她就怀疑过是不是黎氏和吴鸾动的手脚,倒不是相信慕雪盈的人品,主要是一个刚来的外人,又不受待见,想完成这个操作太难。低垂着眼皮:“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媳妇明白。”蒋氏答应着,心里知道,韩老太太也明白了。

只可惜这件事不能声张,韩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韩家的声誉和利益,当家主母干出这种事,韩家立刻就是颜面扫地,韩湛没声张肯定是这个原因,就连慕雪盈不喊冤,只怕也是这个原因。

倒让黎氏捡了个便宜,不然就能拿这件事,狠狠压压这几天黎氏的嚣张劲儿。

帘子突然甩起,韩愿一步跨进来:“祖母,我有件要紧事回禀。”

东府,正院。

黎氏因为昨天一连串变故劳了心,闹到后半夜还没睡着,一大早又醒了,这会子正躺在床上生起床气,忽地听见外面一阵忙乱,忍不住叱道:“一大清早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丫鬟匆忙过来回禀:“太太恕罪,表姑娘刚刚发热晕过去了,黄侍卫奉大爷之命,让人请大夫来诊脉。”

“呸!”黎氏狠狠道,“活该。”

她对吴鸾那么好,吴鸾怎么能算计她,还说儿媳妇的坏话,挑唆她跟儿媳妇的关系!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气喘无力的声音:“求求你们,我临死之前,只想见一见太太。”——

作者有话说:一直不退烧,昏昏沉沉写了七八个小时,整个人都虚脱,快两点了,我先睡了,明天起来再修改吧。

第48章

脚步声没多久就停住了, 请大夫的人已经出去了,但吴鸾呜咽着苦苦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停,黎氏觉得烦躁, 拽起被子蒙住头。

谁能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外甥女竟然这么阴险, 悄没声地勾结她的陪房,引着她做下那种事, 还让她觉得是自己拿的主意!周妈妈就跟着她几十年了,没想到背地里又偷又拿,伙着吴鸾给她下套,她当成是自己人的, 竟然全都在坑她!

生着气, 又扎着心, 她做人有那么差吗,为什么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都是这种货色?黎氏一骨碌爬起来:“来人!”

丫鬟们连忙进来服侍, 黎氏穿了衣服梳了头,如飞地往外走。

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要好好骂一骂吴鸾,她一定要出了这恶气, 窝囊气!

还没走到西跨院门口,已经听见吴鸾带着惊喜喊她:“姨妈, 您还愿意见我?”

黎氏抬眼,吴鸾跪在跨院的宝瓶门里, 一张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透了翘着皮,大概是病得太狠起不来,整个人说是跪,其实更像是趴在地上。

黎氏觉得痛快, 又忍不住觉得可怜,先前听说她晕过去还想着是矫情假装,眼下看着还真是病得不轻。

“你还有脸见我?”黎氏远远停住,“这些年我怎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是我对不起姨妈,我不该起了贪心,只想着长长久久陪着姨妈,结果做下错事。”吴鸾跪着往近前走,又被侍卫拦住,不得不停住,“姨妈眼都红了,是不是生气犯了头疼?都是我的错,我不敢求姨妈原谅我,只求姨妈别再因为我生气了,不然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心里也不安生啊!”

说得黎氏不由自主按了按太阳穴,昨夜确实生气没睡好,眼下确实有点头疼,吴鸾到这个地步居然还惦记着这事。这么一想,心软了几分,原本都是怒,现在多了几分怨:“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你来的时候吃没吃没喝,瘦得皮包骨,在这里几年我把你养得细皮嫩肉,跟大家小姐不差什么,你手上戴的头上插的哪个不是我给你?你但凡看看这个,也不该这么对我!”

“是我错了,除了我娘,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所以我贪心了,”吴鸾泣不成声,“我想一辈子陪着姨妈,所以才做下错事,但我敢对天发誓,除了这件事我再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姨妈的事,要是我说的有假,让我永堕十八层地狱,万世不得超生!”

她说话时举手对天,果然是发誓的样子,黎氏心里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周妈妈交代的话,吴鸾让看着她的动静,挑唆她下药,还说慕雪盈的坏话,听起来坏事不少,仔细一想,确实都只为了能嫁给韩湛。

“我打听姨妈的动向,都是为了揣摩姨妈的喜好,讨姨妈的欢心,”吴鸾还在哭,“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敢辩解,只求姨妈念在我还不算罪大恶极,以后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

黎氏皱着眉,怎么不是说十八层地狱,就是说烧纸?“你别浑说,大过节的,晦气。”

“是我错了,说话不中听。”吴鸾连忙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大哥哥生气撵我走,都是我罪有应得,我只想求姨妈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收下这个。”

她跪着往前凑,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锦缎皮包袱,黎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住,打开一看,是两尺高一尺宽的双面绣观音像,一面是白衣观音,一面是水月观音,绣工精致,活灵活现,观音简直像是带着慈悲看着她一般。黎氏吃了一惊:“你几时做的?”

