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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顾筠心下一跳,往左偏头,躲开对方的手,轻轻摇头。

朝恹静静看他,笑了。

顾筠道:“殿下?”

朝恹垂下了手,道:“回吧。”

他的目光轻如鸿毛,不经意般扫向后方低头偷瞄的许景舟,仅仅一瞬,便移开了,从茂盛竹木来到鲜明线条的宝殿顶端。

顾筠跟着朝恹走了。赵熏等人紧随其后。

许景舟摸摸后颈,彻底抬起了头。他由偷看转为光明正大地看。顾筠等人在他眼里只有一片逐渐变小的背影。

怎么回事?兄弟?殿下?兄弟变成女的,他找了殿下做……对象?

等等,为什么这么离谱?

他的脑子全数转了过来,看向其他和尚,道:“你们可知这是哪位殿下?”

对方答道:“太子殿下。”他们笑道,“方才那位施主听闻是太子的妾室。”

许景舟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合上大半猜测。剩下的小半,不愿意相信,兄弟怎么可能变性。他宁可相信兄弟女装骗了太子……许景舟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下意识吞咽口水.

顾筠和朝恹等人回到小院,皇帝方才起身,大家吃过饭,皇帝便要回去,朝恹随后也要回去,盖因皇帝说登仙楼一事,早点给他结果。

临回去之时,淑妃“云清芷”拿出一个雕花黑檀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质地细腻,油润饱满,白度纯净,看起来很是名贵的白玉镯子。

镯子圆条设计,很有轻盈之感。她拿出镯子,让顾筠试戴。

清新淡雅的白色,衬得皮肤极好,仿佛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淑妃笑道:“送你了。”

顾筠眨眨眼,看向朝恹。朝恹道:“阿娘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顾筠这才收下,谢过淑妃,他试探性地询问:“以后我可以来探望娘娘和赵小姐吗?”

淑妃笑道:“当然可以。”

朝恹在旁,应了一声。

顾筠得到满意答复,高高兴兴跟着朝恹回去了。上到马车,他还压不下来情绪,双眼明亮,像是谁往里面丢了一团火焰。

朝恹借着天光,处理事务。

他已经不去看他,但依然被其灼伤。他慢慢写完手头的字,搁下毛笔,撩起眼帘,看向顾筠,淡淡说道:“过来。”

顾筠坐在车厢一侧,上半身趴在车窗边上,闻言,扭头朝他看来。

“怎么了?”

朝恹笑道:“好事。”

顾筠将信将疑走了过去,坐在对方身旁,等待所谓的好事。无知无畏。朝恹将他抱了起来,放到身上,捏着他的下巴,一寸寸审视他的脸庞。

顾筠此刻若还感觉不到危险,那他就白活这些年了。他抓住了对方的手,道:“夫君,我肚子难受了。”

朝恹道:“是吗?”

顾筠点了点头。

朝恹道:“再说一遍。”

“肚子难受……”修长手指探入他的嘴里,捏住了他的舌头。

顾筠瞪圆眼睛,清亮眼眸之中倒映出对方格外平静的面容,含糊地质问还未出口,对方手指用力,掐住了他的舌头。隐隐约约的疼意蔓延上来,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对方放松了力,轻轻拨弄,凉凉的话,像风一样传入他的耳中。

“阿筠,我是太子。”

顾筠不知何意,他的牙齿就磕在对方指骨上头,只需轻轻一咬,就能解救自己,但他没敢下口。嘴里异物感强烈,唾沫源源不断分泌,他张着嘴,望着对方,吐出几个字来。

“我知道的,殿下。”

指间一片湿软,朝恹单手按住了顾筠的后腰,强迫对方贴近自己,低下了头,平视对方的眼睛,缓缓开口,道:“你若知道,这话便不会说出来了。”

顾筠瑟缩地往后退去。

朝恹厉声道:“顾筠。”

顾筠定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片刻之后,含住了他的手指,讨好地喊:“殿下……”他大约明白了,但现在最好是表现得不明白。

朝恹轻而缓慢地叹了一口气。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微微偏头,贴上顾筠的嘴唇,慢慢地研磨。

口腔之中喷洒出来的热气,清晰感知,一切波澜都在这个仅限表层的吻下消散。朝恹抚摸着对方的脸颊,鼻息绵长,轻声问道:“吓着了?”

顾筠没有回话,眼帘扇动,藏于眼眶之中的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阿筠。”朝恹唤道。

“我逗你玩,我错了,别同我计较。”朝恹低低说道,唇瓣碾着光滑皮肤,舌尖探出,舔向对方眼尾。此处残留的咸湿液体刺得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有些疼痛。他辗转吻了吻,抵住对方额头:“还不高兴?”

顾筠依然不回话。

朝恹咬住他的耳垂:“高不高兴?”

顾筠哆嗦一下,挣扎着想要推开对方,但现实并不如他的意。对方力气太大了,眼见推不开,又不能攻击对方,他垂低了头,窝窝囊囊道:“高兴。”

朝恹“噗”地笑了,他松了口,手往下伸。顾筠惊悚看他,对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去解腰间挂着的玉饰。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腰间挂了配饰,其中有着玉饰。

他解下了玉饰。

那是一只圆形羊脂玉玉佩,阳雕麒麟,用红色编绳穿着,下面带着两颗朱砂,垂着流苏。

“喜欢吗?”朝恹问道。

顾筠瞅了一眼:“喜欢。”

朝恹放到他的手里:“送你了。”

顾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问道:“自愿赠予?”

朝恹:“嗯?”

顾筠道:“你不会要回去吧?”

朝恹敲了他的脑袋:“本宫缺这点?”

顾筠抿着被研磨到有些红肿的唇瓣,努力克制,终归是没有克制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拿着玉饰,反复把玩。

朝恹看着他的动作,无须多想他便猜出对方的想法,神情无奈,将人牢牢搂进怀里。

顾筠任由他抱着。

两人体温互相融合,似乎成了一体.

