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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9684 字 14小时前

阮婉娩在来时路上十分惊惶不安,在乍然听到谢琰被扣上行刺这等大罪时,亦被惊吓得心魂震颤欲裂,但到这时,在逼迫自己强行镇定了些时后,她能够暂时压住心中的万分忧惧,在谢殊面前,尽力凭理智思虑此事,也只有尽力将心神用于理智思考上,才能暂压住她对谢琰的万般忧思。

“……会是……裴阁老在后指使的吗?”阮婉娩轻声问道。

谢殊微微摇首,“单一个裴景德,在朝中搅搅事就算了,手伸不到这么长,也不敢伸这么长,单为了对付我,将事情操弄到天子头上来,对他来说,这般行事过于险了,他一把年纪,应不想承担这样大的风险。”谢殊略静了静,眉宇间掠过一丝寒意,“真正将手伸到宫中的人,应是景王。”

第94章

景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太皇太后还活在世上的另一个亲子。景王从前仗着自己独一份的皇亲身份,仗着太皇太后的疼爱,行事肆无忌惮,甚至有违反律法之举,但在春天之后,行事就收敛了许多。

阮婉娩还记得春天里谢琰遇刺的那晚,那夜她在回绛雪院的路上时,忽然见谢殊胸口染血地被侍从紧急扶回。那夜情形似是险得很,连宫中都派太医来看过,但后来却未着有司深查,而是大事化小地过去了。虽是大事化小,但也一直有传言说,那夜刺杀谢殊的刺客,是由景王殿下所派。

在那夜之前,朝中正有股倒谢的风气,为着谢殊所推行的新政,触犯了许多勋贵老臣的利益,这其中势力的领头人,好像正是景王殿下。

然而在谢殊的一番谋划操作下,本正节节胜利的那些人,却渐节节败退,景王不但没讨着好,还似要被惹得一身腥,要被翻出从前扰乱律法的旧账时,就在那关口,谢殊忽然遇刺,世人自然都认为事情同景王脱不开关系,包括宫中的圣上和太皇太后。也因为太皇太后的敲打,景王才从那之后,安分收敛了许多,鲜少插手朝事。

也许景王仍怀恨之心,见谢殊“染病”在府,便想趁机报复,就从谢殊的弟弟下手。阮婉娩心中揣测着道:“景王恨你入骨,那时候就能派人做出刺杀你的事,现在为能报复你,行事更加胆大包天,的确是有可能。”

却见谢殊神色似是微微古怪,“景王的确是该恨我入骨”,谢殊微一顿后,淡声说道,“春天里那次刺杀,其实是我自己刺伤自己,栽赃于他。”

阮婉娩猛地一惊,在惊怔之余,心中飞快思量一番,霎时明白了当时谢殊为何要那么做,她惊颤于谢殊的心机,也为他能对他自己下得了那般狠手,“……你……你真是……”阮婉娩望着眼前神色淡静的谢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渐渐无声。

室内安静片刻后,谢殊道:“你回去吧,阿琰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断不会叫我的亲弟弟冤死在狱中,你静等着就是,不必太过忧心。”

阮婉娩却未立即离开,她眼望着谢殊,想昨日风雨还未至时,谢殊像就已对事情做了最坏的预想,令她和谢琰与他切割,将他的一些把柄交给了她和谢琰,可到今日,风雨真正已来的时候,他却是面不改色,比昨夜还要泰然处之、沉着从容。

“……你有什么法子?”阮婉娩未走,仍看着谢殊,坐着问道。

“得看事情到何种地步,需要我做到何种地步”,谢殊说罢沉默须臾,失明的双眸中微泛起一丝幽幽的笑影,“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拿我的命,去换回他的命来,你高兴吗?”

未待阮婉娩有何反应,谢殊就又已开口,直接截断了阮婉娩可能回应的任何话语,“说笑而已,我是个惜命的人,也不至于被那些人逼到这种地步。”谢殊淡声说着,仿佛方才言语中展露的那一丝若癫的笑意,仅是阮婉娩的错觉。

阮婉娩无话可说,她再看了谢殊一眼,起身离去,在走到书房门前时,步伐微顿了顿,为腹中那个尚在沉睡的孩子。她望着门外庭中惨淡的景色,唇微动了下,却仍是无声,最终抿着唇角,缓缓走进了萧凉的天色中。

