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番外·十四(2 / 2)

曾经还是少年的他试图从手机上找到有关于出租屋或房东的线索。

但是,他失败了。

他的手机里,竟然没有这类信息。

或许身份证上的地址有?

他摸了摸口袋。

遗憾的是也没有找到。

这让他不禁在夏日的黑夜中抬头望向茫茫的夜空。

家?

他有这种东西吗?

他住的地方在哪里?

……他这种浸满罪孽与鲜血的杀手,到头来,难道真的没有栖息之地吗?

那晚的记忆就像褪了色的黑白相片,只有当时手边那束蓝色的花依旧是唯一明艳的色彩。

曾经没有住所的他仿佛失去了一切,那种感觉十分奇怪,明明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年龄,也记得自己是个杀手,仅仅是想不起来自己住哪了,竟会让他产生一无所有的错觉。

此后,他的人生一直低调而落魄地持续到现在。

时至今日,织田作之助有时还会茫然地游走在城市的街头。

他觉得,自己当时也许正在追寻着什么。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自己曾经想前往的某个目的地,或是他想回到的某个地方吧……

……

织田作之助自认为自己人生的两个转折,一是少年时期无意中读到的小说,二是捡到重伤晕倒在自己家门口的mafia太宰治。

而在23岁的这一年,第三个转折出现在了一通来电里。

那是一串又长又陌生的号码,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个公用号码,类型于公司营销电话之类的,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挂掉或拒绝对方的广告推销。

但出于某种礼貌,他还是在百忙之中接听了。

对面是一阵清晰又公式化的女声:“您好,请问是织田作之助先生吗?”

“是的。”他平静地答。

对方安静了一秒,随即道:“终于联系上您了,是这样的,我们隶属于横滨城市规划局政府,您名下有一座房子所处的位置将在不久后用于公用的建设,到时可能需要进行拆迁,您有空来我们这里一趟处理相关的问题吗?”

诈骗电话。

织田作之助对此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

他要是有一座房子,就不会过得像现在这样拮据了。

“你可能弄错了,我没有房子。”他很平静地反驳了她。

来自政府人员的疑惑随之而来:“请允许我再核对一次,您是织田作之助先生吗?”

“是的。”

织田作之助说。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房子,你大概弄错了。”

这样的诈骗电话,若是换了性格恶劣些的大概都要开骂了,但织田作之助却十分耐心并认真地向对方澄清。

许是他的态度过于平静和认真,对方竟真的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好的,我们会再核对一下,后续若有什么通知,可能会再次致电,到时请您务必接听电话。”

“好的。”

织田作之助本以为这个乌龙会就此揭过,也许他下一次接到政府的电话对方会和他说:“对不起,织田先生,上次是我们核对错误,给您造成麻烦万分抱歉。”

但是,当再一次迎来他们的电话时,对方却是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其他身份信息,再一一核对无误后,对方道:“在我们的档案中,您就是那套房子的户主织田作之助先生,若您不方便来这边办理后续问题,我们也可以派工作之员上门与您亲自进行核实和商量后续问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能去那里核实一下,他还是认为对方是弄错了,当然,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拒绝拥有一套房子。

织田作之助不抱期待地前往那里。

对于他的到来,政府人员表示很高兴。

当看到那幢位于横滨一处偏僻街角里的小阁楼时,织田作之助久违地感受到了茫然的感觉。

落日的黄昏,他站在枯槁的暖色中,被眼前那扇刷着青漆的门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第一眼看到这幢小阁楼,织田作之助就觉得这里定是很久没住人了。

因为久不打理的绿萝从上边的窗台上垂下,爬满了劣迹斑斑的墙面。

就算没有进去,他也能大概猜到里面的装潢可能是欧式的风格,因为他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里边的窗帘是古典而鹅黄绒的柔软质地。

夏日的晚风吹动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夕阳的光点连着远处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他逆着光,被傍晚的余辉拉长了影子。

