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清突变(六)
当听到“叛徒”那两个字后,荷华奔跑的脚步乱了一瞬,瞳孔也紧跟着猛缩。
脑中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似乎全都凝聚在了“叛徒”二字上,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初在千年后的秘境之中,她所瞧见的那番景象,以及当时天清宫弟子对玉华仙子的种种讨伐。
那时,荷华尚且不理解“叛徒”二字从何而来,怎会被安在玉华仙子的身上,事到如今荷华浑身上下冷汗连连。
她已经不是局外人了,她似乎已经不只是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这么简单,先前,她还以为自己只是穿越进了秘境残留的记忆当中,事到如今,荷华纵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存在、包括她的一举一动,皆影响了眼下的这个世界。
若非她从千年后而来,抱着要找到温如玉的心态,她也不会与温如玉产生如此多的纠葛。
若非她与温如玉有了牵扯,又被千年后的修仙界生活所影响,她也不会尝试改变千年前对待半魔的观念。
若非她一心想要改变半魔困境,她也不会在天清宫中渐渐失了人心,也不会贸然离开天清宫这般久,久到被人钻了空子、久到害问澶至如此地步。
若非她自千年后而来,她一颗心只会向着天清宫、向着问澶,又怎会为了温如玉做到如此地步。
所有种种,皆因她来自千年后的世界。
而所有种种,已经因她而改变。
这个世界绝非是谁的记忆,荷华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与身体,能做出她心底的决定,不似在‘过去境’时,手脚都不受自己掌控。
所以她现在经历的所有,都是在她参与之下已经发生的了,是最真实的、已经被她所改变的、千年前的世界。
荷华在奔跑之中急促地喘息。
最坏的结果最终还是来了,她影响到了千年前的世界。
可她怎会影响到千年前的世界?!
荷华一颗心如今狂跳不停,已经完全不知究竟是急促的奔跑所致还是因为旁的。
身后追兵不止,喊杀声像是要冲破天际,其中不乏妄图动摇荷华的人。
“大师姐!掌门已下令,倘若你迷途知返,将重犯温如玉就此缉拿带回门派,掌门便定你无罪!你仍旧是门派当中人人得以敬仰的大师姐!”
荷华听后立即冷笑:“你回去告诉他!我不稀罕什么大师姐,让他从掌门之位滚下来,那是我的!”
荷华倒是没想到步尘竟然能如此不要脸,说他谋权篡位也不为过,如今手上背负着他自己师兄弟的命,竟还如此大言不惭,荷华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忍不住滔天的怒火。
身后的弟子显然也被荷华的言语惹怒,原本只是追着他们,如今已经开始在身后动起了手,数道利刃擦过耳际,却被荷华自身后张开的结界一一抵挡住。
她脚步更快,一路向山下走去,当下之际最紧要的是抓紧与竹屋里的那群孩子们汇合。
想来那群孩子暂时应是没有什么事,荷华在与他们分别前特意给小甲一支朱钗,再三叮嘱过他,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一定要将其掰断,她会立刻得知,那日小甲魔化安稳后,她又再次叮嘱了一遍,所以想来那朱钗未断,他们应当暂且安全。
荷华惦记着那群孩子,脚上速度便更快了些。
如今天色正渐渐黯淡下来,天边月色亦在荷华与温如玉彼此交叠的粗重喘息声中悄无声息地浮上。
荷华在奔跑间下意识回眸,视线越过温如玉的肩头直看向后方,浅淡的月色中,荷华只能在茂密的树影当中依稀瞧见人影。
看不太真切,因已被他们二人甩开了极远一段的距离,如今就连先前那些嘶喊声也听不见了,只余下奔跑时吹拂过耳畔的疾风。
而荷华紧攥着温如玉手腕的手不知何时也落到了他掌中,不知不觉间已成了双手交握。
这是他们在千年前的世界里头一次牵手,以十指相扣的姿势,只是可惜,哪怕已是亡命天涯,却依旧没能让日光得以见证,他们仍旧不算光明正大地牵手,正如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一般,仿佛永无天日。
荷华没有挣开温如玉的手,只继续任由这般牵着。
过了前面这段路,就要到她在山脚下的竹屋了,念着那些半魔孩子,她与温如玉哪怕已有些疲惫,却依旧没有半分的懈怠,速度甚至更快了些。
他们二人眼看就要跑出这片茂密的树林,却听四面八方倏地传来树叶“沙沙”声响,甚至未曾让他们过多反应,瞬间便有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利刃自林中飞射而来,不止一道,直奔荷华与温如玉所在之处。
荷华立即反应过来,与温如玉二人各自出招抵挡。
她背靠着温如玉的肩背,自他身后拧眉低斥:“林中有埋伏!”
可分明他们身后的那群弟子已经被他们甩开了,至今仍不见踪迹!
那么现如今林中不见踪迹的埋伏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这,荷华目光一滞,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倘若这群人是早就埋伏在此了呢?
