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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韩愿来到东厢门前。

有太多话要告诉她, 急切得紧,还没进门便又唤了声:“姐姐!”

慕雪盈从窗前回头,韩愿还没开口先已经笑起来, 却突然看见了她身后的韩湛。

没穿外袍, 头发披散着不曾梳,青布帐幔半开半合, 他坐在床边拿着茶杯,低头喝茶。

笑容瞬间消失,韩愿脱口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湛慢慢抿一口茶,抬眼:“有事?”

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像是在这里过夜, 衣衫不整?韩愿说不出话, 这一刹那几乎疑心是在韩家, 他们夫妻晨起,他在外面窥探——不, 在韩家时反而从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情形,这里是长荆关, 他们已经和离,韩湛凭什么还摆出这副男主人的架势?!

恨怒压不住, 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压下去。他不会再上这当了,闹起来只会让她难堪, 让她觉得他沉不住气,幼稚可笑。韩湛用心险恶, 但他不是从前莽撞的韩愿,不会再中他的圈套。

沉声道:“我来找子夜姐姐,与你无关。”

韩湛放下茶杯,看他一眼。

韩愿不再理会,转向慕雪盈:“姐姐, 昨天我到处走访,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慕雪盈提起水壶要往脸盆里加水,韩愿连忙抢过来:“我来。”

她已经洗漱过了,现在倒水,只可能是为了韩湛。该死的韩湛,竟然大摇大摆坐着,让她服侍!

一边往盆里添水,一边说道:“昨天我一直在走访县里的文学士,帮姐姐打听消息,听说大哥昨天在卫所饮酒,通宵达旦,好不快活。”

韩湛抬眉,他不等他开口,话锋一转:“姐姐,我打听到了,前几天卫所有人去找过陈士成。”

慕雪盈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韩愿说着话,余光瞥见韩湛走去洗脸,架上搭着一条白色绣杏花的毛巾,显然是慕雪盈的,韩湛洗完了伸手去拿,韩愿连忙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

韩湛抬眼,他神色肃然:“喝得醉醺醺的打扰子夜姐姐已经不妥,这毛巾是干净的,你弄脏了,难道还要麻烦子夜姐姐给你洗?”

那条毛巾,淡淡的香气,干净素雅,是她的吧。韩湛盯着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不必,我有。”

慢慢擦掉脸上的水渍。昨夜他喝醉了,吵到她了吗?记忆模糊得很,仿佛是从厨房出来往这边走,没有灯,门槛高,她低声提醒,怕他绊到伸手扶他,他迈过门槛,拥抱了她。

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她看他一眼转开了脸,韩湛深吸一口气。

后来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姐姐,”韩愿不动声色挡在他们两个中间,“我还打听到卫所在查张群玉,说他当年是在原籍参加的乡试,但他自幼在长荆关长大入学,应该从卫学应举才对,如今要追究张群玉冒籍的罪名,夺他的功名。”

慕雪盈沉吟着。卫所找过陈士成,调查张襄和张群玉,又要查封书院,给她一个买卖军产的罪名。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关。

“我这就去卫所查查。”听见韩湛道。

彼此对望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所想。这一切的根源多半在卫所,要想查清真相,必须从卫所下手。慕雪盈点点头:“有劳你。”

窗外有人来,韩湛抬眼看了下,忽地向韩愿说道:“你也别闲着,去县学再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情况。”

“不用你说,我自然也会办,”韩愿忍着气,自己昨天忙到半夜才回,而他去卫所喝了一天酒,喝醉了又来骚扰,如今反而倒打一耙!“子夜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比谁都上心。”

忍着气告辞出门,迎面看见云歌提着食盒,含笑说道:“饭都好了,怎么不留下吃饭?”

该死!韩湛必是看见了云歌来了,知道要摆饭,所以才用话激他走。韩湛自己说了要去卫所,不能留下吃饭,所以也不让他吃,好阴险的人!韩愿忍着气:“我还着急办事,你陪姐姐吃吧。”

前脚跨出大门,立时便沉了脸:“大哥喝得醉醺醺的往人家里闯,你自己不检点,还要连累她的清誉,要不要脸?”

韩湛目视前方:“干你甚事?”

心上烈烈烧了起来。昨夜他抱了她,那之后,又做了什么……亲她了吗?

唇上发着烫,模糊的记忆里全是她香软的滋味。有没有亲她?她有没有生气?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她方才给他打水洗脸,怕他宿醉难受,还给他酽酽的泡了茶。昨夜他到底做了什么?记不起来,也许亲了她,也许冒犯了她,但她对他还像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好,因为昨夜,她慌了。

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慌乱,像当初头一次尝到情爱滋味的自己,紧张,无措,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她心里还有他,因为有他,所以才会慌张。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回头找她,听见韩愿低声道:“韩湛,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们已经和离?”

韩湛停步,韩愿跟着停步,带着挑衅看着他:“如果子夜姐姐心悦你,又怎么会和离?这么多天了,你什么都没能改变,你怎么还有脸再来骚扰她?”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模糊的记忆里突然闪出昨夜她问的话,韩湛沉默着,久久不曾反驳。

现在,他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了。若是调任,或者还有转机,但他只是告假,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死局。也就怪不得她得到答案后,先前的气氛突然便冷掉。

“我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辅助,”韩愿还在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好。”

心绪激荡着,带着莫名的悲壮。离京时韩老太太闻讯阻拦,他很想说出一切,到底忍了回去。事情还没办妥,他不能毁她的清誉,将来等他们成亲了,他会带着她堂堂正正回去,哪怕韩家因此放弃他,他也绝不回头。

而不是像韩湛这样,什么都给不了她,只知道纠缠。“韩湛,你什么都没能改变,就不要再来骚扰她!”

“滚。”听见韩湛沉声道。

扑面而来的威压,吓得韩愿心里一跳,看见他寒铁一般的脸。

他怒了,怒到了极点,因为,被戳到了痛处。

“大哥,”韩愿到这时候反而不怕了,“我说错了吗?”

他上前一步,韩愿本能地后退,以为他要动手,他却突然转身,打马离开。

韩愿无声笑了起来。从来都是他怒气冲冲,韩湛冷眼看着,如今,颠倒过来了。

他有预感,他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韩湛快马加鞭,一路直冲到卫所。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她问。

只是告假,销假后还得回京,还得在韩家,一切都没变,他们依旧是从前的死局。

“站住,”大门前卫兵拿着长枪拦住,“什么人,下马!”

