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吧。”
江湛生说着,“他和他兄弟在老家的山头砍伐了一大批树木,自己偷偷加工售卖,听说他被抓时,从他家搜出了五千多块钱。”
江东阳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多又有什么用?”
江湛生叹气,“袁家的男人被抓了五个,其中最严重的要坐十几年牢,剩下的除了老就是小,要不就是瘫在床上没法动弹的袁家小子,今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听说这件事后,和原先的几位街坊去看望过。
那时候的袁家人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一般,眼里都没了光,估计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儿子,“东阳,爸就问你,这钱你花得安心吗?”
江东阳看着手掌里的钱,什么话都没说。
江湛生却踹了他一脚,“没出息,抖什么抖。”
江东阳一脸讪讪,捧着钱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太过激动他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兴奋还是恐慌。
“你妈以前就说过。”
江湛生带着些回忆,嘴角还噙着一丝笑,“她说,乱世之中还是安分守己些好,钱是好东西,但如果你因为它被限制了自由,等回过头就会发现你失去的更多。”
他不是太懂,但他觉得“安分”虽然没法让一家子吃饱,但平平安安也是福,有的吃有的穿,日子照样能过下去。
不会因为一时暴富而天天胆战心惊,生怕哪一天遭了殃。
他建议着,“我不拦着你们网鱼,能从水库里弄到鱼是你们的本事,想从山里水里弄食物的人也不少,但都是悄摸着来,你们也别大张旗鼓。”
这事禁止,但怎么可能完全禁得了?
而且就算被大队的人发现事情也不大,捞到的鱼直接充公就是,大队巴不得免费吃一顿新鲜的鱼肉。
至于举报,没人会举报。
嘉田生产大队几乎人人都上过山下过水,他们举报别人何尝不是举报自己?
江湛生继续说着,“但黑市就别去了,捞得鱼自己吃,实在多了就寻些认识的人交换几条,折腾的步子别迈得太大,你受不住我们家也受不住,只要人在总有挣到钱的时候,别挣到了却没命花。”
小打小闹也就算了。
一天几十块钱真的很难不引起注意。
派出所的注意,以及黑市那边的注意。
前者抓去坐牢,后者搞不好还会黑吃黑,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
江东阳其实也是这么想。
如果心里没有顾虑,他根本就不会半夜敲爸的门。
不过做这个决定还是蛮肉痛的,真不打算继续去黑市,也不知道会少赚多少钱,但当他真决定后,那颤抖着的双手总算停了下来。
果然,他就不是一个敢于拼搏的勇士,活该当一个吊儿郎当的废物。
“我明白了,鱼继续捞,但一次别捞太多,不吃就找亲朋好友换个一两条,黑市我不会再去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江湛生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将手里的半截香烟递过去,“你自个留着抽,我过个瘾就行。”
“一包烟,值得你这么让来让去吗?”
江东阳撇撇嘴,然后伸手将红塔山接过来,放进自己兜里。
怎么说也是钱买来的呢,爸不要他当然要。
江湛生看他这副德性,都懒得说他了。
不过这回也没直接走,而是问道:“你对象是叫燕子吧?什么时候带回来我们招待一下?”
“不用。”
“怎么就不用了?”
“我们分手了。”
“分……分了?”
江湛生瞪大眼,这小子前几天还为了对象的事哭得鼻涕眼泪糊满脸,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分了?
江东阳点了点头,“我和她本来就因为一个志向谈恋爱,现在不同道,自然是分了。”
江湛生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志向?”
“不下乡呗。”
江东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说不出口,“她不想下乡我也不想下乡,这不就凑成一对了?”
江湛生听得一愣,没多久就反应过来,气得脱下鞋给了他几下,“你个混小子,婚姻大事就是这么仓促决定的?”
这哪里还有没明白的。
江东阳不想下乡,所以得有个对象摆在明面上,说不准家里看在他有对象的份上,不忍他们分开,就给他弄个工作指标留城。
而那位燕子也不想下乡,江东阳要是有了工作,两人结婚她也能顺利留城。
现在江东阳没工作指标对方也没办法因为他留城,这不就分了呗。
还真的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呢!
江东阳躲了两下,“哪里仓促?人家结婚也就相看的时候见了两面,我和她好歹还是同学,认识好几年还有共同的目标,仓促吗?”