此处,是前往她竹屋的必经之路。
荷华立即望向竹屋所在的方向,那里似乎一切如常,她也未曾感应到小甲掰断那支珠钗,四周仅有攻势而来的声响,再无其他。
可不知为何,荷华的心一直突突地跳,且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安。
倏地一阵风自面庞吹过,带来了泥土的气息、枝叶的清香,还有
若有似无的、血的味道。
荷华自从喝过温如玉的血后便对血腥气格外敏感,而今这个味道,正是从竹屋所在之处传来。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脑中却又想到山门前突然发生变化的巡逻弟子路线,以及他们对她想要下山时的百般阻拦。
或许他们不仅仅是想要让她与温如玉被困在天清宫内呢?!
一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荷华瞬间急了,下意识回头,正巧对上了同样回眸的温如玉。
仅仅只是彼此相望时的一个眼神,都已让他们二人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含义。
温如玉与她想到了一处,自泥沼中挣扎至今的半魔,对血的气味同样敏感。
荷华意识到了不能再在此地耽搁下去,立即在温如玉的掩护之下原地一跃飞身而起,她的身体腾飞在半空之中,荷华剑再次出鞘,未曾染血的剑刃仍旧散发出嗜血的幽光。
她目光一凛,立即挥舞起手中剑,磅礴的剑气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斩倒了一连片的树木,埋伏在暗处的人影终于通通暴露在眼中,他们皆穿着天清宫的弟子服。
随着荷华的这一击,周遭再无攻势,只因他们眼下都自身难保,忙着去躲避压倒的树林。
趁着这个时机,荷华双脚重新落于地面,拉起温如玉的手就往竹屋的方向跑。
距离越靠近,血腥气便越浓重,到最后,近乎呛鼻,荷华攥着温如玉的手也在抖,等双脚重新站定后才发觉,他们的手,全都在抖。
眼前的竹屋似乎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变化,坐落在黑夜当中,依旧是记忆当中的轮廓,可又仿佛一切都变了模样。
竹屋小院的院门已不在原处,‘尸体’如今正七零八落地躺在路边,早已不见原本的模样。
风将血的气味阵阵吹来,温如玉已经先抬步向前。
荷华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却见他突然停了脚步。
他身形本就颀长高大,如今脚步这么一停更是将荷华看向前方的视线挡的牢牢的,她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背影,却发觉这一瞬,他的背影在月色下突然变得分外寂寥,肩膀隐隐正在打颤。
风自四面八方而起,血的气味充斥着鼻腔。
若是以往这个时候,屋里早就该有人跑出来,带着笑音边跑边说——
“是大哥和仙子姐姐来了!”
对。
对啊。
以往这个时候,小甲早该迎出来了,今日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睡着了呢。
于是荷华心一颤,不知抱着何种心理,在寂静无声之中,声线颤抖地试探:“小甲?”
无人回应,只有一阵阵的风轻柔地抚过她耳畔,却也同样残忍地将血的味道带进鼻中。
荷华彻底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朝前走去,走到温如玉身畔,面前的一幕几乎在她的心上狠狠地撕开了一条口子。
血淋淋的。
小甲确实已经迎出来了。
可他怎么
他怎么躺在地上呢
荷华眼睛顿感涩痛,双腿在前行中倏地一软,径直跪扑在了小甲身前。
这一跪一扑,再起身时,两只手都沾满了血。
荷华眼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一滩深色,皆来自小甲身下。
而今,原本一直笑着的少年,此刻却面如死灰,嘴角再无半点弧度,一双眼死死地瞪着一处,却再也不会动了。
荷华双手不住地打颤,目光猛地触及到了他身上,那被豁开的血淋淋的肚子瞬间让荷华哭叫一声,身体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可她如今却像已经完全被剥夺了痛觉,一双眼只落在小甲腹部的那处血洞,他的手里
他交握在身前的手里
还死死地抓握着那支她曾交给他的珠钗,如今在夜里散发着淡淡的光。
荷华还记得她将这支珠钗交到小甲手里时彼此说的话。
——
荷华:“孩子里数你最年长,若是你们其中有谁被欺负了,一定要及时来同我说,知道吗?”
小甲:“放心吧仙子姐姐,我们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从始至终,他们都
他们全都不愿给荷华添麻烦。
他是多懂事的一个孩子啊
荷华至今仍能忆起与小甲相处时的每一幕,他的笑、他打趣时的话
可现如今,只剩下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至死都没有掰断那支珠钗。
荷华在悲痛间似猛地想到了什么,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
只一眼,她就看清了屋里的情况,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哀鸣。
她立即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屋里,全是那群孩子的尸体。
他们或倒在地上、或跪趴着,甚至
甚至还有被钉死在墙壁上的。
而那起初被荷华救下来年岁最小的那个叫“小小”的孩子,死状最为凄惨。
身体被斩断成两截。
待看清楚的那一瞬间,荷华像是彻底被刺激到了,口中溢出同杜鹃般泣血的哀鸣,仿佛震彻天际。
眼里溢出的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跪在血泊当中,嘴里是含糊不清的话音:“都是因为我,都因为我。”
若她能早一点发现若她能早些将这群孩子转移若她在最开始就坚定反驳问澶的计划,若她本就没将他们带回天清宫,若她没有那般自信自负,若她没有那般贪心,若她
荷华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慢地递到眼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沾染的全都是这群孩子们身上的血,就像是就像是,这些孩子,皆是她亲手所杀。
一切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她!