这样的绣工,这样的尺寸,没有七八个月的功夫哪里做得出来。

吴鸾咳得说不出话,她的贴身大丫鬟含秀垂泪回禀:“回太太的话,姑娘绣了整整一年,三更睡五更起,说是感激太太,要绣出来给太太挂在佛堂里。昨晚上姑娘都烧得糊涂了还在绣,说是今天就得走,得赶着绣好了给太太,熬了一个通宵,刚绣完最后一针人就晕过去了。”

“说这些做什么?”吴鸾咳嗽着,带着胸腔闷闷的回音,“我知道我错得太狠,姨妈是一定要赶我走的,只求姨妈念着以往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好处,看见这个,能想着点我。”

黎氏心里越来越凄凉,叹气摇头:“行了,越说越不像了,这个我收下了。”

“谢谢姨妈。”吴鸾跪着磕了个头,站起来时擦了眼泪,“姨妈,只求老天让我下辈子还有机会服侍您吧。”

黎氏皱着眉,觉得今天她说的话不祥得很,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头向墙上撞过去。

现场登时大乱,含秀在哭喊,侍卫们一涌而上阻拦,黎氏吓得手脚冰凉,一叠声地叫:“哎哟,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侍卫们终于拉回了人,黎氏抢上前去一看,吴鸾额头上撞破了皮,丝丝往外渗血,黎氏腿软得站不住,勉强扶着墙:“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我也没让你死呀。”

“要是以后不能在姨妈身边服侍,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吴鸾放声大哭,“姨妈撵我走的话,不如让我死吧!”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她头上带着血,挣扎着只是还要撞墙,黎氏六神无主,语无伦次说道:“你别撞,我,我不撵你走。”

“真的?”吴鸾扑通一声跪下来,“谢谢姨妈!”

黎氏到这时候又隐约觉得不对,急得摆手:“你先别谢,等我去问问你嫂子。”

“我对不起嫂子……”吴鸾话没说完,晕过去了。

丫鬟们忙着掐人中,灌热水,黎氏叫了几声叫不醒,着急想往屋里送,又被黄蔚拦住,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管拦着我?”

黄蔚硬着头皮只是拦着:“太太恕罪,没有大人的允准,任何人不得进出跨院。”

“连我也不行?”眼看黄蔚还是不让,黎氏也知道了答案,气得骂道,“混账东西!”

“求太太行行好,留下姑娘,救救姑娘吧,”含秀跪在地上哭着磕头,“离了太太,姑娘肯定活不成!”

说得黎氏油然生出一种责任感,定定神:“你先扶你姑娘进屋。”

又叫丫鬟:“让你大奶奶赶紧过来一趟。”

韩湛不好说话,但儿媳妇心肠好,让吴鸾给她道个歉认个错,好歹先把人留下,决不能闹出人命。

正忙乱着,丫鬟飞跑着过来:“太太,老太太让您快些过去一趟。”

西府。

韩老太太只听韩愿说了一句就厉声止住,吩咐道:“都退下。”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蒋氏低着头竖着耳朵,听见韩老太太又道:“你也退下,让你嫂子过来一趟。”

蒋氏也只得退出门外,吩咐人去东府叫黎氏,想着方才韩愿那句话,呼吸都快了几分。

韩愿说,嫂嫂是被吴鸾和太太害了,不得不嫁给大哥。

这话,可太有意思了。不为哥哥喊冤,而是为嫂嫂,甚至为了嫂嫂,连那么偏心他的亲娘都要告。

想偷偷听听里面说些什么,又知道不行,极力控制住,蒋氏眼巴巴盯着窗户,黎氏什么时候来?这场大戏没有这位,可是少了个大角儿。

屋里。

韩老太太沉着脸:“韩愿,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知道。”韩愿抬头,“太太受吴鸾挑唆,在大哥的酒里加了淫羊藿和肉苁蓉,本来是为了让吴鸾嫁给大哥,结果却害了嫂嫂。”

心砰砰跳着,看韩老太太的脸色就知道她并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但他一定要说,就算杀了他,也一定要说:“嫂嫂是清白的。”

“闭嘴!”韩老太太低叱一声,“子不言父母之过,莫说没有这种事,就算有,也不是你该管的!”

