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吓了一跳,连忙要上前伸手去扶,但婉娩似丝毫不在意被撞的疼痛,身形略一顿后,就仍是朝他扑来,径扑进了他的怀中。谢琰手搂住婉娩时,也抚摸到了她披散着的长发,他心想婉娩果然已先歇下了,大概在他走到门前时,婉娩才从榻上坐起呢。
谢琰为自己今夜的迟来深感抱歉,在他来前,婉娩定一个人坐榻边孤零零地等了许久许久,从满心期待到疲惫不堪。谢琰想向婉娩道歉,告诉婉娩他并非故意来晚了,他心里一直念着她,在宴上时也并没饮许多酒,有听她的话,并未喝醉。
但他才刚开口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被婉娩给打断了,婉娩的话音,同她扑进他怀中的动作一样凄迷惶急,“阿琰,你抱着我”,婉娩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身前,似是要将她自己深深地嵌入他的怀中。
谢琰感受到了婉娩的惶急不安,但是不解,只能猜测婉娩是不是才做了场噩梦。他依婉娩的,紧紧地将她搂抱在怀中,一边温柔亲吻她的头发,一边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安慰她说噩梦都是假的,说她已经醒了、他也已经过来了,什么都不必怕。
谢琰这样安慰着,却心中不放心,想仔细看看婉娩的面容神情,就道:“我去将灯多点亮几盏,洞房亮堂堂的,魑魅魍魉就不敢过来了。”他欲先将婉娩松开,但才略微动作,就感觉婉娩搂着他的手臂,宛如藤蔓一般缠得更加紧了。
“……不要点灯……”一室幽色中,婉娩嗓音颤如轻漪,似她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嗓音断续地喃喃着道,“……不要……不要离开我……”
“这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怎会离开呢”,谢琰笑着劝婉娩道,“我们还未共饮合卺酒呢,还是将灯点上吧,洞房内这样暗,我都看不清那两杯合卺酒放在哪里。”
婉娩在幽暗中沉默着,似是心念也有所挣扎,但仍是双臂紧搂着他不放。谢琰低下头,欲再劝时,忽觉唇上一软,是婉娩忽地踮脚吻向了他。
今夜本就是谢琰的大喜之夜,他又多年来对婉娩情比金坚,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如何能忍得住,婉娩温热的气息,只需在他唇上稍微灼起些微火星,便可似烈火燎原,一直燎烧进他的骨血中,燎烧得他身心的每一寸都热烈灼烫。
尽管心中还在想着合卺酒的事,想着吻一会儿就停下,而后就去将灯点燃、将酒捧来,但谢琰完全无法停止这个吻,在婉娩对他无比主动的时候。
仿佛这是天崩地裂前的最后一夜,若再不贪欢,就没有时间可与爱人相依,这是他们最后能相依、最后能相守的时候,婉娩无比迫切地需求他、依恋他,他不能不回应婉娩对他的热烈情意,他此刻也同样地情意沸腾、身心热烈无比。
终是无暇点灯,也无暇寻酒,谢琰尽情拥吻着他深爱的新娘,渐与她拥倒在重重喜帐之后。帐内幽色虽令谢琰视线不甚清楚,却也令他其他感官在暗色中不知放大并细腻了多少倍。谢琰曾设想过他的新婚之夜会无比美好,然而真到这一夜时,他才知他从前的设想还是太浅太浅了,所谓温柔乡,他今夜才堪堪触碰到它的边缘。
为防在洞房之夜闹笑话,或做得哪里不好,使婉娩疼痛不满,此前从未有过男女之事的谢琰,在今夜前有特意悄悄做过功课。然而那些纸上的图文功课,还是太浅薄了,眼下这一刻的局面,不是几张春情画可以处理的,谢琰所面对的是声色香编织的无边罗网,他敏锐的触觉听觉嗅觉等,皆使他深陷在这张柔软的蜜网中,无限沉沦,无法自拔。
尽管视觉上有所欠缺,但这般似也别有一番遐想无限的曼妙之趣。谢琰正动情难抑,热切地吻着婉娩的面庞时,忽地吻触到温凉的水珠,他微微一怔,而后连忙问道:“婉娩,你在哭吗?”谢琰登时不知所措,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僵在那里问道:“我……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婉娩虽然说没有,可是一帐幽色中,她的嗓音却是哽咽沙哑的,婉娩缠着他,更加迫切地紧缠着,她手搂着他的脖颈,像是催促,像是邀请,又像是发自心底的恳求,“你进来,阿琰,我要你进来。”
听至爱之人如此说,谢琰如何能忍得住,只得尽力控制自己沸腾的血液,不使自己理智被烈火烧化,在这新婚之夜极力地体贴温存。如此半夜缠绵悱恻,直到接近寅初时方才偃旗息鼓,极致的欢愉体验,令他们即使心中仍情意绵绵,但身体也都已疲乏到了极点,最终在将近凌晨的时候,在一床百年好合的喜被下,彼此相拥着沉沉睡去。
谢殊昨夜也睡得很晚,在睡了还没两个时辰后,就在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来。他忍着头痛、手撑着榻沿坐起,却只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疼眼花地不能动弹。谢殊只能暂且静坐在榻上,一边忍着疼痛,一边等这一阵头疼眼花过去。