韩湛勒马,边上的领队飞跑过来,喝住了卫兵,却并没有放行:“韩将军恕罪,指挥使有交代,所有人都必须下马核验身份,之后才能放行。”

长荆关指挥使吴国昌,从前他的副将。韩湛下马:“金吾卫副指挥使韩湛,请你们吴指挥使来见我。”

曾经的老部下,如今职级相同,但军中讲究辈分资历,他要吴国昌来见,吴国昌不敢不来。

“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领队飞跑着去了。

韩湛负手站在岗哨前,遥望着书院的方向。

曾经的夫妻,如飞劳燕分飞。她不是他那些老部下,他也不可能像在军中一样,凭着过去的情分,要她如何。

来的时候一心只想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才发现这么长时间里她一刻不停在振翅高飞,他却停在原本的位置,丝毫没有进展。

他还不如韩愿,至少韩愿想了,也做了。

身后有喝道声,韩湛回头,远处旌旗招展,白沙铺道,吴国昌全服铠甲,由卫队簇拥着正向这边走来。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心沉到最低,又从低处生出希望,韩湛转身,迎着煊赫走来的队伍。

她这么问,就是对他还有期待。

他又怎能,让她失望。

***

慕雪盈穿过饮马河,再次来到徐家门前。

那天徐冲前言不搭后语,有诸多可疑之处。她很怀疑是徐冲强要送双莲为妾,双莲反抗逃走,所以徐冲才怀疑是她藏起了双莲。

门开着,徐冲一看见是她,冲过来咣一声撞上了门。

敌意十分明显,但因为受过韩湛训诫,并不敢对她怎么样。慕雪盈快步走近,拍着门板:“徐伯父,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开下门。”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徐冲隔着门愤愤说道。

慕雪盈没有走,徐冲知道的肯定比他说出来的多,破局的关键也许就在他:“你准备把双莲送给谁做妾,卫所的人吗?”

门里没声音,慕雪盈思忖着。军户婚配大多都在军中,徐双莲的亲事很可能也是卫所的人,是谁呢?“是不是双莲不肯,偷着跑了?”

徐冲依旧不做声,慕雪盈又问道:“卫所失踪的另外两名女子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滚,都是你害的!”徐冲再忍不住,吼了一声,“她先前老老实实,要不是你天天挑唆,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那就的确是徐双莲不肯嫁,逃了。慕雪盈正要再问,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姐姐!”

刘六娘飞跑过来:“五姐要我跟姐姐说一声,前些天我爹去书院闹事,一开始是为了让我弟上学,后来是卫所那边有人给钱让他闹事,我五姐听我爹娘吵架的时候说的!”

又是卫所。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慕雪盈点点头:“多谢你,你五姐怎么样了?”

“我爹天天打她,还说要卖了她,供我弟念书,”六娘抹着眼泪,“慕姐姐,你救救五姐吧!”

“好,我来想办法。”慕雪盈擦掉她眼角的泪,那个问题再又浮上心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能最快见到好处的营生,像五娘这种情况,只怕会越来越多。

远处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领队的小校老远就问道:“是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吗?”

慕雪盈松开六娘:“我是。”

“我们将军找你说话,”领队道,“慕山长,请吧。”

慕雪盈抬眼,几个士兵抬着一乘轿子过来,打起了轿帘。

第102章

卫所大门轰然打开, 韩湛抬眼,吴国昌一直走到近前才下马,含笑上前:“子清, 我迎接来迟, 恕罪恕罪!”

他伸手来挽,韩湛心中觉得些微的异样。

唤他子清, 他两个若是素不相识,平级之间称呼表字倒也罢了,但吴国昌做了他三年的副将,军中重规矩, 有这一层关系在, 莫说平级, 便是他现在一撸到底,吴国昌也该唤他一声将军才对。

不过, 时移境迁,如今吴国昌乃是一镇之主, 自重身份也在情理之中。微微颔首:“老吴不必这么客气。”

吴国昌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滞,随即大笑起来:“许多年没听人叫我老吴了, 果然还得是子清你!”

挽着韩湛的手亲亲热热往里走:“按理说你来了,咱们就该直接放行, 不过近来卫所里戒严,我也不好对你例外, 子清不会怪我吧?”

韩湛看他一眼:“不会。”

“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都没变啊!”吴国昌示意部下拉过韩湛的马,“还是这么话少,从前你在的时候,戈战他们都在私底下说你说话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没想到你如今还是这样!”

他大笑起来,翻身上马,韩湛又看他一眼,翻身上马。

昨天见到戈战这些老部下,虽然相隔数年岁月,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变,依旧亲热信任,但此时与吴国昌几句话下来,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彼此身份心境的变化。他原是有事过来,便开门见山道:“吴将军,此番我来,是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吴国昌点点头,“但凡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第一件,放鹤书院慕山长是我故友,”韩湛顿了顿,不习惯这个说法,眉头不觉便蹙了起来,“昨天老戈那边收到军令,说书院是军产,还要向慕山长追责……”

“这事老戈跟我说了,”吴国昌打断他,“子清放心,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得照顾。”

韩湛看他一眼,又道:“第二件,老张犯了什么事?”

“眼下还在查,子清你别多心,实在是职责在身,有些事不好往外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吴国昌笑道。

马匹沿着营寨间的道路往中军大帐行去,韩湛抬眼,望见远处寥廓的天际,从前是一望无边的牧场和军屯,此时大片田地中间时不时矗立一院亭台楼阁,靠近山脚的海子也被圈起来,成了雕梁画栋的别院。都是指挥使建的,这些年指挥使大兴土木,盖楼盖得贼快,昨天戈战说。

张襄的罪名是吞并军田,倒卖军产,这些亭台楼阁有几处是张襄的?思忖着又道:“第三件,慕山长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她是军户,前些天失踪了,听说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女子也失踪了,慕山长很担心,我想请将军帮忙调查一下。”

“好说,都是咱们卫所的子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吴国昌从马背上凑近了,嘿嘿一笑,“子清,我也有事想问你,这个慕雪盈是你什么人?我听说昨晚上你住在书院?”