心里惊讶着,更多是忧虑,疑惧。她没想到这件事竟会有人说出来,更没想到说出来的人是韩愿:“你想干什么?”

“孙儿想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莫要让嫂嫂再背负骂名,被人议论!”

“闭嘴!”韩老太太厉喝一声。

到这时候模糊确定了韩愿的意图,他想为慕雪盈正名。莫说这名正不得,正了,就得垫进去韩家的声誉,就算能正,凭什么是韩愿来说?他以什么身份来说?他为什么,对慕雪盈如此关切?

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韩老太太打量着他:“我会跟你娘谈,这件事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胆敢泄露一个字,家法处置。”

“那嫂嫂的声誉呢?嫂嫂这些天受的委屈呢?他们的婚事根本就不……”韩愿急急刹住。后面的话不能说,说出来就会让人起疑,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得等自己羽翼丰满,有能力带她离开时,再公开。

韩老太太脸色一变。

他果然是为了慕雪盈,而且,只为了慕雪盈。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太太,”听见蒋氏在外面叩门,“嫂子来了。”

“让她进来。”韩老太太道。

目光收回来,看向韩愿:“孽障,跪下!”

东府。

慕雪盈赶到正院时黎氏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件绣品,映着窗外的日光,润泽精致,流转的珠光。

正面是白衣观音,端坐莲台,项戴璎珞,手持净瓶,瓶中一枝青翠欲滴的柳枝,边上是密密的紫竹林。背面是水月观音,右腿屈起趺坐,左脚赤足踏莲花,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施无畏印,观音身边也有竹林,与正面的竹林位置重合,但正面是紫色,背面是青色。

白衣观音垂目不语,眼含慈悲,水月观音自在潇洒,悠然世外。其他如莲台、净瓶、柳枝,无一不是活灵活现,甚至连璎珞都像是真正用宝石镶嵌,隐隐闪着珠光。是吴鸾绣的吗?先前黎氏曾说过吴鸾绣工好。“这是表姑娘绣的?”

“是,”丫鬟道,“表姑娘今早送给太太的。”

慕雪盈顿了顿,还真是吴鸾绣的,吴鸾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绣工,这构图,也怪不得能够凭刺绣养家,可既然有这样的技艺,到哪里不能养活自己?又何须依附别人。

“大奶奶请稍等一会儿,”丫鬟奉了茶,“太太刚走没多会儿,老太太叫得急,赶着去的。”

韩老太太叫,而且连丫鬟都说着急,必然是很着急了,出了什么事?慕雪盈望了眼窗外,西跨院门前依旧守着侍卫,一个大夫背着药箱正往里走。

绣品是今早送的,黎氏多半忍不住见了吴鸾。突然来了大夫,只能是吴鸾病了。这件事韩湛不让她管,她便没插手,不过听说今天就要送吴鸾走的,这一病,还能走吗?“表姑娘病了?”

“表姑娘发热,烧得晕过去了,刚才还……”丫鬟吞吞吐吐。

“刚才怎么了?”慕雪盈转回目光。

“刚才表姑娘说舍不得太太,离了太太没法活,一头撞墙上寻死了。”

慕雪盈放下茶盏。

第49章

黎氏匆匆忙忙走进正房。

蒋氏隔窗看见了连忙迎出来:“嫂子快进去吧, 老太太等了好阵子了。”

黎氏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急,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时也想不清楚怎么回事, 点点头去开门, 发现蒋氏没准备一起进,忍不住问道:“你不进来吗?”

“老太太只叫了你呢, ”蒋氏摇摇头,“我的好嫂子。”

黎氏一肚子疑惑,推门进去,先看见韩愿跪在地上, 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出了什么事, 怎么跪着,难道是韩愿闯了祸?

一向最疼韩愿, 连忙上前求情:“是不是愿哥儿做错事惹老太太生气了?他年纪小不懂事,还求老太太多包涵, 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韩愿本来昂着头不肯服软,一听这话忽地想起小时候做错事挨罚, 黎氏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上来护着,心里一阵酸楚, 不觉低了头。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韩愿,把你刚才说的话, 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难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黎氏一脸疑惑看着他。

“我,我。”韩愿不敢看她,躲开了目光。

“说呀,”韩老太太盯着他,“刚才对着我不是挺敢说的吗?要是没打算改主意, 那就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你说呀,”黎氏糊里糊涂,只管跟着劝,“好孩子,你做错了事就好好给老太太认个错,老太太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要是不敢说,那就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韩老太太猜他是不敢说了。

韩愿一横心:“吴鸾挑唆太太,坑害了嫂嫂,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

黎氏大吃一惊,抖着嘴唇:“你!”