朝恹回到东宫后,先行吩咐赵禾准备册封顾筠为次妃的东西,随后去了同僧录司和道录司,与诸位大师、真人商讨自己关于登仙楼建材的想法。

商讨完毕,确定五日后,众人能够给出想法是否可行的结果。

他前往中书省,协同丞相,处理政务。

中间抽空,出去走了一趟,破除京中自己病重的流言蜚语,又随便拜访了一些要好的亲朋好友。

现在他立在春和殿偏僻角落,翻阅一封封密函。

他很快翻阅完,对一旁躬着身体的内侍道:“潜龙勿用,藏锋守拙。告诉燕召,看好手底下的人,不要去找白澄将军亲属麻烦,让他们稳稳当当把白澄将军尸首运回老家。死者为大。”

太监应是。

朝恹又问:“孟少卿那头怎么样了?”

太监回道:“殿下,您之前那话引得孟少卿怀疑行刺之人是由他审理,定了罪,判了刑,但通过一些手段,逃脱刑责的犯人。

“这才回京不过几日,他便翻出一份判刑过重的卷宗。昨天重定了刑罚,借此命人重审过去的卷宗,想看看是哪个鬼逃过了刑责。

“燕召送密函来时,马寺丞传信,说是孟少卿今天翻出了一桩李代桃僵的事情。

“这李代桃僵事情发生的时候,孟少卿刚刚上任大理寺少卿不过半月,诸多事务不甚熟练,他的顶头上司张寺卿是胡丞相的女婿,那个时候孟丞相和胡丞相正不对付,张寺卿就寻摸着给他找点事情,把一堆案子丢给了他。

“大理寺当时好些人都是张寺卿的人,他使唤不太动,于是自己带着人处理,本来就不熟练,加之匆忙,一个恍神,这便叫底下的人,弄了个鬼,把死囚替换了!

“这个死囚是燕王妃的亲戚。”

“今天查出此事,整个大理寺震动,孟少卿和张寺卿暂且将此事压了下来,等查清楚了,再行上报。

“我让人去燕王府盯着,燕王府头前没有什么动静,太阳落山的时候,燕王邀请孟少卿和张寺卿去府上一叙。”

朝恹闻言,道:“大理寺盯紧一点,如果孟少卿和张寺卿想要把此事彻底压下,那便把事情透露给黄大监。陛下怎么能够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应是,悄然退回自己那个不显眼的位置,预备等会借事离开东宫,传令马寺丞,盯紧大理寺。

朝恹吩咐完毕,终于清闲下来了。他蹲在贴身侍卫点燃的火堆前头,烧了密函,起身前往春和殿偏殿。

顾筠昨天说要去慈宁寺,探望淑妃和赵熏。朝恹让他等等,他陪他去。

现在清闲,那就现在去吧,叫人等急了,会被跳起来咬。

顾筠得知今日就能去往慈宁寺,高兴坏了,他这几天想去慈宁寺想得快要上火了。

他冲回房间,把朝恹给的玉饰和玫瑰露塞进袖兜,打算见到了许景舟,把它们给对方。

左右他也用不上,叫对方拿着,他这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对方能够换成银两救急。

两人出了偏殿,正要离开东宫,孟旐来了。

一个小太监跑来,告知此事,说他现在春和殿正殿之内的一处阁楼等着朝恹。

朝恹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毛,对顾筠道:“你等我一会。”

顾筠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一看就是正事,他忍住了情绪,点头应好。

朝恹示意小太监带路。

很快到了阁楼,阁楼周边的秋季花卉开得正为绚丽,孟旐走下台阶,迎了出来。

“殿下。”他行礼道。

朝恹扶住了他的手臂,轻轻颔首,整个人平静如水,语气温和,道:“三郎,这个时候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正打算同阿筠去慈宁寺。”

第62章

孟旐扶着额头,显出头疼之意。

朝恹道:“事情很是麻烦?”

孟旐道:“正是。”

两人一并往阁楼走去,楼周几扇窗户都支开了。

临近徬晚,白日还喧嚣的风安静下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气,灌入楼内。两人正值壮年,并不觉得寒冷,任窗户敞着,相对而坐。

赵禾静静跟在后面,见此,轻手轻脚上前,重新上前斟了茶水,随后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入口。

朝恹端起茶杯,捏着茶盖,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孟旐道:“燕王殿下的人捅大篓子了。”

朝恹思索几息,道:“最近没听说四叔父犯事了。倒是几位姑姑,侵占农田,闹市纵马,纵容恶仆行凶几事,略有耳闻。”

孟旐道:“这事是一年多前发生的了。刺杀一事,殿下给我提了个醒,我找了个理由,重审以往卷宗。

“这一回头,便见一份卷宗不太对劲,仔细核对,行刑前验身记录马虎,甚至没有写出死囚体貌特征。

“殿下是知道的,囚犯关入寺狱时,会登记对方体貌特征,这没有写出,等同于特征不存在。

“当年这起官员贪污赈灾钱款案件由我审理。我将负责执行刑罚的人拿下,严加审问,方才得知行刑前,死囚被调包了。

“这个死囚是燕王妃的亲戚,早在燕王妃嫁给燕王殿下之前,就在为燕王殿下做事。

“行刑前负责核验死囚身份的,行刑后负责存档的,以及那些负责押送的……竟全收受贿赂,以公谋私,实在可恨!”