韩湛低头,他笑得畅快,但这些年在都尉司日日与人心打交道,韩湛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戒备和试探,淡淡道:“我二弟曾拜在慕老先生门下,慕山长是我故友。”

故友,他几时要做她的故友!但吴国昌情形有点可疑,如今这边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隐瞒下来对她更安全。“书院的夫子傅玉成,我在都尉司时审过他的案子,昨晚上想顺道过去问问结案后的情形,喝醉了,宿在傅玉成房里。”

“戈战居然把你灌醉了?”吴国昌哈哈大笑,“难得难得,子清你是千杯不倒,居然让他给灌醉了!”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吴国昌正要下马,却见韩湛一径还往前去,忙道:“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老张。”韩湛催马往牢狱方向走。

“站住!”身后吴国昌一声喝。

他的亲兵立刻上前拦住,韩湛抬眉,吴国昌跟过来,脸上依旧是笑:“我有什么就说什么,子清你别怪我,老张这事是卫所内部的事,我知道你挂念他,但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也不好开这个口子。”

韩湛拨马回头。

昨天酒席上,戈战几个都说自从出事后再没见过张襄,如今又拦着不让他见。“那么,我随便走走看看,许多年没回来了,想念得紧,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吴国昌一个眼色,亲兵们连忙上前拉住缰绳,吴国昌跳下马:“卫所戒严呢,等过两天方便了,我亲自带你去转转。你昨天吃了老戈的酒,今天可不能不吃我的酒,走,咱们吃酒去!”

一队亲兵四下里围得严严实实,今天注定是不能脱身了。韩湛向黄蔚递了个眼色,一跃下马:“老戈呢?让他们都过来。”

“老戈去水道上了,一到春天山上冰化了,容易发大水。”吴国昌伸手挽住,“子清放心,我请了一个人陪你,包管让你满意。”

远处有人声,韩湛抬眼,一顶小轿正往近前来。

“猜猜是谁?”吴国昌笑眯眯的。

轿子停住,亲兵上前打起轿帘,韩湛心中一凛。

轿子里,慕雪盈对上他突然绷紧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士兵们闭口不提是谁请她,她猜测是吴国昌,果然。请了她又请韩湛,是为了解情况,还是其他?

韩湛急急迈步,余光瞥见吴国昌警惕的目光,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既然说了与她只是相识,此时便不能露出亲密:“怎么请了慕山长来?”

“总听人说起慕雪盈,没想到如此年轻美貌,”吴国昌赞叹两声,“怪不得你这么上心。”

军中都是男人,说话肆无忌惮也是有的,但韩湛此时总觉得他的话分外不入耳,沉了脸:“慎言,慕山长在京中时陛下和太后都曾召见,太后还亲口夸赞她是女中豪杰,对她极是赏识。”

吴国昌吃了一惊,连皇帝和太后都曾见过?先前怎么没打听出来!忙将轻慢之心收起了大半,试探着问道:“她什么时候去的京中?你跟她很熟?连这些都知道。”

很熟,耳鬓厮磨,无所不至。韩湛看着慕雪盈,语气淡漠:“去年为着傅玉成的案子曾传唤她进京作证,打过交道。”

“见过吴指挥使,”她上前见礼,“见过韩将军。”

韩湛颔首:“慕山长,又见面了。昨夜我寻傅兄说话,太晚了就宿在傅兄房里,叨扰了。”

她丝毫不曾迟疑,含笑说道:“韩将军客气了,今早师兄已经告知了我,书院简陋,委屈韩将军了。”

韩湛看着她,平静神色下生出隐秘的欢喜。根本不消他提醒,她从来最懂他的意思,他们夫妻,永远都是心有灵犀。

“慕山长请,”吴国昌果然没有看出破绽,笑着往内领,“慕山长到长荆关这么久,我缘锵一面,今天托子清的福,总算见着了。”

大帐内酒宴已经摆上,几个十三四岁的美婢如穿花蝴蝶一般来回上酒,慕雪盈心中一动。韩湛曾说过在军中时为着军纪严整的缘故,从来不用侍女,就连皇帝也是如此,看来从他走后,卫所的风气变了。

韩湛注意到的是书案前一架白玉屏风,二尺见方的整块白玉雕刻而成,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其他如书架、桌椅无不精美,甚至连脚下摆着的嗽盂都是银质鎏金,先前这中军大帐是皇帝主持军务的所在,便是皇帝在时,也不曾如此奢华。

不觉又想起军田中那些亭台楼阁,他说张襄倒卖军产牟利,张襄家中可有这般奢华?

吴国昌率先举杯:“惭愧,我到今天才知道慕山长与子清的关系,从前真是失礼了。”

他们的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慕雪盈顿了顿,怕有圈套,先没做声,听见韩湛淡淡道:“先前在丹城时,舍弟多承慕老先生照应,去年为着舞弊案牵连了慕山长,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慕雪盈看他一眼,到此时彻底确定,他有意隐瞒他们的关系,他不信任吴国昌。含笑说道:“韩将军言重了,我师兄的冤情多亏有韩将军才能昭雪,我和师兄都十分感念将军。”

这么说,只是泛泛之交?那么韩湛是为什么跑来长荆关?他远在京城,也不可能知道这边的情形,而且消息报说,他刚到长荆关就直奔书院,对这个女子十分关切。吴国昌心中狐疑不定,眼见慕雪盈只是浅浅抿了一口酒,忙笑道:“慕山长是嫌我的酒不好吗?这可不行,咱们军中喝酒可不能只喝一口。”

“指挥使的酒当然是好酒,只恨我量浅,无福消受,”慕雪盈含笑推辞,“还请指挥使见谅。”

“慕山长是嫌本将军不够诚心?”吴国昌索性提着酒壶过来了,斟满一杯递过来,“我亲自来敬,如何?”

烈酒,单是闻着就觉得头晕,别的她都还好,唯独喝酒,那是真的三杯就醉。慕雪盈余光里瞥见韩湛想要起身,忙递个眼色止住,双手接过酒杯:“指挥使这么说,我真是当不起,这一杯我喝了,不过我实在量浅,还请指挥使高抬贵手。”

既要装作不熟,自然不能让他替他喝。慕雪盈一横心,饮干杯中酒。

韩湛低眉,心中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她不能喝酒,这点他知道的,他也只舍得让她喝点果子露之类,吴国昌竟敢这么逼她!

酒杯见底,慕雪盈放下空杯。一股子火烧火燎的滋味从喉咙直到胃里,待要回敬,吴国昌第二杯立刻送过来:“慕山长,好事成双。”

当,韩湛手中酒杯落下,淡淡道:“老吴,我敬你一杯。”

“不急,咱们兄弟什么都好说,”吴国昌瞧着他,急了吗?才一杯酒而已,竟如此关切,真是他说的泛泛之交?“等我先敬完慕山长。”

韩湛还要再说,就见慕雪盈向他眨了眨眼,她含笑举杯,帕子遮住红唇:“指挥使,我干了。”

她松开手,酒杯见底,又是全喝了,韩湛揪着心,听见吴国昌赞道:“慕山长豪气!”