万万没想到他竟跑到韩老太太面前告状,亏她方才还一个劲儿地维护他!一时又怕又气,简直如万箭穿心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做的好事,”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养的好儿子。”

黎氏满脑子嗡嗡直响,听见韩老太太说道:“跪下。”

手脚发着软,黎氏想跪没跪好,一个趔趄,韩愿连忙来扶,黎氏愤愤甩开,听见韩老太太说道:“大太太为老不尊,败坏家风,扣月钱半年,罚抄《女诫》百遍。吴鸾心术不正,挑唆生事,即刻撵出去,再不准踏进韩家大门。”

脑袋里的嗡嗡声更响了,黎氏模糊想到,吴鸾发着高热又撞破了头,撵出去可就活不成了,想求情又不敢,听见韩老太太又说:“韩愿告发生母,不孝不敬,有辱家门,跪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那嫂嫂呢,她的冤屈怎么办?”韩愿立刻叫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从今往后管好你的嘴,胆敢让我听见外头有一个字议论,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也要说!”韩愿拧劲儿上来了,“嫂嫂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为她洗清污名?难道要让她一辈子受人议论?”

啪!脸上早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韩愿抬头,韩老太太一张脸冷得像冰:“是慕雪盈让你来的?”

“不是!”脸上火辣辣的,韩愿紧紧捂着。活到十八岁,这是他头一次挨打,原来挨打的滋味是这样,“她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还不准我说!”

“算她聪明,”韩老太太点点头,“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别想着做韩家妇。”

“做韩家妇难道就得任人宰割,受了冤枉也只能忍?她顾全咱们的体面不肯说,难道咱们就可以肆意欺负人?”韩愿想不通,高高昂着头,“要是韩家就是这么待人,那这个韩家妇也没什么稀罕的!”

啪!韩老太太又是一个耳光甩过来:“冥顽不灵的东西,连我也敢顶撞!”

这一巴掌打得狠,韩愿嘴角立刻就是一个血口子,忍着疼丝毫不退:“孙儿不敢顶撞祖母,只是不能任人颠倒黑白,冤屈好人!”

韩老太太手心里发着疼,深吸一口气:“来人。”

门开了,蒋氏匆匆进来:“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取家法来。”韩老太太道。

蒋氏吃了一惊,先前巴不得看热闹,但热闹太大是要出事的,到时候谁都落不到好。连忙向着韩老太太也跪下了:“要是愿哥儿惹老太太生气了,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好歹保重身体,万万生不得气啊。”

又去推韩愿:“你这孩子,还不快给老太太认错?”

韩愿梗着脖子只是不肯,蒋氏便又来推黎氏,韩老太太抬眼:“连你也不听我的了?快去!”

蒋氏也只得出来,家法供在祠堂里,祠堂又在东府,这种丑事又不能让丫鬟去,也只得独自一个,急匆匆往东府来。

东府,西跨院。

房门半掩,隐约听见吴鸾在里面咳嗽的声音,廊子底下支了风炉,小丫鬟正准备煎药,慕雪盈站在院门外看着。

吴鸾诸多做作,都是为了让黎氏留下她。留是肯定不能留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仇已经结下了,留着只会是隐患,但吴鸾生病不是作假,受伤也不是作假,大冷的天真要是撵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算吴鸾心术不正,到底罪不至死,哪怕单纯从利益考虑,也尽量别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得缓上几天,等她病好些再撵,但也不能让她留在跨院,一来明天就要宴客,容易生事,二来离黎氏太近,每天对着黎氏吹风,到时候越发舍不得撵走了。

思忖着吩咐黄蔚:“打发人把刚才的情况给大人禀报一下,再请示大人,能不能先把表姑娘挪到其他地方,等病好了再送走。”

“大奶奶,”丫鬟走来回禀,“二太太来了,要去祠堂。”

祠堂在前院东边,非是年节或者祖宗忌辰,一般时候都锁着,慕雪盈转身往外走:“开门了吗?”

“管事过去开了,”丫鬟凑近了小声道,“二太太是自己来的,一个人都没带,也没让禀报奶奶。”

慕雪盈步子一顿。今天的事情着实古怪,先是着急叫走了黎氏,这么老半天也不见回来,现在蒋氏又要进祠堂,还是独自一个,出了什么事?

忽地想起昨天的情形,心里就是一跳,难道是韩愿?

快步赶去祠堂,刚到门前蒋氏已经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长条盒子,慕雪盈连忙迎上去:“给婶子请安,婶子,可是有什么事?”