孟旐狠狠拍了下桌子,杯里的清茶摇晃,溢出一些,打湿桌面。

朝恹应声,思衬片刻,道:“你如今把顶替死囚的事情翻了出来,四叔父那头……”

孟旐回道:“燕王殿下邀我去他府上一叙。”他嗤了一声,“张寺卿也被邀请了。张寺卿府上的人,专程来找过我,问我何时前往燕王府,寺卿与我同去。他这是在看我去不去,我去,他去,我不去,他不去。”

朝恹闻言,看着孟旐笑了,道:“三郎看来是不想去啊,都到我这儿来了。”

“确实想借殿下避一下。”孟旐笑道:“平日也就去了,燕王府伙食好,蹭上一顿,极为不错,然而这时……”顿住了。

他心里清楚燕王殿下这场邀约是为了什么。

正是如此,他才不敢前去,即便对方送上再多东西也不敢前去。一旦前去,那他就从失职变为了包庇。

一旦东窗事发,这罪过就大了。

他们孟家已是一流世家,得陛下信重,何苦犯这个险?除非燕王殿下能够保证孟家长久不衰。但,燕王殿下没有这个能耐,至少太子殿下在时,他不会有……

区区一个失职罪,他还是能够承受。

然而燕王殿下邀约,又不能无故推辞。

这些皇亲国戚不似宣朝初时,拥有封地,而今被束缚在京,虽说能力严重被削,但要给谁找事,那是一等一的能耐。

你还不能将他们如何,特别是那群公主。

陛下如今对她们好得不行。

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这是借着她们敲打那些不老实的亲王、皇子,他就差直说,你们只要如同公主这般无害,他就能对你们百般纵容。

但是,谁能放弃苦心经营的势力?即便他们想要放弃,底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这位皇帝,自己做诚王时,不也结党营私?

——皇子成年过后,就要封王,京城里头会给他分配相应规格的府邸,倘若无府邸可分,便由工部着手修建。

到了陛下这里,因为自己就是趁着先皇忽然驾崩,局势大乱,夺取的皇位,所以他一个皇子也没封王,他把他们全部移到东苑去了。

幸得东苑够大,皇子不多,否则就要住不下了。

不过尽管如此,这些皇子私下依然结党营私。

怪就怪在,这些皇子尚未成年之时,他念及自己不曾得到多少亲情,于是加倍补偿他们,不曾对他们过多限制。

等到成年了,那场败战带来的暗伤日益严重,他看着这些年轻无比的儿子们,忽而就怕了,忙不迭限制,然而此刻已然有些晚了。

人的心怎能变大了再缩小呢?

孟旐无法应付燕王殿下,便来了太子殿下这边。

燕王殿下若想追究,他便说太子殿下寻他有事,如此,对方也不好追究。

不过,现下来得似乎不是时候,对方打算出门。

孟旐还没狂妄自大到要太子殿下为他改变探望长辈的主意。

他将话说完,起身便想离开。

既然避不了,那就只能去了,难道燕王殿下还会当场逼他表明态度,签字画押?

朝恹叫住了他,道:“三郎走什么?在此避避四叔父吧。”

“殿下……?”孟旐诧异道。

朝恹笑道:“我同阿筠悄悄去慈宁寺。我把赵禾留你这里,让他对外说,我和你在一块,谈论正事。”

孟旐道:“那如何行?岂不太委屈殿下了?”

朝恹起身,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我何等交情?用得着这般客气。好了,不同你多说了,我得走了,别叫阿筠等急了。死囚顶替之事,怪不得你。”说罢,朝出口走去。

孟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而,道:“殿下,你与孟家是一起的吗?”

朝恹停止脚步,回头看来。他似乎很惊诧,挑起眉毛,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他笑了出声,道:“我当然是和孟家一起的,我们都效忠陛下,不是吗?三郎为何这样问?”

孟旐唉了一声,似恼非恼,道:“殿下,朝野上下都是与你一起,大家都效忠陛下。”

朝恹道:“好,我知道了。”一副并未听懂的模样。

孟旐道:“可是,大家又分为几派,互相攻伐,这样是做不了事的,眼见着天下一日一日烂下去,难道殿下要袖手旁观?还是说,殿下另有想法?一个人要成大事,是很难的。我与父亲、兄长,整个孟家都是想要做些实事,而非在这片泥泞之中挣扎求生……”

朝恹竖起食指,置于嘴前。

“三郎,小心隔墙有耳。”

孟旐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殿下。”

朝恹放下了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并非愿意看到天下一日一日烂下去。我到了现在这个位置,更加明白在没弄清楚如何改变当前局势之前,掺和其中,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故而,我只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些至少不会让局势更坏的事情。

“你说孟家上下都想要做些实事,那就去做。

“当下国情,或许会遇到很多挫折,但你有能力,你的父亲,你的兄长都有能力,你们是能够按照你们想法做事的,只是大小多少的区别。

“今日通过一个政令,帮助成千上万的百姓,那是实事,明日处理了一个案件,帮助了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一个地区,那也是实事。在我看来,实事不分大小多少,只要你们肯用心干。难道实事还要分三六九等?”

孟旐哑口无言。

朝恹道:“三郎,我先走了,这话我只当没有听过。”

孟旐慢半拍反应过来,道:“恭送殿下。”

朝恹出了阁楼,招来赵禾,嘱咐对方守在孟旐身边,对外宣称自己与孟少卿正在谈论正事。

赵禾应是。

朝恹走了两步,道:“如果张寺卿为燕王殿下邀约一事找来,也请他进来避避吧。”如孟旐所言,孟旐不应邀,张寺卿大约也不会应邀。

他已经庇护了孟旐,也不介意多加一个人。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再则,四叔父本就与他不对付,自他被立太子后,两人就杠了起来,倒也不差这桩事情带来的仇恨。

孟旐直到看不到朝恹背影,方才收回目光,他坐了下来,细细想着朝恹的话。

太子殿下明确说了不用孟家,那么,以后他还能不用孟家?

如果不用孟家,陛下驾崩,他这个太子怕是没法顺利登基,很有可能紧随陛下而去,即便不是如此,也会遭到囚禁,于寺庙或道观孤独终老。

说来,孟家笃定霓霓,孟璇大哥孟纪的女儿,他的侄女,她能够嫁于太子,成为太子妃,也是这个缘由。

太子殿下总有一天会用着孟家。

谁不想家族长久荣盛,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孙后代.

顾筠坐在凉亭,左等右等,总算等来了朝恹。

他丢了祸害成一团,溢出大片大片花汁的几朵紫薇,蹦了起来。

“走吧,走吧。”

朝恹笑道:“膝盖不疼了?”

