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混乱之都（5）
冗长漆黑的甬道内, 这一次响起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在谢云淮看不到的地方，秦扶安绿色的竖瞳如蛇一般冷戾地盯着前方满脸仇恨不甘的人形诡异。
他每进一步, 那只诡异便不受控地倒退一步。
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对方最终含恨融入进了墙壁之中。
秦扶安收敛眼底的情绪, 抬手按亮墙上的开关。
洁白的灯光洒落，谢云淮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不知不觉间, 他们早已来到了一层楼，眼前就是一楼的大厅, 只需要走出去, 便能成功离开这里。
谢云淮惊愕地望着灯光明亮的大厅, 又看向在前面牵着他的秦扶安的背影。
“我们……走出来了？”他仿佛犹在梦中。
秦扶安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少年倒映着灯光的晶亮眼眸, 轻笑道：“走出来了, 快回家吧。”
谢云淮却抬眼直直地看向他。
“我叫谢云淮, 你呢？”他的目光迅速掠过秦扶安的五官，又慌忙装作不经意地挪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你也是这里的员工吗？我是新来的, 还没有认识太多人，今晚能遇到也算缘分, 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话音落下, 他的视线也不知不觉低垂了下来。
下一秒, 他不等秦扶安回答，自己已经跌撞着往后倒退了好大一步。
“你……”他语气晦涩, 眼底藏着惊恐，艰难开口道：“你、你的影子……呢？”
秦扶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
这只是一缕分魂，自然是没有影子的。
但看样子, 似乎把小云朵给吓得不轻。
秦扶安：“……”
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笑道：“别害怕，我不是故意想吓你的。”
谢云淮却已经把他和之前的人形诡异联系到了一起，于是就连眼前所能看到的大厅和出口都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不可踏足的诡域深渊，他一步步心悸地倒退着，显然不会再相信秦扶安说的诡话。
秦扶安余光瞥到弹幕里满屏的嘲笑，无奈扶额，头一次感受到有嘴说不清的困扰。
“我真的不是诡。”他摊手，试图让心脏剧烈跳动的小云朵暂时冷静下来，温声道：“你手里还握着徽章不是吗？我是收容者，编号为0327，你可以查到的。”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就等于提醒了谢云淮，他跟扔垃圾一下迅速把手里的徽章丢掉了，好像慢一秒都会被脏东西给同化了一样。
徽章落在地上，清脆的叮叮滚动声在走道内回荡着，谢云淮此刻已经绝望了，他看向秦扶安，大脑努力保持思考，拆穿他：“你、你是收容者死了才变成的诡？”
秦扶安：“……”
我说谎话的时候，小云朵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深信不疑。
那为什么我说了实话的时候，他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了？
就在他准备解释的时候，走廊和大厅的灯突然再次全部在闪烁两下后熄灭。
这下简直彻底坐实了他诡物的身份。
少年已经被吓得不清，在灯灭之后扭头转身就跑，这次是真的以为身后有诡在撵着他。
秦扶安：“……”
他从未有过这种无奈又好笑还有点自闭的感受。
新奇的体验了一把后，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又快步跟上去追前面疯跑的小祖宗。
不得不说，埋伏在这栋大楼里的这只人形诡异实在是聪明。
一开始发现秦扶安不好惹，虽然再不甘心到嘴的猎物丢失，也还是会强行克制食欲主动退让。
但一旦发现谢云淮在怀疑揣测秦扶安的时候，就会适时创造时机，把快要飞走的鸭子肉重新抢回来。
可惜它终究只是一只势单力薄的诡，鸭子肉是抢到手了没错，但还没炖到锅里，就被秦扶安又一次连着锅灶一块儿掀翻了。
“就算我是真的诡，他也轮不到你来下手。”在谢云淮奔逃的时候，秦扶安已经掐住了这只人形诡异的脖子。
幽暗冷戾的绿瞳危险地竖起，秦扶安垂眸看着手里这只干瘦到不成人形的诡异，轻嗤一声，根本不给它任何求饶的机会，手腕骨节微一用力，便彻底捏碎了对方的喉骨。
紧跟着，将这只断了脖子还在苟延残喘的人形诡异用灵力封印，再装进自己的天赋空间当中，等回去之后去收容所买了容器再进行收容。
白得的诡异，不要白不要。
拿去收容所还能换一笔钱，眼瞅着就能给小云朵换换生活环境，让他不至于拿命实习。
已经体会过贫穷的腾蛇此刻还没有追到这个副本的老婆，就再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贫穷真的能使蛇冷静啊~
谢云淮跑着跑着，粗喘声已经回荡在整个楼道之中，就在他觉得自己还没被诡异戏耍而死，就要先因为跑不动而呼吸急促力竭而亡时，周身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轻快感，并且头顶所有的灯都在一瞬间全部亮起。
他愣在了原地，手还勉强撑着扶梯，一只脚也虚软地停在楼梯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充血赤红，呼吸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楼梯上突然响起脚步声。
并且距离他越来越近。
但谢云淮不知是真的跑不动摆烂了，还是被这些明晃晃的灯光所蛊惑，竟然就那么怔怔地停在原地，眼看着那道颀长的没有影子的身形从楼梯拐角处出现，并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向他。
“又见面了，小云朵。”秦扶安唇角微扬。
谢云淮：“……”
他已经不愿意猜测这只诡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了。
肯定不是A级，A级的人形诡异也不会这么通人性吧？
他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半晌，扯着唇角苦涩地笑道：“你赢了……”
我是你的猎物了。