在忍痛等待的过程中,谢殊也想起自己为何会头痛得这样厉害,不仅仅是因为阿琰大喜之日的刺激,也因他昨日喝了太多的酒。明明大夫早告诫他,为减少头疾发作,最好终生禁酒,纵是在不得不饮的场合,也至多喝一两杯就罢,但他昨日里,却从白天起就在喝酒,在听着竹里馆外的热闹喜乐吹打时,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日下来,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他应该……早就醉了,虽在人前,他未曾失态,但在面对阮婉娩时,面对阿琰时,他怕是身体里都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酒浆。也许他本意是想将自己灌醉到不省人事,他并不想去给阿琰和阮婉娩证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在他眼前夫妻对拜,然而他始终未醉睡过去,他心中的偏执和不甘,令他保持着别样的清醒,在身心皆醉时,却癫狂与清醒并存。
昨夜……他狠狠发了一场酒疯。谢殊想起他逼阿琰许下了一个承诺,也想起他在本属于阿琰的洞房中,对阮婉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无论他在真正清醒过来后作何感想,对已经做下的事,他不能否认,昨夜并非旁人,并非是被什么孤魂野鬼附体,确实是他谢殊自己说了那些、做了那些,若不极力用理智控制住自己,也许他在平时未醉酒时,也会说出那些话,也会做出那些事。
昨夜那个他,不过是他心底阴暗的一面全都释放了出来,像是遍体流淌的酒浆,冲开了那扇平日里紧锁的牢门,长期被他囚在心底的恶念,在压抑到极致后,尽皆汹涌而出,令他神思若颠若狂。谢殊在头疾发作时想着昨夜之事,想得愈发头疼欲裂,他几乎要抱头倒在榻上,却是不能,今日有朝会,他必须在天亮前出门。
在眼花有所缓解后,谢殊忍着头痛下榻,在仆从伺候下尽速梳洗穿衣。他僵冷着一张脸,在未明的天色中走出了竹里馆,一路暗自咬牙忍痛,想尽快出门坐车,却还是在经过绛雪院院门时,身形微顿了顿。谢殊在院门前滞足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开,身影没入寒凉的雾气中。
当这日冉冉升起的朝阳,完全驱散了秋晨的冷雾,阮婉娩方在透帐的温暖日光中睁开眼来。在她身后搂着她的,是她丈夫,过了昨夜,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有婚书、有婚礼,也终于互相拥有彼此。
回想昨夜甜蜜,阮婉娩不禁唇边抿起笑意,她欲回搂她的丈夫,却在要转身时,忽然心中又想起不愿去想的事,昨夜在她的丈夫到来前,所发生的事。
昨夜,她拼命地想要忘却,故而紧紧地搂着她的丈夫,要她的丈夫要她,她想用新的记忆,冲洗掉从前的所有不堪,她像是在丈夫一次次的热切拥撞中,忘记了在那不久前谢殊强加给她的湿润触感,她令自己完全沉浸在与丈夫的恩爱中,并在无限热烈的爱意中疲倦睡去,可是此刻她醒了,她清醒地又想起来了,无法逃避。
为今之计,唯有离开谢家,和阿琰、祖母一起,可是阿琰肯定不会答应,除非她说出所有的事。她之前选择隐瞒,是怕阿琰伤心,是以为谢殊已认命放手,以为过去的事,可以掩埋一辈子,可是……可是谢殊并不似她想的那般。
谢殊不仅不似她想的那般,还比以前要更加不可理喻,更加肆意疯狂。连他弟弟的洞房之夜,谢殊都敢做出如昨夜那样的事,遑论在往后呢,如果她继续留在谢家,在阿琰看不到的时候,或就在阿琰能看到的时候,谢殊还会对她做出什么,她不敢想象。
第67章
是否……就向阿琰说出所有的事,只有让阿琰知晓真相,他才能理解她为何非要分居出去,才会同意带着她和祖母一起离开谢殊、离开谢府。
不然阿琰是不可能点头的,即使他深爱着她,这里是阿琰从小长大的家,他拼命从漠北回来,就是想回到这个家,怎肯轻易离开。而且祖母在谢府住了有几十年,早在清晖院里住惯了,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阿琰不可能让本就神志不清的祖母,在一把年纪的时候,还兴师动众地另迁新居。
此外,阿琰又对他的二哥兄弟情深,他想和他深深感激敬爱的兄长,一起住在从小长大的谢家,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见面,聊聊家事时事,一起吃饭喝茶,偶尔切磋武艺等等。
阿琰定不愿意远离他的二哥,还是带着祖母一起远离,那样阿琰会觉得对不起他的二哥,除非他知道他的二哥,在过去大半年里,到底对他的未婚妻做了什么,又在他的新婚之夜,究竟对他的新婚妻子做了什么。
将一切都告诉阿琰,是唯一能离开谢殊的办法。阮婉娩在心中想定这念头,却又觉得这念头之上,像压着一座山。她仍在心里暗自思考、犹豫不决时,忽地耳后一痒,是醒过来的谢琰从后吻靠了上来。
谢琰不知妻子比他早醒,自己在晴光中朦胧睁眼,才刚刚意识初醒时,就想起了昨夜种种恩爱甜蜜。他心中像盛满了蜜酿,稍微动一动,就会溢出几丝蜜浆,他情不自禁地将他的妻子搂得更紧,令她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后轻轻地啄吻她的耳垂。
细细吻了一会儿后,谢琰心中越发不足,想要将婉娩搂转过来,好好地凝看她的面庞。昨夜对谢琰来说,处处都好,唯有一点不足,就是因洞房内光线昏暗,他始终看不清婉娩的面容和身体。也许婉娩在昨夜是因为心中害羞,才不让他多点几盏灯,但过了昨夜,他们已是真正的夫妻了,婉娩在面对他时,从此都不必再害羞了。