荷华将脸深埋进掌中,指缝溢出她的呜咽,渐渐与身后的脚步声交织。
她的思绪瞬间回笼,在意识到身后原本还有一人时猛地转过头去,瞬间对上了温如玉那双赤红的双目。
他并没有哭,脸上甚至半点哀色也无,唯有紧绷的脸与下颌,还有那双像是要爆裂的眼球、通红的眼眶,将他内心情绪暴露无遗。
这些是曾与他朝夕相对的孩子们啊,甚至还有他同父异母的胞弟。
他怎能无动于衷,他怎可能无动于衷?!
荷华亲眼瞧见了他自身侧紧紧攥住的双手,以及身上渐渐弥漫而出的邪气。
他皎洁如玉般的身姿后,是天边高悬的圆月,正慈悲地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越发浓厚的邪气。
月圆夜。
已至。
温如玉体内邪气在今夜本就躁动不稳,如今经历了如此打击刺激,魔化程度已经让荷华招架不住,她输送进他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无法将他压制住,很快就被他冲破了束缚。
他已近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荷华心知天清宫绝对不会就此轻易放过他们,那群畜生甚至都能对这些无辜的孩子下手,他们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她方才那一下不可能拦他们太久,更何况身后还有追兵将至,接下来天清宫的目标定然是温如玉,当务之急是要先带温如玉走。
看着如今理智尽失的温如玉,荷华的理智竟渐渐回笼。
她的呼吸依旧起伏急促,但已不再沉湎于挡下,她已经没能救得了这些孩子,事到如今,她必须要保下温如玉,否则一切全都完了!千年后的温如玉还在等着她,千年前的温如玉绝对不能出事!
思及此,荷华立即上前试图制住温如玉,她身上聚集起了灵力,正在她紧紧抱着温如玉的期间源源不断朝着他体内输送,两只手臂同时紧抱着他,一下都不肯松动,生怕他下一刻就立即冲出去寻仇。
凭如今的他们,拿什么能打得过人多势众的天清宫!现在过去就是受死!天清宫有许多能对付魔族的法子!
荷华紧紧搂抱住温如玉,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同样急促起伏的心跳,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奔流而出。
她已经在今日接二连三地失去了师父与弟弟们她不能不能再失去爱人
“听我的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现在去就是在送死!只有活着才能报仇你现在能听明白吗温如玉!”
荷华的嗓音已经哭喊得哑了,说话时声线一直止不住地在颤,话音却依旧铿锵有力,字句都砸在温如玉心底。
她察觉到温如玉的身子渐渐不再那么紧绷,邪气开始被灵力压制住,他理智似已恢复了大半。
荷华靠在温如玉胸前正在平复呼吸,如今,她每吸一口气,都能嗅到扑鼻的血腥气,仿佛正在不断提醒着她温如玉与天清宫结下的血海深仇,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曾在千年后一遍遍地追问温如玉。
荷华闭了闭眼。
原来这仇是血海滔天,正如他当时口中所言: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在温如玉状态彻底好转的那一刻荷华便立即起身,抓着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外走,几乎是用跑的,脚步急促飞快。
她拉着温如玉一路走到了院中,眼看就要离去之际,却见温如玉倏地转过身,在奔跑当中深望了一眼。
如今竟都无法为他们安葬。
而这一眼,怕也将是今生相见的最后一眼。
荷华按捺住正自心间一涌而上的哭意并未回头,只死死地抓着温如玉继续向前。
事到如今,他们谁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然而就在二人前脚刚出院中,没跑出几步,就听四面八方传来阵阵脚步声,原本空寂的环境中立即是嘈杂的声响,并非是从远处传来,更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荷华环顾着已经将他们重重包围住的众多天清宫弟子,心倏地一沉。
她牢牢将温如玉带去了身后,可相差分明的体型差让她无法完全将其遮挡住,她能明显察觉到温如玉浑身骤变的气息。
天边圆月依旧通明,正毫不吝啬它降落至人间的光辉。
一群曾朝夕相处的同门,也正以如豺狼一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
双方对峙,无人言语。
死一般的寂静间,荷华倏地听见一道无比熟悉的嗓音,语中含笑:“师姐这是打算要去哪呢。”——
作者有话说:发布这章的时候再看到内容还是会很痛苦
第107章 天清突变(七)
随着话音落地,荷华瞧见一人正自人群中走出,缓步踏至荷华眼前。
待彻底看清他相貌的那一瞬,荷华的眼不受控制地轻颤,瞳孔随之渐渐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掌门。”
有弟子恭恭敬敬朝他抱拳行礼,衬着他正含笑的那张脸更显讽刺。
荷华顿时冷笑出声:“掌门?”
