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2 / 2)

「……」

记忆里,他们那天是何时回家的,又是怎么回家的,已经忘记了。

……至于是何时落泪的,只知自己笨拙地将她紧紧抱住时,她的眼神依旧那般茫然且空白。

「对不起……」

仿佛不知道他为何道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抱住她,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恍神地抬起头,以为下雨了。

可是,没有。

是她的哥哥在哭。

……为什么哭了?

隔着春花绿水的哭声,任凭她如何擦拭,也没有停。

……你只是没来见我。

为什么要哭呢?

她感觉自己踩着一座透明的浮桥,底下是他坠下的眼泪。

……对不起。

他说。

两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很快。

可对五岁的妹妹来说,他已经缺席太久。

他的妹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家伙。

“我当时就意识到了。”

他说:“作为哥哥,我不太合格,忽略了自己怕寂寞的妹妹。”

鸟雀掠过天际,他们彼此的影子交叠。

奇犽被风吹晃的发丝下,微掩的是柔软的脸庞曲线:“所以在那之后,我就经常在这间钢琴房外的草地上玩,有一天,你突然主动来找我和阿路加玩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闻言,娑由轻轻垂下眼睫,笑了。

她轻轻踩上钢琴的踏板,手指按下一个键。

噔的一声。

记忆与现实重叠。

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底下那一黑一白的影子。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能变得万分坦诚,不由笑出声来:“但其实,那只是因为大哥让我监视你和阿路加罢了。”

或许,大哥说让她监视他们时,她其实是很开心自己终于有理由靠近自己的哥哥的。

那个时候的笑容,并不虚假。

心中的回忆有了温度,她嘴角的弧度弯弯。

眼角的余光中,奇犽的手也搭上了琴键,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她在按下第二个键时笑了:“而且,那个任务我做得并不好,很快就被你发现了。”

“是这样没错。”

奇犽在她耳边笑道。

以此为点,轻扬的钢琴声在他们的指尖下再次响起。

与记忆中相同的曲子。

重叠的音律在这个春日飘出窗去。

当年的乐谱早已不在,有关的记忆只剩个模糊的调子。

但不再介意弹错,她甚至自己就在这其中开怀地笑出声来:“那个时候,我以为奇犽会很生气,我以为你会因此讨厌我。”

“但是奇犽没有哦。”

“你还对我说,今后会一直一直陪着我。”

就此,她一袭长裙盛装,在红丝绒微扬的窗边,寻到了日光的所在:“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觉得就算为奇犽死掉也没有关系,我希望能一直追着你,也希望奇犽你能一直一直看着我。”

“但是,奇犽……”

她轻轻地笑,侧头对上他粼粼的目光。

“我现在就算不追着你,也能自己前进了……”

……

午后时分。

娑由站在大大的落地镜前。

她褪下了繁复的礼服,转而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裙装和洋帽。

作罢,她将早上妈妈交给她的钢琴房的钥匙用上好的银链串好,挂在了脖颈上。

这一切完成后,她拿起一把最钟意的小洋伞,去往后花园见自己的妈妈。

春日,蓝天白云下,绿野茵茵。

她的靴子淌过柔软的草尖,远远的,就看见了柯特。

“娑由!”她妈妈带着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像跃动的音符:“怎么没穿早上的裙子?是觉得不好看吗?”

娑由笑道:“因为怕出门会脏。”

基裘脸上的电子眼闪了闪,坐在白橡木色的圆桌前笑道:“哦吼吼,只是从屋子里到这里,又没关系。”

娑由却道:“不是的,妈妈,我等会就打算和奇犽、阿路加出门了。”

闻言,一身繁复洋裙的女性一顿,抹了口红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又接了任务吗?妈妈说过了吧,奇犽和阿路加也就算了,娑由你可以不用那么急,先好好呆在家里陪妈妈不好吗?”