搬迁之事,自然中断搁置,阮婉娩心系谢琰,每日里紧张关注事情动向。背后之人,的确欲借谢琰“行刺”之事,往谢殊意欲谋反上牵引,然而却未得逞,因谢殊在背后势力对他挥刀霍霍时,忽地上折给天子,道自己头疾愈重、已经双目无法视物。

如平地一声惊雷,朝堂草野都为之哗然。太医院院正奉天子命,领着一批太医前来,仔细验看半日后,确定谢殊并未作伪,确实是双目无法视物。谢殊失明的事实,使得朝中对谢殊不利的风向,不由就僵在了半道。一个已双目失明的废人,处心积虑地想谋反做皇帝?这事传出去,连大字不识的乡野老儿,都要摇头表示怀疑。

谢殊失明的事实,霎时打乱背后之人的缜密计划,事情一时僵堵住,虽谢琰仍被收监在天牢中,所谓“行刺”之事,还要深查,但谢家暂时从谋反的阴影中退了出来。但此事也非是谢殊的胜利,在不得不自爆失明后,谢殊只能停职,他原先分管的诸多朝事,在裴阁老上折恳请后,在天子的御令下,被其他阁臣瓜分得干净。

尽管天子念旧情,未立即令谢殊卸下次辅之职,令太医好生诊治谢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用不了一个月,只要谢殊的头疾和眼疾仍未有好转的迹象,天子就会在太皇太后和朝堂的压力下,令谢殊致仕,从此离开朝堂。

谢家已肉眼可见是大树将倾,初秋时乃是朝堂红人的谢家兄弟,如今一个洗不清“行刺”的罪行,一个成了失明的废人,谢家的这艘船,虽还外表有个样子,但已在慢慢地下沉了。谢殊自爆失明的事,虽为谢家撇去了谋反的罪名,但也像进一步加快了船的下沉。

尽管囹圄中的谢琰抵死不认罪,景王势力拿不到口供,尽管谢殊再三为谢家表忠心,道事情必有隐情,恳请天子明察,但因最要命的人证,始终无痕无迹,定早已被景王势力藏匿或是秘密除去,担着嫌疑的谢琰,便始终无法脱罪。日子一天天地拖下去时,在外人眼中,谢家这艘船,既再无掌舵之人,似就没有再浮起扬帆的可能。

每当时间过去一日,阮婉娩就更为担心谢琰,因她清楚谢琰绝不会被屈打成招,才更担心谢琰会在狱中饱受折磨。但谢殊劝她宽心,道是三司会审,之间互相监督制衡,如果景王能势大到直接把控三司,就早已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没必要为对付谢家而处心积虑,暗地里谋划如斯。

说了这几句后,谢殊又道:“阿琰想与我见上一面,我为此事恳请陛下,陛下看在我如今这副模样的面上,已经破例允了。”谢殊沉默片刻,再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提起你。”

阮婉娩知道,就算谢琰在牢中能少受刑罚之苦,但在天牢那样可怕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谢琰定是不想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不想她为他伤心流泪,所以才未恳请与她相见。

阮婉娩默然忧心不已时,又听谢殊问她道:“我明日会去一趟天牢,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阿琰吗?”谢殊道:“只说些夫妻间的话就好了,勿提其他,我与阿琰见面说话时,应有人在旁监看监听,将每句话都上达圣听,也会有人想利用我和阿琰见面的事,字凿字地来做串通的文章。”

阮婉娩不仅仅是在忧心身陷囹圄的谢琰,对身边的这个人,她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忧虑,因谢殊似是心境镇静得出奇,却眼下情形,又不是能够绝对掌控一切的镇定。她心中酿着某种不安,有些话在心中轻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就只是说道:“你和阿琰说,我在家里等他回来。”

“好”,谢殊应了一声后,像已没什么事要对她说了,却又没有像之前那样,就请她离开,谢殊在默默片刻后,忽对她道:“今晚月色如何?请你为我看看。”

突如其来的一句,像在忧急情势如琴弦绷得极紧时,忽有一片轻羽落在其上。阮婉娩微怔了怔,朝谢殊看了一眼后,起身将窗推开了些,向上仰首望去,见夜幕黑沉,乌云蔽月。

阴寒的夜风随她开窗动作扑进了室中,阮婉娩微垂下眼,将窗阖上时,心绪也似微转了转,她回身对谢殊说道:“尚可。”