“我敬指挥使一杯,”她抓住这片刻功夫迅速给吴国昌斟满一杯,双手奉上,“祝指挥使一马当先,勒石燕然。”

冲着这句口彩也不能不喝,吴国昌接过来一仰脖喝干,酒杯还没放下,慕雪盈立刻又已斟满:“指挥使,好事成双。”

竟是原话奉还,吴国昌哈哈一笑:“慕山长真是有趣。”

韩湛看见慕雪盈飞红的脸颊,两杯烈酒,她此时必定十分难受,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等吴国昌放下酒杯便已起身:“老吴,咱俩喝一杯。”

一仰头喝干,吴国昌被逼住了,也只得笑着饮一杯,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湛立刻便是第二杯送上:“老吴,书院的归属什么时候能查清?”

他再次饮满,吴国昌也只得再陪一杯:“今天咱们兄弟叙旧,不谈公事。”

“那就说私事,”韩湛拎着酒壶再又斟满,自己照例又先喝了,“单从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你觉得老张会不会贪赃枉法?”

慕雪盈抬眼,吴国昌不得不饮下第三杯:“这话你让我怎么接?我自然是盼着老张没干的,但军法不容情啊。”

他在试探,他也觉得张襄不大可能做出那种事。慕雪盈慢慢落座,韩湛拿着酒壶,又一杯斟上:“老吴,第四杯。”——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敢灌我老婆酒,老子灌死你!

第103章

一杯接着一杯, 一壶接着一壶,眨眼间酒桌上便已堆了三四个酒坛子,慕雪盈独坐一席, 忍不住偷眼去看韩湛。

他脸色有点发白, 在触到她目光时浓黑的眼睫微微一瞬,他没有醉, 他的目光依旧清明,她知道他酒量好,但此时亲眼看见,才知道这个好字是什么概念。

松一口气, 但, 到底是这么多烈酒, 这么喝下去总归是要伤身的。

想找个什么借口打岔,他微不可查地向她摇摇头, 慕雪盈明白,他大约心里有什么打算, 不需要她插手,他拿起酒坛, 嘣一声,拍开了泥封。

慕雪盈心里一紧, 他单手提着酒坛,向着吴国昌:“来, 干了这坛。”

“不行,你让我缓缓,”吴国昌舌头都大了,说话也开始含糊,“你酒量太好了, 我们都干不过你。”

“军中汉子,怎么能说不行?”韩湛笑了下,示意侍婢上酒碗,“小酒杯喝着太不爽利,你几时这么扭扭捏捏了?”

侍婢果然送来了酒碗,吴国昌酒上了头,一脚踢开:“滚!你听谁的呢,谁是你主子?”

侍婢被踢倒在地,磕到桌子也不敢做声,还要忍着疼磕头谢罪,慕雪盈连忙走去扶起,余光瞥见韩湛平静的脸。

他淡淡道:“老吴,中军帐几时都换成侍婢伺候了?先前陛下在的时候可没有这规矩。”

他很生气,只是压住了怒火而已。慕雪盈扶着侍婢退到后边,低着声音:“有没有磕到哪儿?”

侍婢不敢说话,摇头时脸上还带着笑,吴国昌喝得太多脑子已经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了想才道:“那不是看你来了,特地找了几个装装门面嘛!”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叫了那个侍婢到她席面上服侍,吴国昌已经喝大了,此时还没留意到,她也许是有什么打算,那么,他来打配合。拿起酒碗倒满:“别扯这些没用的,是男人就喝。”

吴国昌只得接了,正事还一件没办,脑子已经有点糊涂:“我一直想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先也不打个招呼。”

“我二弟过来办事,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韩湛一口喝干自己的酒,“喝了,磨磨蹭蹭,是不是男人?”

吴国昌硬着头皮只得又灌下去:“不行,真不能喝了,下午还有公务,再喝就办不了了。”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正悄声跟那侍婢说话,抬手又给吴国昌加满:“我刚才看见军屯那边新建了不少房舍,军田都有定数,这是从哪里征的地?可给了军户补偿?”

边上,慕雪盈抬头,看见吴国昌脸上的不耐烦。

到长荆关后她了解过卫所的规矩,军田因为要供给军粮,养活军户一家,所以严禁买卖,严禁改为其他用途,先前她来卫所找张襄时就留意到了,大片军田被占用来建造房舍,张襄说是吴国昌下的命令。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是陛下潜龙之地,”吴国昌强忍着不痛快。还当自己是上峰呢?眼下他们是平级,甚至他还是一镇诸侯,韩湛凭什么对他盘问来盘问去?向着京城方向拱拱手,“时常有外面的人过来瞻仰,不说别的,赵都指挥使光是去年就来了三四回,咱们总得有点装门面的东西吧,难道让赵都指挥使来了住破房子不成?”

朔西都指挥使赵清穆,韩湛知道的,近几年岁考时对吴国昌颇多美言,原来来往如此密切①。再满倒一碗:“喝。”

“不喝,”吴同昌怎么都不接,“行了行了,喝酒我喝不过你,我认怂,行了吧?”

“是么?”韩湛嘴角勾了下,冷淡的笑,“用老戈的话说,酒都不敢喝,还当什么男人?干脆净了身进宫算了。”

慕雪盈怔了下,脸上有点发烧,又觉得不可思议,他竟会说这种粗话!吴国昌果然被逼住了,他递了酒坛子过去,自己又提一坛新的,吴国昌只得捧了酒坛,一咬牙灌下去。

清酒淅淅沥沥顺着他脖子往下流,吴国昌两腿都开始打弯,发抖,只想往地上出溜,韩湛一起喝干,砰一声摔了酒坛:“再来。”

“你打死我也不喝了!”吴国昌舌头已经大得说不清了,歪歪斜斜往桌子上倒,“你们他娘的都是死人哪?上醒酒汤!”

侍婢连忙去端醒酒汤,吴国昌颓然倒在椅子上,鼻息响得打雷似的,韩湛冷眼看着,忽地说道:“我听说那个徐双莲生得挺丑,你是不是没有见过?”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他神色冷淡,一双眼亮闪闪的,天上的星子似的。

“谁,谁说我,没见过?”吴国昌彻底管不住舌头了,“还行,马马,虎虎……”

鼾声如雷,吴国昌睡过去了,韩湛放下酒坛。

她已经跟那个侍婢说完了话,眉头微微蹙着,轻声问他:“难受吗?”