顾筠回道:“轻轻跳一下,不疼,感觉越来越好了。”

朝恹心道:朱阳县大夫开的药吃完了,再找太医看看,顺便看看背后的伤口,算着时间,白纱应该拆了。

朝恹看向顾筠染出色彩的十指指尖,抓着对方的手,让人端来了水。“脏不脏?”

顾筠道:“我自己来。”他抽出了手,仔细洗干净,用手帕擦了擦,示意朝恹快走。朝恹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两人登上马车,这次马车比上次规格要低很多,两人坐上去,如果面对面,就能挨着对方的腿。随行之人,也少了一些。

顾筠没来得及问朝恹,朝恹就告诉了他缘由。

顾筠对此不感兴趣,听了一耳朵,便抛之脑后。

他心心念念惦记着许景舟。

马车摇摇晃晃,天黑之前,到了慈宁寺。

天色昏暗,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朝恹牵着他到了淑妃住处,淑妃提前知晓了他们要来,准备好了饭菜。

比不得东宫奢侈,都是一些家常菜,顾筠不挑,也吃得很香。

饭后,顾筠就琢磨着借出门消食的理由,去找许景舟。他话才刚到嘴边,朝恹便像他肚子里头的蛔虫,摸了摸他的肚子,替他说道:“赵熏,你陪阿筠出去走走,消消食。”

赵熏啃着一块猪蹄子,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光,她几下咽了嘴里嚼着的肉,道:“好啊!等等,我把猪蹄子啃完。”

她说着,摸了一块猪蹄子,递给顾筠,“来一块?我从锅里摸的。饭桌上头的猪蹄子都剔了骨头,吃起来一点也不爽。”

赵熏早就出了孝期,加上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淑妃并不要求她与自己一样,天天素食,只要对方想吃,就让人给她做肉吃。

有客来时,桌上也有荤菜,但淑妃自个不吃,只是用来招待客人。

顾筠看了看酱色猪蹄子,伸手去接,刚伸出手,便听朝恹说:“赵熏,你是个小姐。”

他猛地想起自己身份,曲了曲指,收回了手。

赵熏对朝恹大声说道:“我只有啃猪蹄子时这样粗鲁,我平常都是淑女。娘娘知道的!殿下,你说得顾小娘子都不敢吃了!”

顾筠还没被正式迎入东宫,封为次妃,故而此时,她还是叫顾小娘子。

朝恹看向顾筠,道:“想吃?”

顾筠摇了摇头。

朝恹道:“当真?”

顾筠继而点头,朝恹抿直唇线,没说话了。

赵熏在对面哼了一声。

赵熏三下五除二,干掉两块猪蹄子,飞快洗了手,拉着顾筠出了门。

路上,赵熏左右看了看,对顾筠小声,说道:“殿下就是臭讲究,你别在意他的话,反正他就是说说,不会阻拦。你要是看他不爽,我们下次弄两盘猪蹄子,坐他床上啃,气死他。”

顾筠大受震惊地看着她,半天过后,道:“我们脑袋会掉。”

赵熏道:“怎么会呢?我有娘娘罩着,万万不会掉脑袋,你又那么得他喜欢,肯定也不会掉脑袋。我感觉我脑袋掉了你脑袋都不会掉。”

顾筠:“……”

赵熏道:“殿下,之前在陛下面前护着你,我远远就看见了,临到地方,他还拉着你的手。这次过来,他还是拉着你的手。”

赵熏说着,摸向他的肚子,“这里还没有宝宝吗?我娘说男女在一起就会有宝宝。”

顾筠:“……”

顾筠提起裙子,加快脚步,不想和一个小姑娘谈论造人这件事情。毕竟两个男的也不可能有孩子。赵熏嘻嘻哈哈跟了上来,后面追着四个宫女。

顾筠有意甩开他们,故意挑着难行的路走。走了一炷香,赵熏嘻嘻哈哈不起来了,她宛如一只丧尸,弯着“老”腰,拖着双腿,缓慢前行。

宫女们扶住了她,她朝顾筠伸手:“停一停,停一停吧!”

顾筠回头,看向了她,道:“我还想走一会。”

赵熏摆手:“不行,我不走了。”

顾筠道:“那你在此休息吧,我再走一会。”

赵熏点头答应,让两个宫女跟了上去。这几个宫女都是有些武艺在身,身体健壮,顾筠心知不好再用此计摆脱她们,于是到了一个凉亭之时,他让她们其中一人去取些水。

等到取水的人走后,他又借口肚子难受,让另外一人去找朝恹。对方很是为难,她怕自己走了,顾小娘子留在此处会出事情。

顾筠见状,立刻咬着自己嘴唇,将嘴唇咬出血来,做出很疼的模样。

对方跺脚,跑了回去。取水之地不远,另外一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顾筠见到身旁没人,立刻直起了身,他擦去嘴唇上头的血液,提起裙子,往左边山道跑去。

许景舟如果想要再见到他,必然会关注寺庙来往之人,现在他应该知道自己来了,正在原来见面的地方等他。

到了地方,果不其然,顾筠见到了许景舟。

对方朝他挥手,火箭似的冲了过来:“可算等到了,还以为等不到了。”

顾筠朝他伸手,道:“扶着我,跑来见你,累死我了。”

许景舟扶住了他,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壶水,递给了他,道:“猜到你会跑来见我,我来此前,备了一壶水。怎么着,是不是感动得想叫爸爸?唉,我想我爸了。”

顾筠翻了个白眼:“白痴。”他拧开水壶,喝了几口,胸腔里面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如常。他把水壶递给对方,道:“去之前凉亭,坐下来慢慢说。”

“行。”

顾筠走了一步,道:“你搀扶着我,我膝盖有点疼。”

“什么情况?”

“等会跟你说。”

“哦。”许景舟搀扶着顾筠往凉亭走去,走了两步,他嫌顾筠走得慢,跟那乌龟爬一样,一把将人扛了起来。

顾筠:“……”

顾筠:“我吃饱饭的!”

