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1 / 2)

——“我爱你,五条悟……”

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嘴角边落下的雪絮,突兀地有了重量。

就像无限放远的风筝倏然被扯住,下坠的花落在了潺潺的水上,砥园的钟声被沉沉敲响,娑由感觉到冰冷的血液开始流动,脚下踩的虚空突然延伸出了能用力踏出的道路。

她的耳边,蓦地,响起了罗塞蒂的情诗:

[虽然我先爱你,但后来你的爱却超越了我……]

那是来自2006年春日的声音。

在意大利回日本的航班上,她戴上耳机打发时间,里边正在播放轻柔的诗。

[因为真爱不分你我……]

[丰盛的爱不分彼此……]

当时,同她坐在一列的人,是她的同行,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

——「听说,东京的迪士尼乐园,推出了新饮料。」

娑由与对方分享自己回日本的原因。

——「就为了回去品尝一下?」

那人问她。

娑由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是要回去杀了一个男人。」

她说:「我不想未来和他去迪士尼。」

真是不明所以的话。

娑由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那样的意味。

——「reborn先生。」

可是,某一刻,她发出了声音:「您说,既定的未来可以改变吗?」

这是个未知又荒谬的命题。

就算是当今的杰出科学家也不能给出笃定的回答。

但名为reborn的杀手这般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你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他说。

——「我……」

耳边,开始播放下一首诗。

那是纪伯伦的著作——

[彼此相爱,但不要让爱成为枷锁……]

[你们灵魂的两岸之间,让爱成为涌动的海洋……]

在那样的声音中,她抬眼望向舱外。

窗外,万尺高空的云海翻涌,阳光蹁然。

雪蓝的天际近在咫尺。

恍惚的情绪扑涌而来,娑由听到自己在说:

——「我看见了米奇的耳朵……」

——「毛绒绒的……」

——「很可爱……」

……

雪没有停下的趋势。

当凌晨的钟声被敲响时,大地刚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雪色。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鬼影一般的人静静地伫立在一棵树后。

透过树隙,他看见了月色和雪色。

他看见自己的哥哥伫立在远处。

他还看见自己的母亲绝望般地呆住了,发出了近乎颤抖的吸气声。

对于杀手来说,比起言语,更快的其实是动作。

她动了起来。

只是细微的指节屈起,但说不定下一秒就能轰平一座山头。

在那之前,他轻轻拉住了母亲的袖口:“妈妈。”

会被杀掉的。

一身黑的孩子静默不语,瑰紫的眸子镀着一层淡淡的光。

白絮在他的肩上落了些许白,轻得像之前感受过的雨丝。

“亲爱的!娑由她——娑由她!!”

他妈妈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柯特·揍敌客抬眼望去,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爷爷。

对于当下的情况,席巴·揍敌客没有忧先安抚自己的妻子,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娑由身上。

“娑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娑由对上父亲锐利的眼睛。

从小到大,爸爸在她心中都很严厉。

她也不常与对方亲近。

但是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害怕。

她朝几步之遥的五条悟走过去,五条悟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变得扭捏起来。

周围所有人都被他的六眼滤去,在娑由牵上他的手时,他不安地抖了抖,像只刚从北极逃出来的大白熊,抱住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

娑由圈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埋在自己的肩窝乱蹭。

娑由平静道:“不能杀掉他,不能放过他,要让他赔钱。”

“……”

“…………”

“………………”

“……明明是你让我来的。”

五条悟埋首在她耳边,发出了不满的嘟囔:“坏人。”

娑由没有反驳。

半晌后,是她爷爷先发了话:“既然是来找娑由的,那就先进来谈谈吧。”

“爸爸!”她妈妈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可是,没有作用。

因为说到底,他们暂时拿五条悟没有办法。

揍敌客尊崇强者。

在一阵鸡飞狗跳中,入侵揍敌客家的大坏蛋获得了短暂的赦免权,被当作客人接待。

“真的假的?”