“……”江湛生被噎了一下,有那么点道理哦。
不过他实在是看不惯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以鞋底挥了过去,“什么狗屁目标!目标是这么用的吗?”
“行行行,你是我爸说什么都是对的。”
江湛生哼声哼气,问道:“下乡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没多少日子了,钱你都拿在手上了,该置办的东西赶紧置办。”
本来把钱提前给他们,就是想着让他们备一些下乡用的物资,小华几天都在盘算着买些什么东西,可东阳却一直没动静。
他有些狐疑,“难不成你有其他的打算?”
江东阳眼珠子一转,“这事你别管。”
江湛生听得火一下就上了头,又拿起鞋打算给他两下,江东阳连忙朝边上躲了过去,挥着手开始赶人,“都多大把年纪了还闹,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困了困了,别耽误我洗脚睡觉。”
江湛生气笑了,就没见过这么气人的小子。
这不就是摆明用了就丢吗?
不过年纪确实上来了,大晚上这么闹一下还真挺费神,骂了他两句就回屋睡觉去了。
至于黑市的事,他相信东阳心里还是有底的。
第二天正是周末,一大家子难得睡个好觉。
江小娥起床时南阳正蹲在墙角喂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床,旁边搁着的是装满了蚯蚓的铁罐子,估计大清早没少忙活。
“五姐,大哥让你去巷口找他。”
“哦。”
江小娥说了声,就去刷牙洗脸了。
江南阳好奇地问,“大哥找你去干嘛?”
“搬木墩吧。”
江南阳一听就没兴趣,继续喂着鸡,“咕咕咕多吃点多吃点,瞧这小蚯蚓扭得多带劲,多吃点好长肉哦。”
江小娥收拾完,背着自己的挎包就出了门。
在巷口找到蹲在那看大爷们下棋的大哥,问道:“板车呢?没板车我们怎么去拉木墩?”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你就没其他更重要的事要问我?怎么就光记得你那个木头疙瘩了。”
“其他的事不着急,但木墩我明天就得用。”
江小娥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拽着人就往外走,“咱们去铁桥那边吧,昨天经过的时候我发现那边挺多被砍伐的木桩。”
江东阳一手落在妹子的脑袋上,直接将人转了个弯,“木墩的事我已经找人帮忙了,下午一定给你送到家。”
说完,他挤眉弄眼地道:“哥叫你出来是带你去开小灶,不是想吃红烧肉吗?走,哥带你去!”
江小娥看着这么大方的人,不难猜就猜出来了,“看来你进账不少?”
江东阳嘿嘿笑个不停,凑到妹子耳边小声地说了一个数,跟着退回去打算看她脸上狂喜的神色。
结果没想到的是小娥非但没有露出狂喜,反而皱起了眉头,“那个地物价增值也太高了。”
价格直接翻倍,也难怪那么多人想去黑市挣钱。
但这个来钱的方式也太不稳妥了。
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去冒险,她认真得道:“以后还是别去那里了。”
江东阳有些诧异,“你不觉得很来钱吗?”
江小娥没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最痛苦的事吗?”
“什么?”
江小娥给他一个忠告,“有钱但没法花,大哥,我可不想去农场看辛苦改造的你,听说那边比下乡还要来的苦百倍,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她弄一张渔网的初衷还真不是一夜暴富,只不过是想着能吃口肉,能花点小钱买个材料。
可没打算靠这个发家致富。
这个来钱的路子太不稳当了,现在的局势很容易一踩一个坑。
“嗐,还用得着你跟哥说?哥是这么不稳当的人吗?”
江东阳昂着下巴,完全忘记昨天晚上浑身发颤的样子,反正在妹子面前绝对不认输!
“最好是这样。”
江小娥看了他一眼。
心中想着她有必要跟爸提一提,多个人盯着他,省得他头脑一时发热犯糊涂。
江东阳可不知道自己的亲妹子正打算“告状”,这回还欢欢喜喜带着她下馆子。
南边的工厂还在火热地建筑中,而在这附近早已经修好了一条巷子,里面就有一家新开的国营饭店。
新店嘛,里面的服务员态度还是挺好的。
不像那些老店,一个个服务员混成了老油条,稍有不顺对着顾客又打又骂。
“一盘红烧肉,四个白面馒头。”
江东阳走到窗口边,一张嘴特别甜,“姐姐,我和妹妹难得来一趟,你帮着挑四个大点的馒头嘛。”
“瞎叫什么,我都能当你阿奶了还叫我姐姐?”