许景舟健步如飞,道:“撑住,别死,马上就到急救室了。”

顾筠:“……”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

天幕漆黑,四下无光,两人没有注意到远处金镶玉竹竹林旁边,一个人影静静看着这边。

第63章

许景舟很快扛着顾筠来到凉亭。

凉亭临水而建,四下围着一些树木,磅礴阴影如水倾泻在地,笼罩凉亭。

如是夏季,此地便是避暑胜地,而今偏偏是秋末夜间,临到此处,只觉一股阴冷袭来,叫人骨头缝里生出细碎毛刺轻扎感。

顾筠适应了一下,除了膝盖,其他地方都恢复如常了。

他踢许景舟一脚,寻着石凳坐下,摸出两块手帕,叠了一叠,盖于膝盖,犹觉不够,又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轻轻揉弄。

几层布料,一双手,温度上升,膝盖暖了起来,再无异感。

他舒了气,看向许景舟。许景舟此时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动作:“你怎么变得这样弱不禁风?你……”

接下来的话,提着灯笼,借着天光,仔细看上一番,咽了回去。

“看来你穿越后,过得还不如我,瘦了好多。”不太精准,补上一句,“虽然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顾筠摸摸自己的脸,环顾四周,漆黑一片,似无什么异常存在,他还是不放心,屏气凝神,竖耳细听。

四周除了大自然的声音,再无其他声音,他方才放下了心,从头到尾,娓娓道来。

“我穿越过来时,在一座大山,具体哪个大山,也不清楚……”

夜风习习,顾筠用得现代话,柔和的声音融入风中,散入树林之间。

许景舟听罢,心头仿佛压上一块石头,压抑不已。

他握紧拳头,张着嘴,大口呼吸,灌了一肚子空气,总算放松下来,松开拳头,一把抓住顾筠的手,道:“你这也太危险了,赶紧跑吧,不对!东宫防守那么严实,你怎么跑得了?”

许景舟松开顾筠的手,腾地站了起来,于原地打转,抓耳挠腮一番,猛地将脸凑到顾筠面前。

“山人有个妙计。不如,你把太子带到这里,我下药迷晕他,然后咱们把他做掉,趁着东宫大乱,咱们收拾东西就跑。

“我跆拳道黑带,穿过来后,跟寺里空月大师学了棍术,我还挺有天赋,现在都能和空月大师几位徒弟打得有来有回,照我估计,赤拳打一伙普通人都不是问题。

“总之,我肯定能够保护你,不用担心!咱们等到局势稳定下来,改头换面,做个生意,依你的脑子,肯定不会亏本,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顾筠:“……”

顾筠道:“不是……”

许景舟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也不想啊,但是把他绑了藏在寺里,很快就会被找到,不足以叫东宫大乱。”

顾筠道:“你下手?你下得了手?”

许景舟咬咬牙,道:“你又下不了手,除了我下手,谁下手?我眼睛一闭,一勒,就完事了!”

顾筠道:“……不是……”

许景舟道:“你别管天下乱不乱了,先顾你自己吧!皇帝几个儿子,死个太子,还能再立。朝子钰都是安庆年间第二个太子了。”

顾筠注意力跑偏,惊讶地道:“第一个太子是?”

许景舟道:“第一个太子是当今皇后的儿子,朝宁,字明耀。这位前太子是被当今皇帝打压死的,据寺里师父说,他死时还不足百斤。前太子死后,慈宁寺司法事仪轨的教僧,去做的法事。我现在也是教僧,前段日子,还去做过法事,哎呀!不提这个,你就说我的提议如何吧?”

顾筠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许景舟提高声音,道:“为何不行?”

顾筠严肃地看着他,道:“我觉得他是个脑子好使,肯下基层的人,如果登基,必然是个好皇帝。

“再换一个人来,必然不会如此,到时候天下大乱,我们身为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人,必然不能独善其身。

“其次,他对我很好,虽然有时候喜欢逗我,但我不能恩将仇报,如果我这样做了,那我不如就此死去。”

许景舟想要挣扎一下,对上顾筠的眼睛,又泄气了,就像被扎破的气球。

他有气无力道:“那你说怎么办吧?反正说好了,我不会看着你死去,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了。”

顾筠道:“我知道的。”

顾筠示意他坐下来说话,对方不肯坐下来,一看就是心里还在气恼自己居然不同意他的天才主意,明明他都牺牲那么多了。

顾筠勾了他肩膀一把,他才不情不愿坐下。

两条长腿大大刺刺地岔开,双臂搭在大腿上面,双手指尖向下垂着,萎靡不振的样子。

顾筠不受他的影响,情绪稳定,道:“我觉得太子真的没有恢复记忆。”

“那又如何?”许景舟道。

顾筠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如果对方真的没有恢复记忆,那这就是我的保命法宝。”

许景舟想了想,再努力想了想,因为烦躁,他是什么也想不出来,最终皱起眉头,看起来很凶悍地说:“太费脑了,我不擅长这些弯弯道道,你就直说吧。”

顾筠理了理思路,尽量把话说得简单易懂。

他是了解许景舟的,这人烦躁之时,能够听进去话就不错了,想他去深思你的话,他能怒骂一句,装神弄鬼,扭头就走。

顾筠道:“对方如果真的失忆了,那就意味着对方丧失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一个聪明人是不会向外人暴露这个秘密,因为这会使自己受到敌人的重创。我现在拿着这个秘密,假设对方后面实在忍不下去了,不顾我撒下的身体不好的谎言,想要行夫妻之事,我就能捏着这个威胁对方,令对方放弃这个想法。”

许景舟听明白了。

他沉下了心,仔细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提出疑问。

“如果对方因此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顾筠笑了起来,道:“所以我将此事告知你,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把事情抖出来,那他也逃不了。以防万一,我还会再写一个密件,不过这个密件我会烧了,它不可以被人拿到,但它得让太子相信它的存在。”

许景舟默默比了一个牛掰的手势。

顾筠还没来得及谦虚,他抬起另外一只手,又比了一个牛掰的手势。

顾筠无语地看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景舟道:“我本来是很佩服你的才智,但仔细一想,你在此期间还得能忍受男人的亲近,于是更加佩服了。一个牛掰手势不足以表达我的敬佩之心,所以我竖了两个牛掰手势。”

他说到这里,有些洋洋得意。

顾筠:“……”

许景舟道:“我封你为华夏第一忍人!”