她的嗓音又突然变得尖利起来:“问绍寒?!”
对方见状立即笑弯了眼,启唇应道:“是我,师姐。”
霎时,荷华犹如被雷击了一般,站在原地久久未能言语。
她眼前仿佛挂上了一层雾,真相终于在她面前,被她亲手血淋淋的撕开。
她的师父。
她的那群半魔弟弟们。
荷华终于在此刻彻底崩溃,原来一切皆因为面前这个一直将她蒙骗过去的师弟,过往,他便是这样无害地笑着,将她骗过一次又一次,甚至在今早,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害师姐,我只想帮师姐。”
荷华不受控制地哭喊出声:“那可是你的亲祖父啊!你怎能如此狠心下此毒手?!”
谁知问绍寒听后却笑出了声来,他眼里似是笑出了泪花,被他毫不在意地抬手轻轻抹拭而去,再看向荷华之时,面上已然恢复了宁静的笑:“师姐在说什么傻话呢,师父他老人家不是被您活生生气死的吗。”
说着,他目光随之轻飘飘地落去温如玉身上。
“天清宫首席大弟子喻荷华,在今日带着半魔重犯私自潜逃,不顾阻拦,将前掌门活生生地气死在居所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师姐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到此处时,问绍寒又是一笑,语气极尽温柔:“当然,先前我便已经吩咐下去了,想必也已有弟子与师姐说过了,只要师姐将重犯交出,从今往后,您还是天清宫上下受人敬仰的大师姐。”
“你”
荷华的一句“你做梦”还未完全脱口而出,便见自她身后突然冲出去了一道人影,速度快到她面前好似抚过了一阵疾风。
荷华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的却只有那衣袍衣角,很快便脱手而落。
她最终什么都没抓住。
温如玉冲向人群当中,任由满身的邪气将他层层席卷、吞噬他的理智。
只是在理智殆尽之时,他口中嚷嚷的却是:“你们这群修仙人,个个都是蠢笨如猪!我只是稍加利用呵呵呵呵!竟能让你们就此分崩离析!”
下一瞬,他话音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被邪气彻底吞噬掉理智的眼眸。
彻底魔化的温如玉如同野兽一般嘶吼着冲进人群,瞬间便杀死了众多弟子。
问绍寒在惊吓之中被一众弟子牢牢护着,艰难地抵挡温如玉如同自杀式的进攻。
周遭混乱一片,唯有荷华独自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人群中早已失控的身影,耳边仿佛仍旧回荡着他方才的那番话。
他是想要拿他自己,来换她。
荷华望着眼前的一幕,心都跟着一颤。
魔化后的温如玉仿佛成了一个不知伤痛的怪物,实力也不知增加了多少,让众多天清宫弟子难以招架,他几乎抱着必死的心,下手出招都更加决绝。
眼看着温如玉的身上落下了一道接着一道的伤,荷华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的命折在这里,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冲上前,脚步却在行至一半之时,瞧着面容狼狈的问绍寒将剑横档在身前,朝着空中大喊:“前魔王之子!你还打算看热闹看到何时?!还不速速将你的人带回魔域!”
话音落下后,一道身影自天而降,带着滔天的魔气落于地面,那张脸渐渐自四散的黑气当中显露而出。
只见他只身挡在了问绍寒面前,笑容嘲讽戏谑:“天清宫新掌门?”
他讥笑一声:“也不怎么样”
问绍寒听后脸一白,又转瞬间染上了怒容,他似乎正要张口反驳,却先被幽恒抢先一步,恍然大悟般感叹道:“险些忘了,这小杂种再不济体内终归都流淌着尊贵的魔王之血。”
更遑论半魔魔化时本就要比纯血魔族实力强劲。
因为半魔完全魔化则意味着理智尽失,没了理智,便同怪物相比也没什么分别。
幽恒一身弑杀之气,在一众正道弟子当中格格不入。
荷华闻言一愣,险些以为她方才那一瞬听错了。
幽恒刚刚说了什么?
温如玉的体内流淌着魔王之血?!
荷华看着幽恒逐渐在烟尘当中变得清晰的脸,伴随着他轻佻入耳的语气,她全然不敢相信面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但她不可能在眼下这个时候去问这件事,幽恒更不可能撒谎,于是她登时便指着问绍寒斥道:“问绍寒!你竟勾结魔族?!”
她轻飘飘地将此话题揭过。
而听见这句话后问绍寒立即笑着反驳道:“师姐在说什么呢,经不久前仙魔一战后,魔族已然归顺我仙门,如今不过是互惠合作罢了,怎能说是勾结?”
说着,他朝幽恒投去一眼:“阁下认为我说的可对?”
谁知幽恒听后并未附和问绍寒的话,而是死死盯着他的眼,微俯下身,在他耳边幽幽开口说道:“要不是因为那小杂种你认为我会帮你?呵,你最好记得履行你的承诺,助你夺得掌门之位后,速速撤了魔域入口的结界,否则就凭你,怕是难以抵挡我魔族大军。”
说完以后,幽恒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来,顺便面不改色地接下了温如玉发疯时的一击。
他脚步些微踉跄了下,随后嘴角才终于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
“有些长进”
音落,幽恒轻叹一声,语气好似惋惜一般,在啧声中缓缓摇头:“可惜啊,半魔,终究还是半魔。”
说着,他将手上的刀抗在肩背上,漫不经心地询问一句:“听说我另一个不争气的半魔弟弟已经死了?”