蒋氏叹口气:“算了,你别打听了,只当不知道吧。”

她不再多说,急匆匆走了,慕雪盈越来越惊。

盒子里是什么?放在祠堂里,又是这个形状,难道是家法?不带丫鬟,又像是怕人知道,不敢声张。

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沉,是韩愿吗?昨天他就吵嚷着要给她讨公道。

忍不住咬了牙,怎么不肯让人安生是吧!

烦躁只是一瞬,立刻又压下去。生气烦恼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要紧的。假如真是韩愿把事情捅出来了,恐怕韩老太太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她该像蒋氏说的装不知道,明哲保身才对,但看蒋氏的神色恐怕事情已经闹僵了,就算装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抵赖过去?韩老太太肯定会厌弃她引得兄弟相争,家宅不宁,若是一味缩头,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将来更麻烦。

悄声吩咐云歌:“你快去趟都尉司,就说家里怕是出事了,请姑爷尽快回来。”

眼下这个僵局,只能她先去一趟,见机行事,先把韩愿的嘴封住。等韩湛回来了再哄哄他去善后,免得韩老太太厌弃她。这些天韩湛对她很是满意,看样子也不再怀疑她和韩愿了,想来会替她出头。

西院。

“老太太,家法取来了。”蒋氏放下家法,趁势就想再劝两句,韩老太太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退下。”

蒋氏也只得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祖孙三人,韩老太太打开盒子,取出里面三尺来长,两指多厚的荆木板,韩氏先祖留下来的家法,沉甸甸的拿在手中。

黎氏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太太,这个。”

韩老太太没理她,肃然看着韩愿:“你可知错?”

“我没有错。”韩愿昂着头,“冤枉了人,就该还人公道!”

啪,韩老太太抡起家法照他后背就是一板。

韩愿忍不住嗯了一声。疼,真疼,原来挨打是这个滋味。

“认不认错?”韩老太太又问。

“不认!”

啪,第二下,紧接着是第三下,板子重,韩老太太上了年纪抡起来吃力,打到第十下已经气喘吁吁,黎氏先前只敢嘴上劝阻,这会子看韩愿嘴上是血,头上是汗,心里如同刀剜一样,再顾不得别的,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韩老太太横她一眼:“那就你来打。”

“我,我,”黎氏哪里敢应?哭着叫韩愿,“你赶紧认个错,你想急死我呀?”

“娘,你别管我。”韩愿死死支撑。

疼,从皮到肉,再到骨头,没有一处不是钻心的疼,原来挨打这么难熬,从前看史书上写忠臣宁死不屈,觉得自己必然也能做到,此时才发现,能做到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就是要个说……”

啪,韩老太太又一板子下来,话都被硬生生打断,韩愿死死攥着拳,心里默默数着,十一,十二……二十一。

“老太太,不能再打了!”黎氏再受不住,扑上来搂住韩愿,死死护住。

韩愿鼻子一酸。他告发了娘,娘却还是护着他。

“给老太太请安。”门突然敲响了,慕雪盈的声音,“有要紧事回禀老太太。”

她来了。所有的坚持突然都有了意义,就算是死,也都值了。韩愿抬头看着,韩老太太看他一眼,又看向黎氏:“起来。”

黎氏抽噎着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这一刹那突然恨透了慕雪盈,如果不是她,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

韩老太太放下家法:“进来。”

慕雪盈推门进来,目光一扫,看清楚了大致情形,那最后一眼便落在韩愿身上,带着责怪,低低压着眉。

韩愿怔住了。她不高兴,她并不想看见这个局面。

“老太太,”慕雪盈转向韩老太太,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明天的位次表定下来了,请老太太过目。”

从袖中取出奉上,余光瞥见黎氏含恨的脸,心里一阵郁燥。

苦心经营那么久,与黎氏总算好起来了,可经过这一次,难说黎氏会不会怀恨,从此再与她离心。

她早知道内宅无聊琐碎,是牢笼一般的地方,她大好人生,岂能浪费在这里。尽快结案,早日抽身。

袖子垂下来掩着,向韩愿摆摆手。

韩愿抬头,她眉头紧蹙,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冷冷转过目光。

她不想让他插手,昨天她就这么说的,他不听她的话,所以她不高兴。心里酸苦着,韩愿低下高昂的头颅。

韩老太太接过位次表,知道她的来意,也有心确认是不是她指使的韩愿,便只是看着不做声,听见她道:“有几件宴席上用的器皿还需要太太定,若是位次表没问题的话,要么我先陪太太过去看看?”