隔了好久,织田作之助才用他不久前从政府人员那里拿到的钥匙缓缓打开了那扇门。

这里曾经住的人定是位非常浪漫又柔软的女性。

织田作之助想。

反正不可能是他。

他会这样想并非没有依据。

因为打开门后,他看到了垂坠的水晶灯、圆形木桌上摆放的蜡烛架、还有赭石色藤椅上耷拉的米色纱布和翻开的书……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和脚步,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上走,织田作之助拉开了期间遇到的纱帘,看见窗外的夕阳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让里面的家具瞬间都拥有了影子。

那些极具西方风情的花纹地毯,柔软而倚靠着墙面的沙发,相框上交织的雕塑花朵,还有最上层的房间里一台落了灰的黑白钢琴……

那些蒙了尘却依旧新妍的一切,让置身其中的织田作之助有一种被时光遗弃的味道。

他忍不住想,曾经是杀手的自己,怎么可能会住在这么漂亮而温馨的屋子里?

但是,织田作之助又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在骚动,某种隐秘的恍然像汹涌的浪潮袭卷了他,推着他打开了最深处的一扇门。

就此,一扇迎风敞开的窗面向火红的流云,映出了他呆愣的脸。

他看见了柔软雪白的床,纱雾般的幔帐从上边笼罩下来,被风吹得明暗交织。

种有绿植的窗台上,干瘪的橘子皮打着卷盛着辉煌的余晖沉睡,有枯萎的花瓣落了满地,圆形的三角墙隔开了日光与影子,亲吻着脚下那块带血的绒质地毯。

已经干涸的暗色铺成在那,看上去已经存在了很久,无论怎么擦、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的耳边莫名想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织田作之助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来自某个人为他创造的漩涡,但他在房间中左看右看,都找不到有关于这间房间的主人的线索。

出于职业的敏感,他觉得对方定是个相当谨慎又绝然的人,即便这幢阁楼装饰得那么的漂亮浪漫。

最终,他怀着一种偷窥他人隐私的愧疚感,在那张床上的枕头下,找到了一个相册。

织田作之助站在窗边,打开了它。

一个男孩的照片印入眼帘。

如雪的白发,蓝色的眼睛……虽然每张照片的人身形不一,外貌也好像有所差别,但织田作之助还是能通过那明显的五官特征认出这是一个人从小孩子到少年时期的变化。

相册里全都是他的照片。

织田作之助不禁想,这个人是这幢小阁楼的主人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织田作之助随便拿了一张照片出来。

青年抬手,将其对着窗外璀璨的夕阳,光线穿透薄薄的塑胶纸片,好像将照片中那个黑白分明的少年透析得支离破碎。

照片中,黑衣白发的人正在看一本精装的厚皮书。

喜欢看书的织田作之助很快就知道了那本书是聂鲁达的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那张照片大抵是偷拍的,因为长手长脚的少年靠在教室的窗边,懒洋洋地倚着夏日中被风吹动的纱帘。

鼻梁上的墨镜微微滑落,露出了他那双正因看书而低垂的蓝眼睛,许是终于发现有人在偷拍了,画面最终定格在了他抬眼不悦的表情上,那一刻,他的脸上好像还残留着抬头前的索然与某种闪砾而盛大的空白。

那个夏日必定十分吵闹,因为窗外绿意盎然,明媚的阳光像会跳舞的尘埃,那些听不见的蝉鸣也许正在那一年的盛夏中此起彼伏。

而少年却在看一首与喧嚣无关的诗。

那首诗的名字叫《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照片中,翻开的书页细看还能看到上边印刷的黑体字。

它们像有序排列的蚂蚁,在那一刻组成了那个少年胸膛里密密麻麻的心跳。

与此同时,织田作之助突然又发现了一个秘密。

在那张仿佛被夕阳变得透明的照片背面,有几行明显属于男生的字迹。

那是那个少年用隐形笔写下的、隐蔽的秘密。

——“赠:织田娑由。”

“你不像任何人。”

“我也不像任何人。”

……

就此,那首寂静的诗仿佛也拥有了盛夏般热烈而绝望的声音……

……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