想对我做什么，都随意吧。
他闭上眼，急喘着静待死亡的到来。
结果……
结果只有一个轻浅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顺便还被轻轻咬了一下，像惩罚，但更像是……调\情。
少年错愕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倦和绝望被愕然所替代，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站在台阶之上俯身笼罩着自己的诡，好半晌才哑声道：“你……”
秦扶安挑眉，偏头理直气壮地回答：“是你说的，我赢了，赢了就要有奖励不是吗？”
“所以我自取了，不客气~”
说完，他又趁小云朵呆愣的间隙，抬手揉揉他有点汗湿的头发。
动作温柔，指腹和唇瓣的温度也并不冰冷。
没有丝毫血腥气。
谢云淮终于从切身的体会中逐渐回神，慢慢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是诡？
“那你的影子……”他又一次看向秦扶安脚下。
秦扶安忍笑逗他：“我的影子离家出走了，它要和我比一比谁更快找到老婆，现在看起来，它应该输了。”
谢云淮：“……”
后知后觉的羞耻让赤红和热度都缓缓往脸上耳根处攀爬。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秦扶安之间的距离，垂着眼慌乱道：“那个……谢谢你救了我，我、我先回去了，再晚就打不到车了。”
这一层刚好是他工作的那层楼，借着灯光下去把楼道里散落的文件和饭盒都装起来拿好后，他终于有勇气去按动之前亮灯猩红的电梯。
他埋着头匆匆走进电梯。
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他始终紧绷的心脏终于猛地松懈下来，后知后觉的疼痛瞬间从心脏朝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还不等他倚靠着电梯让自己慢慢喘匀一口气，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缓缓出现在他身边。
谢云淮：“……”
电梯正在运行中，他是怎么进来的？
都这样了，还说自己不是诡？？！
一口气喘了一半愣是被吓得哽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呛得他闷声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实在忍不住了，转身沉声质问身旁这只不人不鬼的东西。
秦扶安却从他凶狠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欲盖弥彰。
心念一动，他凑近了少年，目光在他烫红的耳朵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轻笑着反问：“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谢云淮：“……”
电梯到达，少年抿唇冷着脸往外走。
身后一道没有影子的身影如影随形，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不放。
谢云淮不搭理他，自己戳着手机叫晚车。
他站在路边等候，秦扶安就站在他身边。
他上了车，秦扶安就坐在他旁边。
谢云淮唇瓣抿得平直，抬眼想借着后视镜看一眼身边的秦扶安到底要干什么，结果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猩红诡谲的眼。
他心脏猛地一窒，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伸手揪紧了秦扶安的袖子。
秦扶安也有点诧异。
看起来小云朵在这个副本里，还是和以往的低阶副本一样有点小倒霉蛋的体质啊。
加班会遇到最凶的A级人形诡异也就算了，连下班打车回家也能遇到。
之前秦扶安原本只是想着亲自把他送回家安全系数更高一点，现在却不得不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了。
但凡他刚才早走一步，小云朵现在就该成别的诡的盘中餐了。
这个认知不仅秦扶安有，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小动作的谢云淮，也突然被窘迫冲散了些恐惧。
他也没想到……自己今天会这么倒霉。
但好像又莫名其妙被某个幸运所眷顾着。
他想要松开手，又实在害怕未知的恐惧，所幸身旁的人好像总能察觉到他在想什么，不仅没有在此刻故意调侃他，还反手重新将他的手握住。
秦扶安牵住小云朵冰块一样的手，面不改色地抬眼和后视镜里司机的那双眼睛对视，并询问道：“师傅，能麻烦您把车里空调关一下吗？”
第142章 混乱之都（6）
“好啊……”
司机哑声开口, 眼睛直勾勾盯着秦扶安，长满青苔缠满水草的手却伸向了空调按钮。
下一秒，谢云淮发现自己脚底似乎逐渐蔓延上了一层腥臭的潮湿水汽。
他被秦扶安握住的手陡然一颤。
“别怕。”秦扶安握紧了他冰冷的手指。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觉察到一般, 仍旧缓声和司机闲聊：“师傅，您经常开这条路吗？”
司机粗哑的声音像卡带的留声机, 过好久才会憋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讲过话一般。
秦扶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平静道：“那您也一定知道这条路上哪里有河吧？当初你是怎么摔进河里的呢？是醉驾还是疲劳驾驶？应该是疲劳驾驶吧？毕竟正常人哪有死了这么久黑眼圈还这么重的，您说我猜得准不准？”
司机这次再也没回过他哪怕半个字了。
只是脚下用力, 车速瞬间起飞。
谢云淮看出来了, 司机这是被拆穿之后, 抱着拉他们一块去陪葬的心思往死亡之地冲。
可这样一来，他们就连找时机跳车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么高速行驶的车辆, 一旦跳下去, 不死也残。
可一旦让司机到了那条河里, 身为诡异，它能发挥的力量就会更大，说不定那条河就是它的诡域！
谢云淮束手无策, 只能将着急忧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人。
莫名的，他就是觉得对方一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就像……就像之前牵着他的手走出黑暗一样。
