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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日后,将军府与太师府的亲事顺利定下,婚期定在五月初。

安芷芸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肚子里。她命王松山送杨帆之回国公府。

杨帆之离开绣坊前,安芷芸还不忘警告他一番:“若你再敢破坏我大哥的亲事,我便去圣上面前告你非礼,松山就是证人!”

想到两人摔进床榻的荒唐事,杨帆之耳根瞬间红了起来,他没好气瞥了安芷芸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王松山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相送。

安芷芸心情愉悦地回到将军府,不料在府门前,竟碰到了死对头纪珂。纪珂带着丫鬟,正站在石狮子边伸头探脑,一副等人的模样。

她悄悄走了过去,猛地在纪珂的肩上一拍:“纪姑娘,你鬼鬼祟祟在我们府门前打什么主意呢?”

纪珂冷不丁被拍,吓得浑身一颤,回头见是安芷芸,立刻瞪圆了眼:“关你什么事!”

“你不会是在等我大哥吧?”安芷芸明知故问。

提到安止墨,纪珂脸上顿时浮现出少女的娇羞,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下来,低声打听道:“你大哥在府中吗?”

“不在!”安芷芸可没耐心和她周旋,直接朝她挥挥手打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大哥已经定亲了,往后你就别来找我大哥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天大雷,劈得纪珂元神出窍,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忙去追上正要踏进府门的安芷芸。

“你等等!”她挡住安芷芸的去路,语气慌乱,“你说你大哥定亲了?对方是谁?何时定的亲?”

对于纪珂的三连问,安芷芸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决定今日要让纪珂彻底死心,于是缓缓开口道:“是太师府的嫡千金秦令婉姑娘,今日刚定的亲。”

“这不可能!”纪珂摇头呢喃,“论门第,你们将军府怎能攀得上太师府?”

“怎么攀不上?”安芷芸面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嘲讽:“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大哥只配与你们破落户武宁侯府结亲?”

“你说我们武宁侯府是破落户?”

“对,说的就是你们!”

“你以为你们将军府又算什么好东西?”

“那你还缠着我大哥做什么?告诉你,我大哥看不上你!”

二人从小吵到大,眼见着又要吵起来,红裳连忙上前劝架:“姑娘,算了,今日是大少爷的定亲之日,吵架不吉利的。”

翠袖也赶紧帮腔:“对,红裳姐说得没错,姑娘咱们赶紧进府吧!晚上老爷还安排了庆祝的喜宴呢!”

安芷芸顺了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她与纪珂大概是八字犯冲,什么时候碰着都得吵闹一通。随后,她听了丫鬟的劝,不再多看纪珂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府关门。

站在府门外的纪珂气得浑身发抖,那句“我大哥看不上你”的话,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她从小就喜欢安止墨,经常到将军府找他,起初安止墨对她还不错,可自从安芷芸和她吵过几回后,安止墨便渐渐疏远了她。

纪珂回府后,命丫鬟去打听安止墨和秦令婉定亲的来龙去脉。丫鬟很快带回消息,她这才知道,原来是安芷芸请秦令婉到绣坊当先生,才让二人有了结识的机会。

她气得摔了屋里好些东西,死死地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安芷芸!你给我等着,既然你毁我姻缘,我也绝不让你好过,我定会让你承受同样的痛楚。”

二月十五,宫中按惯例举办中春宴。只是今年设宴的地点变了,不再是往年的御花园,而是设在城西郊外的云昭行宫。

因中春宴换了地方,以往从不参宴的安止砚,今年竟破天荒地参加了。而安止墨已定下亲事,不愿再去凑这个热闹。

午前,将军府驶出两辆马车前往云昭行宫。安芷芸和苏乔儿同乘一辆,苏乔儿仍如去年那般,早早来了将军府等候,只不过她今日似有心事,倚在车窗怔怔望着外头街景,一声不吭。

“乔儿。”安芷芸拉过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开心啊!”