谢琰心中甜蜜地想着,并动作轻柔地将婉娩搂转过来,却正对上婉娩清澈的双眸,见婉娩原来已经醒了。谢琰霎时有些脸红,为自己方才所做的小动作,但随即心中又仍是满溢的欢喜,他手抚上婉娩的面庞,像有许多的话想对她说,又像什么都不必说,只是笑着靠近前去,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所有想说的话,都像被这一吻压得更深了,阮婉娩无法忽视谢琰此时的欢喜,无法忽视谢琰明亮的眸光中,尽是笑意和希冀。她不忍心在此时打破谢琰的快乐,让谢琰立即饱尝背叛和痛苦,她想,要不再忍等几日,让她的丈夫再无忧无虑地欢喜几日……
阮婉娩心绪不宁地想着时,谢琰也感觉到妻子不似昨夜热情主动。谢琰不会怀疑婉娩对他的爱意,只想着婉娩是不是太累了,又或是哪里身体不适。昨夜到底是他的第一次,尽管他极力对婉娩好,极力地温柔体贴,但他自以为的温柔体贴,会否对身子柔弱的婉娩来说,还是太过莽撞,无法承受呢。
谢琰心中感到不安时,也开口询问婉娩,是否哪里不适。尽管婉娩说她没有哪里不适,谢琰还是想要亲眼看看,他的婉娩太爱他了,即使他昨夜莽撞,她也不会推开他,即使她身体疼痛不适,她也会刻意隐瞒,还是他亲眼看看的好。
谢琰心想着就立即动作,他的这般突然动作,令阮婉娩不由想起昨夜谢殊的所作所为,心中一个激灵,几乎就要尖叫出声。
阮婉娩拼命地抿咬住唇,克制住了几乎要破口的惊呼,却心中还是不住砰砰乱跳,尽管她清楚此刻眼前的人并不是谢殊,她的丈夫谢琰是因为关心她的身体才正这样做,可是那与昨夜谢殊相似的动作,还是不禁令她心惊胆战,仿佛谢殊带给她的阴影,这一辈子都无法消除。
室外日光晴朗,纵然寝榻处有帷帐拢映,帐内也是一片敞亮。谢琰在明光下细看些时,见那里并无伤痕,心中松了一口气时,脸上又不由无声地红了起来,原来这里是这般,昨日夜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莽乱胡为,幸而婉娩不嫌弃他的莽乱胡为。
虽然是莽乱胡为,却也是十分销魂蚀骨,谢琰不由回想起昨夜种种,想着时只觉身心又要滚热起来。他匆忙将手拿开,想这时不可如此,婉娩昨日已累了半夜,她身子弱,需要好好休息才是。
谢琰为克制自己,便换了话题转移注意力,他将目光移向一旁,落在凌乱的床单上,轻咳了一声,坐起身来时,随口说道:“……原来……原来书上说的也有假的,什么女子初夜会有落红,也不一定嘛。”
谢琰随口的一句,却正戳中了阮婉娩的心事,她的丈夫流离在外时,未有胡妻胡子,将第一次守给了她,可她却没有守住,已不是第一次。阮婉娩沉默着时,忽被谢琰连人带被子一起打横抱起,谢琰在洒帐的阳光中笑对她道:“这里乱糟糟的,我带你去沐浴一番。”
抱她下榻走时,谢琰又低下头,亲亲她的眉心,爽朗的笑容里衔着几分甜蜜的腼然,又满心快乐又不大好意思地道:“而后我们还有件事要补做一下,我们昨夜的夫妻合卺酒,还没喝上呢。”
谢殊这日头疾发作,持续时间甚长,从天未亮就被疼醒起,到入宫早朝,到坐值理政,他头颅深处钻搅般的疼痛感始终未消。在人前时,谢殊一直强忍着,直到在内阁见完禀报公事的大臣,终于能独自在房中批看公文时,谢殊方在书案后手撑住额头,将几乎要咬碎的后槽牙松开些,任由疼痛刺激的冷汗滚落鬓边。
有关他头疾的事,除了信得过的心腹与阮婉娩外,世上便无人知晓,包括阿琰和祖母。如果他患上头疾的事向外泄传,定会被景王、裴阁老等人利用,他们会以此来攻讦他,说他神智有损、无法正常理政,从而设法剥夺他手中的权力,甚至将正在推行的新政完全废除。
谢殊自然不能让政敌抓住他的把柄,而瞒着阿琰和祖母,则是他不想让至亲为他担心。暗自忍着疼痛时,谢殊又想起了阮婉娩,从前他若头疾发作,阮婉娩对他还会有几分关心和同情,但现在,在经历了昨夜的事后,恐怕他就是活生生疼死在她眼前,她都不会搀他一把了。
他在昨夜,强行挤进了她和阿琰的大喜之日,以那样的方式,几乎毁了她期待已久的洞房之夜。阮婉娩本就恨他恨得紧,这下更要恨他到死了,什么心里有他、对他不忍,不过都是他昨夜醉癫的妄想罢了。
阮婉娩心里何曾有他的位置,她早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一夜,她只是将他当做了阿琰,她对他,本来就最多有一点点的关怀同情,在他头疾发作的时候,而现在这点子关怀,大抵已被他自己作践殆尽了。
谢殊头昏脑涨地想了一日,即使到后来头疾已经平复,他仍因想阮婉娩想得头疼。到这日黄昏下值,谢殊在归府后先去见了回家的祖母,而后又在走回竹里馆的路上时,不由在绛雪院前停下了脚步。谢殊顿步在院门前,隐约能听见院内年轻男女的说笑声,他在萧凉的秋日暮风中静伫许久,还是先默默离开了。
绛雪院内,谢琰与阮婉娩已在他们的小家中甜蜜厮守了一日,见天色渐晚,谢琰就问阮婉娩,是想在绛雪院中用晚饭,而是去清晖院陪祖母一起。虽然阮婉娩也想陪伴祖母,但她害怕若去清晖院用晚饭,可能会和谢殊坐在一桌,会和谢殊见面,她不想见到谢殊。
阮婉娩就回答丈夫说,今日想在绛雪院用晚饭,谢琰就依妻子的,让小厨房去备饭。在等待晚饭的时候,谢琰为妻子涂指甲玩,染指甲的凤仙花汁,是他们今日掐了院子里的凤仙花瓣捣成的,红艳艳的花汁,染在婉娩纤细剔透的指甲上,颜色好看极了。