“师傅, 您还有妻女家人活着吗？”秦扶安仍旧慢悠悠地询问, 好像半点都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载去哪里。
可他的问题却总是如此尖锐, 尖锐到谢云淮身体随着急促的刹车猛然前倾，然后狠狠撞在一片温热的手心里。
秦扶安抵着他额头把他扶正, 甩甩被撞麻的手，这才分出点心思去和神色茫然的司机对视。
“您不记得了吗？”秦扶安笑着问，一字一句地引导：“如果不是为了挣钱养家, 您当初又是为什么疲劳驾驶深夜出事呢？如果是的话，那您死后被困在这里，难道真的没有见过为你哭泣伤心的家人吗？”
“或许是您的父母？他们毕竟年龄大了，白发送黑发总是让人哀叹的。”
“也可能是您的妻子，相识相爱相知，好不容易组成了一个家庭，却骤然失去了另一半，大概余生都活在怀念之中了吧？”
“当然了，我想您大概也是有孩子的，唔……我猜猜看，是个可爱漂亮的千金对不对？您死去多久了？或许她现在都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也不知道在学校里，上作文课的时候，写《我的父亲》这样的命题作文时又该——”
“闭嘴！！”司机骤然赤红着双眼扭头瞪向他。
在它几欲吃人的目光中，秦扶安从善如流地闭嘴，片刻后，扬起一抹无害的笑，用最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或许，您的父母、妻子、女儿……曾有谁就死在您的车里？那还活下的人，所承受的悲痛绝不只是翻倍这么简单吧？”
在司机愈来愈狰狞的死亡凝视中，秦扶安握着小云朵冰冷的手指，倏而笑道：“混乱之都里人人恐惧诡物的靠近，您有幸成为诡异，却不想着去保护还活在世上的亲人，反而沦为帮凶残害更多的亲者，如果被您的亲人知道了，他们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你流下的眼泪吧？”
“谁知道，您害死的人里，会不会就有您父母的旧友，妻子的朋友，女儿的同学亲人呢？”
司机：“……”
谢云淮：“……”
观众们：“…………”
扎心。
太扎心了。
这么会说话，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怎么会有人能用这么温柔轻飘的语气，说出这么恐怖要命的话？
他说的真的是人话，而不是在往外吐毒蛇的信子吗？
别说眼瞳放大愣在原地的司机诡了，就连观众们作为旁观者，都被秦扶安这番话说得不寒而栗，光是想一想那种可能性……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马上去死一死，还是永不诈尸的那种。
谢云淮小心瞥了眼司机此刻的脸色，又迅速敛眸收回了目光。
只是虽然司机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可怕了十倍，但他现在莫名有点恐惧不起来了，总觉得……对方好惨的样子。
真的惨，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妻子，其中一个随他死了，结果他诈尸成了诡物，开始残害别人的老老小小妻子丈夫……
谢云淮眼观鼻鼻观心，努力不让自己在心里给司机点蜡。
秦扶安屈指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歪头朝对方笑得极为好看和煦，温声道：“师傅，我们去刚才的地址，劳烦您最后再跑一趟，下班后就可以去和家人团聚了。”
司机：“……”
它默默收敛了凶狠的表情，转过身，重新启动车子，稳稳当当地朝着反方向开去。
当这辆水淋淋的车停稳后，秦扶安和谢云淮下车。
秦扶安还很有人道主义地付了钱。
司机阴沉沉地想要拒绝，被他用一句“带点水果礼物回家看看”给堵上了没说出口的拒绝。
等车子消失在黑暗中，谢云淮这才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
他经历过今晚的这两遭见诡，身体早就脱力了，此刻也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而已。
他看向面前的男人，怀揣了一路的好奇心终究压过了忌惮，小声询问：“你怎么知道他家庭状况的？”
而这，恰恰也是观众们想要知道的。
为什么秦扶安睡觉之前还在酒店，没一会再开播就跑到了小云朵跟前？他是怎么遇到小云朵的？半夜不睡觉跑出去偷那个啥情？？？
当然，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秦扶安为什么能一下子说中司机的家庭境况？
难不成他们当妖怪的全都这么能掐会算？
妖怪当然不是能掐会算，反正秦扶安不能。
迎着小云朵装满好奇的目光，他先是故作神秘地沉吟了片刻，然后才摇摇头，笑着解释道：“我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
谢云淮更疑惑了，于是睁圆眼睛期待的小表情也更加可爱。
秦扶安忍不住抬手揉揉他的头发，这才随口道：“那司机的年龄不大，三十来岁左右，这个年纪如果不是意外，估计不会父母双亡。”
“三十来岁又恰好是一个男人成家立业的时候，至少他车里有女性的物品，我们后座更后面还放着孩子的小背心，前面副驾驶上正对着的地方贴着儿童贴画，所以多半是有妻有女的，这并不难猜。”
“至于猜有人和他一起死了，也很简单，副驾驶车窗肉眼可见有裂缝，应该是被人敲击过，如果副驾驶没人，那他顶多敲击主驾驶侧的车窗，但很明显，副驾驶的车窗敲击裂纹比主驾驶更多更大，说明当时坐在他车上的，一定是他豁出性命也要让对方逃生的至亲。”
“当然了，就算猜错也没关系，猜错了顶多就是被他拉到河里去，不猜的结果不也一样吗？反正不会比原有结果更糟糕。”
谢云淮河观众们听完他这番话却都沉默了。
……那种时候，谁会去观察车里有些什么还分析出来司机的家庭情况的啊？
他动了动嘴巴，想和秦扶安说谢谢，可一抬眼就撞进那双莹润漂亮的绿瞳当中……
太近了。
他却鬼使神差没有往后退。
于是好像默认一般，被眼前的人眼底含笑地又占了便宜。
“我叫秦扶安。”
耳廓响起熟悉好听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缓缓对他说：“秦朝的秦，诛邪去恶的扶，安宁的安。”
“……”一塌糊涂的自我介绍。
谢云淮抿抿唇，往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被对方牵着，于是稍微用力挣脱出来。
他却没走，而是站在原地，闷声说了自己的名字：“谢云淮。”
“我知道。”
秦扶安笑着弯了弯眼眸，替他说道：“谢谢你救了我的谢，秦扶安小云朵的云，不想再跟我说话的淮，对不对？”