谢殊身体微微后仰,似在畅想她所说的尚可的月光,谢殊轻叹了一声道:“从前能随意赏看月光的时候,被许多事绊着,很少会抬头看上一眼,到现在再不能了,却不由地想象月色如银泄地的场景,很想在那样的月色下,肆意畅饮一回。”

阮婉娩心底不安的感觉愈发深了。谢殊失明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他从前在人前,是一字自怨自艾也无,纵使他心中无法接受失明的自己,心高气傲如他,也不会在人前表露出半分,会强行在他心里藏着,就像那天夜里,他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却作不知,却就要转身离去,将他自己消失在她注视的视线里,哪会……叹说出此刻这样的话。

那不安的疑念,在阮婉娩心头,随心跳一下下地刺跳着,像将她的唇齿也刺颤开了,“……不管是孙大夫,还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说你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

这样说时,阮婉娩也不由觉得这其实只是大夫们安慰谢殊的话,这些时日里,谢殊已经历过各种诊治,却没有一点点像要好转的迹象。

第95章

但谢殊听了她的话,就微笑着轻颔首道:“借你吉言。”

阮婉娩静默凝看谢殊片刻,道:“明日,让我与你一起去天牢吧。”

谢殊微微摇首,“陛下的旨意里,只允了我与阿琰相见,你人到了那里,也只会被拦在天牢外面。”

“让我过去吧”,阮婉娩坚持说道,“哪怕就只能待在天牢外面,离阿琰近些也好。”

谢殊未再劝拦,在默然须臾后,就应了下来。遂次日里,有两辆马车备在谢府门前,将登车时,阮婉娩看着谢殊被成安搀扶上前方的马车,在略一犹豫后,还是走上前去,在成安诧异的目光下,与谢殊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谢殊感知到她与他坐进了同一辆马车,并未对此说什么,就只是吩咐车马启程。与谢殊同坐一辆马车,并不会唤起什么正常的记忆,阮婉娩记忆里每次与谢殊同处一辆马车,都会伴随着负面的心绪,恐惧的、难堪的,甚至是饱受羞辱的,与之相比,她小时候和谢琰跑到闹市偷玩,后被谢殊亲自看送回家那次,虽也是一路忐忑不安,却比后来要温和多了。

谢殊起先似根本不在乎她与他坐进一辆马车,对此没有疑问,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但在车马向前驶了一程后,在车厢内安静多时的谢殊,忽地开口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谢殊话音中浮起些微笑意,“你是以为,我会像春日里遇刺那样,再在路上给自己捅上一刀,再设法嫁祸给景王吗?同样的招数,再使一次,不仅未必奏效,还有可能使前功尽弃,再说,将完全一样的事再做一遍,也太没有新意,与我做事的习惯相悖。”

阮婉娩声音淡冷,“我在担心谢琰。”

谢殊未再追问半字,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直到行至天牢附近。阮婉娩确实无法与谢殊同行进入,她人在车厢中,微掀起车窗帘一线,见谢殊被成安扶送到天牢大门外后,再由在此看守的狱卒引了进去,阮婉娩渐看不见谢殊的身影。

她放下了车窗帘,独自默然坐在车厢中。在路上时,谢殊的那几句话,其实对也不对,她确实怀疑谢殊是想做些什么惊人之事,但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将春日里的事再上演一遍,那确实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阮婉娩不知谢殊到底想要如何行事,只是心中的忧疑,在谢殊异常的平静中,一日重过一日。

谢殊与谢琰在天牢中的会面,全程有人看守在旁,谢琰遂在刚见到谢殊时,就将自己的冤情,将那日自己被人设计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再细述了一遍。他不是要告诉二哥已然知晓之事,而是知他这些话必然会被上达天听,他是再一次向圣上表明他的冤屈与忠诚。

谢殊默然听着弟弟的细述,听弟弟虽精神尚可,但嗓音嘶哑,间或会低咳一声。谢殊所说的谢琰不至受苦的话,只是在哄慰阮婉娩罢了,一旦沦为阶下囚,就算明面上不可屈打成招,但在牢狱这等腌臜地,暗地里有的是逼供的手段。

尽管双目失明、又暂离开内阁的谢殊,并非真就完全失去了权柄,但他也不可能将身在天牢的弟弟完全照应好,他也不能设法照应得周到,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看着,既许多人希望他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那他就让他们看一看他的无能为力,看看昔日身居高位的谢殊,如今连家人都无法维护周全。

