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清晰可闻。
那个背影猛地一僵。
下一刻,凌曜倏然转身!
镣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上有受过刑讯的细微痕迹,下颌线绷得极紧,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云疏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惧所取代!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低吼出声,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牵扯到身上的暗伤,让他眉头蹙了一下。
但目光却像烙铁一样,死死钉在云疏身上,“谁让你来的?!你的身体……你怎么敢……”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和别样的情绪,而有些失控,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疏被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震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稳住了。
他迎着凌曜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时间不多。我知道一条……废弃的维护通道,可以绕过第三、第七警戒区……外面有接应……跟我走。”
他说得简洁,却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精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凌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能量力场的光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风暴。
“走?去哪里?曦岚?带着我这个帝国头号重犯?云疏,你的脑子是不是被晶噬啃光了?!”
他的话语刻薄如刀,仿佛想用最伤人的方式逼退他。
“总有……办法。”云疏固执地看着他,呼吸愈发急促,“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议会……不会放过你。”
“那是我的事!”凌曜低吼,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云疏能清晰地看到凌曜眼底的红血丝,以及那怒火之下,被精心掩藏的,更深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一个病秧子来救!给我滚!滚回你的曦岚去!”
“凌曜!”云疏也急了,一股血气直冲喉头,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他用手背捂住嘴,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你……你以为我想管你吗?!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
若不是看到他被押走时那决绝的背影?
若不是想到他可能面临的结局?
若不是……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却撕心裂肺的恐慌?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凌曜突然动了。
那只戴着镣铐的手,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抓住了他捂嘴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狠狠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向前一带!
云疏惊愕地睁大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凌曜的脸便在眼前无限放大——
一个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吻,重重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如同野兽般的撕咬和掠夺,充满了无法宣泄的愤怒,恐惧,以及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终于破笼而出的,滚烫而绝望的情感。
镣铐冰冷的金属,硌在云疏的脸颊和颈侧,凌曜的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浓重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云疏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的虚弱和剧痛,在这一刻仿佛被屏蔽,只剩下唇上那近乎疼痛的触感,和凌曜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与冷冽气息的,剧烈的心跳声。
这个吻短暂而激烈,如同暴风雨般骤然落下,又骤然停止。
凌曜猛地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幽深得如同噬人的漩涡,里面翻滚着太多,云疏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的嘴唇上也沾着血,不知是云疏的,还是他自己之前受刑时留下的。
“滚。”凌曜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决绝的意味,“我的事,不用你管。曦岚首席架构师,不该出现在帝国黑牢里。别让我……成了你的拖累。”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云疏的心脏。
他明白了。
凌曜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跟他走,不仅他自己逃不掉,还会将云疏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可能给曦岚带来灭顶之灾。
他宁愿独自留在这黑牢里,面对未知的命运,也不愿牵连他。
这一刻,云疏清楚地看到了凌曜冰冷强硬外表下,那从未示人的,笨拙却决绝的守护。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凌曜转过身,重新坐回硬榻上,背对着他,姿态依旧挺直,却透出一股彻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能量力场无声开启,时间到了。
云疏站在原地,看了那背影最后一眼,唇上还残留着那份灼痛而血腥的触感。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身躯,走出了囚室。
厚重的闸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走在冰冷昏暗的通道里,云疏的身体冷得发抖,但胸腔里却有一股无法言说的火焰,被那个绝望的吻和凌曜最后的话语点燃。
他不能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凌曜死。
既然无法将他从这黑暗的牢笼中救出,那么,就唯有打破这牢笼本身!
回到临时藏身的,位于地下废弃管网中的狭窄据点时,云疏几乎已经虚脱。
等在这里的林晓,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唇上的伤口,吓得魂飞魄散。
“老师!”
“我没事……”云疏摆摆手,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喘息,“林晓,启动‘萤火’最高紧急协议,联系‘星尘’……不,直接联系……‘影梭’。”
林晓猛地一愣:“‘影梭’?老师,那是您最后……”
“执行命令!”云疏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那双因疲惫和病痛,而微微失焦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另外,把我之前分析出的,关于议会成员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和军事部署弱点,全部整理出来。”
他要知道,凌曜绝不会没有后手。
那位帝国元帅,怎么可能真的任人宰割?
他一定还藏着力量,只是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方向。
而他,云疏,曦岚的首席架构师,将为他提供这个时机和方向!
既然帝国高层不仁,以莫须有的罪名清洗功臣,那这帝国,换一片天又如何?!