服务员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她收了钱拿了票,在蒸笼里挑了四个馒头递过去,“都是一样的大小,可没得让你挑挑拣拣的。”
说是这么说,但明显盘子里的四个馒头要更大一些。
江东阳道了谢,端着盘子就走到了位置上,他事先表示,“四个馒头一人两个,红烧肉上来了也一人一半,你可不能抢我的份。”
江小娥连连点头,探着脑袋拿着筷子等着上菜。
等服务员一喊,江东阳起身去端红烧肉,那肉香味都快把他给香迷糊了!
酱色油亮的肉块颤巍巍堆在盘子里,他小心翼翼端着往前走,生怕落下一滴汤汁。
刚刚把盘子搁在桌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双筷子就夹了过来,江东阳急地喊道,“慢点慢点,你可别吃得太快了。”
江小娥才不搭理他,张嘴嗷呜一下,一块吸满了汤汁的红烧肉就感觉在嘴里化开。
有些烫,但即使烫她也停不下来。
那股咸甜的浓香秒杀她以前吃过的一切山珍海味!
“好吃,这也太好吃了吧!”
江东阳一边吃一边发出惊叹,不单单红烧肉好吃,吸了汤汁的馒头也特别地香,再将红烧肉夹在两片馒头中一咬,他感觉人生再无遗憾了。
两兄妹全程埋头苦吃,连说话的工夫都没。
就连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手背上的汤汁,江东阳都嘬进嘴里,一丁点都不剩下,更别说已经用馒头擦干净的盘子。
干净到都不用服务员洗盘子了。
江东阳最后是挺着肚子出去的,看着边上的小娥,他很是纳闷,“个头这么小,怎么这么能吃?”
要是少吃点,那不得便宜他了?
江小娥白了他一眼,“我哪里小?”
标准身高好伐!
不过确实吃得有些多,只是能吃得肚撑真的好幸福啊。
两兄妹一路走着回家,走到家时差不多消完食了,江小娥确定大哥的朋友会在下午送木墩子来,便干脆把自己的“书桌”搬到巷子外绘图,以防那人没找对门。
江东阳随她折腾,自己找了把椅子瘫着,努力干饭也是劳力活啊,他这会都有些困。
不过要真有这种劳力活,他愿意干一辈子!
闭着眼正快睡着时,江东阳突然觉得身边有些动静,睁眼一看,发现南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扒着他的手臂不住嗅着。
“你干嘛呢?”
江南阳耸动着鼻子,深深吸了口气,“肉,我怎么闻到肉味了!”
“哈怎么可……喂喂江南唔唔唔……”
江南阳直接爬到他身上,两手扣进他的嘴里扒开,跟着凑近一闻,顿时脸色大变,直接跳下来指着他就控诉,“你偷偷吃肉了!”
“咳咳呕你个小子找打呢!”
江东阳被他扣得差点呕出来了,站起身直接一脚踢过去,“没大没小,是不是找揍!”
“肉肉,我也要吃肉!”
江南阳恨不得坐在地上撒泼。
江东阳被他喊得头疼,“吃吃吃,晚上吃。”
原先是真打算只带小娥吃独食。
那会他想着最多挣个十来块,让他花两块请一家子吃肉还是有些舍不得,但现在挣了那么多,就没好意思吃独食了。
本想着端一碗红烧肉回家。
结果国营饭店卖完了,他和小娥商量着直接称三斤肉回家做,味道或许没国营饭店的好,但分量肯定更多。
而且他离开之前可是哄着那个阿嬷好一会,阿嬷高兴得不得了,悄悄告诉他一个做红烧肉的好法子。
从兜里掏出三块钱,他递过去,“找你爸要肉票,晚点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的卖,没有就明天赶早。”
钱他可以出,肉票他真不多。
当老子的也总不能让儿子全掏吧?