苏乔儿收回视线,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今日起得早了些,有些乏了。”

安芷芸拿了个银枕放在她腰后让她倚着,打趣道:“那你睡一会,等醒来便能看到九皇子了。”

苏乔儿微微一怔,没了往日提及九皇子的娇羞,而是露出尴尬神色:“九皇子…我已经不肖想了,他都已经娶侧妃了。”

安芷芸会心一笑,拍拍她的手背:“这才对嘛!九皇子并非良配,咱们乔儿啊配得上更好的。”

苏乔儿低下头,假装闭目养神,不敢再抬头对上安芷芸的目光。自从上元夜那日,她在街头遇到谢镇骁,一颗芳心早已暗许。安芷芸不要的那把梳子,她舍不得用,却日日摩挲。

她知道这样不对,不该觊觎好友的未婚夫,可心底的那份爱慕却像野草一般疯涨。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云昭行宫前。

马车刚停稳,安芷芸还没来得及下车,便听见车外传来安止砚喧哗的声音。她叹了口气,她这个二哥,正如她爹说的一样,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惹事。

她急忙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果然见安止砚正与他人争执。对方她认识,是年前和她一起送三公主和亲的凌兰。

只见安止砚挡在一个停车位前,不让凌兰的马车驶入,而凌兰却执意要停。安芷芸瞥见一旁空旷的场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明明还有那么多位置可以停车,这二人偏为了一个车位杠上了。

她快走上前唤安止砚,凌兰闻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显出些局促:“安姑娘,这是你的兄长?”

安芷芸点头,面露歉意:“是,他是我二哥,若是有失礼的地方,我代他赔个不是。”

“哎!哎!”安止砚不服气地插话,“分明是她不讲理,凭什么要我们道歉?刚才……”

安止砚话没说完,就见自家妹子警告的眼神扫了过来,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背对着他们,闭上了嘴。

等凌兰离开后,他才转回身,撇撇嘴打听:“小妹,那人你认识,她谁啊?”

安芷芸看着凌兰远去的背影,呼出口气:“她是刚上任的都指使挥凌大人的嫡女。”

“嚯,怪不得!”安止砚挑眉,“这么彪悍,不愧是武将家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毒舌的补充了一句:“比你还难缠,以后谁娶谁倒霉。”

“你说什么?”

安芷芸眼神如刀般剜了过去,安止砚见状,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与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没…没说什么,咱们快走吧!”

当晚,云昭行宫灯火通明,正举办盛大的中春宴。因是在行宫,不似宫中规矩繁多,宴会气氛松快了许多。

宴会仍由皇后主持,她端坐上方,雍容华贵。底下男女宾客分席而坐,浅笑交谈,低头细语。殿中央表演席上,丝竹管弦之乐,悠扬悦耳,舞姬彩袖翻飞,环佩叮咚。

舞姬退下,一位抱着琵琶的粉衣女子莲步轻移走到殿中,向皇后盈盈一拜:“民女魏芊月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含笑点头,“听闻魏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技艺出众,本宫甚是期待。”

“雕虫小技而已,承蒙娘娘谬赞。”

礼毕,魏芊月坐在殿中怀抱琵琶献技。随着她玉指拨弄琴弦,清越的琴音如泉水般倾泄而出,时而婉转如诉,时而急促如雨。一曲弹毕,余音绕梁,席间众人齐声叫好。

皇后赞许一番,赏赐珠钗一支。魏芊月躬身恭敬道谢后,端庄走到女席上落座。对面男席上投来数道欣赏的目光。

魏芊月悄然抬眼看去,却见表哥杨帆之并没看她,而是看向另一侧,那儿坐着几位贵女,其中一位容貌特别出众的她认得,是那个曾找她一同算计表哥退亲的镇远将军府姑娘。

她再次向对面看去时,不经意对上大表哥杨启宗的视线。杨启宗对她点头微笑,她回了一个浅笑,忙将视线移开。

端坐上方的皇后余兴未消,含笑环视众人,问道:“在座还有哪位愿一展所长,为宴会献艺助兴的?”

这时,纪珂站起来禀道:“皇后娘娘,臣女听闻镇远将军府的安姑娘琴弹得极好,可否请她为大家弹奏一曲?”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到安芷芸身上。稍熟悉些的人都知道,安芷芸最不拿手的就是弹琴。安忠禄曾送她去城中最好的琴院,却因无法开窍被退了回来,这事一度成为她的笑柄。

可皇后并不知情,她笑着看向安芷芸,温和问道:“安姑娘,你可愿意为大家弹上一曲?”