这不是谢琰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小的时候,就在这院子里,年幼的他和婉娩也曾掐了花瓣捣花汁染指甲。只是那时,不止是他给婉娩染指甲,婉娩也给他染了,当时祖母和父母亲见了他红通通的十个指甲,都只是笑而已,唯有二哥死板着一张脸庞,从小就一点意趣都没有,也难怪……难怪二哥中意的那个女子,不要二哥,身份地位再高又如何呢,成日对着一座冰山,实在很难过日子啊。
谢琰一边心想着,一边在牵着婉娩的手、为她染指甲时,笑着吻了吻婉娩的手背道:“真好看。”
阮婉娩抿唇而笑,记忆也似回到了小的时候,想起她和谢琰都红着十个指甲时,谢家上下的笑声。那时候她无忧无虑,虽然会伤心自己早早失去了父母,但丝毫不担心未来,因为她喜欢谢家、喜欢将来要嫁的丈夫,就只需等待而已,等待时间一天天过去,走向她喜欢的未来。
心想着,唇角的笑意又无声地淡了下去,她从小憧憬的未来已经到了,只是表面光鲜,暗地里却面目全非。阮婉娩渐渐怔怔出神,目光落在自己被染红的指尖时,忽因这片红,想起了自己的月事,想起自己又有一个多月未来月事了。
从年初进入谢家,在谢殊的强权威吓下,她常常心神不宁,也一直月事不准,最久的时候,有两个月都未曾见血,在谢琰回来后,她的这种身体状况,像也没有改变。从前她近乎自暴自弃,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现在她的丈夫已回来了,他们已是夫妻,她要和他好好过一辈子,还是将身子调养好吧。
阮婉娩正想着调养身体的事时,忽然听到了“咪嗷”“咪嗷”的孔雀叫声,听到叫声离绛雪院越来越近。因为孔雀有时能飞起老高,阮婉娩和谢琰起先都未在意,只以为是竹里馆的孔雀飞出来玩了、飞到了这附近。
谢琰还和阮婉娩说笑道:“要是那孔雀飞到咱们院子里,我就扣下来,不还给二哥了。”却正笑说着,就见二哥推门走了进来,二哥身后,就跟着那两只白孔雀,竹里馆的侍从将那两只孔雀驱进了绛雪院中。
第68章
谢琰怔着站起,见同孔雀一起走进院中的二哥,目光在婉娩和他身上落了落,二哥沉默须臾,朝那两只白孔雀指了指,似有点大不自然地对他和婉娩说道:“……新婚贺礼。”
谢琰闻言一喜。之前他有为婉娩和二哥要过这两只孔雀,二哥当时还不肯给,没想到这会儿二哥亲自将孔雀送过来了。谢琰不仅是为两只孔雀高兴,更加是为二哥的态度,二哥肯将这两只孔雀当成新婚贺礼送来,就是表明了态度,往后想和弟妹婉娩做一家人和睦相处。
二哥既肯主动走下台阶,谢琰岂有不接的道理。他连忙笑着谢过二哥,又说饭点快到了,热情地留二哥在绛雪院吃晚饭,谢琰要亲自去小厨房,让厨娘加几道二哥爱吃的菜,临走前让妻子招待下二哥,笑着说道:“婉娩,你给二哥倒杯茶喝。”
谢琰风风火火地往小厨房去了,谢殊缓向前走了几步,见阮婉娩仍是静坐廊下,没有半点想起身给他倒茶的意思,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眸中满是荆棘般的戒备。
芳槿等侍从,皆已主动退得远远的,谢殊在走离阮婉娩还有几步时,停下了脚步,他知道,他若再朝前走近些,阮婉娩定会像刺猬一样,朝他竖起尖刺,并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阮婉娩确实已准备起身离开,就在她要起身后退,到谢琰身边去时,走近前来的谢殊,忽在她几步开外,停下了脚步。阮婉娩不知谢殊此刻是来作甚,只知他不可能单是来送新婚贺礼这么简单,谢殊若真心祝贺她和谢琰的婚事,就不会在昨天他弟弟的洞房之夜,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来。
阮婉娩因满心戒备,暗自紧绷着身体,想若谢殊敢在此时胡作非为,她就只能叫谢琰看看他哥哥的真面目,将一切都对谢琰说出了。她已是谢琰的妻子,她不能叫谢琰不明不白地承受妻子被人欺辱的侮辱。
但谢殊并未对她做什么,他就只是静伫在她身前不远,嗓音低涩地说道:“……我昨日,酒喝太多了。”
谢殊道:“往后,我不再乱喝酒了,往后没有你的允许,我滴酒不沾。”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除了在宫中,若是太皇太后或陛下赐酒,我是无法抗旨、不能不喝的。”
像是特意送两只孔雀过来,就只是为了同她说这两句话。阮婉娩本来心中只是戒备,在听了谢殊这两句话后,心中满是愤恨的恼火,想难道谢殊说一句他酒喝多了,就可以抹消他昨夜对她做的一切吗?想难道谢殊不喝酒时,他的所作所为就十分合乎礼统,一点禽兽之嫌都没有吗?!
阮婉娩一个字都不想和谢殊说,也不想再听他说半个字,就起身朝小厨房走去。她因为心中气恨翻涌,步子走得很急,在走到厨房门口时,差点和刚出厨房的谢琰碰面撞上。
谢琰眼疾手快,及时紧捉住阮婉娩的双肩,才没造成夫妻脸撞脸的事故。他笑着问阮婉娩道:“怎么也过来了?是二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要你过来说一声吗?”
依阮婉娩此刻心中恼恨,像是只想给谢殊洒一把砒|霜,她绝不可能在今晚和谢殊坐一张桌上吃饭,就忍着心中的气恨,对谢琰道:“我不想和二哥一起吃饭,我只想晚上我们两个一起。”
原来婉娩是来单独和他说这个,谢琰听了,心中暗自感到为难,要是婉娩早点说还好,他都已经开口留二哥一起用晚饭了、让厨房做二哥爱吃的菜了,这会儿再去下逐客令,怎么都说不过去。