顾筠骂道:“白痴,滚开。”

许景舟扒住了他的手臂,假模假样哭了两声,道:“我们是亲人啊!儿子,爸爸舍不得你!”

顾筠朝他伸出双手,无比诚恳,道:“爸爸,儿子缺钱,来得钱吧,求求了。”

许景舟轻咳一声,松开了他,摸摸鼻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顾筠抄起双臂,道:“哟,许景舟,你好穷哦。”

许景舟瞪大眼睛,道:“暂时而已,我这不是才混明白怎么做法事,没领多少工钱和赏钱。平日打点关系,结交朋友,学习棍术,购买日常用品,救济穷困之人,这里用点,那里用点,那不就没了嘛!等我混成法事领头人,那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顾筠道:“吹牛。”

许景舟道:“说真的,我吹牛我是傻逼。你不知道这些皇亲国戚,出手有多大方,随随便便就是一锭金子。他们指缝露出一些,就能足够一个普通人,吃喝不穷一辈子。”话至此处,愤懑转了话题,“京城我都看到好些人吃不起饭了!”

顾筠自己之前就是吃不起饭中的一员,闻言,沉默了下去。

片刻,道:“太子成为皇帝,天下就会好起来。”

许景舟没有回话。

顾筠打起精神,问他:“你是怎么成为慈宁寺教僧的?”

许景舟摆手,道:“这事说来巧了。我穿越到了一家做那档子事情的小院后院,正好碰到一个教僧和里面的女子媾合,把那女子弄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长得跟那个教僧一模一样,总之,对方见了我,跟见着鬼一样,对我喊打喊杀。

“我能忍他?老子可是一中校霸,混混都不敢惹我。热血上头,我就送他去了西天见佛祖。后来,我为了生活,就剃了头,点了戒疤,拿着他的身份,来了慈宁寺。

“刚来之时装作喉咙异常疼痛,没有说话,等到明白怎么说这边的话了,才开口说话,可憋死我了。”

顾筠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许景舟颇为庆幸地笑着说道:“幸好做了和尚,否则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我想,我穿了过来,你应该也穿了过来。”

顾筠闷头,抱住了对方。

许景舟诧异道:“顾筠?”

顾筠放开了他,笑着说道:“我也在庆幸太子把我带到了东宫,否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你,或者一辈子。”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嘛。”许景舟道。

远处传来宫女、和尚、侍卫的叫喊声,他们在找他。

顾筠深知不能留了,对许景舟道:“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别被发现了。”说罢,他把玫瑰露和玉饰交给许景舟,让他换钱,以防万一,掉头就走。

然而,走出一小段距离,许景舟叫住了他。

顾筠回头:“怎么了?”

许景舟纠结一下,很快想开,将自己深藏不露的心事,告知顾筠。

“其实,我怀疑我们不是穿进某个平行世界了,而是穿进一本小说里了。”

“什么?”顾筠饶是早有猜测,听到这话,还是有些惊诧。“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许景舟道:“这个朝代的好些东西都能与小说描述的东西对上。比如国号,比如大的背景,再比如有些人物。

“太子朝子钰就是其中一个人物,不过他在小说里面是个亡国之君。小说讲述得是宣朝灭亡之后,各路群雄逐鹿天下的故事。”

第64章

许景舟顿了顿,道:“如果我们真的是穿进这本书里,那就能够解释我为什么和那个和尚长得一模一样。

“这本书我追更时,给作者打了很多赏,要作者把我写到里面,作为一个重要配角。

“作者同意了,不过因为人气不能超过几位主角,书里的我被赋予了贪财好色,喜爱暴力的特征,成了一个和尚。

“随着剧情发展,书里的我将会被洗白,不过洗白之时,也就是死期将至之时。作者说,这叫高光时刻。”

许景舟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我之前叫你跟我一起走,不仅仅是因为身份暴露的原因,还有这个原因。

“如果朝子钰真是亡国之君,你留在他身边,特别危险,毕竟他都死了,你身为他的妃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们改名换姓做好生意,乱世之中,说不定能够成为一方势力,统一中原,建国称帝,也未可知。

“我并不甘心成为乱世之中任人宰割的羔羊,也不愿意看着身边的人惨死,我既然穿了过来,那必然要用已知剧情,干出一番事业。

“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是狂妄,但我这个年纪为什么不能狂妄?如果狂妄都不敢,又怎能去做大事?!”

许景舟说到这里,眼睛迸发强烈的光芒。

顾筠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野心。

但也正常,许景舟来自单亲家庭,他爸把他养得很好,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他从小就要争当孩子王,后来,得知华夏土地不是世界第一,天天想要为国出征,各类兵书和军事游戏都啃烂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小说,未来向着小说剧情发展,对方作为一个能文能武,手捏剧情,双商在线的逆天存在,想要统一中原,建国称帝,并非没有可能。

或许从对方穿过来时,这本小说的主角就成了对方。

顾筠虽然不怎么看小说,但也是看过类似小说,即现代人穿进书里,取代原来主角,成为新的主角。

顾筠现在最关心得不是这个,他最关心得是,宣朝为什么会灭亡?

从许景舟话里透露的情况来看,宣朝灭亡就在朝恹登基不久。

许景舟现在十九,他想要大干一场,绝对不会是在自己老了,五六十多岁去干,而是会在他盛年之时。

按四十多岁算,也就是二十多年后。

这个时间是特别短暂的,当今皇帝虽然看起来病恹恹,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最能活,再活个十几年,顾筠都不怀疑。然而即便如此,朝恹当时当皇帝也至少当了十年了,依照朝恹的能力,天下应该稳定下来了才对。

为什么宣朝反而灭亡了?