娑由平静地眨了眨眼,回答道:“从新年回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妈妈。”

“是这样吗?”她妈妈看向一旁的柯特。

可不等他回答,娑由自己就说:“是的,我得赶紧出去赚钱。”

基裘的视线这才又转了回来:“嚒!虽然你这么上进是挺好,但是妈妈和柯特会觉得寂寞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妈妈。”娑由说:“您知道的,今后我打算和五条悟结婚,所以「试炼之门」剩下的债务我得同他一起偿还,所以要赶紧赚钱。”

言毕,就是一阵冗长的静默。

娑由安静地看着他们,等待他们的回答。

两个月前,娑由就带着五条悟再次回家了。

那一次,她正式宣布自己将来要和五条悟结婚,果不其然,得到了一众的反对。

她爷爷和爸爸还好,在事情未敲定前,他们保持明显的观望态度,可是她妈妈和奇犽的反应很强烈。

那对向来不合的母子难得统一战线,再加之五条悟当时再不回去的话,这个世界的法则会对他起效,娑由就先将他踢回去了,家里这才消停了两个月。

可是,娑由的决定直到现在也没有变。

显然,她的妈妈也一样,但她已经比那个时候平静许多了,当下还能反过来悠悠地问娑由:“奇犽同意了吗?”

“哥哥还是不同意呢。”娑由如实道。

谈及那个人的时候她面上总是带着笑容:“奇犽说他讨厌五条悟,很讨厌……”

就像她曾经讨厌阿路加一样。

……不,说讨厌好像也不对,确切来说,是害怕才对。

那个在清晨中紧紧抱住她的小少年,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我害怕你又不见了,娑由……」

可是,亲爱的哥哥,妈妈……

娑由想告诉他们。

她已经决定往前走了……

她所认定的事,就算会受到阻拦,也要去做。

一直以来,她不就是这样的吗?

娑由喝完下午茶告别他们的时候,她的妈妈并没有追来。

她甚至没有说什么,在那一刻,平日里总是聒噪的女性坐在椅子上,寂静得像一抹失了色彩的影子,目送娑由一步又一步走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女儿的身影了,她才轻轻开了口:“亲爱的,娑由真的不一样了……”

春天的阳光总是带着令人困乏的倦意。

娑由拿着洋伞一路穿过窸窸窣窣的树林,向大门的所在径直走去。

在那里,奇犽和阿路加正在等她。

他们也即将踏上新的旅途。

早些天,巴托奇亚共和国下了一场小雨。

山间的小道竖着被风雨打残的路碑,和煦的清风越过平原,卷着浅薄的雾气穿山而来。

下山途中,影影绰绰的光斑遍布了斜斜的小径。

游离的日光在遮天盖地的叶隙间闪闪烁烁,绽开的花散发出清香。

她任由飘落的叶坠在自己的肩头。

某一刻,娑由看到前方有一个人的影子。

她歪了歪头,想起对方似乎是昨天给她钢琴房钥匙的管家伊柯娜。

娑由轻轻笑了。

与此同时,她听到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要再次离开我们吗?”

“你还要回到那个世界吗?不讨厌吗?”

可是,娑由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她头也不回,平静地笑道:“你们并不完全了解我呢,哥哥。”

一身红白洋裙的人,在春日的绿水浮花中传来了轻盈的笑声:“这些年,你们知道我最喜欢吃哪个牌子的糖果吗?知道我喜欢哪种风格的裙子吗?知道我喜欢什么气味的沐浴露吗?知道我喜欢什么色号的口红吗?”

伴随着她的话,山间的鸟儿停在枝头上不知悲喜地啼叫,她走过的小路皆是翠绿,受潮的苍天大树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有藤蔓从屋子底下的泥土中冒出,沿着废墟里的依附物生长,还开了花。

其中,娑由的声音还在继续:“哥哥你们都不知道呢,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们不好的意思。”

眼帘中,天地褪去了寒冬时分的纯白,就此,所有混着眼泪的记忆仿佛也被一点一点地掩盖。

她笑道:“我只是想说,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长大了。”

“我现在能一个人去工作,一个人去看电影,也能一个人去看医生,我自己睡觉再也不会怕了,就算奇犽不在我身边,我也能去四处旅游。”

她说:“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决定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认定的事就算死也不怕……”