怎么,是来平息事态的?她倒是有胆色,还敢在这时候露面。韩老太太低垂眉目,半晌:“去吧。”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黎氏,经过韩愿时,低眼。

韩愿抬眼,四目相对,韩愿看见她肃然带着训诫的目光,没错,她不高兴,她根本不想让他插手。

门关上了,她扶着黎氏走了,韩老太太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韩愿,认不认错?”

韩愿颓然低头。

院门外。

黎氏甩开慕雪盈,独自一个,飞快地顺着夹墙往东府走。

心里又气又苦,既心疼韩愿,又心疼自己。一日之间,众叛亲离,连她最疼爱的儿子都来对付她!儿媳妇虽然好,但她呢,她都认过错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今天的事我半个字也不知道,我是看见二婶去拿家法,想着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慕雪盈追上来挽住,小声安抚,“是不是二弟把那件事说出来了?母亲是不是责怪我?”

她不知道吗?不是她让韩愿去说的?黎氏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带着让人心安的,温柔沉静的力量,黎氏心里一酸,相信她没说谎,忍着泪:“我能怪谁?只怪我自己不争气。”

“母亲是世上最好的婆婆,”慕雪盈将她挽得更紧些,又给她擦泪,“不伤心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夫君了,他肯定会解决。”

“请他干嘛,回来了不是又要说我?”黎氏眼泪掉得更急了,“再说我有什么好的?一个二个的,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

周妈妈,吴鸾,如今再加上韩愿,众叛亲离,她做人到底有多差,竟能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很好,母亲是最好的。”很快听见慕雪盈说道,“周妈妈贪财背主,表姑娘心术不正,二弟是太年轻冲动,做事想不清后果,经过今天这事,以后肯定再不会了。”

黎氏鼻子酸得厉害。她怎么这么会哄人呢,哄得她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有那么好了。红着一双眼:“你呀。”

“母亲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看母亲难过,我心里也难过得很,想哭。”慕雪盈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母亲也舍不得我哭,对不对?”

“你呀。”黎氏再撑不住,笑一下立刻又哭了,又赶紧自己擦了泪。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样看来,心结已经除了,黎氏还真是这家里心思最单纯的,要是其他人也这么好相处就好了。挽着她进了东府角门:“我来的时候表妹已经吃了药了,母亲放心,我跟夫君说说,等表妹病好了再走,不过这几天人多不方便,得把表妹挪到别的院子才行。”

“怕是不行。”黎氏哽咽着,“老太太发了话,让立刻撵走,以后再不许进门。”

西跨院。

吴鸾吃完了药,压不住咳嗽,伏在床边对着漱盂只是咳。

浑身疼得散架一般,烧得晕晕沉沉,但今天总算达到了目的。黎氏不会再撵她,好歹熬过这阵子,她会想出办法的,她会留在京中,寻个上好的姻缘,风风光光嫁出去。

到时候出人头地,必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全都讨回来!

“姑娘不好了,”含秀脸色煞白跑进来,“西府那边来人,要赶姑娘出去呢!”

吴鸾猛地抬头,嗓子一阵巨疼,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日暮时分,韩湛匆匆赶回家中。

今日早朝后皇帝留他在宫中说话,君臣两个是少时情谊,跟别人都不一样,这一留就是几个时辰,等他回到都尉司时,才知道慕雪盈打发了几趟人来找他,家里出事了。

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着,刘庆事先已经回来打听消息,此时飞快地上前禀报:“二爷被老太太罚跪祠堂,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刚刚太太闹着要去看,大奶奶陪着一道过去的。”

韩湛转向祠堂。

穿过前院,转过夹墙,祠堂巍峨的门墙掩在暮色中,如一头巨大阴沉的兽。

大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语声,是韩愿的。

带着苦涩的,少年的语声:“姐姐,想做件正确的事,为什么这么难?”

最后一丝天光坠下高墙,韩湛停步,隐在无边黑色中。

第50章

祠堂里没点灯, 韩愿的身影与厅堂幽深的暗色渐渐融为一体,四周是高高低低,无数韩氏先人的牌位, 慕雪盈望着半掩的门外。

一重重屋脊隐在黑沉沉的天际, 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太低了, 也太压抑,韩家的天空。

“姐姐。”身后,韩愿又唤了一声。

慕雪盈回头,他跪在地上:“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慕雪盈看着他:“是。”

韩愿一直不肯摧折的脊梁弯下来, 胸臆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脸如同莲花, 晦暗中唯一明亮的颜色,“为什么做事之前不动动脑子?”