难道宣朝已经烂到骨子里头去了?

可从现在他看到的景象来说,宣朝还不算特别特别的烂。历史上那么多特别特别烂的朝代都能再撑一大段时间,宣朝按理不会灭亡,特别是在有了圣明新君主的情况之下。

难道中间出了什么朝恹也无法解决的大问题?

外敌入侵?

还是天灾?

许景舟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想:“小说里面,宣朝灭亡是因为天灾和外敌。朝子钰上位八年,宣朝就灭亡了。”

顾筠沉默。

许景舟道:“朝子钰是个倒霉的君王,上位之后,励精图治,眼看宣朝一步步转好,结果小冰河时期降临,各种灾害不断,社会全面动荡,百姓们都认为皇帝失去了天命,起义不断,形成数股起义军。

“北方各国当时处在同一环境,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对外出征。宣朝内压外压拉满,不久,就灭亡了。

“朝子钰被迫自缢。北方各国企图占领宣朝,但谁也无法斗倒敌国和起义军,大家僵持不下,随着时间推移,出现了几股比较大的势力,而……”

呼喊顾筠的声音越来越大。

寻找顾筠的人快要找来这边了。

许景舟抬头看去,停下了话,道:“以后再跟你说吧!我记得大部分小说内容。你快回去,我也得走了。我们要是被抓住,可是有嘴不能说清。”

顾筠忙道:“小说里面,朝恹的亲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淑妃?或者赵熏?”

许景舟道:“不知道,小说里面朝子钰就是一个配角,他的亲人没有得到一点笔墨描写。不过皇帝死了,皇帝亲属下场肯定不会有多好。”

顾筠道:“那小说里面起义军的首领叫什么?”

许景舟道:“你是说实力最强的起义军首领?你是要找他,以确定我们是否穿进小说里了?他姓郭,东郭先生的郭,名阳泉,阴阳的阳,泉水的泉。他之所以取这个名是因为他老家有口叫阳泉的泉水,据说神仙饮过。”

顾筠道:“记下了。”

两人就此分散。

顾筠沿着来路返回,相较来时的心情轻松,他现在的心情,沉重无比,喉间像是吞了一块砂石,刺啦地难受。

他想,万一真是穿进小说里了,那该怎么办?

难道只能看着世界往既定的方向走去?

看着周围的人都落个不好的下场?他呢?他难道会有好的结局?天下为什么就不能安定下来,百姓安居乐业呢?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顾筠绞着衣袖,眉头皱紧,为了防止烦躁之时,脚下踩空,他低下了头,看着底下的台阶。

走至台阶尽头,忽然发觉台阶左侧有着一双黑漆漆的脚,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原来是个人立在那里。

抬起脑袋,仔细看来,顾筠认出了此人,正是太子朝恹。

朝恹朝他柔柔地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顾筠瞒着对方见了好友,正有一些心虚,瞧见对方这副模样,连连抱住了对方,道:“怎么会?”

朝恹摸了摸他的耳朵。

顾筠道:“都是天太黑了,我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朝恹嗯了一声。

顾筠放开了他,道:“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朝恹这时才问道:“你一个人乱跑做什么?”

顾筠早已想好了对策:“我听到远处有声响,想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就离开了原地。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了。”

朝恹道:“是吗?”

顾筠认真地点头。

朝恹淡淡说道:“我还以为你去私会和尚了。”

顾筠:“……”

第65章

顾筠听得心中咯噔一下,与朝恹相处这些日子,他算是摸明白了——对方一旦反问,那就代表着对方完全不信,最为严重的是,已经知晓了。

顾筠决定试探一番。

“夫君,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问我?”他仰起头,看着对方道。四下很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连对方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他只是看着对方,塑造一副看透对方心思的形象。

朝恹“噗嗤”笑了出来。这次没有阴阳怪气了,但是狭促意味十足。他问顾筠:“那你说说我知道什么?”

顾筠被迫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他动了动嘴唇,半天挤出一个字来:“你……”他说不出来,他要知道,又何必试探。

正僵持着,有人找了过来。

正是他方才摆脱的两个宫女,她们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朝恹行了一礼,低低喊道:“顾小娘子。”

顾筠深深感慨,她们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应了一声,向她们道歉,给她们添麻烦了。两位宫女惊了一下,连忙摇头,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顾筠又道:“也给其他人添麻烦了。”瞄着太子,“特别是殿下。”

对方不知气消了没消,在他与宫女说话期间,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顾筠慢慢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唤道:“殿下?”

手背触碰到了粗糙温热的物体,对方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吧。”朝恹说道。

先回了淑妃那里,就此事道了歉,而后两人坐着马车,返回东宫。明天有早朝,朝恹要去上朝。

路上,顾筠拿着本书,想着对方到底是不信还是知道了,如果真是后者,为什么没有惩罚自己,他把玫瑰露和玉饰都给了许景舟。

据他所知,麒麟玉佩不是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贵族和高级官员都能用。既然太子已经说了给他,任他处理,那他无论怎么处置了玉饰,对方应当都不会如何。

他担心的是玫瑰露这块,太子虽说是以谢礼给他的,但同时也说,是给他用的。他这样处理了,对方看见会不会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自己也不会用。

当时想着一并卖了,是觉得这点玫瑰露并不特殊,且对方根本分不清楚他是用了还是卖了。

从慈宁寺回来后的几天,他不想外用,便故意对对方说兑水好喝,一点味也留不下,他要全部兑水喝了,对方没有限制他的使用办法,只是说,用完了再给他几瓶。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小说,那该如何扭转乾坤。

他想得太多了,想要解决的事情也多了,马车摇摇晃晃之下,一瞬间,心里难受,涌出呕吐的感觉。

他丢了书,胡乱地撩开车帘,低头捂嘴,急切说道:“停车!停车!”