不知何时停在了小径尽头的少女,在一片葱葱郁郁的绿意中,像群山里一只获得新生的幼鹿。

“我确实很讨厌那个世界……”

“但正如因为奇犽,因为你们,我无比喜欢这个世界一样,我现在因为五条悟,喜欢着那个世界。”

她说:“我喜欢那个让我和五条悟相遇的世界。”

她喜欢五条悟请她吃的冰淇淋店。

她喜欢冲绳的大海和旅馆,也喜欢东京的大雪。

她再次喜欢上了富士山,也喜欢横滨的雨天。

她喜欢作为咒术师的五条悟,喜欢说要为她袚除诅咒的五条悟,喜欢因为诅咒而与她相遇的五条悟。

她爱着那个爱着她的五条悟。

伴随着她这样的声音,有一瞬,金色的阳光跳跃在她的眉眼间,春日的温度消融了她清冽的死寂。

仿佛被这样的光亮晃花了眼似的,娑由没忍住,轻轻抬手,张开五指,挡在了眼前。

眼帘中,破碎的「试炼之门」凿进无数明亮的天光,这一刻,她仿佛能看到五条悟就站在眼前笑。

就此,娑由觉得此身都变得无比轻快。

被他所击碎的前方,那明媚的光亮之处,由他所赋予的勇气,趋使她前往那样的未来。

与此同时,她听到伊柯娜祝福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祝您一路顺风,娑由小姐。”

她还听到谁紧随其后的言语,在低低地诉说着:“我爱你,娑由。”

“你是除了妈妈外,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性。”

由此,娑由迎着阳光,欢快地笑了。

“我也爱你,大哥。”

……

1997年,春夜。

伊柯娜打开了钢琴房的门。

那一间据说谁都不能涉足的房间,当时有一个人在里面。

站在门外,她看见身形高挑的黑发青年安静地坐在那台钢琴前。

犹如鬼魅一般,那人影寂寂地发出了声音:“是我妈妈让你来的吗?”

闻言,伊柯娜安静了几秒,才点了点头:“是的,伊尔迷少爷。”

没有点灯的空间里,连空气的流动都觉得逼仄。

好在对方并没有为难她,还让她进来时将门带上。

伊柯娜没有去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在里面,只是听到他在黑暗中轻轻说:“这是我妹妹的钢琴,我爸爸送给她的,明明交际舞跳得不怎么样,却很喜欢弹钢琴,大概是觉得自己杀人的手也能弹出动人的歌吧。”

伊柯娜站在门边,不敢随意回应。

她看见他以手支颐,漆黑的眼珠子落在窗户不知名的位置:“她很喜欢坐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后院,奇犽以前就喜欢在下边玩,每次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就算我在她身边,只要奇犽在下面,她的目光就会在奇犽身上,真是碍眼呢……”

“这台钢琴。”他说:“太碍眼了。”

伊柯娜一惊。

他却转头来问她:“你可以偷偷弄坏它吗?”

她不禁后退一步。

如果她弄坏了,被基裘夫人知道的话……

伊柯娜忍不住提醒他:“伊尔迷少爷,这是梧桐先生提议的……”

如果这样的话,身为总管的梧桐先生说不定也有责任……

“我知道哦。”他平静地说:“因为是我让梧桐招个懂钢琴的管家的。”

对此,伊柯娜瞳孔颤动,就见他安静地起身,让出了那个位置:“来吧,你该开始你的工作了。”

她在忐忑中走到了那台钢琴前。

身后,一身霁色的青年仿佛融入了死寂的夜色里,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让它保持这样漂亮的外表,却再也弹不起来吧,不然就杀了你。”

她眼睫微动,正想动手。

可是某一刻,一只手伸来,白得没有血色的五指猛地按响了琴键。

她听到身边的人在问:“我有错吗?我的妹妹总喜欢追着奇犽跑,不管是训练她成为出色的杀手,还是让她能摆脱奇犽自己前进……”

伊柯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回答这样的问题。

但是作为见习管家,她知道自己现在能说一句话。

“少爷,请把您的手拿开,我要开始我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