好在弟弟已不是当年纯真无忧、从没吃过苦头的少年,在经历漠北七年的磨砺后,对如今的牢狱之灾,心志坚沉的弟弟,应能忍熬过去。

怎会不忍熬过去,无论如何,他的弟弟都会坚持下去,阮婉娩在家中等待着弟弟,弟弟既能为阮婉娩坚守那七年,走过千里之遥与漫长岁月,再度走到她面前,又怎会在此坚持不下去。

谢殊在听弟弟说完冤情后,在看守的注视下,说了几句陛下至圣至明,相信陛下定会明察秋毫,相信三司会查明真相,还弟弟一个清白之类的套话。将这些话说完后,谢殊微静了静,对谢琰道:“弟妹有句话托我带给你,她说,她在家中等你回来。”

谢殊以为弟弟会询问他有关阮婉娩的状况,托他给阮婉娩带话,让阮婉娩不要担心之类。弟弟起先也确实如他猜想,就说了些让阮婉娩不要忧心的话,“……劳烦兄长回去和婉娩说,我在此处安好,有圣上明察秋毫,不会有什么事的,让她不要为我太过担忧……”

弟弟话音微微一顿后,又接着哑声说道:“她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太过忧心。”

谢殊原正端着一杯狱中的粗茶,闻听此言,骤然间几乎要将手中的粗瓷茶杯攥裂。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仍维持着原先的面上神色,只是身形已不自觉暗暗僵住,呼吸也略略急促一两分。

谢琰望着他对面双目失明的二哥,看着二哥虽竭力紧绷着面上神色,但微急的呼吸,还是将他内心的惊颤激动,微暴露出一两分。只有在事关婉娩时,二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在风起云涌的大事前,二哥都能冷静如冰,只有婉娩的事,能随时随地轻易激起二哥的心潮。

谢琰悔恨自己那日中了他人的奸计,但到这时候,悔已无用,只能竭尽全力,保全他的妻子和家人。谢琰是深恨二哥曾经做的那些混账事,却也知二哥对妻子家人的爱,并不比他的少上半分,知道在谢家人最困难时,在谢家人有危险时,二哥会拼命护他们周全,即使二哥已双目失明。

二哥固然行事混账,但他心志确实不及二哥,若是那日二哥与他易地而处,应就不会中计,将谢家拖进如今这般地步。如果事情已到最险急的境地,必须要用他诉冤的鲜血,来为二哥铸成一柄直指幕后之人的血剑,他只能够将婉娩和谢家,从此托付给二哥。

谢殊在乍然得知阮婉娩仍有身孕时,心绪霎时激荡纷乱,惊颤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在略冷静下来,他就想明白阮婉娩实际并未堕胎的事,应不是她自己忽然改了主意,而是弟弟为她身体着想,苦苦劝拦住了她,至少……应有八|九成是如此。

谢殊固然为阮婉娩仍未堕胎深感惊喜,在骤然得知此事时,心中仿佛乌云蔽日的阴空忽地展露出一缕晴光,浑身血液都随之沸涌起来,直冲脑海。但只转瞬之间,他浑身涌溢的热血,就似又陡然被寒冰冻凝住,在思量已瞒了不少时日的弟弟,为何在这时候突然将这事主动告诉他时,谢殊霎时心中忧惧如寒冰惊沉。

他抬起手臂向前,一只手摸寻着紧抓住弟弟的手臂,嗓音不由轻颤,“阿琰,你不要做糊涂事。”将这话说出口时,谢殊喉咙仿佛也酸涩地哽了一瞬。

之前他为达成自己的目的时,机关算尽,利用弟弟对他的敬重信任,几乎是将弟弟当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费尽心机都无用,到头来,却是弟弟为他保住了这个孩子,保住了他与阮婉娩之间不可斩断的牵连。

谢殊心中百味杂陈,极力定了定心绪,在牢狱中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对谢琰说道:“……二哥已是个双眼失明的废人了,连日常小事都无法自我料理,这一生都做不了什么事了。你的孩子来日要靠你教养,祖母来日要靠你孝敬,谢家来日要靠你当家,你身上担子很重,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事情一定会查明的,圣上英明,朗朗乾坤之下,定不会使你蒙冤,我和弟妹一样,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殊紧抓着谢琰的手臂不放,手上指关节微微突兀地发白,“阿琰,你答应我,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谢殊微沉声道,“你要信二哥说的话,你从前……对二哥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记不记得那时你非要赴边从军时,二哥在家中的楸树下,都对你说过些什么。”