三个小时后,通过曦岚最高级别的隐秘通讯渠道,一份绝密信息和一个坐标,被发送到了一个处于静默状态许久,直接听命于凌曜个人的秘密频道。
信息内容直指议会发动清洗的真正原因,并非所谓的叛国,而是凌曜触及了议会与“塔耳塔洛斯”深处某个禁忌存在的秘密交易,并附上了议会核心成员各自的致命弱点,帝都星防御体系的实时漏洞分析,以及一份如何利用旧贵族与议会矛盾的详细策略。
坐标,则指向帝都星外围小行星带的一个隐蔽据点——
凌曜私下培养的,那支只听他号令的精英特种部队,“夜刃”的潜伏之地。
几乎在信息发出的同时,云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他咳出的鲜血中,蓝色的晶体碎屑已经清晰可见。
晶噬症的终末阶段,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吞噬着他。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擦去血迹,目光投向虚拟星图上那个开始移动的,代表着“夜刃”舰队的光点。
与此同时,黑牢深处。
凌曜手腕上那副看似普通的沉重镣铐内部,一个极其微小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他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一道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收到了。
那个病秧子……果然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甚至,比他想象的做得更狠,更绝,更漂亮。
既然如此……
凌曜缓缓站起身,镣铐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走到能量力场前,看着外面闻声而来的守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告诉议会那些老不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穿透了力场,“游戏,该换我来定了。”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黑牢上层传来!
整个地下结构剧烈震动!
“夜刃”的行动,开始了!
而在地面之上,帝国议会大厦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
灯光莫名闪烁,通讯全面中断,所有自动防御系统莫名宕机,机密文件被无情地公之于众,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们最肮脏的交易和秘密,如同病毒般在帝国网络中疯狂传播!
阴影中,云疏坐在光屏前,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却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只剩残影,如同优雅而致命的幽灵舞者,轻而易举地搅动着整个帝国的风云。
剧烈的咳嗽不时打断他的操作,但他只是随手擦去血迹,目光依旧专注冷静。
他在为凌曜的“夜刃”清扫障碍,制造混乱,指明方向。
强强联合,从不是并肩作战一种形式。
他于阴影之中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他于阳光之下摧枯拉朽,锋芒毕露。
他为他破开迷雾,他为他荡平前路。
这场针对帝国最高权力的颠覆之战,在这一刻,正式打响。
第57章 疯狂
帝国的心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地表之上,帝都星的夜空,被持续不断的爆炸焰火,和纵横交错的能量光束撕裂。
往日象征着秩序与威严的议会大厦,及周边核心区域,此刻已沦为最激烈的战场。
“夜刃”特种部队,这支只效忠于凌曜个人的幽灵军团,以其精湛的战术配合,和悍不畏死的作风,正以惊人的速度,撕开帝国守军的防线。
凌曜一马当先。
他早已卸除了那身耻辱的囚服和镣铐,换上了熟悉的玄色作战服,外面随意套着从敌人尸体上剥下的轻型装甲。
他手中握着一把高频粒子震荡军刀,另一只手偶尔抬起,用夺来的能量手枪精准点射。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蓬刺目的血花,每一步突进都踏着敌人倒下的尸体。
他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绝世凶刃,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怒火与屈辱,尽数倾泻。
“左翼清除!”
“第三防御节点压制完成!”
“能源中枢已控制!”
通讯频道里,“夜刃”队员冰冷而高效的汇报声,不绝于耳。
凌曜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下达新的指令,调整进攻方向。
他的战斗直觉恐怖得惊人,总能精准地找到守军防线的薄弱处,给予致命一击。
议会匆忙集结起来的忠诚派军队,在这支虎狼之师,和凌曜本人可怕的战场统治力面前,节节败退。
然而,真正让议会感到恐惧和绝望的,并非仅仅是“夜刃”的强悍。
是整个帝都星防御体系的全面瘫痪和失控。
是通讯网络的中断与混乱指令的肆意传播。
是那些本应保护他们的自动防御炮塔,突然调转枪口,向着守军倾泻火力。
是议会成员们隐藏最深的,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秘密,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精准地,大批量地在帝国所有尚能运行的公共信息平台上,疯狂传播!
财务黑幕、权力交易、与神秘势力“塔耳塔洛斯”的禁忌勾结……一桩桩,一件件,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帝国公民眼前。
恐慌在民众中蔓延,质疑和愤怒的声音如同野火燎原。
议会辛苦维持的正义假面,被彻底撕碎,人心向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是他……一定是他!”议会地下紧急避难点,一名满头大汗的议员,看着光屏上不断滚动的自己的罪证,歇斯底里地尖叫,“是曦岚那个架构师!只有他能做到这种事!”