江南阳欢欢喜喜跑出门,正好这会送木墩的过来了,送来的这块木墩江小娥特别满意,甚至比她想象中高很多。
她请人放在院子里,道了谢后就回屋拿尺子和砍刀。
丈量了一下尺寸,跟着用砍刀将木墩边角修磨一下,让它尽量呈现一个圆形。
……
卢伟志在周末两天将自己的一些工具都找了出来,借出去的也收了回来,除了全套的焊接工具之外,一些常见的工具也都备上。
毕竟他那几个学生们,一个个脑子活动手能力强,但双手一摊什么都没有,他作为老师能不帮着操心一下吗?
收拾出来的工具装满了三个工具袋,卢伟志一只手没法带回学校,本想着让老伴搭把手,却不想正好遇到了休假的卢佺,“来的正巧,帮我把这些带去学校。”
“阿爷,这不都是你自己的工具吗?”
“借人用,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龚庄公社遇到的那几名学生。”
卢佺静静听着,心里想这件事可千万别让妈知道,这些工具花了不少钱,妈巴不得阿爷送给他,哪里愿意让阿爷借给别人用。
有时候他也觉得妈有些不讲理,阿爷教了他很多也帮了他很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看不到阿爷的付出,而是去挑阿爷其他毛病。
他不是没反驳过,但反而让妈妈更怨阿爷了,搞得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开口了。
在去学校的路上,卢伟志考量了一下孙子最近学的内容,听他说了一些维修的解决方法后,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卢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制作一台机器?”
“自己做?”
卢佺摇摇头,“那么精密的设计哪里是我能上手的。”
“你说得那些是自动化的机器,但你可以从简单的先入手。”
卢伟志说着,“机修和设计确实也有互通的地方,你必须了解这台机器才能上手维修,如果你……算了,这事还得看自己的兴趣。”
懂不代表愿意去做,自己没兴趣别人怎么说都是无用功。
要是自己有兴趣,都不用别人督促自己就会动起来,瞧瞧那群精力充沛的学生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卢佺有些好奇,“是阿爷的学生在做什么机器吗?”
“对。”
“能行吗?”
卢佺带着些惊讶,“他们不是都还没毕业吗?”
卢伟志轻轻笑了笑,“行不行得动手了才知道。”
江小娥几人同样也是这么想,他们的图稿绘制得再详细,从龚庄公社那边积攒了再多经验,现在拥有了一仓库的废弃材料以及老师借用的各种工具设备,但最后能不能行,还得动手才知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从最简单的打磨开始。
木材需要打磨,破铜烂铁同样需要提炼。
不过他们准备再充分,也没办法在这么一个二三十平方的小房间里进行提炼,好在他们也能选择焊接的方式。
在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二十三块大大小小的铁片,这些铁片有些表面凹凸不平,有些上面被划开有裂痕,还有一些锈迹斑斑。
最先的工作,就是将不平的表面用锤子捶平,有裂痕的地方直接用钢剪剪开,将破口大的地方去掉,留下剪下来小片。
锈迹就更好解决,用钢丝球使劲擦!
一个个擦得右手都快练出肌肉了,但效果还是很显著。
大半天的工夫,他们收获了四十三块大大小小的平面铁片,大的有书桌桌面那么大,最小的就巴掌大小。
每一块铁片的边角都用钢剪裁剪过,又铺在地面组装过,这四十三块铁片焊接起来,将是脱粒机的整套外壳。
只有将外壳准备好,他们才能慢慢将它内部填满!
卢老师嘴上嫌他们要得太多,但最后还真给他们准备了面罩、手套和防火围裙。
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就绪,接下来就是正式上手焊接。
五人围着一个圈互相看着对方,江小娥先开口,“所以,谁先?”
话音落下,五只手全都高高举起。
包括说话的江小娥本人。
好不容易得来的实践机会,怎么可能不争不抢!
“好家伙,咱们真有默契。”
“那谁先来?”
“抽签吧?”
“抽签多没意思。”
江小娥提了个建议,“咱们用刚刚废掉的铁片练练手,谁焊接的最好谁先来。”
钱嘉树看向她,耸耸肩膀算同意。
罗朗不嫌事大,“来来,就这么来!”
周洲眼里露出些战意,比这个他也不差。
方大牛挠了挠头,“我总觉得你在给我们挖坑,不过没关系,谁厉害谁就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