空气当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隐约间,恍惚能听到天清宫弟子的抽气声,像是在惧怕他突然翻脸一般。
幽恒顿觉好笑:“放心,我对给他们报仇毫无兴趣,在我看来,他们早该死了。”
说完后,幽恒将刀尖缓缓指向温如玉,在他对面咧开嘴,朝他轻歪了下头:“你也是。”
静默一瞬后,是温如玉再度暴涨的邪气,他似乎更加不受控制,出招紊乱,完全已经受邪气所支配,任凭幽恒手里的那把刀频频砍在身上,落下一道接着一道的血痕也毫无反应。
荷华看得揪心,更看出了幽恒正在故意激怒温如玉。
她有心想要上前帮忙,但早有天清宫弟子将她包围住,阻挡着她想要向前相助的脚步。
她如今已经被安上了“叛徒”的罪名,纵使她不认、纵使她眼下什么都不做,这个罪名也绝对不会洗清,问绍寒已经铁了心要让她做“叛徒”了,所以认清了这一点的荷华也丝毫都没有顾忌,与天清宫的弟子缠斗起来,试图冲破重围。
打斗不知进行了多久,久到温如玉身上伤痕累累,仿佛从地狱浴血而来的恶魔,幽恒的状态显然也算不得好,已快招架不住。
反观温如玉,只是身上骇人了些,可却半分气喘也没有,一双血红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对面,仿若要将他们生吞也难解心头之恨。
眼看着温如玉就要进行下一轮进攻,幽恒当机立断,立即在空中释放信号,霎时,数不清的魔兵自空中而降,纷纷挡在了幽恒身前。
荷华在缠斗的空隙当中瞧见问绍寒见到这一幕后仍面不改色,显然是早就知情,他与魔族早就串通好了!
如今有了魔兵的助力,温如玉的处境更加危险,就算他如今全然魔化实力强悍,但终归会有力竭的那一刻,若再这样下去,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早晚会流血致死!
思及此,荷华手上挥剑的力道越来越大,到最后,硬生生用剑气逼退了周围的众位弟子。
解决了身前的阻碍,荷华立即转头看向温如玉,只见他正被众多魔兵的利刃架住了身体,而他对面的幽恒,眼看就要持刀朝他劈去。
如今的温如玉避无可避,周身都被架住,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力。
电光火石之际,荷华握着剑的手在不断发抖,那是她早已力竭的表现。
而正是这一刻,她抓握着荷华剑的那只手,在千年后,头一次感知到了她与剑产生的共鸣。
荷华不敢置信地朝着自己颤抖的右手看了一眼,心中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她眉目一凛,倏地抬起手来,将荷华剑立在自己面前的半空之中,她两只手聚着灵力,只是轻轻一动,便控制着荷华剑在半空中旋转起来,她猛一挥手,眼前的剑霎时在空中分成了无数把,纷纷对准了她指尖对准的方向。
下一瞬,万剑齐发。
还未开刃的剑散发着幽幽嗜血的光芒,朝着魔兵与幽恒肆无忌惮地攻去,血腥气瞬间充斥在空气当中,已经沾血开了刃的荷华剑倏地散去幽光,立即迸发出刺眼的光束,那属于荷华灵力的颜色,宛若在横倒一地的尸体上面开出了一朵朵盛放的莲华,邪气扫净,只余下未散的灵力,自空中蔓延,渐渐点亮了天际。
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去,天边鱼肚泛白。
天光渐亮,空气当中的邪气正在悄无声息地消散。
荷华似有所觉,在急促的喘息之下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温如玉正站在原地,眼中的黑气与血红的颜色跟着一并褪去,正缓缓恢复清明。
他如今浑身是血,原本穿在他身上尽显风光月霁的弟子袍如今也早已破败不堪,墨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搭在肩上,唯有那张脸仍旧清晰,那双眼眸也渐渐恢复了荷华所熟悉的神色,正隔空与她相望。
日光穿透雾霭,居高临下地映照在身上,仿佛是天神对他们最后的施舍。
随着荷华方才那全力的一击,周遭的人多少都受到了波及,眼下四周安静极了,唯有喘息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万籁俱寂间,荷华原地握着剑,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在她不远处朝她迈进了一步,只这一步,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在他身子眼看就要栽倒之时,荷华猛地冲上前去,两条手臂死死地环着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托着他,这才让他免于跌落在地。
不远处,幽恒已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场恶战,他身上俨然也挂了彩,可他却分毫不在意,甚至还能从容地抬起手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并看着荷华与温如玉互相搀扶的模样后狞笑出声:“万剑归宗听说这招是天清宫掌门历代亲传,唯有继承人方能掌握。”
“看来,你便是那位亲手杀了我父王的天清宫首席弟子。”
荷华不知幽恒为何突然会如此说,她目光冷冷自他面上扫过:“是我杀的,怎么,事到如今,你终于想起要为你早就死去的父王报仇吗?”