谢琰不会忘记,那时谢家深陷漩涡时,二哥说他会定会托举起谢家,无论要迎击怎样的风浪。那时候他纵然相信二哥,却还是一意孤行去了边关,在此后的岁月里,未能与二哥共进退,也错失了与婉娩相守的时光,如果他那时能答应二哥留下,是否如今……许多事都会不一样。

谢琰已感觉到痛意,二哥紧攥他手臂的力道暗暗坚沉,并不像是已心气衰颓到自认为是废人一个。有许多话在他人的看守下无法明说,但二哥言下之意,是谢家一定会度过眼前的难关,就像七年前一样。谢琰沉默许久,最终像小时候同二哥比剑摔倒时,在二哥伸手向他时,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了下二哥的手。

虽无法进入天牢,但在外等候的阮婉娩,见天牢外建筑阴森森地似透着血腥的鬼气,看守兵卒人人面上森冷,在等候的漫长时间里,心念着狱中的谢琰,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暗受煎熬。

她在外等待许久,终于见谢殊的身影走了出来。与进去时不同,谢殊的步伐似是虚沉了几分,脊背也有微弯的弧度,不似平常。寻常之事不会使得谢殊这般,阮婉娩担心是天牢内的谢琰出了什么事,极重地打击了谢殊,才使得谢殊如此,她急忙放下车窗帘,就赶紧下车,朝谢殊走去,想向谢殊尽快问明状况。

第96章

却在快走到谢殊面前的一瞬,见垂低着眼、面色发青的谢殊,如玉山倾颓,忽然就足下一软,朝前跌去。阮婉娩连忙伸手去扶,却吃不消谢殊的重量,谢殊将下颌摔抵在她肩上,重量也要压在她身上时,一旁的成安,赶紧扶住了谢殊。

阮婉娩在成安的帮助下,将谢殊的身体扶正了些,望清谢殊此刻不仅能面色青白、鬓边也有青筋暴起,且这样深寒的天气,他额际却泛起冷汗、一片湿凉。这似是头疾严重发作时候的症状,阮婉娩连忙让成安和她一起将昏迷的谢殊扶回马车上,命令车马即刻启程,赶回谢家。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尽快将谢殊送回竹里馆后,孙大夫人也赶了过来。在一番紧急把脉诊看后,孙大夫道谢殊确实是头疾发作,像往常一样,开了些安神止疼的汤药。对待谢殊的头疾,大夫所能做的,似向来就只有这些,谢殊这病症,像非人力可医,这辈子只能听天由命。

谢殊是个事事都要控在手心、事事都要自己做主的人,却在这事上只能听天由命,发作、昏迷甚至失明,一点都由不得他自己。是听天由命,可这命也是谢殊自己惹来的,若他当初不随她坠入江中,若他不对她做那些混账事,若他……能一直藏着他心里那些事,按捺一辈子,或是早早就放下……

阮婉娩看着谢殊在被灌下汤药后,面色也没有任何好转,昏迷在榻上的谢殊,仍是薄唇紧抿着,沉默却绷紧的一条线,似藏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她在榻旁的绣凳上坐下,想她得守在这里,这样……好在谢殊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时间问问他,有关谢琰在牢中的近况……

静得很,室内如一口古井,只能隐约听见窗外的风声,这时节落叶凋零,枝头枯叶都不剩几片,寒风刮过枝桠时,暮鸟的叫声犹为嘶哑苍凉。阮婉娩默然静坐在室中,心境如沉在古井与寒风中时,忽在某一瞬间,不由地想,她腹中孩子出生的时日,大抵在明年三月,那时是暮春时分,不似现在凄寒,风轻日暖,草长莺飞,正是人间好时节。

阮婉娩目光垂落在谢殊面上,看他面色仍似覆着霜雪,在眉头轻皱时,唇也微动了动,但仍是昏迷不醒。今年五月里那个暴雨幽沉的夏夜,她也曾这样长久地看着他,那时她一心以为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以为他或许就要死在那夜,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崖间的长风、江水的冷冽、乱石如惊雷翻滚,还是那许多许多的不堪,许多许多的耻辱。是否那日她就在死在江中,或是谢殊就死在乱石之下,干净利落,今日便不会皆陷在这一团乱麻中,可是……谢琰会伤心的……从漠北回来后的谢琰,为会永远失去她而伤心,也会为永远失去他二哥而伤心……