二哥亲自送了新婚贺礼来,他理应回礼请二哥吃顿饭表达感谢,如果他这会儿过去跟二哥说不能留他吃晚饭了,二哥定知道是婉娩的主意,本来二哥送孔雀来,就是在主动示好,却在要示好时,被婉娩甩了个冷脸,这个样子,依二哥那高傲的性子,往后和婉娩关系根本不可能好起来了。
谢琰十分犯难,他不能直接拒绝婉娩的请求,就只能默默地不说话,一边在心中努力想两边都不得罪的主意,一边和婉娩往庭院中走。走着走着,谢琰却看不见二哥的身影,他问了侍从一声,得知二哥已经离开,在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句话,说是公务繁忙,要回竹里馆处理,无暇在此用饭。
谢琰登时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漾起笑来,他吩咐小厨房将那几道二哥爱吃的菜做好后,拿食盒装了送到竹里馆,在这日晚上,就只与他心爱的妻子一起用晚饭。晚饭沐浴之后,新婚夫妻间的甜蜜温存,自又是不必多说。
等到入朝为官,他很可能也似兄长公事繁忙,没那么多闲暇陪伴婉娩,所以在入朝前的休假日子里,谢琰十分珍惜新婚燕尔的时间,不仅在家中与婉娩寸步不离,尽情享受婚后的甜蜜,还会趁着秋高气爽、秋景宜人的时节,带婉娩出门散心游玩。
这日,谢琰又带着婉娩出门,但这次不是他安排行程,而是婉娩约了裴晏和晓霜在京中的望仙茶楼见面。马车到了望仙茶楼后,茶楼小二引他们来到楼上订好的雅间,谢琰陪婉娩一同走进雅间时,见裴晏和晓霜已等候在里面。
谢琰同裴晏客气拱手见礼时,晓霜那丫头就直接扑入她思念的小姐怀中。阮婉娩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晓霜了,虽一直和裴晏有书信往来,知道裴晏善待晓霜、晓霜过得平安,但总比不上亲眼见上一面,这会儿她见晓霜一副高兴得想哭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微红了眼眶。
阮婉娩哄了晓霜几句,认真打量晓霜面色,见晓霜像比跟她在谢家时气色要好一些,心想她当初让裴晏带走晓霜是对的,晓霜不跟着她,就不用成天为她担心抹泪,成天被谢殊吓得心惊胆破。
阮婉娩为晓霜向裴晏躬身拜谢,裴晏自是忙说不必言谢,他欲抬手扶起阮婉娩,又想起她的丈夫就在一旁,便手微微一僵后,只是做了个虚扶的动作,请他的义妹快些起身、不必多礼。
谢琰静在一旁看着婉娩和她义兄裴晏的相处,总觉得似是哪里怪怪的,觉得他二人作为义兄妹来说,像是有些过于客气了,又或是因他就在当场、正在看着,所以他二人才这样客气、这样有意保持距离。
谢琰知他不该起疑心,因婉娩和他说过跟裴晏并无男女之情,他只要相信婉娩就是了,旁的都不必多想。谢琰在心里是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多年在外生存磨砺的直觉,又让他觉得似乎不止是这般,至少……至少裴晏对婉娩像不止有义兄妹的情分,裴晏这会儿越是表现地克制有礼,谢琰就不由越是这样觉得。
谢琰正默默想着时,又听裴晏向婉娩道歉,裴晏说他本该来参加义妹的婚礼,作为兄长,亲手送上一份贺礼,但因近来祖父身体微恙,他担心他若到谢家与宴致贺,会将祖父气得病势加重,遂在那天没有到场,请义妹见谅。
裴晏的祖父裴首辅和二哥在朝中不对付,要是二哥知道他和婉娩私下来见裴首辅的孙子,会不会也生气呢,二哥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谢琰心里这样想着时,又不由想,裴晏那天没来喝他和婉娩的喜酒,就只是因为担心气着他的祖父吗,会不会也因为婚礼场面可能刺眼扎心,所以没有到场呢。
不管心里怎样胡思乱想,谢琰面上仍是带着笑的,他表现地十足是婉娩的好丈夫,婉娩怎样有礼地待裴晏,他就怎样有礼地待裴晏,婉娩和裴晏说感激的话,他就在旁附和,同样感谢裴晏在过去对婉娩和晓霜的照拂,以婉娩之夫的身份,向裴晏表达谢意。
如此交谈了盏茶时间后,阮婉娩想和晓霜单独说会儿话,谢琰就和裴晏走到雅间靠窗处,留她二人在茶桌前。见谢三公子和裴大人走开,晓霜就关心地问起小姐近况,悄悄问小姐可还有受到谢大人欺负,问谢三公子可知道谢大人做的那些事。
尽管从她到了裴家后,小姐给她的信里一直在报平安,可晓霜总担心小姐是在说谎,直到听到谢三公子活着的消息,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如今小姐得偿所愿、有谢三公子庇护,在谢家的日子,应比以前要好过吧,晓霜希望是如此,希望小姐往后一生都平安快乐。
这厢女子低语时,那边谢琰和裴晏说着干巴巴的客套话。谢琰还在心里犹豫要不要向裴晏套几句话,弄清楚裴晏对婉娩是否有男女之情时,听裴晏忽地同他提起了二哥,裴晏对他说道:“三公子还未回来时,婉娩因为令兄……受了不少委屈。”
这事他知道的,谢琰心想,那时婉娩在谢家定常被二哥冷言讥讽、被二哥甩冷脸色。谢琰对此心中愧疚,含愧说道:“以后有我,不会叫婉娩再受半分委屈。”又道:“二哥从前对婉娩误解太深,往后我会努力从中调和,让二哥对婉娩消了成见,不再对婉娩冷言冷语,真正把婉娩当一家人。”
裴晏听着谢琰这几句话,想谢琰所以为的“委屈”,像就只是几句冷言冷语而已,他静默片刻,目光瞥看向正和晓霜低语的阮婉娩,终究还是开口问谢琰道:“……三公子……真的知道令兄对婉娩的所作所为吗?”