“这点酒,不妨事。”韩湛低头看着她,酒意泛上来,这一刹那极想抚平她的眉,不得不攥紧手,死死忍着,“你有没有事?”

“还好,”慕雪盈细细打量,他脸色白得很,方才她数过了,他少说喝了三坛子,“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这点酒不算什么。”韩湛笑一下,看了眼鼾声如雷的吴国昌。敢灌她酒,他有的是办法弄死他,“走吧。”

慕雪盈起身,他在前面带路,他步子走得很稳,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着手,想扶,忙又缩回手。

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说得太亲密了,吴国昌虽然醉了,但他的心腹都还在,他们这个“泛泛之交”的关系还得维持下去。

韩湛迈步走出中军帐,送她来的轿子不知去了哪里,他也不想让她再坐吴国昌的轿子,乌烟瘴气,倒人胃口。唤过刘庆:“去戈千户家里借顶轿子,送慕山长回书院。”

刘庆要走,吴国昌的亲兵连忙拦住:“韩将军,卫所戒严,外人不能随意走动。”

“我是外人?”韩湛冷冷看一眼,“要不要叫醒你们指挥使问问,我是不是外人?”

亲兵咽了口唾沫,在他积威之下不敢再说,况且吴国昌喝醉了,谁敢去吵醒?韩湛看了眼刘庆:“去。”

刘庆飞马走了,韩湛看向慕雪盈。她独自站在另一边,脸上有浅浅的红晕,她喝了满满两杯,军中自酿的酒比别处的更辣,更烈,她怎么样了?

想问,想抱着她,喂她喝水,嗅她身上的酒香,然而,什么都不能做。手攥了又攥,牙咬了又咬,她似是觉察了,抬眼看过来。

韩湛看住她,慢慢走近:“慕山长稍等片刻,轿子很快就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一连两天都喝这么多,身体怎么受得了?“醒酒汤要不要喝点?”

“不必。”这里的醒酒汤,怎么比得上她做的。等回去了,她应该还会给他做吧,他是多么想看她因为他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他爱极了她这副样子,可她偶尔因他生出的慌乱,更让他沉迷。

春天的太阳太暖,和着酒意,催着人又有了昏沉的感觉。韩湛不敢再看她,转开了脸。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抱她,亲她,打破这泛泛之交的假相。

不知哪里什么花开了,送在风里,香得很,有蜜蜂嗡嗡飞过,想是要采蜜,地上不知名的野花里几只粉白的蝶,上下翩飞。慕雪盈安静地站着,与他并肩,他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河:“这就是长荆关了。”

他不说,她也明白他说的是当时的约定,同游长荆关。眼梢有点热,这样算不算同游?算吧,他们都在此处,沐着同样的阳光,拂着同样的春风。甚至连酒香,都是相同。

远处有动静,刘庆催着轿子来了,他伸了手,立刻又缩回去:“慕山长,请。”

轿子走得快,一眨眼出了卫所,走在通往书院的小路上,卫所已经远远甩在身后了,他从马背上探身,低头看她:“你真的没事?”

慕雪盈知道,他还在担心那两杯酒,他呀,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心细如发。从袖中掏出帕子:“我没事,酒都在这里呢。”

韩湛怔了下,闻到帕子上浓烈的酒气,帕子是湿的,她带着笑,歪着头看他:“第二杯都在这里。”

有什么翻腾着从心里蹿出来,让人几乎控制不住,只想拥抱她,亲吻她。果然是她,那时候她用帕子遮着喝了第二杯,连他也都以为她是不想被人看见喝酒,为着仪态的缘故,却原来她趁机都吐在帕子上了。她呀,永远这么聪慧,怎么样恶劣的境况她都会让自己过得好。

嘴在笑,眼梢却热了,韩湛强忍着冲动:“很好。”

那个从早晨到现在一直盘旋着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不能失去她,哪怕是放弃所有的一切,放弃他从小到大被灌输,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信条,他也决不能失去她。

人生几何?他已经与她分开太久,再拖些时日,他就要死了。“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紧紧看着她,眼睛那么亮,幽潭一般,拖着她往下坠,沉溺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他嘴唇动了动,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沉沉吐了口气。

让她忽地生出强烈的好奇,想抚他的脸颊,捏他的鼻子,问他到底有什么话,为什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让她在这里牵肠挂肚。

轿子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追云分了心,伸着脖子去吭路边的野草,韩湛扯了把缰绳,看见她靠在窗边微微闭着眼,一缕头发散下来偎依着香腮,轻拂着红唇。

让他突然心痒到了极点,只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替她掖起来。

也或者,用嘴啜起来。

她低垂着眉眼昏昏欲睡,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抚着,偶尔一颤,她虽然吐掉了一杯酒,终归还是喝了一杯,她量浅,这烈酒,也让她有了醉意吧。

心跳突然之间,快如擂鼓。已经离卫所很远了,抬轿的是戈战的仆人,应该是可靠,就算他替她挽了头发,又能怎么样?泛泛之交,也不是不能替她挽发。

韩湛低着头,身体越来越近,越俯越低,她忽地睁开了眼,睫毛忽闪一下,带着点怔忪,定定看他。

呼吸失去了,韩湛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带着迟疑,还有畏怯,试探着,一点点靠近。

进了,更近了。轿子忽地停住,她身子微微一动,睫毛颤颤——

作者有话说:注释:岁考每年针对官员政绩进行的考核。

一写到喝酒,就回到刚上班时被领导逼着喝白酒的场景,热烈庆祝酒鬼老登滚蛋!

第104章

那么近, 有一刹那几乎是碰到了,韩湛屏着呼吸,看见她柔软的红唇, 潮, 湿。

她在期待吗,期待他吗?心跳快到了极点, 她柔润的红唇张开了,低低的语声:“到了。”

她向后退开,一切戛然而止,韩湛怔忡着, 抬眼, 看见书院的灰瓦粉墙。

他们到了, 竟然这就到了。时机稍纵即逝,为将帅者最忌犹疑, 而他实在是犯了兵家大忌。

懊恼到了极点,她要下轿, 手握着青呢轿帘,抬头向他笑:“你是不是有事?去忙吧, 不用管我。”

有什么事?什么事能比得上她重要。韩湛一跃下马:“无事。”

伸手来扶,她的手拂着他的错过去, 她往前走着,语声细微:“我看黄蔚不在, 难道不是有事?”