席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苏乔儿悄悄拽了拽安芷芸的她衣袖,压低声音:“芷芸,别答应,纪珂是想让你当众出丑。”

安芷芸却从容起身,恭敬回复:“回皇后娘娘,臣女愿意。”

话音刚落,谢镇骁跟着起身向皇后请示:“微臣愿以箫声为安姑娘伴奏,望皇后娘娘恩准。”

谢镇骁虽是武将,箫技却颇为精湛。顿时,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用箫声掩盖安芷芸拙劣的琴音。

皇后准许,二人退出席间至后殿准备曲目。

谢镇骁想挑一首简单的曲子,安芷芸却道:“你我难得合奏一曲,咱们就演奏《凤求凰》吧!”

“可是……”谢镇骁眼底浮出担扰之色。

《凤求凰》这首曲子虽旋律优美,可难度很大,一般新手根本驾驭不了。谢镇骁担心安芷芸弹不下来。

安芷芸明白他的顾虑,笑道:“放心,我会弹。”

二人重新回到殿中,开始演奏。安芷芸端坐琴前,眉目低垂,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指尖触向琴弦,轻轻一勾,一个清越的琴声跃然而出。

谢镇骁站在安芷芸身侧,身形修长挺拔,一管长箫斜倚唇边,修长的手指轻按箫孔,随着琴音初起,箫声如流水相绕跟随,丝丝入扣。

二人一坐一立,琴箫相和。只一开头便令众人皆惊,这琴技和箫技分明都是炉火纯青。而杨帆之更是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朝殿中的安芷芸看去。

第32章

杨帆之记得清楚,上一世安芷芸刚入国公府时,那琴弹得还不如自己。后来,身为世子夫人,参宴颇多,难免要被人撺掇献艺,她只得花重金请了先生,来教她最薄弱的琴技。

她学了整整一年,能勉强弹些稍复杂的曲子,而像《凤求凰》这般高难度的曲目,更是练了三年才能驾驭。可眼下她展现的琴技,至少是她入国公府七八年后才有的水准。

杨帆之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难道……

他心中只觉荒唐,怔怔看着殿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的一颦一笑和上一世的记忆重叠。直到见她抬起头,将眼中的温柔全给了身边的谢镇骁时,一股强烈的酸意从心底窜起,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女宾客席上,纪珂心里简直呕得要死。她本想让安芷芸出丑,不料对方不但没出丑,还出尽了风头,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双目死死盯在安芷芸身上。

殿中却二人全然不顾他人的目光,只是沉浸在琴曲之中,指尖流转间,时不时还对望一眼,随即相视一笑,缱绻情意尽在无声中。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表演结束,可大殿中仍一片静寂。许久,众人才如梦初醒,发出阵阵喝彩声,更有人赞道:“真乃一对壁人,这合奏简直妙哉,妙哉!”

晚宴散去,月色爬上檐角,暖黄宫灯在夜幕中晕染出琥珀色的光晕,洁白的玉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幽香无声地散入夜色里。

众人兴致未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或举杯对饮,或逗弄鸟雀,远处箭矢“叮”一声落入壶中,激起一阵阵喝彩。

杨帆之独自倚靠在廊柱下,手中酒壶轻晃,不时仰头抿上一口。月色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脚边横着几个空酒壶,东倒西歪散了一地。先前有数人想上前和他攀谈,但见他面色阴沉,都不敢打扰,讪讪走开。

凌兰拎着一壶酒走近,在他跟前停了下来,轻声问:“杨世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杨帆之未出声,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眼中无波无澜。

凌兰也不介意,直接在距他一尺远的地方往坐了下来。随后打开酒壶,抿了一口酒后,扭头问:“你的伤好了?”