闻言,幽恒非但没有动怒,甚至反而仰头大笑了起来:“报仇?哈哈哈哈哈哈!我报什么仇?!他若不死,我何来能有登坐魔王的机会!我只是突然想到啊”
他目光在狞笑之中自荷华与温如玉紧密相贴的身体上一扫而过:“仙子与这小杂种,一个直接手刃了另一个的父王,一个间接害死了另一个的师父,有趣!只是有趣啊哈哈哈哈!”
荷华瞬间被激怒,在幽恒大笑间猛地从手中掷出了荷华剑,剑势凌厉,速度快到让人措手不及,眼看就要正中幽恒的身体时,却见他突然伸手在旁边一抓,一名天清宫弟子满脸惊恐地被迫挡在了他身前。
问绍寒随之在不远处厉声质问:“幽恒?!你在做什么!”
下一瞬,伴着一声惨叫,荷华剑穿透了那弟子的身体,在荷华向前的脚步中仍有继续向前的架势。
幽恒见状立即笑了声,身体快速向一旁撤离,穿身而过的荷华剑擦过幽恒的手臂,因掷出的力道与惯性再次命中他身后的天清宫的弟子,一连又将两人捅了个对穿。
幽恒见状如同看热闹般鼓起掌来:“精彩,真是太精彩了!这场同门残杀,看起来是不是要比正邪对立更要精彩?!哈哈哈哈哈!”
如今荷华剑染了天清宫弟子的血,才是真的彻底将荷华逼上了绝路,她遥遥看着与她突然对视上的幽恒,只觉他眼中的戏谑格外刺目。
她的这副身体先前手刃了上任魔王,自然是魔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幽恒自然有针对她的理由,若她与天清宫真的撕破脸,日后,他若要来犯仙门,自然也少了一道阻力。
这个道理问绍寒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方才见到幽恒伸手去抓天清宫弟子的时候才会如此惊恐。
可事已成定局,荷华的佩剑杀了三个同门弟子,在场的众多天清宫弟子全都瞧见了,谁也无法再为她开脱,哪怕事有外因。
幽恒还在一旁似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朝着问绍寒扬声道:“问掌门还等什么呢?!还不赶快趁着他们二人眼下都正值虚弱之际与我魔族配合,将他们就此拿下?!”
问绍寒咬咬牙,抬手下令:“——活捉!”
幽恒听后冷笑:“还按先前说好的,你的师姐归你,我那杂种弟弟——归我了!”
话音落下后,问绍寒与早已休整好的幽恒一前一后,提刃而来。
当听到幽恒唤问绍寒“问掌门”之时,荷华的心便跟着又一抽痛,问掌门,问掌门直到千年后的那一声声问掌门,都仿佛仍旧带着她师父的影子,仿佛她师父仍旧还在时。
温如玉的周身气息同样在幽恒脱口而出的“弟弟”时全都变了。
荷华自然察觉到了,但她早就在他还未恢复清醒时被迫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她并未有过多惊讶,先前种种迹象都已经或多或少的表明,系统也不止一次同她暗示过,普通的半魔之血,也无法将它重新唤醒,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比魔王血脉更为珍稀的魔族吗。
只是事到如今,望着对面拼杀而来的那两人,荷华只觉得有些累了,她身旁的人或许也是。
他们二人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如今似乎都已经无力再还手,倘若真的这般死了
荷华闭了闭眼,脑海之中穿越以来的种种接连闪过。
她还有仇未报,她还有心愿未了,千年之后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她不能死。
她也绝对不能让温如玉死!
荷华猛地睁开了眼,在幽恒的刀距离她仅仅只剩下几步的距离时猛地在身前张开了结界,口中大喝:“系统?!还不快快滚回来!等什么呢?!”
霎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幽恒与问绍寒双双回头望去,只见一把流光溢彩的剑正以破竹之势朝着这个方向呼啸而来,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径直撞上了幽恒手里的刀,剑气相撞,自空中擦出一阵嗡鸣。
待到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剑已经重新回到了荷华的手上。
荷华毫不迟疑,一手提剑,另只手掺着温如玉转身就跑。
她心知温如玉眼下。/体力早就不支,所以早已用灵力托着他一路向前。
温如玉知晓自己眼下已成了荷华的累赘,若今日没有他,她怕是早就闯出去了。
他气喘吁吁的栽靠在荷华肩头,气若游丝般开口:“仙子我们分头行动吧。”
荷华一眼就看穿了他是何意,当即便冷着脸说道:“你想都别想。”
她绝对不可能放开紧抓着温如玉的手。
她穿越后的唯一要事,就是温如玉。
可现如今他们二人都近乎强弩之末,荷华也没能撑多久,很快就被身后的人追上,一路包抄,将他们二人重新困在原地。
幽恒与问绍寒的身影自人群中一前一后再次在二人眼里显现。
只见幽恒再度讥笑一声:“今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跑。”
荷华听后却也突兀地跟着笑了笑:“是吗?”