“防火墙呢?!我们的技术官都是废物吗?!快阻止他!”
另一名议员对着通讯器咆哮,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
阴影之中,云疏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他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剧烈的咳嗽袭击了他,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伏在操作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和键盘上,其中那些细微的,闪烁着不祥蓝光的晶体碎屑,越发清晰。
“老师!药!”林晓第一时间,将一支淡蓝色的舒缓药剂,递到云疏唇边,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痛。
这已是“晨曦”试验室能提供的,目前效果最好的抑制剂,能稍微缓解晶噬症发作时的剧痛和衰竭速度,但根本无法逆转病情。
云疏看也没看,张口含住药剂,微微仰头咽下。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撕心裂肺的痒痛。
他甚至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目光又立刻回到了那,无数块闪烁着代码和数据流的光屏上。
“老师,您的身体……”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影梭’传来的数据流太庞大了,您不能再这样高强度……”
“闭嘴。”云疏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C7区,议会私军试图重建通讯节点,干扰它。D3区,有三辆重型装甲单位正在向凌曜的主攻方向移动,标记它们的能源核心弱点,发送给‘夜刃’突击组。”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同时处理着海量信息,计算着每一步棋。
他瓦解着议会的抵抗,引导着“夜刃”的兵锋,同时还要分神应对,帝国网络安全部队残余力量发起的,越来越疯狂的反扑。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直接通讯。
一个在明,浴血搏杀;一个在暗,运筹帷幄。
但配合却默契得仿佛共用同一个大脑。
凌曜的每一次突击,总能恰到好处地,打在敌人最难受的点上;
云疏的每一次信息支援,总能在凌曜最需要的时候,精准送达。
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是建立在过往无数次交锋与合作中形成的,对彼此能力极限的深刻认知。
强强联合,本该如此。
……
地下废弃管网据点。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不知过去了多久。
外面的爆炸声和震动,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预示着某个区域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或者转移了焦点。
云疏刚刚成功拦截了一次,议会技术官试图恢复首都星护盾系统的努力,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几乎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呼吸微弱。
“老师,‘晨曦’最新研制的特效药样本送到了!”
林晓拿着一支密封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药剂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希望,“实验室那边说,虽然还不能根治,但能极大延缓晶体对内脏的侵蚀,修复部分受损组织!”
云疏疲惫地抬起眼,点了点头。
林晓小心翼翼地,将药剂注入云疏手臂的静脉。
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融入身体,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骨髓的冰冷和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生命力,在缓慢却坚定地流逝,身体的虚弱程度并未有根本好转,仿佛一盏油灯,即使添了油,灯芯也已燃烧到了尽头,随时可能熄灭。
“好多了。”云疏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让林晓安心,“继续监控议会元老院的避难所信号,他们很可能……咳……试图向‘塔耳塔洛斯’求援。”
他的话音未落,据点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物理隔绝的备用服务器阵列,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云疏神色猛地一凛!
那个服务器里存储着,他从议会内部网络深层扒出来的,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原始数据,涉及“塔耳塔洛斯”的真正秘密,以及攫取者与议会某些成员的关联证据!
他原本打算在局势稳定后亲自分析。
“有人触动了物理隔离警报!不是网络入侵!”
林晓惊骇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据点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和守卫发出的短促惨叫!
云疏强撑着站起身,抓起旁边放着的一把小型能量手枪。
林晓立刻挡在他身前。
阴影蠕动,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们穿着不同于帝国制式的暗灰色贴身护甲,动作协调得不可思议,速度快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他们的面部被全覆盖式的头盔遮挡,只有眼部的位置闪烁着冰冷的,非人的红光。
攫取者!
他们竟然在这个最混乱的时刻,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他们的目标显而易见——那些绝不能公开的核心数据!
“保护数据!”云疏厉声道,同时举枪射击。
能量光束打在攫取者的护甲上,溅起刺眼的火花,却似乎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林晓和据点内仅剩的两名曦岚护卫,也同时开火,试图阻挡他们的脚步。
但攫取者的战斗力远超想象。
他们轻易地闪避着能量束,手中的奇形武器,射出高速旋转的切割盘。
一名曦岚护卫瞬间被切割盘,削去了半个脑袋,另一名则被震荡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管壁上,筋骨断裂,眼看活不成了。
林晓拼命射击,却被一名攫取者轻易近身,武器被击飞,脖子被死死掐住,提离了地面。
云疏眼神一冷,不顾一切地冲上前,试图解救林晓。
但另一名攫取者,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那个发出警报的服务器前,手臂弹出某种接口,直接刺入了服务器的物理保护壳!