杨帆之没有即刻回答。他的伤虽基本痊愈,但因失血过多,太医让他好好休息,并叮嘱他不得喝酒,可他心里烦躁,唯有酒才能解忧愁。

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好了。”

凌兰挪近了些,举起酒壶碰了碰他的,又抿了一口酒后,轻声道:“杨世子,有件事想和你说……”

她见杨帆之情绪低落,毫无反应,只得叹了口气继续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发现你眼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忧伤。说真的,这很吸引我,但我也很…心疼。我一直在猜想,堂堂国公府世子究竟为何事所困?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说与我听,我愿意和你分担。”

杨帆之眼帘低垂,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可他捏着酒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向别人打听过,你未娶妻也未定亲,我知道这样或许很冒昧,但我仍想向你表明心意,我…我心悦于你。”

这回,杨帆之抬起了眼,目光缓缓移到凌兰身上,掠过少女泛红的脸颊,语气疏离:“抱歉,我有心上人了。”

凌兰一怔:“你的心上人是?”

“无可奉告。”

杨帆之说完便不再理会凌兰,起身拎着酒壶往行宫后殿走去。前殿嘈杂,还有他不想看到的人和事。

到了后殿,他找了一处偏僻的回廊坐下,想起刚才大殿中那二人琴箫合鸣的景象,他仰头连灌了数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心里泛起阵阵苦涩。

另一边,安芷芸正与众人玩投壶正玩得尽兴,她连投中三壶后,只觉口渴,便唤小宫女去端茶。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小宫女回来。

谢镇骁见状,想去侧殿为她端茶。安芷芸忙唤住了他:“镇骁哥哥,你陪乔儿玩一会吧!我去给你们端茶。”

“好,那你当心些。”谢镇骁温声应道,随后抽出一支箭矢递给苏乔儿,“苏姑娘,你试试。”

苏乔儿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地触到谢镇骁的指尖,顿时耳根发烫。她忙垂下眼帘,声如蚊蚋:“我…我准头不好。”

谢镇骁并未察觉出苏乔儿的异样,又抽了支箭矢靠近一步给她做示范,“这很简单,我教你。”

二人挨得极近,姿势亲密,谢镇骁轻托苏乔儿的手腕调整投掷角度。指尖擦过肌肤的瞬间,苏乔儿紧张地呼吸一滞,心头如小鹿般乱撞。

安芷芸往西侧殿茶房走去,到了茶房,屋内异常安静,不见一个宫人。

“有人吗?有人在吗?”她问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靠窗的案几放着一把茶壶,茶水像是刚沏了没多久,温度适宜,入口正好。安芷芸实在口渴得厉害,并未多想,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刚放下茶盏,门外忽然走入一个锦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见到她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像是专门为寻她而来。

这人一副纨绔之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纨绔的慵懒,相貌看着有些眼熟,应是曾在宴会上打过照面。安芷芸只是略微点点头,端起茶托便想绕过他离开。

不料那男子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随后张开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中警觉,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语气中透出戒备:“你有何贵干?”

男子折扇一挥,自报家门:“在下郑春秋,今日席上听姑娘一曲,让郑某如沐清风,再观姑娘之姿,更是心驰神往。”

安芷芸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说完了吗?说完我可以走了吗?”

“哎,姑娘莫走。”男子又拦住了她,纠缠不休:“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听闻姑娘棋艺也十分了得,不如我们在此处对弈一局,如何?”

男子说着朝窗边一指,那里早已备着一张罗汉床,上头摆着一张矮几,案上已经摆好了棋盘。

安芷芸心下一沉。上一世,她参加过大大小小宴会无数,怎会不知算计人的腌臜手段?此刻室内无人,眼前男子身形高大,茶水、棋盘…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好的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升起。

她转身放下茶托,抓起身边一个烛台对准了男子,厉声道:“别过来!”

男子却舔了舔嘴唇,淫。笑着逼近:“小美人,你今晚跑不了了,刚才你喝的茶水里,我可是加了好东西哦!”

“你要是敢动我,圣上定然会砍了你的脑袋!”