韩愿说不出话, 晦暗中莲一般的裙角微微轻动,她压低着声音:“你让老太太怎么看我?如果传出风言风语, 我该如何立足?”

门外。夜风渐起,吹动鬓边因为着急赶路, 散落下来的几丝头发,韩湛沉默着, 将欲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他该进去的, 里面是他的妻,然而此时,他突然有点不确定。

门内。“姐姐,对不起。”韩愿额头几乎触地,“我以为这是正确的事, 我以为,我能还你一个清白。”

慕雪盈顿了顿,郁怒之中,生出感慨。还是太幼稚了,竟以为在这个家里,清白有这么重要。但也因为幼稚,还不曾被这深宅同化。

有一瞬间想到傅玉成,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太幼稚了,才会在看不见任何胜算的时候还想着翻案?可世上许多事,原本也只是因为幼稚,因为不肯被同化,才有勇气去做。

声音不觉放软了几分:“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老老实实向老太太认错,我不希望再声张。”

这温柔的姿态鼓励了韩愿,心中生出模糊的期冀:“姐姐,春闱之后,我带你走吧。”

寻个外放,他不要翰林院清贵的前程,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门外,韩湛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黑暗中冰冷的眼眸。

门内,慕雪盈觉得荒谬,几乎要让人发笑了。韩愿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他走,又凭什么觉得她要走,只能是他带呢?

然而多说无益,她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来教导韩愿,她现在对他最大的要求就是莫生事,让她能专注解决手头的事情。“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让人听见,我还活不活?”

“好,我不说,”韩愿望着她,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保证, “我听姐姐的,再不说这种话!”

“我的事再不准插手,不得再有任何超出叔嫂的举动,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得替我说话,”慕雪盈神色肃然,“韩愿,能做到吗?”

门外,韩湛转身离开。

穿过夹墙,走出前院。

心中无限狐疑,又极力压下去。他该相信她,她是他的妻,是他耳鬓厮磨的爱人,是他活到二十多年,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亮光,夫妻之间,爱人之间,都该信任。她也不可能喜欢韩愿,无论头脑还是心智她都优于韩愿太多,她没道理辱没自己。

心中却禁不住生出另一个疑问:那么,她喜欢你吗?你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地位,权势,身家,他所拥有的,俗世看来重要的东西,可她在意的,是这些吗?韩湛越走越快,衣衫在夜色中带起霜华。

不是吧。她若是在意,不会那么多年不提婚约,她根本没有攀附韩家的意思。

那么她,凭什么喜欢你。

前面就是西院,韩湛顿了顿,迈步进门。

抛开一切身外物,你又比韩愿,高明在哪里?

祠堂内。

灯点亮了,韩愿觉得刺眼,微微低着头。

她的影子停在身前,递过一管药膏:“活血化瘀的,待会儿让人帮你擦擦。”

鼻子发着酸,韩愿喃喃唤着:“姐姐。”

“叫嫂嫂,”她丢下药膏,转身离开,“二弟,从今往后,再不要叫错。”

祠堂突然空寂得难忍,她走了。夜已经深了,她是陪着黎氏来的,黎氏已经走了有阵子了,她再不走,怕是要引人注意,或者还会有流言蜚语,尤其在他闯祸的节骨眼上。她早该走了。

韩愿死死咬着牙,让自己忍住不叫她,不要再给她惹麻烦,眼下他要做的是温书考试,是尽快得到权势钱财,他得安排好一切,带她走。

韩湛不会爱护她,但他会,他会用一生,用他的全部,爱护她。

西院。

门关了,韩湛躬身:“今天的事,是我让二弟做的。”

“你?”韩老太太根本不信,她亲自教养的嫡长孙,从来都以韩家为重的韩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不可能,你不用替老二遮掩。”

“没什么可遮掩的,的确是我指使二弟,”韩湛淡淡道,“不然二弟哪有这个胆色?”

不错,韩愿的确没有这个胆色,一个仰仗家族扶持的少年,若没人撑腰,怎么敢对抗长辈,挨了家法也不低头?况且韩愿也一向最敬服他。韩老太太信了,勃然大怒:“混账!”

起身:“跪下!”

韩湛撩袍跪倒,依旧只是淡淡的神色:“冤枉了人,就该还人清白。”

可你并没有这个念头,你还不如韩愿。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就足够了,”韩老太太居高临下,停在身前,“吵嚷出去让人怎么看韩家?你色迷心窍,竟干出这种事!”