“不!”云疏睚眦欲裂。
那里面的东西若是落入攫取者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调转枪口,对着那名正在下载数据的攫取者,连续射击!
能量束集中攻击其手臂接口,和头部传感器。
攫取者的动作被打断了一下,它猛地转过头,冰冷的红眼锁定了云疏。
它放弃了继续下载,而是直接手臂发力,竟要将整个服务器核心硬盘,强行扯出!
云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去,用自己脆弱的身躯,死死抱住了那块即将被夺走的硬盘!
同时,他按下了手腕上一个隐秘的指令器——服务器内部瞬间过载,迸发出刺眼的电火花,强行烧毁了大部分存储单元!
“找死!”
那名攫取者发出一种扭曲变调的电子音,另一只手臂弹出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云疏的后心!
第58章 阈值
“老师!”
被掐住脖子的林晓发出绝望的嘶吼。
云疏只觉得后背一凉,随即是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了全身。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穿透了他的身体,生命随着鲜血疯狂流逝。
但他抱着硬盘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甚至用最后的力量,将一块备用的,体积更小的加密硬盘,从烧毁的服务器残骸中拔出,死死攥在手心。
那名攫取者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掉的人类,会有如此力量,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时,据点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爆能枪的轰鸣!
是附近活动的“夜刃”小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攫取者们见状,不再恋战。
那名攻击云疏的攫取者猛地抽回利刃,带出一蓬血雨。
另一名扔下林晓,几名攫取者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林晓连滚爬爬地冲到云疏身边,看着他背后那个可怕的伤口,和迅速蔓延开的鲜血。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试图用手捂住伤口,却根本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云疏的脸色白得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慢慢涣散。
他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那块紧紧攥着的,染血的加密硬盘,塞进了林晓的手里。
“保……管……好……”
他吐出几乎听不清的几个字,眼睛缓缓闭上,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老师!坚持住!坚持住啊!”
林晓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
地面之上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的最后阶段。
凌曜率领的“夜刃”主力,已经攻破了议会大厦的最后防线。
大厅内,负隅顽抗的议会卫队成员尸体狼藉,还活着的少数人也已失去斗志,弃械投降。
凌曜踏过废墟和血泊,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议长席。
他的作战服上沾满了硝烟和血污,脸上也有几道擦伤,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杀气和威严。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加密频道传来一条来自林晓的,带着绝望哭腔的讯息:“元帅!老师他……攫取者偷袭……为了保护数据……重伤……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这条讯息如同最冰冷的尖刺,瞬间刺穿了凌曜所有的冷静和肃杀!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云疏重伤?
快不行了?
那个总是苍白着脸,咳嗽着,却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人话语,能用最纤细的手指搅动帝国风云的病秧子,要死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恐慌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甚至超过了昔日身陷黑牢,面对死亡威胁时的程度!
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对身后的部下交代一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疯了一般冲出议会大厦。
朝着林讯息中提供的坐标疾驰而去!
什么权力,什么胜利,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不能死!
那个总是坏他好事,又总在他绝境时伸出援手,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无法割舍的家伙,绝对不能就这样死掉!
当凌曜浑身浴血,带着一身硝烟味冲进地下据点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云疏毫无生气地躺在林晓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唇边下巴沾满了凝固和未干的血迹,身下的地面已被染成暗红。
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云疏!”凌曜的声音嘶哑破碎,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从林晓怀里抢过那具冰冷轻飘飘的身体。
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颈动脉。
那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军医!随行军医!”凌曜对着频道疯狂咆哮,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恐惧,“立刻过来!最快速度!他要是死了,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随行的“夜刃”军医团队,从未见过元帅如此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以最高效率展开急救。
止血、强心剂、生命维持系统……所有手段都用上了。
凌曜死死盯着云疏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痛苦,即使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
那个在黑牢里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在黑牢里,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拖着濒死的身体跑来,说要带他走时,自己那几乎要爆炸的愤怒,和隐藏在愤怒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悸动。
还有那个吻,那不仅仅是绝望下的发泄,更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笨拙而激烈的确认。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对手,是偶尔合作的陌路人,是彼此利用又彼此忌惮的存在。
他习惯了云疏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智慧,习惯了他的搅局,甚至习惯了他那碍眼的病弱。
直到此刻,感受到怀中生命正在飞速消逝,凌曜才如同被惊雷劈中般骤然醒悟——
这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嵌入了他的生命,成为了他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唯一不可控,不可失,无法替代的存在!