谢云淮：“……”
他真的生气了。
克制着想揍这人一拳的冲动，谢云淮冷着脸转身就走。
他就多余留这么一会。
秦扶安笑眼温和地目送着他大步走进那栋楼，刚才灵力已经感知过一遍了，楼内并没有隐藏什么厉害的诡物。
在谢云淮身影消失不见后，秦扶安将特意携带来的直播间屏蔽，身影从原地缓缓消失。
等他的身影消失后，黑暗中，少年单薄的身形缓缓走出来，怔怔地望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半晌，眉心轻轻皱起。
到底是人还是诡？
如果他真的是诡……
谢云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会乱糟糟一片，但他知道自己被对方救了两次，这也意味着对方的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所以，还会再见吗？
那双漂亮剔透的绿眼睛，还能再笑眼弯弯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吗？
谢云淮闭了闭眼，将自己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都剥离后，软着手脚慢慢重新走进黑暗。
世界再乱，只要明天不是世界末日，那就还是要继续上班生活。
所以就算今晚接连遭遇了两次生死危机，现在谢云淮能做的也只有好好休息睡一觉，然后明天继续赶去公司给老板当牛做马。
还没转正的实习生是这样的，就算转正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除非……
谢云淮关上门，伸手露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秦扶安又揣到他兜里的东西。
是那枚收容者徽章。
除非他也去当收容者。
但他的实力，和秦扶安比起来，实在是太弱小了。
重新握住这枚徽章，谢云淮将它小心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这才安心的去洗漱睡觉。
第143章 混乱之都（7）
次日, 天刚亮，秦扶安房间的门就被敲响。
他揉揉睡得凌乱的头发，咬着牙刷走过去开门。
然后看到几只格外狼狈的小妖。
秦扶安：“……？”
小狐狸顶着自己的熊猫桃花眼, 委屈告状：“哥哥，他们这个酒店一点都不安全！半夜三更我们不开门, 还有诡异从下水道进来！！”
他一开口，另外几只惨遭诡异袭击的小妖怪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起状来。
秦扶安耐心听了片刻, 侧身让他们进来，自己去洗漱。
等他一身清爽地走出来, 看到的就是排排站在厕所门口没动弹的小家伙们。
看着他们, 秦扶安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们在这儿罚站呢？”他边问, 边顺手rua了一只小狗崽的脑袋。
小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个个连稍微落后一步都超级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昨晚被诡异袭击的时候, 有人拍下来了吗？”秦扶安双手环胸, 倚着门懒洋洋地问他们。
几只小妖怪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最后小山茶花怯生生地举手：“腾蛇哥哥，我们没有拍照, 但是我的花瓣可以储存过往记忆，还能导出来。”
秦扶安微微挑眉, 伸手也rua了它一把, 然后带着一群小家伙往楼下走。
“记录都在这里, 我们虽然是熟诡了，但该走的流程不能少, 是想让我往上投诉你们呢，还是进行赔偿呢？”秦扶安拎着小山茶花来到酒店前台，对两只熟诡客客气气礼礼貌貌地商谈。
两只诡：“……”
真特么见了诡了！
怎么这种摊上秦扶安后倒霉的事情会被它们两个接二连三地碰上？
他就不能换只诡去坑吗？！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杀熟”。
但奇怪的是, 它们两个心里竟然会有一种诡异的“已经习惯了”的疲惫麻木感。
所以根本都没有什么来回拉扯的余地，虽然脸色阴沉沉的，但还是很爽快就给予了赔偿。
不过在高价赔偿的基础上，交换条件是让小妖们把昨晚制服的那几只低级诡物送给它们。
看样子，这比赔偿是怎么失去了，就要在这几只罪魁祸首身上怎么拿回来。
等它们目送着秦扶安带着小妖怪们走出酒店大门后，两只诡很快凑在一起紧急商讨起来。
“我昨晚问过了，他好像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嘶——该不会接下来每天都要住咱们这儿吧？那咱们哪能赔得起啊？掏空家底也耐不住他薅羊毛啊！”
“依我看，不如这样……”
“……”
秦扶安走出没几步，突然被熊宇拽了拽袖子。
“大人……腾蛇哥哥，你看后面！”熊宇惊讶地指着他们身后。
秦扶安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飞扬的烟尘一片。
他愣了一瞬，等明白过来那两只诡竟然这么怂就带着酒店跑路后，险些气笑了。
“腾蛇哥哥，那我们接下来还能有地方住吗？”小蘑菇挠挠头，开始思考自己化作本体给大家遮风挡雨的可能性。
秦扶安看了一眼这群小家伙，挑眉笑道：“怕什么？人类有句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现在又不差钱，这里也不止它一家酒店，现在最重要的是跟我去吃早饭。”
他说得太轻松写意了，话里话外把那种“不差钱”的嚣张劲展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小妖怪们一下子就被说服了，全都抛开刚才的忧愁，开开心心跟在他屁股后面去觅食。
唯有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比如：请问一只妖在生长期到底有多能吃？
答：一只不知道，但七只一起的话，能把他昨天赚的钱全部吃空。
在付钱的时候，秦扶安突然有了一种紧迫感。
不是没钱的紧迫感，而是：混乱之都的高级诡异们够不够他抓来换钱的？万一是不可再生资源怎么办？
那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小家伙们在副本里活活饿死？！
秦扶安：“……”
吃过饭，他给这几只小妖分了队，狐言带着毒性超强的小蘑菇和团雀一组，熊宇和两只小狗还有小山茶花一组。