“待会儿我让你快活尽兴,你怎么会舍得让我死?说不定还会哭着求我娶你。”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紧接着雷声轰隆炸响。

安芷芸心头剧颤,紧接着一阵昏眩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她脚下一软,知道自己今日中计了。意识昏沉间,那男子一步步逼近,猥琐的脸在忽明忽暗的闪电间,变得无比狰狞。

杨帆之被一道惊雷声震醒,恍惚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坐在回廊下睡着了。他撑起身子,手里的酒壶已掉在青石地上摔了个粉碎,瓷片在闪电中泛着冷光。

他刚想站起身,一阵若有若无的对话飘入耳中。原来他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一扇下人房的后窗。

只听屋内一个声音低低道:“那工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真不是个东西,刚才我瞧见他鬼鬼祟祟跟着一个红衣姑娘去了西侧殿茶房,明早怕是那姑娘要失了清白。”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红衣姑娘?不会是今日在宴席上弹琴的那个红衣姑娘吧?好像还是什么将军府的吧!”

“哥,事关重大,咱们要不要向上头说一声,万一……”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你傻啊!咱们不说,出了事顶多跟着大伙儿一起挨顿板子,可你若是将这事捅出去了,被那工部尚书的公子知道是你我告得密,咱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

“别可是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赶紧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当差呢!”

屋内的人停止了说话,四下又恢复了寂静,可杨帆之却如遭雷击清醒过来,弹曲?红衣?将军府?西后殿?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头顶雷声轰鸣,发疯般地冲出回廊,往西边一路狂奔而去。

如墨的夜色里,西侧殿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在阵阵惊雷声中微微晃动,像一个巨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天地中的一切。

杨帆之不顾一切地冲进茶房。室内只点着一盏宫灯,昏暗摇曳的灯光里并没有人。正当他疑惑时,侧殿暖阁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顺手抄起案桌上青瓷花瓶,悄无声息地靠近暖阁。

暖阁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只见昏暗的烛光下,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门,正俯身去抱罗汉床上不醒人事的安芷芸。

瞬间,杨帆之额角青筋暴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猛地抬脚踹开房门,举起花瓶对准男子的后脑便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瓷片四溅。

男子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杨帆之喘着粗气,等看清地上人的长相,他错愕发现,这男子竟然是……

不是说…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吗?怎么会是他?

第33章

昏暗的烛光里,杨帆之看清仰面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人,是谢镇骁。

一时间,他顾不了这么多,径直绕过谢镇骁,去查看罗汉床上的安芷芸。只见安芷芸双目紧闭,朱唇微启,双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无论他如何叫唤也醒不了。

无奈之下,杨帆之只得打横抱起安芷芸,想带她远离这事非之地。怀里的人很轻,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她身躯滚烫,似一团火焰,灼得他喉头发紧。

殿外,雷声依旧滚滚作响,风声呼啸,一场暴雨正在逼近。

众人早已回屋,宫道上寂静无人。杨帆之抱着安芷芸疾步往后院走去,想将她尽快送回厢房。不料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他心道不好,连忙收紧了手臂,加快脚下的步伐。

冰凉的雨水让安芷芸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杨帆之棱角分明的下颌。很快,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让她失了心智。她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对方的脖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杨帆之身躯一震,停下步子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只见安芷芸正用水雾般的眸子看着他,微张的鲜艳红唇在雨珠的浸染下无比诱惑。

他像是被那抹艳色灼伤,慌忙瞥开眼,喉结在湿透的颈间剧烈滚动了一下。隔着雨帘,他沉声道:“你先松手,搂得太紧…我走不了路了。”

安芷芸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双臂反而搂得更紧了,还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灼热的气息混着湿润的水汽,紧贴在他的肌肤上。

“夫君…”她的声音软得像是被水泡过,“我们这是去哪?”

“夫君”二字虽很轻,可杨帆之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他心头一颤,瞳孔紧缩,声音带了丝丝颤抖:“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安芷芸在他颈边蹭了蹭,娇嗔道:“夫君…嗯…你不是我的…世子夫君么?”