他不是他的拖累。
他是他的底线,是他的逆鳞,是他所有野心和蓝图里,未曾明言却至关重要的那一块拼图!
“云疏……”凌曜紧紧握着云疏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祈求,“撑住……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这是命令!你若是敢死……我……”
他哽住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威胁他的话语。
权势、财富、甚至曦岚的存亡,在这一刻,似乎都无法成为留住这个人的筹码。
他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重复:“我不准……我不准……”
在凌曜堪称恐怖的威压,和军医团队拼尽全力的抢救下,云疏那缕游丝般的气息,竟然真的艰难地维系住了。
但他依旧深度昏迷,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接下来的几天,帝国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凌曜以铁血手腕,迅速镇压了所有残余抵抗,清洗了议会核心成员及其死忠势力,以无可争议的武力和控制力,接管了帝国最高权力。
他对外公布了大批议会的罪证,尤其是与“塔耳塔洛斯”深处未知存在的禁忌交易,将自己塑造成了拨乱反正,拯救帝国于危难的英雄。
旧的秩序被彻底打破,新的权力结构,在血与火中快速建立。
凌曜元帅,成为了帝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执政官”。
但只有最核心的“夜刃”成员发现,他们那位向来冷酷果决,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其意志的新任执政官,变得有些不同。
他会在处理繁忙政务,下达一道道冷酷命令的间隙,突然陷入沉默,目光投向医疗室的方向。
他会因为医疗官关于云疏病情一丝一毫的恶化迹象,而雷霆震怒,也会因为一点点微弱的好转迹象,而稍稍缓和那冻死人的低气压。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帝国最高等级的医疗中心外间,处理公务,夜里就睡在旁边的休息室。
仿佛只有靠近那里,感受到那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气息依然存在,他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冷静。
一周后,帝都星的混乱初步平息,大局已定。
医疗室内,云疏的生命体征,终于在无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虽然依旧极其虚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只是他依旧昏迷不醒,苍白的脸上带着呼吸器,各种维生管线连接着他瘦削的身体。
凌曜轻轻推开医疗室的门,挥手让医护人员退下。
他走到医疗舱边,静静地凝视着云疏沉睡的容颜。
卸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和运筹帷幄的锋芒,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凌曜伸出手,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擦去云疏唇角一点未干的血迹。
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来逼我……”
医疗舱里的云疏自然无法回应。
凌曜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医疗舱罩上,闭上眼。
外面是刚刚被他用鲜血和烈火夺取的帝国权柄,里面是他险些彻底失去的,无法言说的重要之人。
这个帝国,若没有这个人在暗影中与他并肩,那这至高权位,又有何意义?
帝国最高医疗中心的顶层,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座悬浮于云端的宁静殿堂。
巨大的落地窗外,帝都星重新恢复秩序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特殊材质的玻璃,变得温暖而柔和,洒满房间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有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由最尖端的环境调节系统,维持着最适宜疗愈的湿度和温度。
云疏就是在这样一片,宁谧温暖的光晕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花了好几秒才适应了光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视野慢慢聚焦。
第59章 审视
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到极致的房间装饰,以及周围无声运转着的,代表着帝国最高科技水平的医疗设备。
各种柔和的指示灯静静闪烁,细微的嗡鸣声几乎低不可闻。
他身上盖着的丝被,轻薄柔软得如同云朵,身下的医疗床,根据人体工学自动调节着,最舒适的角度。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隐隐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后背心口的位置,提醒着他昏迷前那致命的一击。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难以忍受的剧痛,晶噬症那熟悉的,啃噬般的痛苦,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很好地压制了下去。
“老师!您醒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林晓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连忙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几乎是瞬间,一队穿着白色镶金边制服,堪称帝国医学界泰斗的专家团队,悄无声息地迅速涌入,开始为云疏进行全面的检查。
他们的动作恭敬,专业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谨慎。
云疏没有说话,只是配合着检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平日里,只在新闻里看到的,只为帝国最顶层权贵服务的医学权威。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重新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处境。
“云疏先生,您感觉如何?有任何不适请务必告诉我们。”
为首的老专家语气无比谦和。
“还好。”云疏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
立刻有医护人员用湿润的棉签,细致地替他润泽嘴唇,并小心翼翼地将吸管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
一番细致的检查后,专家团队似乎松了口气。
“生命体征稳定,伤口愈合情况超出预期,晶噬症也暂时被新型抑制剂压制。真是奇迹……云疏先生,请您安心静养,有任何需要,我们随时待命。”
专家们恭敬地行礼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晓红着眼睛,激动地看着他。
“我睡了多久?”