此话一落,幽恒与问绍寒二人眼中神色俱是一变,下一刻,就听她轻缓开口:“我一个能手刃了魔王的人,在我面前将话说的这么满,是否有些太看不起我了。”
这回,就连温如玉都已经从她话音当中觉出了些什么。
她的语气、状态,全都变了,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让温如玉的心瞬间变得不安起来。
下一瞬,她的轻笑毫无征兆地敲打在温如玉心头:“接下来就让我好好地会一会你们,是否如那前任魔王一般,同样的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之后,众人只见荷华两掌间不知何时已汇聚了灵力,倏地转过身,两手快速在空中结印,随后重重地朝着温如玉的身体打去。
在他惊恐的神情之下,一束光闪过,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温如玉便就此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在光芒黯淡后,荷华像是彻底失了力,支撑不住般,单膝跪倒在地。
她用身体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张开了传送阵,将温如玉送去了旁的地方,虽不知究竟将他送去了哪里,但总归都要比眼下安全。
荷华眼前浮现出与他的最后一眼,却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怎么看清。
他们甚至连句话都没有说上。
不过幸好,幸好她残存的那点力气还足够支撑一个传送阵。
幸好他还能安然无恙。
荷华跪在地上垂着头,早已凌乱的发丝在身前罩下一片阴影。
她的软肋已经安全送走
荷华在错乱的脚步声中缓缓转身,垂落的阴影中,笑意越发清晰。
“接下来你们最好能直接弄死我。”
“否则”
她话音未落,下一瞬,已然持剑飞身而出,抢先出手。
第108章 诀别千年(一)
荷华十分清楚自己眼下的身体承受能力,更心知肚明她也早就是强弩之末,但她不能退,她只要多拖一段时间,温如玉便能多一分安然,千年前已经在她的影响下成了这副鬼样子,那么不论如何,荷华都不能再让温如玉受到半点威胁,他死了,温如玉,便是彻底死了。
死在千年前,死在千年后。
被她握在手中的荷华剑似是感知到了她的决心,刚刚恢复的灵力源源不断自她体内涌入剑身当中,系统并未现出实体,只在剑中向荷华传递话语:“人都已经送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就不怕死?”
荷华闻言瞬间嗤笑出声,抬手挥剑,眨眼间斩死冲上前来的两个魔兵,又一脚踹开紧随其后扑上前的天清宫弟子。
荷华剑在她手中流光溢彩,威力丝毫不减。
面对群攻,她一边视若无睹地笑着,一边在咬牙切齿挥剑时回道:“我若是真的走了,又与默认了自己真是叛徒有什么区别?叛徒另有其人,我问心无愧,自当不退!”
说话间,她又接连刺伤几名天清宫弟子,先前杀同门是幽恒从中作梗,致使她“失手”杀了同门,在那之前,她从未真的杀过天清宫弟子,包括眼下亦然。
她不可能在面对对方杀招之时还能完全手下留情,她也不是什么傻子,逮着天清宫围上来的众弟子身上软肋一顿刺,故意没有将他们直接杀死,而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多多少少的伤,直接断了他们的作战能力,而对那群魔兵,她可就完全不管不顾了,几乎一剑砍死一个。
几轮下来,荷华身上雪白的衣衫已经全是血色,脸上亦沾染了血迹,被她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
她胸口急促喘息着,四周仍旧围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天清宫弟子。
幽恒已在方才带人去追温如玉了,荷华没能拦住,不过好在传送阵已成,温如玉眼下应当已经彻底安全,任幽恒一时片刻也找不到他。
他留下的那群魔兵都已经被荷华全数斩于剑下,地上尸体遍布,还有众多倒在地上哀吟的天清宫弟子,那些留在他们身上的剑痕残存着荷华剑的剑气,如今正不断灼烧着他们的伤口。
一声接着一声的呻吟入耳,却让荷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杀他们,荷华也有折磨他们的法子,叫的越大声越好,就当就当她这个不孝徒,以此来祭奠她师父的亡魂。
周围几乎已无人再敢上前,只因荷华出手太过狠厉,若说她丝毫不顾同门情谊,可她未再杀死一人;可若说她顾着同门情谊,她下手亦毫不留情,地上躺的那些人便是最好的例子,哀鸣声几乎要扰乱人的心智。
荷华如今正半蹲在地上,以剑撑地,纵使力竭,可她那浑身染血、抬眸扫视的模样,却依旧引人发怵,让人心有余悸,不敢再上前。
见状,荷华低低地笑出声来,与栖身在剑中的系统沉声道:“你听说过向死而生吗。”
系统:“你”
荷华:“如果今日我死了,你是不是直接就能自由了?”
系统听后再开口时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你刚不是还说了向死而生?!你若是真死了,我就找到那小子,让他给你陪葬!”