雨势渐大,却盖不住她不断吐在他颈边的滚烫气息,更要命的是,她原本安分搂着脖颈的一只手,开始在他胸前不老实地缓缓游走。虽隔着衣物,却仍像一团火苗,扰得他的心神不宁。

他咬紧牙关,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可怀里的人不依不饶,一声声嘤咛低语钻进他的耳中:“夫君…我热……”

那声音像最细软的钩子,勾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前方的雨幕中,忽然出现一盏桔黄的灯光,有人来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若此刻他们湿衣纠缠在一起的样子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了一口气,调转步子,快步向东侧殿奔去。

进入东侧殿暖阁,二人浑身都已湿透,杨帆之将安芷芸轻轻放到罗汉床上,正想抽身离开,却被安芷芸一把拽住了衣袖,她喃喃道:“夫君…你别走。”

他低头看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眼神迷离,娇艳的双颊被雨水浸得越发鲜明。发髻松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垂在鬓边。

“你清醒些。”他喉结滚动,几乎是逼着自己转开视线。

可安芷芸却不管不顾地攀了上来,指尖冰冷,掌心却烫得灼人,带着湿漉漉的喘息:“夫君,你为何…不看我?”

杨帆之眼神一暗,瞬间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到罗汉床上,因力道过大,她的发髻彻底松散开,乌发如瀑布一般散在榻间。

他俯身逼近,沉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问之意:“安芷芸,我问你,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安芷芸在他身下轻轻一颤,沾着水珠的长睫微微抖动,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从唇间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我难受…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又被杨帆之的质问声打断:“若我今日不来……”

他盯着她迷乱的眼眸,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向谢镇骁求欢?”

听到“谢镇骁”三个字,安芷芸好似清醒了些,娇嗔道:“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你不是和他定亲了吗?”杨帆之手下力道收紧三分,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妒意,“全紫炎城都知道,你是他的未婚妻。”

“何时的事?”安芷芸燥热得甩开他的手,伸手去解衣领盘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可…我不是嫁给你了吗?”

面对春色,杨帆之的眸色沉了几分。他伸出手,指尖从她的锁骨开始,隔着湿衣一寸寸往下滑去,每一寸都刻意停留,似在犹豫,又似在试探。

安芷芸忍不住轻喘一声,身子微微颤抖,那游走指尖带来的阵阵凉意,让体内的燥热稍退了些。她抬眼看他,眼底全是柔情,眼前这个人好熟悉,熟得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

杨帆之看到她眼中的情意,俯下身又贴近她些,低低轻笑一声,带着自嘲的语气,沉声道:“安芷芸,虽然上一世你给了我一碗毒汤,可我恨不起来,我还是想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丝丝蛊惑,让安芷芸体内的燥热又翻涌上来。

她抬起双臂,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凝脂般的肌肤,搂住了他的脖颈贴了上去,主动吻了他的唇:“我也爱你啊……”

唇上那抹突如其来的温软,让杨帆之浑身狠狠一颤。随后,他呼吸彻底凌乱,所有克制在一瞬间崩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馨香甜软,带着些许酒气一层层在口中化开。上一世,他也亲吻过她,可哪一次都没有如今让他陶醉,让他沉沦。

许久,他才松开她,喘着粗气,指尖在她如瀑布的青丝中微微发颤,声音沙哑:“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安芷芸早已被他吻得失了神智,身体的燥热之火一阵阵往上窜,眼底全是欲望:“不后悔…我想要你……”

杨帆之闭上眼,最终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伸手掠过湿衣,从她腰间向上滑去,指尖的弧度一点点收紧。随即,他吻住她的耳垂,低声道:“我会温柔的。”

窗外,依然下着雨。雨点打在窗棂上,时而淅淅沥沥,如珠落玉盘,时而倾盆如注,似万马奔腾。偶有阵风掠过,沙沙的呜咽里夹杂着几声闷响。

西侧殿暖阁内,谢镇骁悠悠转醒,入目是雕花房梁,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才觉出后颈处传来阵阵刺痛。他甩了甩头,勉强拼凑出倒下前的记忆。

刚才,他在前殿久等安芷芸不回,心中隐隐不安,便到后殿寻人。到了西侧殿茶房,室内空无一人,窗边案几上摆着茶水,尚有余温。他正好觉得口渴,便给自己倒了一盏。

喝完茶,他想到别处寻人,忽听见从侧殿暖阁传来“咚”地一声闷响。他停下步子,三两步走到暖阁前,抬手推门,发现门从里面上了锁。他侧耳听去,门内隐约传来似衣物摩挲的窸窣声,便不假思索,抬脚踹向门枢。