云疏轻声问,声音依旧微弱。
“快、快半个月了……”林晓哽咽道,“您吓死我了……是凌曜元帅,不,是执政官阁下动用了最高权限,调集了帝国所有的医疗资源……那些药,还有治疗舱,都是最好的……”
云疏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凌曜……他已经成功了吗?
正想着,房间的门被无声推开。
凌曜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作战服,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执政官常服,肩章流苏金色璀璨,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威严。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连日征战的疲惫,只有属于上位者的,深不见底的冷冽,和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触及到医疗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身影时,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挥手让林晓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曜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疏,目光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口,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带着刺的语调:
“看来是死不了了。真是祸害遗千年。”
云疏闻言,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能听出那刻薄话语下,隐藏着的别样情绪。
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轻缓:“托你的福……执政官阁下。”
凌曜似乎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看似随意,却无形中散发着压迫感。
“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下次就别再干这种蠢事。为了块破硬盘,命都不要了?曦岚首席架构师的命,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他的话很难听,但云疏却注意到,在他说话的同时,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边一个控制面板拉过来,看似随意地操作了几下。
云疏立刻感觉到,医疗床的角度微微调整,变得更加舒适,周围环境的光线也稍稍调暗了一些,更适合刚醒来的病人。
这种无声的,细枝末节的照顾,与他口中吐出的毒舌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疏没有力气跟他争辩,只是轻轻阖了下眼,算是回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云疏就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牢笼”里静养。
凌曜几乎每天都会来,每次来的时间不定,有时是处理公务间隙的短短几分钟,有时则会待上小半个时辰。
他来的目的似乎永远只有一个——
用各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和“嫌弃”。
“脸色这么难看,帝国的营养师是废物吗?”
“咳得这么厉害,‘晨曦’研制出的那点药看来也不怎么样。”
“听说你今天又试图处理数据?脑子被攫取者打坏了?安心当你的病人,别给我添乱。”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然而,伴随着这些毒舌攻击的,是帝国库房里最珍贵的药材,被源源不断地送来,最好的厨师根据他的口味和身体情况,精心调配三餐,所有他可能需要的,用于舒缓精神或方便生活的尖端设备,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意向,甚至不需要他开口,第二天必定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他从不问云疏“你需要什么”,但他放在云疏身边伺候的人,却总能精准地满足云疏的一切需求,甚至包括一些他自己都未曾留意到的细微之处。
这种嘴硬心软,近乎笨拙的关怀方式,让云疏在无奈之余,心底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在悄然融化。
他的身体在帝国顶级资源,和“晨曦”特效药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很快。
虽然依旧清瘦虚弱,走久了需要休息,咳嗽也不能完全止住,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油尽灯枯的模样。
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是比起常人,仍显得过于苍白。
一个月后,云疏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一段时间。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恢弘的帝国首都景象。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凌曜如今浓重的印记——高效冷酷,秩序井然,充满了强大的力量感。
但他知道,这里不属于他。
这天傍晚,凌曜照例过来。
云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
“执政官阁下,”云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开口,“我的身体已经无大碍。是时候该回曦岚了。”
他身后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凌曜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云疏的背影,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是猝不及防被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凌曜才走到他身边,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依旧带着惯有的嘲讽:“曦岚那个小地方,就那么好?值得你这么归心似箭?”他顿了顿,又硬邦邦地加了一句,“帝国的医疗资源,难道还比不上你们曦岚?”
云疏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夕阳的光线勾勒着凌曜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强硬,但云疏却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刻意避开他视线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不舍和烦躁。
“曦岚很好。”云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里是我的家。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继续留在这里,以什么身份?
帝国执政官的前政敌?