“她是我妻,为我妻正名,算什么色迷心窍?”韩湛反问。

面前倏地一阵凉风,韩老太太带着怒,一巴掌扇过来,韩湛没有躲,抬头看着,手掌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了,韩老太太忍着气:“这次我饶过你,以后记清楚你的身份,再敢胡作非为,家法处置!”

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韩家嫡长孙,韩家的刀,必须时刻以韩家利益为上的人。就连他妻子的清白,也都必须放在家族利益之后。韩湛起身。

“回去好好想清楚,”韩老太太冷冷的语声从背后传来,“娶妻如果闹得家宅不宁,那就不如不娶。”

韩湛猛地回头,韩老太太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眸子,心里蓦地一惊,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慢慢转回头,走了。

方才那模样,却真有点吓人,几乎以为他要暴起发难。韩老太太慢慢平复着心跳。竟然是他指使韩愿,她思虑了一整天,筹划要如何才能避免兄弟相争的丑事,但若是他指使韩愿,倒是不用再做什么。

但他若是色迷心窍,一心只顾着小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东府。

慕雪盈回到院里时,丫鬟仆从已经乌压压地站了一地,明天就是冬至宴,这些人虽然早已分配好了任务,但还需要最后一次集结,等她发放对牌,核定明日的任务。

钱妈妈扶着她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云歌捧着对牌匣子站在边上,又有丫鬟奉上了茶水,慕雪盈抬眼:“大爷还没回来吗?”

“听刘庆说已经回来了。”云歌低声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来了?为什么不见,现在又去了哪里?

祠堂。

韩愿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惊喜着抬头,不是她,是韩湛。来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近前。

啪!重重一记耳光落下来,韩愿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打得摔出去,从眼梢到嘴角迅速隆起高高的巴掌印,他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一掌,为你贼心不死。”

韩愿愤愤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第二掌又重重落在脸上:“这一掌,为你行事愚蠢,屡次连累她。”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愿嘶哑的语声:“我蠢,我办事不周给她惹了麻烦,我认,我改,可是你呢?”

韩湛没有停,迈过门槛。

“你连给她讨个公道的胆子都没有,”身后韩愿带着冷笑,“韩湛,你也配?”

韩湛停步回头。

上位者的威压,随着他高大的身影一齐砸下来,韩愿有一刹那恐惧,随即又冷笑起来:“你娶了她,却根本不在乎她,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肯为她出头,你顾着你的名声,韩家的名声,你怕事情张扬出去让人耻笑你耻笑韩家,所以你宁可委屈她。韩湛,你也配?”

他脸上带着血,高高肿起,一双眼血红,眼梢翘起,诡异的笑容,韩湛抬手,又慢慢放下。

心里愤怒,嫉妒,却又忍不住质问自己。

他说的不对吗,韩湛?你难道不是顾忌韩家的名声,所以牺牲了她?韩湛,你配吗?

“韩湛,”韩愿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会放手的,我弄丢的,我会找回来,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找回来!”

韩湛走出祠堂,踏着夜色,来到自己院门外。

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密密麻麻站了满院,她独坐厅中,安排明天的宴席。

成千上万,无数繁杂琐碎的事在她手中条分缕析,拆成轻重缓急搭配得宜的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上。

各门各院,上百名下人在她手中分解成三五一组,迎客送客、端茶倒水、上菜勤杂、席面秩序,各司其职,杜绝了推诿扯皮。那么多人,她都记得名字,时不时提点几句要紧的话,她分配得如此公平合理,那些人脸上都是敬服,没有一个争执抱怨。

韩湛沉默地看着。莫说韩家小小的冬至宴,便是再大再复杂的场面也不在话下,她胸中有丘壑,她是能办大事的人。

心里又响起那无声的质问:韩湛,你配吗?

迈步向她走去。

慕雪盈看见了,连忙起身相迎:“大爷回来了。”

韩湛快步上前,轻轻按她坐下:“不必起来。”

慕雪盈不好就这么安坐,他来了,按着规矩,便该以他为尊。笑道:“这样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韩湛伸手轻轻在她肩上,“坐吧。”

慕雪盈坐下了,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正事还有这么多,得尽快办完才行。拿起花名册,继续分派。

韩湛便站在她身后,守护一般,安静听她分派。

院中众人无不暗自吃惊,大奶奶坐着,大爷站着,还是站在她身后,也就只是韩老太太能有这待遇了!都说大爷十分喜爱看重大奶奶,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众人心里更增几分敬畏,便是上前领对牌时,答应的声音也比从前更响亮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人群散尽,只有贴身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慕雪盈带着笑,看向韩湛:“多谢夫君为我护航。”

护航吗?她并不需要,但他愿意一辈子为她护航。韩湛低头弯腰,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