“你们暂时只接C级任务就行，高级的任务等我之后带你们一块去做。”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狐言乖巧举手：“哥哥，我们的主线任务是收容C级诡物7只，B级诡物3只。”
说完，还很贴心地补充一句：“我们七个的任务都是一样的。”
秦扶安：“……”
沉默，是今天的混乱之都。
他昨天没问小妖们的任务，因为之前的副本里，玩家们都是一样的任务，并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这这个副本里，明显一切寻常的都变得不寻常起来。
就连规则和任务都开始因人而异。
秦扶安大概猜到自己的任务难度翻倍了，但他没想到会翻这么多倍。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给了小妖怪们更大更多的发挥空间，也不用时刻担心它们的安全。
因此，在短暂沉默后，秦扶安领着吃饱喝足的小妖们来到了附近的收容所。
“多买点容器放在身上。”他简单叮嘱了一句，就不再管着几只要去接什么任务了。
和他们分开后，秦扶安独自来到负责人处，找对方要了大概5个A级容器，然后将昨晚那只A级诡异塞进去当场又交了任务。
“您好，由于您上交的这只A级诡异还需要进行检测，所以请您在那边休息区稍等一会。”负责人微笑着将他引到休息区，然后握着那枚A级容器脚步匆匆往收容所内部无人靠近的更深处走。
“哥哥，我们先走啦！”小团雀远远地朝他挥挥手，然后一溜烟消失不见。
秦扶安面前摆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眉梢微动。
灵茶？
在他将杯中那点茶水满满饮尽时，消失了将近十分钟的负责人终于再次出现。
这一次，她看向秦扶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举止也更为恭谨。
她微微俯身，将手中的一枚收容之眼标识递给秦扶安，并解释道：“我刚才注意到阁下的收容者标识并不在身上，可能是遗落或者忘记戴上了，这是我刚才为您申请的新标识，它是特属于5阶及以上等阶收容者才能佩戴的特殊标识，请您收好，如果再次遗失，办理可能会比较麻烦。”
“另外您刚才那枚容器里的诡物已经经过了检测，确定是A级诡物没错，请您将收容这只诡物的地点时间和大致信息转述一下，我们这边才好为它进行编号收录。”
秦扶安接过这枚看起来似乎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标识，并没有第一时间佩戴，而是颔首将昨晚那只诡物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等这位负责人再次离开之后，这才起身往外走。
回到车上，秦扶安拿出那枚标识，仔细打量起来。
细看才发现，的确和昨晚丢掉的那只不太一样。
之前那枚标识的眼睛是猩红的，隐约有种活物的错觉。
但手里这枚，那就不用隐约了，它……的确是活的。
甚至在和秦扶安视线相撞时，用这只泛着猩红血气的眼睛努力朝他友好地眨了眨眼。
秦扶安：“……你看得到我？”
眼睛眨眨。
秦扶安绿色的眼瞳微眯，语气莫测地问：“你最大的作用，是监视我？”
眼睛：“……”
用力连续地眨了好多下。
感受到它想传达的意思后，秦扶安并没有放松警惕，随手将它丢到旁边副驾驶上，然后拿出手机在论坛里搜索相关帖子。
最后他点进一个名为《有大佬能说说五阶的标识到底有什么用吗？》的帖子。
秦扶安翻看里面的回复，看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大致明白了这只眼睛的特殊性和真正作用。
虽然它是一只眼睛，但它真的不是用来监视或记录的。
当然，这只眼睛的名字就叫“收容之眼”，收容者佩戴它进入一些强大诡物的“域”后，可以最大程度不受域的控制，还能帮助收容者一起攻击和收容那些诡物，甚至在收容者遇到危机之时，可以为收容者短暂抵挡一次致命的攻击。
简单来说，这只眼睛就像是高阶收容者的随身伙伴，看起来没多大用处，攻击和收容能力也不强，但收容者们主要看重它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和最大程度不受诡域控制这两点作用。
但，还是那句话，不排除它的确拥有记录和监视功能。
即使它真的没有，每个收容者都拥有一枚收容之眼，那收容之眼的本体在哪里？收容之眼和收容所背后的关系是什么？收容之眼又会不会将看到的转述透露给其他人？
全都不能保证。
所以哪怕收容之眼在副驾驶上疯狂眨眼，秦扶安也顶多是扔了一张纸巾过去把它遮住，暂时没有任何要佩戴它的意思。
车辆启动，秦扶安这次却没有去手机上的任务地点，而是导航了某个观众们看起来格外眼熟的地点。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他跟收容所负责人说，那只A级诡物就是这个地方碰到的吧？]
[楼上说话还是太委婉了，直白点：这个恋爱脑又去找小云朵去啦！]
[小云朵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撞了诡都能摆脱，却摆脱不掉某个大号蛇形的牛皮糖。]
[主播听我一句劝吧，专注自己的生活，不要打扰小云朵搞事业好吗？实习生很难的！！]
[笑死，主播现在穷得浑身上下逃不出三枚诡币，就这还想谈恋爱呢？]
[……说句公道话，以前主播不贫穷的时候，你们不是这么骂的！]
[就我担心主播有了车却没钱加油吗？]
[有道理，突然期待半路抛锚……]
秦扶安无视所有嘲笑，慢悠悠开着车往目的地行驶，路过一个任务点的时候，还去顺便做了个任务，其悠闲程度，简直让直播间里的牛马们咬牙切齿，恨不得诅咒他贫穷一辈子！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到他。
在不出意外看到公交车上被挤成云朵饼饼的少年时，秦扶安眼中闪过笑意，这辆车便从这一刻起，和那辆公交车相隔不远，始终跟在旁边。
坐车的人也发现了这辆克制着速度和公交车一起蜗牛爬行的豪车。
谢云淮更是看到了一张格外眼熟又极为可恶的脸。
于是在距离公司还有几站路的时候，公交车停下，而他更是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等他被挤出车门，踉跄着在站台站稳后，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被诡附身了？
这么想着，一转身，就看到那辆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某人偏头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谢云淮：“……”