韩湛怔了下,于失落中,涌起欢喜。

趁着吴国昌醉酒,他命黄蔚寻机溜去卫所里探查,连吴国昌那些亲兵都没发现, 她却发现了。她看似昏昏欲睡,但只要是他的事她都留意着,她对他,很关切。

心里热切着,紧走两步赶上来,看着她散落腮边的那绺头发:“他去哨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慕雪盈感觉到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脸上耳上,让人痒痒的,在耳朵里,或者别的地方,他忽地握住她的手:“小心。”

脚下是门槛,他扶着她迈过,他的手异常热,稳稳地握着,让人一霎时想起从前,掺杂着酒意,越发恍惚。

门槛迈过去了,韩湛没有松手。无数话就在嘴边,她那绺头发带着披拂的弧度勾在唇边,刘庆忽地追过来回禀:“大人,小的方才打听了,除了戈千户,马千户和韩千户他们几个也都被调出去办事,不在卫所。”

她松开手走了,韩湛一阵懊恼。是他让刘庆趁着借轿子的机会去打探各处动静,可刘庆竟然如此没眼色,拣着这个时候来报。

沉着脸:“退下。”

刘庆听出他语气不佳,一道烟跑了。

迟来的酒意丝丝缕缕发散,让人的七情更难控制,韩湛在懊恼与期待中快步赶上慕雪盈。

她走得很慢,是在等他吗?低了头:“子夜……”

“那几个人,都是你的老部下吗?”她抬头问他,“让指挥使支开了?”

她的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湿。连勾在那里的头发梢似乎都湿了。韩湛紧紧看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道:“是,都是昨天一起吃酒,关系最铁的几个。”

所以吴国昌应该是有意把这些人支开,免得韩湛一呼百应。慕雪盈点点头:“方才我问了侍酒的侍婢,是军户陈元的女儿,我记得军户子女是不能为奴婢的吧?”

不能,军户世代从军,保家卫国,又怎么能让他们的子女沦为奴婢?爱意,酒意夹杂着怒意,汇成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韩湛紧紧盯着她:“你放心,我去查。”

慕雪盈抬眼:“指挥使见过徐双莲。”

看见他残断的眉尾慢慢抬起,神色一霎时冷下去:“不错。”

他有意问出那句话,吴国昌酒醉之下,果然露出了破绽。吴国昌见过徐双莲,而且对她的容貌颇有印象,一个是指挥使,长荆关职级最高的人,一个是普通军户的女儿,而且失踪许久,吴国昌什么时候,为着什么事见过徐双莲?“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他不再多说,慕雪盈知道,他心里应当有了打算,但是不想让她卷进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想用自己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但她现在,是慕山长。

书院的发展,书院的夫子和学生,无数人的将来都扛在她肩上,若有风雨,终归需要她来面对。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他,也不能代替她。“指挥使拦着不让你见张佥事,也有点怪。”

见到张襄,也许很多事就有了答案,据她推测,张襄应该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军户女子失踪之事。吴国昌支走戈战几个,抓了张襄又不准任何人见面,再加上今天所见的种种乱象,这个吴国昌,很有问题。

“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韩湛看着她。长荆关不比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许多事情没法讲理,何况是在此处,他不想让她冒险。

抬眼,他们已经到了内院,西厢是她的住处,东厢是客房,昨夜她便留他住在那里,那么今夜呢,她会留他吗?心里蓦地紧张,又带着期待,她迈步向堂屋走去:“你喝了不少,坐一会儿歇歇,喝点浓茶能够解酒。”

韩湛顿了顿,失落到了极点。她带他去堂屋,那是会客的地方,她不准备留他住下吗?而且喝什么茶,他要喝醒酒汤,她为什么还没想起来?

“怎么了?”慕雪盈走出去几步,不见他跟上,停步问道。

“没什么。”韩湛慢慢走近,终是忍不住,拂开她勾在唇边的发。

发梢果然是湿的,留在指尖,黏腻着,让人的呼吸都变成粘稠,拈着握着,细细掖回她耳后:“你脸有点红。”

“是吗?”慕雪盈觉得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地摸了下,脸有点发烫,大概是红了,她终归酒量太浅,有点上脸。

“我给你做醒酒汤。”他折向东厢,脚底下蓦地一晃。

“小心!”慕雪盈急急伸手来扶,他一下子便握住了。

攥得那么紧,几乎都有点疼了,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厨房去,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不稳带着点踉跄,他一直说没事,其实还是有点醉了。

昨夜他便是这样,看着十分清醒,突然之间便玉山倾颓。慕雪盈不敢再松手,怕他绊到摔到,甚至还扶了他的胳膊,低声叮嘱:“慢点走,看着路。”

韩湛觉得耳后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兵不厌诈,为将帅者为达目的,自然要不择手段,但对她用手段,还是第一次。

不过,很有效。

偎着贴着,收着力气,又几乎贴在她身上,她扶着他走进厨房,让他在椅子上坐下:“你坐着歇歇,别忙了。”

“我没醉,”韩湛起身,“我来弄。”

那点酒怎么可能醉?没用的吴国昌,连喝酒都不行。她取了苹果削皮,笑着对他摆手:“不用你,我自己来。”

韩湛知道她是笑他一刀子下去半个苹果都削没了,这一刹那极想抱住她,吻她的笑靥,酒窝,吻她因为喜悦翘起的眼梢,可是不行,她手里拿着刀,太危险。强忍着爱恋的冲动,坐回灶间,嚓一声打着火镰。

灶膛里火烧起来了,他记得的,要用秸秆。塞一把秸秆进去,她已经削完了苹果,薄薄一层皮不曾中断,绵延着长成一串,韩湛定定望着,那个问题不知第几次,再又涌上心头。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眼下是告假,但,他可以调任。她在长荆关,那么,他也在。哪怕做个千户,百户,甚至小旗,士兵,只要她在,他便在这里。

苹果削好了,她开始剪大枣,她今天很稳,没有再忘掉什么,昨夜那暧昧紧绷的气氛消失了,韩湛有点失落,又带着期待:“子夜。”

“嗯?”她抬眼看他。

隔着灶台上氤氲升起的水汽,隔着灶间跳跃的火苗,韩湛攥紧了手中的火钳:“我想过了……”

“慕姐姐,”张凤姑隔着窗子喊了声,“我家黄芪卖完了,我爹让我来跟你们道谢,多谢姐姐和傅夫子他们帮着收!”

水汽压下去,她盖上了锅盖:“价钱怎么样?”