对此,揍敌客家的二少爷坐在监控屏前,手边的薯片掉了一地:“真的假的?!爷爷真的要让那家伙进我们家吗?”

简直是让大恶龙侵占城堡和公主!!

他义愤填膺:“大哥,这种情况和说好的不……”

可是,他的言语戛然而止。

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请喝茶。”

梧桐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五条悟面前。

作罢,戴着金丝眼镜的管家立在了不远处,他看见不久前毁掉了「试炼之门」的罪魁祸首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时意外的乖巧。

“您好,我是五条悟,夫人。”

少年开头如此介绍自己的时候,言语十分空白。

娑由则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像一个默默接受审判的共犯。

在他们对面,姿容尊贵的女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漂亮柔软的洋裙仿佛凝固成脂蜡,连同面上代替眼睛的机械也染上了冷色。

“五条先生是吧。”

揍敌客女主人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但平静意味着不正常。

“娑由是我家最小的孩子,你竟然诱拐这么小的孩子。”她说。

五条悟当机了一瞬,片刻后,他抬手比了一个高度:“……我初次遇见她的时候我才这么高,是她先诱拐我才对……”

末了,他企图辩解一下:“其实,在我那边,我也才刚满十八岁,算是高中生,我们算是校园恋爱……”

可是基裘说:“她的五哥柯特现今也才十二岁出头,在我们看来,娑由才十一岁。”

闻言,五条悟眨了眨眼,看了看立在基裘身边的柯特,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

这个时候,柯特贴心地为他送上一叠清单。

五条悟瞥了一眼,随即陷入了沉默。

席巴低低的声音这才传来:“在谈娑由和你的事前,请先将赔偿还清。”

“……”

完了,他这辈子可能都结不了婚了。

站在娑由身后的奇犽牵着阿路加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免为那串天文数字咂舌。

但是,某种恶劣的情绪立马涌来,银发蓝眼的小少年弯着眼睛,幸灾乐祸地笑:“建议你快逃吧,我家催债可比催命还可怕。”

“……”

拿着清单的手微微颤抖。

向来不愁钱的五条大少爷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但成了穷鬼,还欠下了一大笔债。

如果被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知道,非得笑死他不可。

想到这来,五条悟将清单放下,他抬起眼,对面的人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半晌后,他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会努力偿还的。”

闻言,娑由一愣。

她像一台被一棒打断了脖子的机器,僵硬地看向五条悟时,他的侧脸在会客厅里迷蒙的灯光中有些模糊:“请给我一点时间。”

伴随着他这句话,空气陷入了停滞的沉默。

“你认真的吗?”

奇犽的声音有些难以言喻。

“这笔钱你可能一辈子都还不起。”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

白发的少年只是安静地对上席巴的眼睛,面上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任何表情。

他很平静,直到基裘再次开口:“请喝茶吧,先生。”

五条悟下意识看了那杯放在他面前的热茶一眼,说实话,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端侃来。

片刻后,他抬手端起了那杯茶。

可是,娑由抓住了他的手,五条悟一愣。

她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可是五条悟只是眨着眼睛笑:“怎么了吗?我刚好口渴了。”

与此同时,基裘用一种遣责的语气对她说:“娑由,这样很失礼,让客人喝茶。”

娑由在五条悟的目光中安静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妈妈,他喜欢喝甜的,不喜欢喝茶。”

“是这样吗?”基裘问五条悟。

“我确实爱吃甜的,夫人。”五条悟说。

这个时候,这位女主人僵硬的脸好似终于有了些笑意:“原来是这样,和我家奇犽很像呢哦呵呵呵,娑由都这样说了,那我们怎么能怠慢客人呢?柯特,去为他换一杯果汁吧。”

娑由下意识看向柯特,对方已经背对她离开了。

期间,会客厅的气氛冷得僵硬。

五条悟倒是自在,他撑着下巴环视了周围所有人一圈,很想说这家人为什么能常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不变的。