“怎么了?”朝恹捏着卷书,握住他的手臂,俯身看来。

顾筠推开朝恹,朝车门跑去。

朝恹道:“停车。”

马车放缓速度,停了下来,顾筠急切推开车门,一步跳下马车,冲到路边,蹲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吐了起来。

晚饭都吐了干净,胃里一阵烧灼,他才好受起来。

李澜,这个朝恹的贴身侍卫之一,影子一般,沉默无言,他拧开水壶,打湿了一张手帕,恭敬递给朝恹。

朝恹蹲在顾筠身旁,轻轻拍着顾筠的背。

养了好些日子了,对方还是没有长起来,背更是单薄得仿佛一张纸。

眉峰因为燥郁轻轻弹动,目光直直看着人,等到对方缓过来,他捏着湿手帕一角,给人擦去嘴角污渍,低低问道:“要不要漱口?”

顾筠捂着肚子,轻轻点头。

朝恹示意李澜去把马车里头的茶水拿出来。顾筠就着朝恹端着茶杯的手,含了几口茶水漱口,又含了几口随后递来的清水漱口,确保口中没有异味,他撑着对方手臂,想要起身。

朝恹扶住了他,道:“我抱你回去。”

一侧的李澜工具人的作用发挥得很好,他接过了朝恹腾不出空来放的茶杯,并吩咐其他人:“都转过身去。”说罢,他自己也转过了身。

顾筠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举动,拒绝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觉得实在没有理由说出口来,他同意了,并且在被打横抱起来后,主动靠在对方怀里,搂住了对方脖颈。

打不过就加入。

朝恹垂下了眼,朝他看来。

他的眼皮较薄,有着褶子,向下垂着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微卷着刃的利刀。

顾筠有种被刮下两片肉的感觉,缩了缩脖子,逮着一个空隙,再次看去,只见对方的眼神平和无比,他又安了心,放松了神经。

他的反应不大,但一直观察他的人几乎是片刻就能察觉。

朝恹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难道吃人不成?与那和尚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闹,与他却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以前的胆子哪里去了,只因为他的身份?他要怎么做才能走进对方心里?难道他还不够好吗?

此时,朝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自己次妃之间,有着无形隔膜。

他敏锐地察觉自己不能打破这层隔膜,即便最后对方因为他对他的好而心甘情愿留在东宫,或者动心。

因为这层隔膜来自他们生长环境的不同——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他这次听清了顾筠和那个和尚的谈话,音色好听,但不是宣朝官话,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结合顾筠从前的异常,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宣朝之人,他的出身或许不比他差。从他出现的地方来看,对方或许来自北方某个国家。

朝恹静静地想,他其实并不愿意将顾筠同细作划上等号,或许只是北方某个国家的贵公子。家里犯了大错,被判刑了,南逃避难。

和尚,一个尚未开化,不知分寸,在顾筠心里有些重量的野人罢了。

他轻轻把人放在铺有织锦软垫的座板上面,自己坐在一侧,按着对方脑袋,偏着枕在自己肩膀上头,道:“睡会吧,一会就到东宫了。”

顾筠声音细微,应下了。

朝恹摸向他的额头,有些烫,果然着凉了。应是在亭子那边冷着了。顾筠不懂事,那和尚也不懂事?当时隔着一段距离,他就感知到了些许凉意,只是不好出去提醒。

顾筠整个人都蔫巴了。

朝恹看着这样的顾筠,前几天开始,陆陆续续积攒起来的火气,终究散了。

思念故土与家人,偷着去见和尚,正常,毕竟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给的东西给了和尚,也是正常,都送给对方,任由对方处理了。

对方没有什么错,他与他置什么气?

与他置气,岂不是表明自己输得一塌糊涂?他是太子,未来会是君王,为此有过一次失态就够了,不能再多。

再有隔阂又如何?无论如何他都如愿以偿了。可是,他不应该拥有最好的吗?

朝恹舌尖舔过尖利虎牙,痛意之间竟有几分枫杨枝条折断后,溢出的汁液味道,初尝微甜但回甘苦涩得很。

他往对方额头上面搭了一条打湿的手帕,抬起手臂,搂住对方,让对方靠得更加舒服。

顾筠紧闭眼睛,尝试入睡,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可以缓解不适的办法。临到东宫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半个人都窝进朝恹怀里。

朝恹撤掉手帕,再次摸向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他重新放了一条打湿的手帕,敲了敲车帘旁边的车壁,示意走快些。

顾筠被这声响扰得有些烦躁,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袖,含糊不清,道:“别吵。”

朝恹应好。

顾筠舒心起来,但仍然没有松开对方的衣袖,半盏茶后,感觉不到摇晃了,大约到了东宫,不过他没有精力睁眼去看,恹恹地靠着朝恹,过了一会,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大约是床,尝试翻了一下身,果不其然。

他把头埋进松软被子之中,呼吸产生的热气湿湿地扑到脸上,他清醒了几分。

不过片刻,又迷糊起来,耳边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话里话外都在说他身体太弱,易着风寒……这是一个太医。

顾筠迷迷瞪瞪地想,想了一会,脑子彻底转不动了,最后在一股酸涩苦味之中,睡着了.

朝恹放下空空如也的药碗,命人送走太医,走到床边,给人压实了被子,坐在床头,定定看着侧卧着的人。

对方眉头微微蹙起,睡着了还在烦心什么事情。他垂下手,指腹按住对方眉头,轻轻揉开了,弯腰在对方脸颊亲了一下,走出暖阁。

“李澜。”

“殿下。”李澜自偏殿门口,默默走来。

朝恹道:“慈宁寺有个教僧,明天晚上我要在东宫见到他。”

李澜应道:“是。”

朝恹道:“客气点。不过如果对方不愿意,那你看着办,一个野人罢了。”

倒是第一次听殿下这样犀利地评价一个人。李澜斜乜一眼暖阁方向,低下了头,道:“属下明白。”

第66章

朝恹出了偏殿,赵禾跑了过来,告知他一件事情。“张寺卿早些时候来了,不知殿下是否回宫,已经安排张寺卿和孟少卿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