嘴边的话不得不咽回去,韩湛带着懊恼,听见张凤姑清脆的笑声:“比冬天里一斤高了七文钱,我爹说很不错呢!”

“我看咱们这边的黄芪品质挺好,为什么卖不上价钱?”她仿佛是很有兴趣,还在追问。

“咱们的黄芪品相不好,外头市面上有好的,但也有做假的,要么泡药水泡大泡白,假冒上等货,要么泡药水泡黄,假冒野生货,都能卖高价,咱们长荆关的黄芪不作假,先前韩将军下的死命令。”张凤姑蹦跳着进门,突然看见灶间坐着的就是韩将军,吓了一跳,“韩,韩将军?”

韩湛点点头,说完了吗?黄芪什么的,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说,不必跟他来抢时间:“你去玩吧。”

张凤姑一声不敢吭,飞跑着走了。

慕雪盈笑起来,他平素里总是没有表情板着一张脸,不熟悉的人总要被吓到,不敢接近。刚成亲时,连她都私下里猜测不定:“看你,把小孩子吓到了。”

吓到了吗?无所谓,走了就好,别再过来打扰了。韩湛顿了顿,话没出口,她忽地又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黄芪,在京中时高价买来,时常品质却并不好,这边有好的,又卖不上价,要是能想个办法,给买的和卖的牵个线就好了。”

满心的话不得不再压下去,韩湛思忖着:“等我问问。”

“先前陛下在这边时,有没有服用过本地产的黄芪?”她问道。

韩湛心里一动,她走近了,思忖的表情:“这件事我想了有阵子了,若是能找个立竿见影有好处的营生,书院能长长久久办下去,长荆关的百姓也能得到益处,这才是一举两得。”

她离他这么近,触手可得。什么黄芪,什么益处,将来他们有无数时间可以说,现在,他只想解决他们自己的事。韩湛握住她袖子下的手:“子夜。”

“山长。”傅玉成突然闯进来。

慕雪盈急急松手,耳根上火辣辣的,热了起来。

“衙门里处置下来了,刘福和齐六都罚了劳役一个月,五娘娘过来求情呢,”傅玉成没留意,还在说话,“跪在前头不肯走。”

韩湛带着懊恼起身:“我去看看。”

“你别去,”慕雪盈定定神,他脸色不大好,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模样,怎么了?“你去了她肯定不敢说话,回头难免还要再来。”

他不肯听,沉着脸只管往外走,慕雪盈一把拉住:“灶上不能离人,你在这里看着,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撤了火。”

她走了,韩湛隔着窗,沉着脸看着。

没说出口的话像案板上剔下来的枣核,卡在喉咙里,格格而不能下。他会留在这里,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韩愿想外放长荆关,想骚扰她,做梦。

他会立刻上书给皇帝,给韩愿讨个庶吉士的位置,留在京中。几十年了,他扛着韩家的担子片刻不能喘息,但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人,这担子该韩愿接了。

她不愿困在后宅,不愿在家事和规矩的琐碎中消耗人生,那么,他们夫妻俩单过,他和她两个人的家不会有让人窒息的后宅,不会有层层迂腐的规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他将是她最忠诚的伴侣,她最好用的犬马。

她欲高飞,那么,她会拥有一整片天空,他会追随她,为她扫清所有阴霾。

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105章

书院大门内, 五娘的母亲赵氏抹着眼泪跪在地上,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楚了:“求求你了慕姑娘, 我当家的要是去服劳役, 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求你了,你行行好跟县令说说, 饶了他这回吧,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慕雪盈已经劝了多时,眼见好言好语怕是没用,索性板了脸:“嫂子快起来, 韩将军还在呢, 惊扰了他怎么吃罪得起?”

赵氏吓了一跳, 不由自主便爬起来了,慕雪盈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的确很有威信, 让人信服,也让人畏惧。扶着赵氏在屋里坐下, 倒了一杯茶:“嫂子喝口水缓缓。”

赵氏眼泪汪汪,想求又不敢求, 听她轻声问道:“刘福在家时,帮你干活吗?”

“不干, ”赵氏哽咽着,“家里地里的活都是我带着娘儿们干。”

“他挣钱养家吗?”慕雪盈又问道。

“他上哪儿去挣钱?”赵氏擦擦眼泪, “阿弥陀佛,但凡他不去吃酒,能给我剩几文钱买米,我就烧高香了。”

“他帮你照顾孩子,对你们好吗?”慕雪盈又问。

“他也就不打才郎, 我们娘儿们没少挨他的打骂。”

慕雪盈笑了下:“那他在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赵氏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好嫂子,他在家你还得伺候他,多出来一堆活,他不在家你活少了,钱能攒下了,五娘她们也不用挨打挨骂了,有什么不好?”慕雪盈拿起茶杯递到她手里,“好嫂子,不是我不肯,我昨天才把人送去报官,今天就去求情放人,如此出尔反尔,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再跟杜县令打交道?再说要是饶了刘福这回,嫂子你能管住不让他再来闹事吗?

“这,这,”赵氏半明白半糊涂,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不也是一个人吗?”慕雪盈反问道,“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韩湛过来时恰好听见这句,步子一顿。

所以,她并不愿家里多个没用的男人吗?她是不是更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不用伺候没用的男人。

赵氏还想再求,忽地一回头瞧见了韩湛,后面的话吓得全都咽了回去。

韩湛迈步进门。

她不回去,他便来找她,可她如果不想要他呢,他该怎么办?

“我,我地里还有活,我先走了。”赵氏再不敢待,结结巴巴道了别,飞快地走了。

慕雪盈候着她走远了,抿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不过也亏得他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赵氏纠缠多久,观念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等过几天赵氏尝到了刘福不在家的甜头,自然不会再过来纠缠。

韩湛放下手里提着的陶罐。原以为她的顾虑只是不想困在内宅,可如果她根本连他也不想要呢?心里发着沉:“醒酒汤好了,给你送来。”

陶罐口上倒扣着两只碗,揭下来盛了汤给她,又递过调羹:“吃吧。”

不冷不热,刚刚好,慕雪盈尝了一口,甜的,蜂蜜那种清甜,他竟然还记得要放蜂蜜。“多谢,你也吃点醒醒酒。”

韩湛自己盛了,尝在嘴里全没有滋味。她是不是更愿意一个人?他也很少帮她做事,唯一好点的是不打人骂人,俸禄如数上交,他比刘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会要他吗?

嘴里的汤突然就变了味,韩湛放下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问清楚,反正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子夜。”

“山长,”云歌急急忙忙找过来,“双莲娘醒了!”