随着“咣哐”一声巨响,门被猛地踹开,屋内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已脱了上衣,而靠窗的罗汉床上,安芷芸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着。见着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挥着拳头就要揍那男子。

男子一看情况不妙,一个闪身躲开,顺手操起一个置衣架就砸。趁他躲避之时,男子转身夺门而逃。他本想追出去,可想到安芷芸仍不醒人事地躺在罗汉床上,顿时收住了脚步。

他上前唤安芷芸,可怎么也唤不醒,正想抱人离开时,不知谁在他脑后敲了一记,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谢镇骁忙转头去看罗汉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轻呲了一声,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不知怎的,顿觉浑身燥热难耐,一股邪火从丹田处不断往上窜起。

他刚走出暖阁,便见一团昏黄的光晕从雨幕中缓缓移近,是有人来了。

来人撑着伞,提一盏宫灯越走越近,身形在夜雨中显得格外娇小。她走到殿门口放下伞,迟疑了片刻,走进殿中。

等那人走近,谢镇骁看清了面容,是苏乔儿。

苏乔儿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加快脚步向他走来:“谢公子,原来你在这儿,找到芷芸了吗?她一直没回厢房。”

谢镇骁一愣,正要回话,可苏乔儿靠近时,一股混着水汽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让他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怔怔看着眼前娇小的少女,身段玲珑,皮肤白晰,圆圆脸上一双灵动的眸子正怯怯看着他。见他没反应,少女又开口说话,只是说的是什么,他已听不清。

此时,他的眼中只剩那两片嫣红,在昏暗的烛光下,每一次开合都像在拨弄他的神经,搅得他身体越发蠢蠢欲动。最终,他理智崩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猛地扣住对方的下颌,侵略性的吻了上去。

苏乔儿手中的宫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人,虽看不清那张脸,可她却能感受这个疯狂的吻。她脑中嗡嗡作响,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侵略。

谢镇骁的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不容抗拒地从她的下颌往下滑,灵巧地解开了领间的盘扣,紧接着他的吻也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颈窝深处。

“谢…谢公子,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回应她的却是更加疯狂的索要,谢镇骁仿佛彻底沉溺另一个世界,吻得如痴如醉。苏乔儿心慌意乱,试图去推开他,可对方的手臂像铁箍般纹丝不动。

忽然,她感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上顿时羞红一片。

很快,她被放到了暖阁的罗汉床上,当他俯下身时,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后时,她居然一点不反感,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当他的吻再次落到她的唇上时,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主动迎合。

天还在下雨,淅淅沥沥,扰人清梦。

安芷芸做了一个缱绻的梦,梦里喜烛高燃,红帐微垂,是上一世她和杨帆之大婚之夜的情景。

梦里没有后来无休止的争吵,只有揭开红盖头时他眼中的温柔,喝合卺酒时他的小心翼翼,还有他在耳边道出此生只爱她一人的承诺。那些早已被岁月封尘的记忆,此刻竟在梦里鲜活地涌现出来,如此美好,令她沉溺。

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及近,眼前的红渐渐黯淡,化作一片模糊的昏黄。安芷芸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房梁,她盯着想了许久,也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动了动,只觉四肢酸软无力。正想撑起身,身侧一道均匀的呼吸声让她顿住了所有的动作,她缓缓转过头去,枕边竟真躺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鼻梁直挺,薄唇微抿,烛光下是一张白净俊美、无比熟悉的脸。她怔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那人居然是杨帆之!

第34章

安芷芸发现,自己和杨帆之只穿着白色里衣,她有一瞬间的错觉,难道自己还在梦里?可是新婚之夜为何没有红帐喜被?没有半点朱色?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因浑身酸软又无力地跌了回去。身侧的杨帆之被她的动静惊醒,睁开一双丹凤眼温柔看了她一眼,随即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等会儿……”

安芷芸不顾上身体的不适,挣脱他的手臂,猛地坐直身子:“这是哪儿?你怎会和我躺在一起?”