待果汁被送上来的时候,五条悟平静地咬着吸管饮了大半杯。

末了,席巴的表情似乎有所动容。

他显然不想和五条悟扯太多了,或许他本来也没想到五条悟会这么简单地接受赔偿的事宜。

他道:“今天就先到这吧,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先在这里睡下吧,奇犽你和阿路加也是。”

“……嗯。”奇犽点了点头。

言毕,席巴起身离开,倒是基裘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仔细一看,你和我家奇犽还真像呢。”

她笑着对五条悟说:“娑由这孩子我是最了解的,她太喜欢奇犽了,所以会喜欢上和奇犽相像的人也不奇怪。”

“妈妈……”娑由出声道:“他和哥哥一点都不像。”

他恶劣,孩子气,自我,还一直欺负她。

和温柔的奇犽真的就是两个个体。

闻言,基裘的电子眼闪了闪,声音倏然拔高:“那你喜欢他哪里?!”

“……”

娑由无话可说。

但是,她低着头,轻轻抚平自己裙上的褶皱,某一刻,轻声道:“因为……”

“……什么?”

娑由寂寂地抬起头:“因为,他是我的。”

……

——「最近,听说山及家又有小动作了。」

最开始,是这样的声音。

——「据说是想对悟少爷下手。」

——「看来觊觎那个孩子的人又增加了……」

——「山及家我记得并不是多强大的咒术师家族吧,有那个心思对付我们五条家,不如多派点人去西边镇压咒灵,前些天,那里出现了大量的咒灵,现在我们这边也派不出多余的人手……」

——「咒灵的等级也越来越强大……」

——「上次,派出去的熏子和加奈……」

后来,讨论的声音开始趋向低沉。

越来越低。

直至世界安静。

然后,如火山爆发一样,厌烦的抱怨突然响起:

——「啧,所以说,山及家那边到底怎么解决?」

——「本来就够忙了,现在又把心思打到了悟少爷身上,那些弱小的人、弱小的家族为什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此起彼伏的埋怨开始接连不断。

恐惧之物,避忌之物——

常年与这些打交道的咒术师,平日里隐忍的情绪在宣泄的一瞬间染上了疯狂。

——「山及家敢动手,绝对是有人在背后鼓动,是加茂还是禅院?」

——「我早就知道了,打从五条家有了悟少爷这双六眼后,他们就一直在想办法打压我们五条家!」

——「那群人,都这样了,是要咒术师之间自相残杀吗?!」

那个时候,幼年的五条悟正在不远处的和室里,倚着壁龛嚼泡泡糖。

耳边的声音太过嘈杂,但他并不在意。

人有时候很奇怪,耳朵或大脑是能过自动滤信息和声音的,更何况他还有「无下限」的术式。

所以,那些可以称得上是激烈的废话被他的感官屏蔽在了似彼端的远方。

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散落着数颗不同颜色的泡泡糖。

与其它会化的糖果不同,它入口后不但不会化,还能吹出泡泡来。

那是家族里的某个长辈给他的。

在那之前,五条悟都不知道还有泡泡糖这样的存在。

那时的五条悟觉得稀奇。

或许是他已经对那些一层不变的糖果厌倦了,它们对他来说只是补充脑力的东西,既然都是同一个作用,那还不如选好玩点的。

送他泡泡糖的人也在会议中,之前说下次来会送他其它不同的糖。

于是,他在此等待。

可是那场会议又臭又长,大人们的世界总是充斥着大多不必要的弯弯绕绕和需要抱团的认同感。

百无聊赖的时候,五条悟就倚着门框等,身上浅薄的单衣因此被穿堂的风掠过。

小时候的他其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不,这样说或许不太对。

耐心这种特性,往往要赋予某项向往或执着的事物。

但他并没有那种东西。

在咒术方面以及世间的知识上,他几乎没有遇到过难题。

五条家百年一遇的大天才没有遭受过挫败,也没有享受过成就。

与生俱来的东西生来就依附着他成长,就像人不会因自己随着长大而增长的身高过分欢喜,理所当然的事如同安静流动的河,水到成渠地汇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