第69章
那日端阳营救阮婉娩失败后,受了剑伤的裴晏,只能够带走晓霜。此后,他因祖父震怒,在家养伤时也相当于被祖父关在家中,无法再调动人手设法去救阮婉娩,只能在家中干着急。
等他伤势将愈、必须还朝,祖父无法继续将他关在家中时,却也有谢琰活着的消息传遍朝中乡野。他向阮婉娩去了一封信,信件没有被谢殊拦截,阮婉娩隔日就有回信来,在信中说她一切安好,请他和晓霜不必为她担心,阮婉娩说谢琰活着的消息是真的,她满心欢喜,要在谢家等待丈夫谢琰回来。
既然谢琰活着,那无论如何,阮婉娩都不会状告谢殊逼婚,她会坚持待在谢家等待谢琰归家的。在收到阮婉娩这封信后,裴晏也就彻底断了要救阮婉娩脱离苦海的心思,如今谢家对阮婉娩来说已不是苦海,那是她和谢琰的家,她定是死也不愿离开谢家。
且自端阳那夜后,裴晏就有些推翻了之前的想法,之前他以为谢殊是纯恨阮婉娩,以为阮婉娩在谢家会遭到谢殊的虐待责打,但在那夜之后,他开始怀疑谢殊所谓的恨切,其实是另有私心。
那夜他为了维护阮婉娩,曾讽刺谢殊打着“捉奸”的名义来势汹汹,并非是为谢琰,而是自己另有私心,另有隐情。他那一句本来只是一句讥讽而已,并非真就心中这般以为,却见原先还算冷静理智的谢殊,在他这一句后忽然暴起,一剑刺向了他,像是……被他戳中了不可说的痛处一般。
在那之后没两天,他在家中养伤时,就听说了阮婉娩和谢殊翻车坠崖的事,听说阮婉娩没有大碍,谢殊却身受重伤。祖父对此拍手称快,认为这是谢殊剑刺他的报应,但他不由在心中深想,想那样危险的情势下,阮婉娩却能没受什么伤,若说她在翻车坠崖时没有受到谢殊的保护,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便在私下里深问晓霜,她所说的谢大人欺负小姐,究竟是怎样的欺负。晓霜支支吾吾的不说话,像是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又像是进一步加重他心中的怀疑,他想如果阮婉娩不愿意,是谢殊在强行欺辱阮婉娩,那谢殊的那份私心,纵是能为阮婉娩舍身相护,对阮婉娩来说,也是掺了糖的砒|霜。
他有在信中隐晦地问阮婉娩他心中的猜想,说她若需要任何帮助,他都会尽力相帮。阮婉娩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猜想,她既未肯定也未否认,就只是在信中说,前事种种都已不重要了,说她的丈夫谢琰将要回来了,她现在人在谢家满心喜悦,只一心盼等着谢琰的归来。
阮婉娩既在信中如此说,那裴晏便不可主动插手什么。裴晏想,他到底是裴家子孙,而阮婉娩从小就和谢家关系极深,即使曾有段时间受到过某个谢家人的欺负,阮婉娩也不想叫外人知晓、将事情闹大,尤其这个外人还姓裴。
祖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打击谢殊的机会,如果祖父因为他的缘故,知道谢殊对阮婉娩可能有私心,祖父定会将此事大加利用,设法用通|奸的舆论来扳倒谢殊、撬动朝局,祖父可能扳不倒谢殊,但祖父有可能会逼死阮婉娩,在他使谢家名声将要毁于一旦时。
遂裴晏选择了缄默,不再往下深想,也没有派人就此猜想深查下去,以防为祖父知晓。那之后时间一天天过去,阮婉娩和他的通信中就只会聊些关于晓霜的事,再之后,谢琰回京,谢琰和阮婉娩大婚,似乎一切都已回归正轨,尘埃落定,前事种种,真的不必再计较了。
似是不必再计较多想了,可裴晏心中总有不安,他忘不了端阳那夜谢殊近乎癫狂的所作所为,如果谢殊真对阮婉娩有私心,那谢殊的私心定极其偏执,不可能似他这般,轻易选择放下,选择成人之美。如果谢殊真有私心,那阮婉娩和谢琰成婚的事实,恐怕也不能打消谢殊的私心,早在年初阮婉娩嫁给谢琰的牌位时,她就已是谢殊的弟妹了。
遂在今日见到谢琰时,裴晏在心中犹豫再三,还是想委婉地提醒下谢琰,提醒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要小心提防,为妻子挡去任何伤害,包括可能来自至亲的伤害。
裴晏通过试探得知,谢琰所以为的“欺负”,就只是日常的冷言冷语,想阮婉娩定是对谢琰隐瞒了所有。既阮婉娩选择了隐瞒,裴晏便不可擅自对谢琰说出他心中的猜想,使阮婉娩和谢琰现下的平静生活,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从此不复以往。
裴晏就只想将“欺负”说重些,好让谢琰上点心,日常多看顾阮婉娩,对谢殊有所提防。裴晏告诉谢琰,阮婉娩曾被谢殊禁足在谢家、被谢殊欺病到晕倒等事,告诉谢琰,他那二哥从前对阮婉娩的欺负,可远不止几句不中听的话。
谢琰在窗边默默听着裴晏的话,心中十分不是滋味时,雅间另一侧的角落里,晓霜正恳求小姐将她带回去,晓霜拉着小姐的衣袖,依依地求请道:“虽然裴大人待我很好,可我还是每天都想念小姐,我想回到小姐身边,天天都跟着小姐,就像以前一样。”
在谢琰回来后,阮婉娩曾想过要不要将晓霜接回身边。她之前送走晓霜,是她以为谢殊恨极了她,担心晓霜会受她连累,所以为了晓霜的安全,才托请裴晏收留晓霜,但她后来知道了谢殊的真实心思,谢琰又回来了,晓霜若回来谢家,安全应是无虞的。
只是她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接回晓霜。一是因晓霜知道太多事却又性子单纯,她担心晓霜回到谢家后,会因经常看见谢殊,绷不住心中的气恨,无意间将许多事说漏嘴。二则是因为晓霜已经长大了,不能一辈子都在她身边当侍女,她从前将晓霜放在身边是因为答应乳母看顾晓霜,但长大后的晓霜,该有自己的人生和家庭才是。
阮婉娩就打算出钱给晓霜置办铺子,让晓霜在京中有个长久的生计,她将心中的想法对晓霜说了,劝说晓霜接受。晓霜还是舍不得离开小姐,但又对开铺子这事挺感兴趣,她犹犹豫豫的,在小姐的劝说下结结巴巴地问道:“……要是……要是我……一不小心,把小姐给的本金全都赔光了怎么办?”