他一定是被诡附身了，不然就是被这个神秘可恶的人给操控了神智，不然……不然怎么会乖乖坐到了他的车上？
“吃早饭了吗？”秦扶安随口询问，余光瞥见谢云淮将副驾驶座位上被白纸盖着的收容之眼拿了起来。
谢云淮抿抿唇，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还没来得及，等到了公司楼下随便买点就行。”
秦扶安对此没有意见，在他坐好并小心系上安全带后，就重新启动车子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窗外呼啸的风打不破车内的寂静。
谢云淮低头和手里的眼睛猝不及防对视上的那一刻，心脏都险些被吓得蹦出来，下意识扬手——
“别丢。”身旁传来秦扶安的声音。
他惊惶下的动作陡然一滞。
秦扶安目光看着前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笑着逗他：“昨晚那个被你丢了，这个是今天新办理的，要是再丢了，我下次可能连收容所的门都进不去。”
谢云淮没去过收容所，所以秦扶安这么说，他就……真的信了。
收回手，皱着眉把这枚奇怪的活着的眼睛装到副驾驶前面的隔层里，眼不见为净。
“昨天那个……”他想了想，准备开口。
却又被秦扶安打断：“丢了就丢了，说不定被哪个有缘人捡走好好放起来了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我就不费那个功夫去找人要回来了，麻烦。”
谢云淮：“……”
耳尖偷偷地红了。
明明是他塞到自己衣服口袋里的，却又能说得好像毫不知情。
这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安静了片刻，他看着前方如织的车流，放轻了声音缓缓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或许他更想问的是：你怎么会追着公交车特意来找我？
但这种略微有点自恋的话，他问不出口。
毕竟他没有某人那么厚的脸皮。
等红绿灯的间隙，秦扶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笑着促狭道：“怎么，就许有人和那只眼睛有缘，不许我跟你有缘？”
谢云淮：“……”
什么有缘？
这明明是被他强行续起来的缘分！
谁家好人的缘分是大早上追着公交车堵人啊？！
况且，再次重申一次，那枚标识的眼睛！也是秦扶安自己塞到他兜里的！！
这也根本不是什么有缘！
两人之间所有的缘分，全都是秦扶安强求来的！
可谢云淮这些有理有据的辩驳到了嘴边，又愣是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整张脸都泛起了红，却仍旧默默接受了秦扶安这些关于“缘分”的调侃。
不说话就是默认。
他默认了和秦扶安之间的缘分。
身旁的人一直沉默，秦扶安也没有要过分逗他，边开车边哄他：“小云朵这是没吃早饭，所以没力气跟我说话吗？”
“……”谢云淮闷闷瞪他一眼。
明知故问！
第144章 混乱之都（8）
车子稳稳停在公司楼下, 谢云淮推开车门往外走。
在车门关上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突兀地顿住。
身后的人……并没有叫停他。
心里短暂纠结拉扯了片刻,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然后就看到某人站在车子另一边, 正双眼含笑地温柔注视着他。
谢云淮：“……”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声。
“等我一分钟。”秦扶安重新上车, 将车停到不远处的停车位上，然后走过来, 顺势牵住小云朵体温冰冷的手。
“走吧, 先去吃个早餐。”他之所以一路开那么快, 不就是为了能给小云朵腾出点吃饭的空隙吗？
谢云淮怔怔地被他牵着走。
双手相握的掌心指节间传来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温热触感，他无声地垂眼迅速看了一眼, 而后手指比他大脑反应更快一步地握紧了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
秦扶安察觉到他这点小动作, 眼底闪过一抹暖色, 牵着人径直走向他提前看好的那家早餐店。
比起那几只长身体的小妖，秦扶安发现面前的少年吃得很少。
在对方准备放下食物的时候，他无声皱了皱眉, 伸手接过后随意塞到自己嘴里，左手却熟稔地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放到少年面前的骨碟里, 温声哄道：“再多吃一个, 我家的鸟崽子饭量都比你大。”
[呵, 男人！]
[早上对弟弟们：差不多就行了，再吃破产了。现在对小云朵：乖, 再吃一点~]
[笑死，为什么每次主播的双标都总能体现在方方面面啊？总觉得从一开始到现在，每次撞上小云朵之后, 他就跟变了个蛇似的！]
[小云朵一定想不到，现在让他多吃一口的男人，衣服兜里比他的脸还干净吧？]
[对不起，我太坏了，我想看主播一直穷下去……所以打赏的富豪大佬们，你们真的不能收手吗？]
[小钱而已，就当请小云朵吃饭了。]
[……6，原来你们才是主播挥霍的底气。]
秦扶安劝着少年多吃一只小笼包。
但谢云淮的目光却越过那只送到嘴边的小笼包，愕然惊诧地落在了他正在咀嚼的嘴巴上。
“那是……”我吃过的。
秦扶安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一点，愣了一秒，而后哂笑道：“没事，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云淮：“……”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在把气氛搞得暧昧之后，又自己用那张嘴把气氛给生生打破？！
他有点气闷，垂眼盯着仍旧稳稳送到自己嘴边的小笼包，低头径直咬了它一口。
那架势，好像咬的不是包子，而是某个可恶的气氛破坏者。
他咬完一口，秦扶安嘴巴里的饼都已经咽下去了，看小云朵没有自己接过去的动作，便就这样用筷子夹着那只被咬过的小笼包，好整以暇地看着小云朵一口口被自己投喂的画面。
别说，他的小云朵连吃饭都斯斯文文的，看着倒是比这小笼包可口多了。
谢云淮每吃一口，眉头就皱得越紧。
吃完最后一口，他已经有一种撑到反胃的感觉了。
可就算多吃一口都难受，在刚才秦扶安夹起那只小笼包之后，他也莫名乖巧地一口口吃干净了，并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