荷华听后疲惫地笑了笑:“我同你开玩笑呢,那么认真做什么,只是怕事有万一我又不是什么神人,只好提前确认一下,免得我死了还让你无法解脱自由”
话音落下后,荷华觉察到自己身前缓缓罩下了一道阴影,她迟缓地掀眸看去,对上了问绍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在场的天清宫弟子或多或少身上都挂了彩,可唯有他一人,连袍角都未染半点纤尘——荷华根本没能碰到他,而她的本意就是先取了问绍寒的首级,给她遭害的师父报仇。
但问绍寒被保护的太好,或者可以说他太想活着,他亦心知自己打不过她,所以始终都缩在人群当中,一波弟子被打下去,还会有下一波。
荷华不知天清宫的这群弟子怎会对他如此忠心,可她知道,她本身对他们就没什么感情,又焉能让他们对她也有什么感情。
现如今,问绍寒与她的距离就近在咫尺,近到她眼下只要一抬手,便能斩下他的脑袋。
荷华周身的气息已然凌厉,连神态都已经完全变了,可问绍寒却像是完全察觉不到潜在的危险一般,甚至如同以往那般,在众多弟子的劝阻下,仍旧跟着蹲下,蹲在了荷华面前。
他略微向前探着头,面上含笑问她:“师姐方才是在同谁说话呢?”
荷华闻言瞬间冷笑一声,在他的满面笑意中猛地将荷华剑挥向了他,不料对方早有准备,就像是只等着她这一击一般,在她挥剑而出的那一刻,问绍寒的手中突地掷出一个散着金光的袋子,将荷华剑瞬间吸入袋中。
她手中顿时一空,反应却快,另只手凝聚了灵力猛地一掌正中问绍寒的心口,直将他打倒在地,侧身呕出一口血。
只是可惜,荷华被消耗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否则这一掌,一定能要了他的命。
“掌门!”
“掌门!”
人群里瞬间有弟子冲上前来,将问绍寒从地上搀扶起来。
周围又有人上前,纷纷以剑指着荷华,将赤手空拳又早已力竭的她围剿在了原地。
问绍寒在两人的搀扶之下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嘴角还挂着血,目光如困兽般死死地盯着荷华。
可分明眼下被围困的人,是荷华才对。
荷华并未看问绍寒,她的目光只落下他手中散着金光的袋子上,目色狠绝。
那是她师父的法宝之一金光袋,可收缴天地法宝,亦是掌门的象征之一。
她终于明白了天清宫的弟子为何对问绍寒如此言听计从
问绍寒的手上一定拿全了问澶的法宝,而荷华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又被强行安上了“叛徒”的罪名,纵使她是原定的继承人又能如何?早在她与半魔亲近的时候,就已经在天清宫众人心中埋了根钉子。
荷华突然笑出声来,她分明连动都没有动,可在冷不丁地听见她这声笑后,周遭的弟子竟都下意识退了半步,又在反应过来后纷纷压上前来,其中更有两人将剑直接横压在了她的颈后,似要强行让她低头。
可荷华的脊骨却硬生生地仍旧直立在原地,任由剑刃划破肌肤。
左右她早已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不在意又多出的这点伤。
见到这一幕的问绍寒倏地笑了笑,挥手示意荷华身后的那两名弟子下去,而他则上前一步:“事到如今,师姐仍是一身傲骨。”
荷华听后跟着冷笑一声:“不及师弟的厚脸皮。”
被明目张胆讽刺后的问绍寒面上也不见半点恼怒之色,只仍旧笑着,语气轻轻的,好似过往与荷华说悄悄话那般:“我原以为,师姐会跟着他一起走。”
荷华并未被这副样子的问绍寒唬住,她可永远也忘不了方才他下令活捉她时的表情,更忘不掉与他的血海深仇。
于是她轻嗤一声:“走什么?走了以后好让你就此给我坐实‘叛徒’的罪名吗?”
问绍寒听后又朝着荷华走近一步。
事到如今,她已被压制着再无动手的能力,而他则高高在上地垂目,嘴角的笑好似讥嘲:“师姐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嘴硬?你已伤了这些同门,又哪里还能清白呢。”
“更何况整个天清宫上下,已都是我的人了。”
荷华听后并未抬头看他,只是略掀了掀眼皮:“你终于承认了。”
问绍寒:“我给过师姐机会的,可每一次,师姐都没能抓住。”
闻言,荷华并未搭理他的话,只是轻笑一声:“你不敢杀我。”
这同样也是荷华敢留下来断后的原因,不止为温如玉拖出逃生的时机,也不止为自己心中的那一份磊落,更因为这一点——她知道问绍寒不会杀了她。
因为荷华清楚,问绍寒没有历代天清宫掌门的那个能力,他打不过幽恒,自然也无法联合众仙门对抗今后极有可能会再次来犯的魔族大军。
今日情形已被幽恒尽览,问绍寒原本想着要利用魔化的温如玉与幽恒之间来个两败俱伤,不曾想最终结果竟是如此。
幽恒虽受了伤,但还远不到被重创的地步,所以,他不敢动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