还是……一个依赖他权势养病的暧昧存在?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曦岚需要他,他也需要曦岚那片相对自由和熟悉的土壤,去继续他的研究和守护。
凌曜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动摇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云疏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和他决定只身闯入黑牢救他时一样,和他决定不惜一切搅动风云助他时一样。
他了解他。
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更改。
一股无名的火气和一种空落落的失望交织在胸腔里,让凌曜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强硬的话把他留下。
但他最终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云疏,冷硬的丢下一句:
“随你的便。腿长在你自己身上,难道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加冷硬和不近人情。
“明天……我会让飞行艇准备好。”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生硬。
说完,几乎是立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被关得发出一声闷响。
云疏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无言。
第二天,一切准备就绪。
一艘性能卓越,印有曦岚标志的小型飞行艇,静静停在起降坪上。
凌曜并没有亲自来送行。
前来送别的是凌曜的一位副官,态度恭敬无比:“云疏先生,执政官阁下军务繁忙,无法亲至,特命我为您送行。阁下吩咐,您有任何需要,曦岚若有任何困难,帝国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这是阁下的私人通讯编码,请您务必收好。”
副官递过来一个密封的信函。
云疏接过,微微颔首:“多谢。也替我转告执政官阁下,保重。”
他在林晓的搀扶下,登上了飞行艇。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帝国首都的景象。
飞行艇升空,驶向浩瀚的星海。
云疏坐在舷窗边,看着那颗逐渐远去的,被凌曜牢牢掌控的帝国心脏星球,手中轻轻握着那枚记录了凌曜私人通讯编码的信函。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凌曜的不舍,也明白他的骄傲和别扭。
那种嘴硬心软的关怀,那种无声的纵容和保护,和他记忆中那个冷酷,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帝国元帅,似乎有了越来越多的不同。
那个黑牢里绝望而血腥的吻,那些昏迷中隐约感受到的,紧握着他的手和压抑的低语,这一个月来笨拙却细致的照顾,以及最后那近乎负气般的告别。
这一切,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他开始重新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真的只是曾经的对手,不得已的合作者,或者互相利用,又互相忌惮的陌路人吗?
似乎,早已不是了。
那是什么?
云疏轻轻咳嗽了几声,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
第60章 不期
回到曦岚,云疏仿佛重新汇入河流的鱼,尽管身体依旧带着病弱的桎梏,但精神却找到了坚实的锚点。
他没有时间沉湎于个人的虚弱,或纷乱的心绪,帝国的动荡虽暂告段落,但曦岚国内因晶噬症蔓延,而引发的恐慌和衰败,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重新坐镇“晨曦”实验室,苍白的脸庞,在各类光屏幽幽蓝光的映照下,更显透明,却也透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
咳嗽声,依旧不时打破实验室的寂静,但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稳定而迅速,眼神专注而锐利。
“第三区隔离点的舒缓药剂配给必须加倍,优先供应儿童和重度患者。”
“新发现的晶化抑制因子与‘塔耳塔洛斯’原始能量样本的共振频率还需要重新校准,误差必须控制在万分之零点五以下。”
“联系所有还能运作的医疗单元,启动远程诊疗网络,我们需要最一线的临床数据反馈。”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整个曦岚的医疗和研究体系,围绕着云疏高效地运转起来。
他几乎是透支着刚刚恢复少许的精力,日以继夜地分析数据,调整方案,调配资源。
林晓和其他助手们,既敬佩又担忧,只能尽可能地帮他分担,并确保他按时用药休息。
只是在偶尔的间隙,当深夜实验室只剩下仪器低鸣,或是看着窗外曦岚远不如帝国繁华,却别具宁静之美的星空时,云疏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会想起那个冰冷与血腥交织的黑牢,想起那个粗暴而绝望的吻,想起帝国医疗中心里,那些笨拙又细密的关怀,想起那人离开时硬邦邦的背影。
凌曜。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总会漾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他知道,那个人如今已是掌控庞大帝国的执政官,日理万机,身处权力之巅,与他所在的这个边陲小国,已是两个世界。
或许,那一个月的照料,那些别别扭扭的关心,已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此生,大概不会再见了。
这个念头偶尔会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涩,但很快又会被汹涌而来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压下。
他有必须守护的国度,有必须拯救的子民,个人的那点心思,在宏大的苦难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云疏几乎要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思念彻底深埋,全心投入这场看似希望渺茫,却必须坚持的战斗时。
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炸雷般,传遍了曦岚高层,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帝国执政官凌曜,亲率一支规模可观的帝国医疗舰队及精锐护卫,已抵达曦岚星域之外,请求入境。
官方通告称,此行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及邻邦互助”,旨在协助曦岚应对晶噬症危机。
消息传来时,云疏正在主持一个关键的数据分析会议。
他愣了片刻,手中的电子笔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全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帝国?
那个刚刚经历血火洗礼,向来以强势冷酷著称的新任执政官?
会主动,无私地来帮助他们这个的小国?