看他有点难受的模样，秦扶安放下筷子，伸手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然后在他下意识后退的动作里，将手掌往前贴到他的胃部。
下一瞬，哪怕是隔着衣服，谢云淮也感觉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将他整个腹部都笼罩住，原本难受的感觉神奇地消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他想要喟叹犯困的舒适饱腹感。
他惊异地望向秦扶安，想要知道这是什么能力。
难道收容者都会这些奇奇怪怪的技巧吗？
似乎是读出了他的心声，秦扶安收回左手，右手却顺势牵着他往外走，边走边笑着调侃道：“整个混乱之都，能让你这么舒服的收容者，只有我。”
谢云淮脚步微顿，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古里古怪的？
不过他也没细想，在走出早餐店后，看了眼时间，很快主动挣脱了被牵着的那只手。
他有点踟蹰地看着面前眉眼凌厉桀骜，目光却很温和的男人，轻声说：“……我要去打卡上班了。”
秦扶安也跟着看了眼时间，平静地颔首：“去吧，你一般什么时候下班？还像昨天那么晚吗？”
谢云淮想到昨晚的遭遇，浑身一冷，下意识摇头：“不会！”
他是想要挣钱，但不是要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足够幸运，在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时，还能被秦扶安及时救援。
“嗯，那今天准备什么时候下班？”秦扶安又问了一句。
谢云淮察觉到了他的目的。
原本准备闭嘴的，可一抬眼，就望进那双浅绿含笑的眼瞳，于是心脏一跳，他又鬼使神差地答了：“我们正常下班时间是晚上8点……”
下一秒，脑袋上就多了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在他尚且反应不及的时候揉了揉。
“知道了，那你快上去吧，要没时间了。”
谢云淮：“……”
他脚尖动了动，却没走，反而用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秦扶安。
秦扶安故作不解：“怎么？难道你有什么东西掉在车上了？”
谢云淮明知道他在故意逗弄自己，却还是红着耳尖，在原地磨蹭踟蹰了好一会，可每次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又因为张不开嘴，一再地欲言又止。
秦扶安眼底的笑意愈浓，他老婆真是可爱到犯规！
忍不住凑上去，又亲昵地揉揉面前发丝乖顺的脑袋，秦扶安闷笑着哄人：“快上去打卡，真的要迟到了，下午你下班的时候，我一定连人带车准时出现在这里。”
谢云淮眼睛微亮，抬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短短一秒的对视后，迅速移开目光，人也跟着转身匆匆忙忙跑进大楼内。
望着他单薄瘦削的背影，还有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秦扶安朝着一片“啧啧啧”的直播间看去，而后得意地歪头，挑眉炫耀道：“啧什么？隔着屏幕我都闻到酸味了，不像我，有小云朵在的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草……你好……骚啊……]
[卧槽，我忍不了了！我啧不动你，我还不能拿钱砸死你？！]
[可恶！主播上辈子是把游戏官方酿酿酱酱吗？不然它怎么就只给你发对象啊？？！]
[呜呜呜呜呜我麻麻问我为什么哭着抢狗饭，我说因为我讨厌主播喂的这把破狗粮！！]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那么穷还能有老婆，我这么有钱，我连暗恋对象小手都没摸过啊？我不服！]
[主播要不开个班吧？我花钱跪着听！]
[+1！]
[+1+1+1……]
[所以，小云朵明明不认识主播，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被主播哄得这么乖啊？就凭主播满嘴瞎话没一句靠谱的吗？]
这条弹幕后面的点赞数让它端端正正停在屏幕中间，停了好久好久，久到秦扶安想忽视都不行。
在开车往任务地点去的路上，他瞥了一眼，然后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慢悠悠开口道：“什么叫不认识我？我老婆还能不认识我吗？一看你们就是没谈过恋爱的。”
观众们：“……”
会心一击。
正中红心。
他这张破嘴，不哄人的时候，可真毒啊！！
就在观众们被他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时候，秦扶安又用慢条斯理的语气打断了他们正在积攒的怒气值，扬唇笑着对他们说：“要知道，无论是人是诡，想让对方注意到你，首先就是打破ta的情绪。”
“无论是喜是怒，是不悦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要能让他将你和[其他人]一下子区分开，那你就成功了小半。”
说到这里，他又不说了。
弹幕被他钓得不上不下，忍不住着急催促，让他别卖关子继续往下讲。
可某人这时候却莫名其妙问了他们一句：“那么提问：刚才生我气的，刚才还在骂我吗？”
满屏问号。
生气？
什么生气？
我们刚刚生气了？
不记得了啊……
紧跟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感叹号。
[大师！我悟了！又好像还差一点，要不您继续钓我呢？？]
[哈哈哈哈哈我真蠢啊，真的，被主播像狗一样地玩，最后他一个眼神瞄过来，我都忍不住冲他摇尾巴汪两声！]
[前面的，大可不必这么真实形象（捂脸）]
[呜呜呜呜我真的要举报了！我要把举报键点烂！！破主播欺骗我感情！说好的教我恋爱小技巧，结果又是一个反诈案例里的经典骗局！骗子秦扶安！骗子！！]
[主播，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秦扶安被他们逗笑。
大概恋爱中的，不论是人是诡还是妖，总是心情愉悦喜欢笑的，至少他今天的笑就没怎么落下来过。
在路边停稳车，他调整了一下直播间，让它正对着自己后，往后轻轻倚在座椅的靠背上，眉眼藏笑地看着光屏上不断划过的弹幕们。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噙着笑，抬眸安安静静专注地看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密密麻麻满是谴责的弹幕们竟然就这么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整个光屏和秦扶安那双漂亮的绿瞳里倒映出的，都只有代替了弹幕的铺天盖地的打赏光效。