韩湛顿了顿,今天是见鬼了吗?一个二个约齐了,就是不让他跟她好好说话是吧?!

慕雪盈放下碗:“我去看看。”

又问他:“要么你跟我一起?”

那点懊恼委屈突然之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愿意带他一起,她心里应该有他。韩湛起身:“好,我跟你一道。”

这样,算不算同游,算不算履行他们的约定?春光正好,桃红柳绿,比他们约定的冬日,更胜几筹。

催马出门,乡间小路上野草野花被马蹄踏过,伏倒又弹起,有蜂蝶萦绕在马蹄边,嘤嘤嗡嗡,韩湛沉默地看她的脸,被阳光描摹出一层明媚的晕光,嵌在绿色的背景里,勃勃的生机。

她一个人的确过得很好,她还愿意要他吗?

“你看,”她忽地开口,指着一望无际的田地,“这些都是黄芪地,长荆关许多人家都种了黄芪,但我这些天打听下来,费工费时却不怎么赚钱。”

韩湛看着她,模糊猜到她的意思:“你问起陛下,是因为这个?”

慕雪盈含笑看着他,果然天下他最懂她,永远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凤姑说卖不上价钱是因为没名气,我想着天底下最响亮的名气,除了陛下,还能有谁?陛下在这里这么多年,必定对长荆关有感情,必定也希望长荆关的百姓能过得好,黄芪是常用的药材,陛下难免也会用到,既然要用,那就不如用长荆关的,要是能得陛下夸奖一句就更好了,金口玉言,谁人能不信服?”

风吹草低,绿野无垠,韩湛看着她:“好,我来想办法。”

她从来都是如此,心存善念,像水一样包容着身边所有人,事。他远不如她,他在她眼中是不是刘福一样没用的存在?

“凤姑家里经过冬储的黄芪卖了好价钱,我在想这个能不能当成招牌,”慕雪盈没留意到他的黯然,“以后可以每年都留一部分冬储的黄芪,做成跟别处不一样的特色,有差别才能脱颖而出。”

韩湛点点头:“好,我抽时间详细向陛下回禀。”

他不如她,他只知道严令百姓不得造假,她却能发现百姓的艰难,还立刻付诸行动。她这么好,她一个人飞得很高,很轻快,她是不是再不愿意带上他这个负累了?

双马并辔,穿过田野,她指着不远处一院茅檐竹篱的房子:“那里就是了。”

“慕姑娘来了,韩将军也来了!”门前望眼欲穿的老人一看见她就嚷,“快去告诉双莲娘,救星来了!”

慕雪盈进了门,满屋子苦涩的药味儿,双莲娘头上包裹得一层一层,在枕头上冲他们磕头:“慕姑娘,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逃出来找我给你报信,结果那些人追过来抓走了她,我去拦着,被他们打了一棍子,我家双莲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慕雪盈看见韩湛绷紧的脸,他守着礼仪没有往前,只在门口沉声问道:“徐双莲从哪里逃出来的?是谁打伤你,抓走她?”

“从卫所逃出来的,卫所的兵追过来抓走了她。”双莲娘哽咽着,“先前都说她失踪了,见着她我才知道是让她爹绑起来送到卫所,要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也没想到她爹这么狠,眼睁睁看着我找了这么多天!”

她哭得说不出话,慕雪盈连忙上前给她擦了泪,柔声安抚着:“婶子别急,慢慢说,有韩将军在,一定能找回双莲。”

韩湛沉沉看着她,她很相信他,不是吗?她没有把他看成刘福那种没用的男人,他也许并不是她的负累。“你把详细情况说说。”

双莲娘细细回忆着那夜的情形:“那晚我想起双莲小时候喜欢去后山一个洞里玩,我就跑过找,天可怜见,她从卫所里逃出来,刚好躲在那里!”

“双莲说要去找慕姑娘,慕姑娘认得张佥事,一定能救她,她说她爹要送她给军中的贵人做妾,知道我不会答应,就趁我不在家把她绑过去了,双莲去了以后才知道根本不是做妾,是当舞姬,跟家妓差不多,她死都不肯,跟几个同伴打昏了守卫逃出来,在山上躲了两天。我正准备带她去找慕姑娘,结果卫所的人追过来抓走了她,都是我没用,没能救下她,韩将军,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慕雪盈倒了水,扶着她喝一口,眉头蹙了起来。徐双莲要找她,再通过她向张襄鸣冤,随后张襄被抓,她也险些被扣上罪名带走,这一切不会没有关联。

余光瞥见韩湛面沉如水:“徐冲要送女儿给谁做妾?”

“我不知道,只有她爹知道,他先前去慕姑娘那里闹就是因为双莲跑了,人家找他要人,”双莲娘又开始磕头,“韩将军,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跑了,我怕那些人要害她灭口!”

“你好好养伤,”韩湛转身离开,“剩下的交给我。”

慕雪盈跟着出来,他在门前上马,加上一鞭。

追云向着徐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慕雪盈跟上来,他回头看她,目光沉沉:“吴国昌脱不开关系。”

慕雪盈没说话。卫所的士兵出来抓人,几个女子失踪,这么大动静吴国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徐冲是要送双莲给军中的贵人。

“你别再插手,情况未必乐观。”韩湛抓住她的缰绳,勒马放慢速度,“眼下我孤身一个在这边,戈战他们都被支开,只怕朔西方面也不一定干净,万一有事,会牵连到你。”

他手里没人。如果真是吴国昌,未必是好言好语就能解决的事。县衙的衙役不是军人的对手,离长荆关最近的,能调到兵的是位于云中州的朔西都督府,但都指挥使赵清穆与吴国昌来往密切,岁考时一再美言,也曾提议过让吴国昌出任副都指挥使,他怀疑这两人根本就是沆瀣一气。

他不怕以身犯险,但她不一样,不能让她卷进来:“如果有事,我送你出关。”

“好,”慕雪盈没有坚持,她手无寸铁,如果真的有事反而是负累,出了关还能为他后卫,“到时候我见机行事。”

韩湛从马背上俯身,握住她的手。爱意,担忧,怅然。他们真的是心有灵犀,永远都可以互相信任依赖。夫妻才刚见面,他还有那么多话要跟她说,可现在这些私事不得不先放下了:“子夜,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慕雪盈觉得他情绪有点沉,笑着向他眨眨眼,“我还等着韩大将军凯旋归来呢!”

“好。”韩湛眼中透出笑意,“我一定凯旋而归!”

回来再跟她说,他会永远追随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