怀疑、警惕、惊喜、茫然……各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
唯有云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暖流冲破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
是他……他竟然来了。
没有片刻犹豫,云疏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立刻批准入境请求,最高规格接待。通知所有部门,全力配合帝国医疗团队的工作。林晓,随我去空港迎接。”
他的声音平稳,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微光中,窥见一丝不同。
曦岚的主空港,所有舰船被清空,地面人员列队肃立,气氛庄重而略带紧张。
当那艘线条冷硬,喷涂着帝国玄色鹰徽的巨大旗舰,在数艘护卫舰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泊位时,带来的压迫感是毋庸置疑的。
舱门开启,舷梯落下。
凌曜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黑色执政官制服,披风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肩章与勋章在曦岚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迎接的队伍,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势气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云疏。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云疏穿着曦岚首席架构师的深色制服,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身形依旧清瘦单薄,脸色在曦岚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平静。
凌曜一步步走下舷梯,靴跟敲击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最终停在云疏面前。
他比云疏高出半个头,垂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些许嘲弄的弧度,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一如既往地不中听:
“看来离了帝国,你这病秧子也没把自己照顾得多好。脸色比之前更难看,曦岚的伙食就这么差?”
这话一出,曦岚这边的高官们脸色,都微微变了变,有些尴尬和不安。
这帝国执政官,一来就如此咄咄逼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那位向来清冷自持,不容冒犯的首席架构师,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语气平和地回应:“比不上帝国资源丰富。有劳执政官阁下亲自前来过问。”
凌曜哼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又挑不出错处。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云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移开视线。
看向曦岚的其他人,语气公事公办:“带路吧。时间紧迫,我需要立刻了解晶噬症在贵国的具体情况,和你们现有的应对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帝国最高水平的医疗团队,和大量珍贵的医疗物资,迅速且高效地融入了曦岚的救治体系。
凌曜带来的不仅仅是人和物资,更有帝国生物科技领域的一些前沿研究成果,和针对晶噬症的最新分析数据,这些对“晨曦”实验室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凌曜本人并未过多干涉曦岚的内政,他的重心完全放在了晶噬症的救治上。
他经常会出现在“晨曦”实验室,或是各个隔离医疗点。
所到之处,气压都会莫名低几度,他那张毒舌的嘴也从来没闲过。
“这种低效的过滤系统早就该淘汰了,帝国十年前就不用了。”
“你们的医护人员培训手册需要全部更新,里面的错误多得惊人。”
“数据建模速度太慢,计算资源匮乏到这种地步,难怪进展迟缓。”
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各种问题和不足,语气苛刻,毫不留情。
曦岚的官员和研究人员一开始都战战兢兢,倍感压力,甚至有些怨气。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位执政官虽然嘴毒,指出的问题却无一不是切中要害。
而且,在他批评之后,紧随其后的往往是帝国团队直接提供的,更先进的设备,更完善的培训方案,以及更强大的算力支持。
他是在用最不讨喜的方式,做着最实在的事情。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的云疏首席,对执政官这些毫不客气的指责,表现出了惊人的包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
云疏从不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认真记下要点。
然后平静地安排人手,去对接和落实帝国提供的帮助。
有时凌曜说得过于尖锐,连旁边的人都听不下去了,云疏却只是微微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一种,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无奈。
甚至有一次,凌曜挑剔完实验室的能源供应不稳定后,云疏很自然地接了一句:“确实如此。所以执政官阁下带来的那套便携式高能反应堆,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安装调试?”
凌曜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对副官道:“没听到吗?明天之前必须搞定!”
副官憋着笑赶紧领命而去。
云疏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数据板。
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个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并提供解决方案,一个坦然接受并高效利用。
他们甚至不需要过多的交流,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和需求。
夜深人静时,云疏站在实验室的观测台上,看着楼下广场上帝国医疗队设立的临时治疗单元,依旧灯火通明,忙碌不息。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的执政官披风突然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裹住,挡住了风寒。
云疏微微一怔,回过头。
凌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站着吹风,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他的语气很冲,但为他披上衣服的动作,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粗鲁的关怀。
云疏拢了拢带着对方气息和体温的披风,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心口。
他没有道谢,只是轻声问:“帝国的增援物资,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凌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下方的灯火,眉头微锁,“情况比报上来的更严重。你们拖延得太久了。”
“嗯。”云疏没有否认,“所以,多谢。”
凌曜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和那双映着下方灯火,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硬邦邦地说了句:“……专心做你的事。其他的,有我。”
说完,他像是受不了这种略显沉闷的气氛,转身大步离开了。
云疏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