好像……有的蛇天生就知道怎么蛊惑人心，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上的技巧，只是平平淡淡一个注视，或者轻轻歪一歪头，就能轻而易举俘获所有的心动。
可是这样真的好犯规啊。
谁也没有说话。
可能是因为屏幕后面，原本用来打字输出的手或者爪子触须，都用来捂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了吧？
怎么会有人在恐怖游戏里这么犯规呢？
实力，颜值，才华，身材，手段……
凭什么他就能什么都不缺呢？
过了好久，光屏上才缓缓划过一句话：
[主播，要不你赶紧承认吧，你其实是一只伪装成蛇，又从蛇伪装成人的王级诡物？]
肉眼可见的，后面的点赞数正在疯狂飙升。
秦扶安看着这条弹幕，轻笑着敛眸，不仅没有辩驳，还意味不明地引导着：“猜得很好，那不如继续猜猜我到底是什么诡？伪装成玩家又有什么目的？”
“猜对有奖喔，我的独家恋爱秘籍，不公开，只单独对你们其中的一位手把手指导。”
弹幕：“……！！”
要这么说，那我们可就真猜了！
把这群好奇心强烈的家伙哄过去，秦扶安这才循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找过去。
这里距离谢云淮上班的地方已经很远了，在城南，而秦扶安现在去的地点，接取的任务就是论坛上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只诡物。
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诡，也不知道它的能力是什么，甚至就连对它的等级猜测都众说纷纭。
有的信誓旦旦说它是B级，有的又说它一定是A级，还有的收容者开了直播贴说要去会会它，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于是短短一天时间，收容所官方就已经把这只诡异的等级调成了A+，并且标上了表示危险的深红色，给每个接取任务的玩家发送当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有关这只诡物的信息。
可惜能用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因为高阶收容者不出手的情况下，低阶收容者已经栽进去了整整三个，全都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失去了踪迹。
比起消失的收容者，秦扶安反倒更关注这片区域的普通人，所以在接了这个任务之后，他就在论坛里简单问了一句。
得到的答案是：这只诡异一开始影响的范围并不广，只是一个小饭馆而已，饭馆里的顾客及时逃走了之后，官方就把这一片地方封锁了起来，但是店里的员工却没这么幸运，是最早一批消失的人。
现在整个南城靠近这家小饭馆附近，直径500米范围内，所有人都已经撤离。
所以秦扶安在这段道路上停车的时候，四周冷清安静，好像一瞬间进入了毫无人烟的末日一般。
车子的声音在停稳后逐渐消失。
秦扶安下车后，明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他却仿佛只能听到属于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任务地点。
《陈氏热卤》
一个卤菜店，秦扶安搜了下这个店的图片。
里面设有堂食用的桌位，目测能容纳大概二十多位客人，看来这家卤菜馆在诡异事件发生之前的生意很火爆。
秦扶安关掉手机，在空荡寂静的街道上行走，耳边能听到的依然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直到他的鼻尖隐约萦绕着一股卤肉的香气。
他脚步停了停，而后毫不犹豫抬步朝着香气的源头方向靠近。
第145章 混乱之都（9）
“老板, 卤鸭脖多少钱？”
“老板，要一个大点的盒子，我买了带回去吃。”
“老板, 麻烦再多给我一个夹子。”
“猪头肉怎么卖？”
“店里没座位了吗？还要等多久啊？”
“……”
走过转角的一瞬间，人声鼎沸, 香气扑鼻。
秦扶安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抬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热闹喧嚣的一幕。
一秒, 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店里没座位了吗？还要等多久啊？”
“老板，要一个大点的盒子, 我买了带回去吃。”
“猪头肉怎么卖？”
“老板, 卤鸭脖多少钱？”
“老板, 麻烦再多给我一个夹子。”
在短暂的停滞后，相似的热闹, 相同的询问, 一模一样的人和一模一样的对话笑容。
秦扶安轻轻扯了扯唇角, 终于没有再压迫这只古怪的诡异做出更多的循环。
毕竟就算是A+级大诡，在台上来来回回只给一个观众唱了十几次戏，也是会有点小疯的。
原本静静站在转角处的人终于迈步走向搭好的戏台。
越走近, 卤肉那股勾人心魂的香气就越霸道浓烈，甚至会让人恍惚间产生一种：只要能吃一口, 此生都值得的喟叹。
秦扶安站定在熙攘的顾客后方, 抬眸打量这间热闹的卤菜店。
就在他眸光环视间, 原本排队在他前面的顾客，已经已极快的速度各自散开。
他们有的走进了卤菜店, 有的拎着打包盒迫不及待地离开。
门店窗口前，只有秦扶安一个人在排队了。
他也终于看到了店里的营业员们。
在看清的那一瞬，即使是见惯诡物的秦扶安, 也忍不住低低地哼笑出声。
原来诡域竟然是个这么小的世界吗？
他敲了敲柜台，让刚才仓促对视后就慌忙移开视线的营业员不得不看向自己。
“师傅，我们又见面了。”他似笑非笑地礼貌颔首。
然而可能在对方眼中看来，这大概比死神的微笑还要可怕三分。
顶着熟悉的猪头，却穿着卤菜店员工制服的营业员心虚地撇开一双小小的猪眼，蒲扇大的耳朵却慌乱地扇动着，埋着头嘴里瓮声瓮气地问：“客人您好，需要点什么？”
“来一斤卤的猪头肉吧。”秦扶安轻轻弯唇。
营业员：“……”
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的脑壳说这么惊悚要命的话？？！
早就见识过这位有多凶狠的猪头肉很想现在就把辞职信摔在老板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