阮婉娩开玩笑道:“要是这样,你就只能回来给我铺床叠被、做工还钱了。”
那敢情好,晓霜听小姐这样讲,心里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就只是关心小姐如今在谢家过得好不好。晓霜听小姐话音里唯有新婚后的甜蜜,渐渐将心放下些,想谢三公子既回来了,谢大人应就不敢胡作非为,小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姐有告诉三公子那些事吗?”晓霜悄悄地问小姐,又还是有点不放心,低声说道,“我想小姐还是和三公子搬出谢家住比较好。”
阮婉娩心里也想着这些事,但不想晓霜为她担心,就衔着轻松笑意,轻拍了拍晓霜的手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会处理好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想开个怎样的铺子吧。”
这一日,晓霜还是先随裴大人回裴家,如今是月初,裴大人又一直待她很好,晓霜既暂时不能回到小姐身边,她就想认真服侍裴大人到这个月结束,以报答裴大人这些时日来对她的照拂,而后再去和小姐商议开铺子的事。
几人在望仙茶楼前分开后,阮婉娩就想和谢琰坐车回府,她其实今日从晨起时,就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但因昨日已去信约了裴晏和晓霜在望仙茶楼见面,不能爽约,才强行忍着,一直没叫谢琰察觉她身体不适,依时依约出门来此。
在茶楼内硬撑着精神,和晓霜说了好一通话后,阮婉娩更加感觉精神不支,头也有些晕晕的。这会儿,她见裴晏和晓霜的马车已经远去,就要同谢琰上车,好坐下缓缓神,却在牵谢琰手时牵不动他,见谢琰正不知为何怔怔出神、僵身站在原地。
“……怎么了这是?”阮婉娩见谢琰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面色凝重,不同于来时轻快,心也不由提了起来,她知道在茶楼雅间时,谢琰和裴晏曾单独聊了许久,但不知他们到底聊了什么,阮婉娩因为体虚加心慌,不禁声音有点发颤,“……义兄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裴兄和我说二哥欺负你的事,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了”,谢琰愧疚于自己将婉娩之前所受的委屈想轻了,他因心中的疼惜愧疚,和婉娩说话的嗓音发哑,眼眸深深地望着婉娩道,“婉娩,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阮婉娩早知道裴晏对她和谢殊的关系有所猜测,这会儿在身体不适、心慌头晕时,只听到谢琰的前半句话,就以为裴晏将他心中的猜测也对谢琰说了。
阮婉娩一时间心神大乱,一颗心剧烈跳动地像是能迸出心房,她面对谢琰深深追问的双眸,不知该如何言语,她颤着唇似想说一声“是”,可刚微微张口,随即与谢殊有关的所有记忆,全都似暗潮涌了上来,阮婉娩忽地眼前一黑,身子也软了下去。
谢琰见妻子忽然晕倒,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搂扶住她,他将婉娩紧搂在怀中,连声呼唤,见婉娩已昏迷地人事不省,一点反应也没有,心中更是焦急,就要将婉娩抱上马车,尽快赶回谢家,让家里的孙大夫为她诊看。
但刚要将婉娩抱上马车时,谢琰又注意到其实望仙茶楼斜对面就有一家医馆。谢琰心忧如焚,等不了马车慢慢驶回家,当即就抱着婉娩冲进那家医馆,一进医馆就喊大夫快来诊看。
医馆大夫以救人为先,也不问来人姓甚名谁,是否有带诊金,就让冲进来的年轻男子,把他抱着的年轻女子放在垂帘后的静室小榻上,随后拿了脉枕等物过来,一边捻着雪白的长须,一边静心凝神搭脉,并望看病人的面色。
谢琰不知婉娩忽然怎么了,心里担心焦急得很,却见眼前六七十岁的大夫,一边把脉一边面上渐渐浮起了笑意。谢琰心中紧张地问道:“大夫,我妻子她,到底是怎么了?”
大夫一边收起脉枕,一边笑吟吟地道:“令夫人,是有喜了。”
第70章
“……有……喜?”谢琰迟缓的嗓音,似不是从唇齿间发出,而是幽幽地来自心底。
“是啊,令夫人有孕在身,她没有别的病症,就只是由于身子柔弱,才在有喜时因体虚昏迷,平常多喝点补药、多注意调养就是了。”大夫一边笑说着,一边见年轻男子仍愣怔怔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妻子有孕的喜事。
看这对年轻男女的年纪,应该都二十出头,成亲有两年了。大夫就以为年轻男子之所以愣怔,是因为此前还没当过爹,年轻女子现下腹中怀的,是这年轻男子的第一个孩子,所以这年轻男子一时间被喜讯给砸懵了,人也反应不过来。
大夫在这条街上开医馆有几十年了,见过不少男子在刚得知自己要当爹时都反应不过来,这会儿也就没觉得有何异常,就只是随口笑问了一句道:“你们成亲有几年了吧,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吗?”
……他与婉娩……方才成亲几日啊!从大夫说婉娩有喜开始,谢琰就似忽被巨石砸中脑袋,陷入了巨大的惊怔迷茫,他心中像有惊涛骇浪在咆哮,而脑海中泛起了重重迷雾,整个人魂不守舍。
婉娩……怎可能在这时有喜,女子若有孕在身,至少得怀孕有一两个月才能被把出喜脉,而在一两个月前,他还没有回到婉娩的身边,他那时还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漠北,婉娩……那时在谢家为他守寡的婉娩,怎可能在那段时间怀上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大夫搞错了!谢琰胸腔中的一颗心,震颤不已地剧烈跳动着,震牵着他浑身经脉,都像在跟着发疼。谢琰嗓子也像正被铁器磋磨,不由地发疼发哑,他颤着声对大夫道:“……大夫,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把脉看看……”
“老夫行医已有几十年了,不说有妙手回春之能,但这些年来,也不知医治好了多少病患,就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也有好些个,难道连个小小的喜脉,都会把错吗?!”