阮婉娩在纷乱的思绪中,默然等待了许久,直等到她自己渐被越发沉重的倦累压垮,榻上的谢殊也仍没有醒来。她不自觉伏在榻边睡去,虽并未深睡,却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有多久后,忽然感觉到榻上似有动静,忙意识一惊,睁开双眼,并直起了上半身。

榻上的谢殊也已醒了,他睁开的漆黑双目幽映着榻边的灯火,但因失明茫然地没有聚焦。谢殊本似不知她伏在榻边,在醒来后,就要摸索着自己下榻,在忽然听到她发出的动静后,他动作一停,在略静须臾后道:“是你……”

像是疑问,更像是笃定。阮婉娩回答谢殊道:“是我。”她边说边打量着谢殊面色,看他比刚昏过去时要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但不似之前那样可怖,会让人想起那个幽冷的暴雨之夜。

“你在走出天牢时,忽然昏过去,我就和成安等人一起,赶紧将你送回了谢家,让大夫诊治”,阮婉娩说着,走近室内滴漏看了下时辰,又走回对谢殊道,“现在已是夜里亥时了,你大概昏了有三四个时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让孙大夫再来为你看看。”

“不用了”,谢殊用话打断了她欲出门唤人的动作,“让大夫来看,也不过就多喂我几碗酸苦的药汤而已。”谢殊顿了顿道:“你先别走,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阮婉娩就仍坐在榻边,未等她开口询问,谢殊就将谢琰在天牢中的状况主动向她道来,谢殊说谢琰在牢中只是吃了点小苦头,没有大碍,说谢琰让她不要为他担心。

谢殊道:“你要相信他,这点苦痛对他来说,不是不能承受,他能从漠北历经千难万险回来,不会被眼前的事轻易击倒的,真能击倒他的,是你因为他有何不测,你希望他好好的,就一定要放宽心,尽力保重好自己。”

阮婉娩道:“我知道。”话音落下后,室内短暂的静寂,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一瞬间的安静,像比谢殊长久昏迷时,要让她坐立难安。她就道:“我走了,我会让侍从进来服侍你用膳用药的。”

但谢殊又一次出声拦住了她,“等一等,我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这样开口,就不是有关谢琰的事,既与谢琰无关,她与他之间,还能有什么话说呢。她与他之间的话,像那一天在绛雪院,随着那一碗泼尽的堕胎药汤,都说尽了,他将他的话都说尽了,她也将她的话都说尽了,像这一辈子,她与他之间都无话可说了。

她曾是恨极了他,也曾是对他不知如何是好、心情复杂,但在那一天,彼此将话都说尽后,她的心就像空了下来,心空了,只是日渐沉重的身体,会无声地提醒着她曾经的往事。

是谢琰在天牢中,告诉了谢殊,她仍怀有身孕的事吗?所以谢殊才会有话要对她说?阮婉娩这般想时,却见谢殊神色平静地不似知晓,不似那天在绛雪院时,他为了这个孩子,目中灼燃着的熊熊烈火,像能将她和他都烧成灰烬。

谢殊根本没提孩子的事,他像是仍不知晓,而是低声对她道:“我这病症难以控制,大抵是一世都好不了了,也许某天我忽然昏过去后,会无法醒来,就彻底地昏死过去。”

谢殊道:“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那一天又会何时到来,只能尽快将所有事都做好,将阿琰救出天牢,将那些设计陷害谢家的人,都打压铲除干净。这世间事,没有一件是仅有一面的,我这病症也是,与其哪日忽然昏死毫无用处,不如就好好利用这病症,设一场局,将那些人都拖进一场永远无法翻身的死局中。”

尽管谢殊仍有些语焉不详,阮婉娩不知他具体要如何布局,但她已听明白他所说的局,要用什么来引敌入瓮。阮婉娩听谢殊终于说出了实话,她这些时日来心中不安且不明的念头,于此刻在心头汇凝成了鲜明而可怕的事实。

“你不能这样”,她不由脱口而出后,略默了默,又说道,“……阿琰……阿琰不愿见你这样,你这样做,他活着回来,面对你的尸体,你以为他往后一生,心里能够跨过这道心坎吗?”

“跨不过去就罢了,与谢家相比,这不算什么”,谢殊道,“我是个双目失明的人,这辈子纵好好地活着,也做不了什么了,但阿琰不一样,我一定要将阿琰救出来,将谢家交到他手中,阿琰……一定能够理解的。”

阮婉娩缄默无言,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直到谢殊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你不愿意我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