大夫仗着行医资历深厚,自视甚高,本来不喜这年轻男子看轻自己医术,还要生气说教这小辈几句,却见眼前的年轻男子,竟然脸色铁青、唇色也发白,对他妻子怀孕这事,面上是一丝一毫的喜意也没有。
大夫已经活了六七十岁了,这辈子见多识广,见年轻男子这情形,就不由心中一咯噔,随之有了猜测。大夫沉默须臾,就朝年轻男子摆手道:“罢罢,你若不信我的医术,就当没来过我这里,没听过我这几句话吧,我也不要你的诊金了,你快带着你夫人走吧。”
大夫生怕这对年轻男女,会因什么红杏出墙的公案,在他的医馆里闹出什么事来,说什么也不肯再把一次脉了,也不等年轻女子从昏迷中醒过来,就硬催着年轻男子赶紧带他妻子离开。
在年轻男子抱着他妻子走出医馆之后,白发苍苍的大夫,在后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看男子离开的脚步像灌铅一般沉重,不由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年轻男子看着是对他妻子颇有情意的,不然也不会在妻子昏倒时,急得满头是汗,可是……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世上之事,还是不如意居多啊……
从医馆回谢家的一路上,谢琰都魂不守舍,他在车厢中紧紧手搂着他的妻子,却不似以往心中满是甜蜜,而是不由地感到身上发冷,仿佛通身血液都在倒流,愈是将妻子紧搂在怀中,就愈是心中像在破裂,像被灌满了极寒的冰流。
也许……也许是那大夫把脉错了,谢琰不想放任自己跌入极寒的冰流中,他像在冰流中拼命地挣扎,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那大夫年纪大了,可能早就老眼昏花、五官都不灵敏,根本把脉把不准,那大夫是在胡说八道,一个字都不可信。
谢琰想用这样的说辞,使自己忘了在医馆发生的事,彻底地忘记,却又忘不了,却又有另一种声音,一直在心底告诉他,行医的大夫越是上年纪,就越是医术精湛、经验深厚,越是不可能把脉出错,尤其……尤其还只是女子喜脉这样的小事……
谢琰心如刀割,不知该怎么面对婉娩有孕这件事。他不是不能接受婉娩有孩子,在他人还在漠北时,他曾经想过,婉娩有可能因为他的“死亡”,已在过去七年里另嫁他人、与他人生儿育女。他能接受婉娩因那般有孩子,而不是在他回来后,她亲口跟他说,她没有喜欢上别的男子,她这辈子心里只有他,却在同他这么说时,其实腹中已经有了她和别的男子的孩子。
谢琰不由想起了几日前的新婚之夜,他在次日见床单上没有血迹时,还和婉娩说书上写的做不得准,女子初夜有可能没有落红。但……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可能他和婉娩大婚的那个夜晚,是他的第一次,却不是婉娩的第一次呢……婉娩……婉娩是否早与他人珠胎暗结……就在他回来前的一两个月里,甚至……甚至更早……更早……
谢琰心神震乱无比,在马车驶回谢府后,他抱着婉娩下车朝绛雪院走时,每一步都像灌铅般沉重,又像是踩在虚浮的云端里,不知哪一脚就会忽然踩空,从万丈高空跌进无底的深渊。
谢琰将仍昏睡不醒的妻子,抱回了他们的小家中,抱放在他们过去几夜里恩爱甜蜜的寝榻上。他帮妻子宽去了鞋袜外衣,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他在做这些时,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望着妻子昏睡中略显苍白的面色,唇也微微颤着,他像是有话要问妻子,可心里却也清楚,如果妻子此刻睁眼醒来,他恐怕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像是有刀子横在他喉咙中,他问不出口。
正喉间痛彻、心如刀割时,谢琰听到侍女芳槿在旁轻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需要奴婢传孙大夫过来看一看吗?”
若是孙大夫过来把脉,也说婉娩有喜,那他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就只能破灭了。但若是婉娩真的已经怀孕,用不着大夫把脉,过些时日她自己也会渐渐显怀,根本瞒不住谢家上下,他这时在此自欺欺人,又有何用呢……
“……你……你去厨房煮碗补气益血的补汤,小心喂夫人喝下”,谢琰吩咐芳槿后,从榻边站起,边凝望着榻上妻子昏睡中的面庞,边唇齿艰涩道,“……大夫……大夫,我去找就是……”
说是亲自去找府中的孙大夫过来,却在走出绛雪院后,僵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久久无法挪步。谢琰人站在萧凉的秋风中,只觉冷风如刃,锋利地剜刮着他的面庞,他正心中寒沉如铁,抬眼见二哥的心腹成安,正带着几个侍从、手捧着公文匣从石桥上走来。
“成安。”谢琰朝向成安,开口唤道。
成安在走上石桥时,就已经看见了绛雪院门前的三公子,他本来就要按规矩上前行礼,这时听三公子出声传唤,忙就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到了三公子面前,一边躬身行礼,一边恭声问道:“三公子有何吩咐?”
谢琰道:“将公文交给其他人送到竹里馆,你随我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成安本就装着一肚子见不得人的事,听三公子有话要问,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但他面上半点不露,仍是微衔着恭敬的笑意,遵着三公子的吩咐,将手里的公文匣交给其他侍从,而后随三公子走向园中的倚云亭。
一边跟在三公子身后走着,一边成安心中暗自思量,想三公子要问的话,会不会和大人有关,又会不会是由裴晏和晓霜引起。绛雪院内有大人的耳目,成安知道今日三公子和阮夫人出门,是因与裴晏和晓霜约见在望仙茶楼。
见三公子在倚云亭凭栏而坐,成安便静静垂手侍在一旁,他悄然看三公子冷着一张面庞,完全不似平常的明快爽朗,就知三公子这场问话必不简单,在心中做好小心应对的准备。
默默等待些时,成安听三公子终于开口问道:“我二哥他,是否曾经禁足婉娩,不许她出谢家大门半步?是否曾将婉娩欺病到晕倒?”
成安不说谎,就恭声道:“回三公子,确有其事。”说罢就见三公子冷利的目光,箭一样朝他面上射来,语气也是少见的寒沉,“为何?!”
“因为……因为那时阮夫人偷偷出门与裴晏裴大人私会,大人知道后动了怒,在那天后就下令阮夫人,无他许可,不可私自出门半步。”成安话中没有半句虚假,他只是没有细说,大人那时之所以动怒,也许不是因为担心亡弟被戴绿帽子,而就只是十分在意阮夫人而已。
成安继续回答三公子道:“那是初春时在般若寺中,阮夫人和裴晏在寺中私会时,大人亲自过去将阮夫人带回了谢家。阮夫人或许是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就晕在了马车里,大人刚下马车,就让大夫来看阮夫人,并让芳槿喂药照顾。”
成安将这事说毕后,见三公子眸光幽沉地看着他,忙又补了一句道:“奴婢可对天发誓,所说没有半句虚言,若是三公子不信,可再传问府中其他侍从,又或是般若寺的僧人。那天大人过去带走阮夫人时,为防阮夫人和裴晏私会的事被人看见,传出去有损三公子名誉,曾下令将般若寺清场,令所有僧人香客都回避,那里的僧人应该对此还有印象。”
三公子沉默不语,只是面上似闪过一丝成安看不懂的痛苦神色。成安暗自不解且忐忑时,听三公子又开了口,但这次不是问大人苛待欺负阮夫人的事,而是问道:“……在那之后,婉娩就没有离开过谢家,没有……见过裴晏吗?”
成安在心中转了转,不太明白三公子为何要追问阮夫人和裴晏的事,但他不回答,三公子也能去问别人,或派人手去查,与其为查裴晏,牵带着查出些与大人有关的蛛丝马迹,倒不如他这会儿就将“实话”说了。
成安就道:“见过。端阳那日,大人带阮夫人到临江楼观看龙舟,期间大人因圣上有旨提前离开,留阮夫人与几名侍从在楼内,阮夫人……阮夫人在大人走后,甩下侍从,偷偷去与裴晏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