杨帆之支着手肘撑起上半身,里衣松散,抬眼注视着她,眼里透着几分无奈:“你忘了?一个时辰前,是你强要了我。”

安芷芸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她努力回忆失去意识前的事,只记得自己在西侧殿茶房中了药,又被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围堵,再后来便晕了过去。

“不可能!”她用力摇头否认,声音发紧,“我在茶房就失去意识,怎么可能会……”

杨帆之坐起身来,语调平缓:“你中了药,我恰巧路过将你救下,因你不醒人事,本想抱你回后院厢房,不料半路下起雨,便带你来这东侧殿避雨,谁知你醒来后……”

他顿住,喉结微动,沉默片刻,又字字清晰道出一句:“你扯开我的衣服,怎么都拦不住。”

安芷芸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她隐隐约约记得梦中的确有一段是和杨帆之纠缠的场景,难道自己真的强睡了他?

她重新睁开眼,怀疑向杨帆之看去,当瞥见他脖颈间布满吻痕时,目光被灼伤般缩了回来。罢了罢了!上一世又不是没睡过,至于让她负责…她心里嗤笑一声,那就别想了。

安芷芸伸身去取罗汉床边搭着的外衣,想穿好衣服直接走人。不料杨帆之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力道大得让她跌进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她挣脱开,“难道想让我负责?门都没有!”

杨帆之将她逼到罗汉床一角,沉下脸开口:“负责的事先暂且不提,你问的事我都回答了,现在该换我问你了。”

“问…问什么?”

他目光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上一世的上元夜,你亲手端给我的那碗汤里,是不是下了毒?”

安芷芸闻言身子一颤,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脑中再一次轰然炸开:他也重生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二人四目相对,杨帆之的眼中看不出喜怒,而安芷芸的眼里却一点点冷下去。

她轻笑一声,语气讥讽:“你还好意思提上一世?明明是你给了我一杯毒酒,现在倒反过来质问我?”

杨帆之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跟着冷了下来:“我不是质问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死个明白!”

“那晚,我仍对你存有一丝情分,反观你呢?为了你那外室,竟然毒杀我。”安芷芸眼里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杨帆之一怔:“我何时毒杀你了?你别反咬一口!你才是为了谢镇骁要了我的命吧!”

“你为什么总是要提谢镇骁?”

“他不是你的老情人吗?”杨帆之逼近半分,语气冰冷,“而且这一世,你甚至和他订了亲。”

“对哦!”安芷芸忽然从争执中清醒过来,“杨帆之,这一世你我毫无瓜葛,而且我已经定亲,你别再纠缠我了。”

杨帆之简直气了个倒仰:“我纠缠你?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缠着我不放!”

安芷芸翻了个白眼,既然大家都是重生的,她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推开杨帆之去取衣服。

杨帆之却重新扣住了她的手腕:“还有件事,你必须说清楚!”

安芷芸没好气道:“还有何事?”

“你是不是故意设局将秦令婉嫁与你大哥,你好大的胆子,她可是未来的皇后!”

安芷芸一把甩开他的手,眼带讥讽望着他:“皇后?那是上一世的事,跟这一世有何关系?何况她那皇后当得十分痛苦,就像你我那十年的婚姻一般,日子过得无比厌烦,你觉得有必要让她重蹈覆辙吗?”

杨帆之愣住了,他重生后只知道自己此生不能再走老路,却从未想过他人,总以为一切还是按原来的设定。他虽对秦令婉不了解,但他了解九皇子,以九皇子凉薄的性子,嫁给他的女人或许的确不会幸福。

他怔怔看着安芷芸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恍惚间,好似刚才的温存只是一场梦。他叹了口气,上一世那场十年的婚姻,让他们彼此厌恶。重生后,他本应该远离她,却身不由己地想靠上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另一边,谢镇骁醒来后发现怀里有个女子,他们全身赤裸躺在一张罗汉床上,待他低头看清怀里人的面容,吓得魂飞魄散。

他慌乱地起身下床,狼狈捡起散落地上衣物绕到了屏风后。苏乔儿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见屏风后的人影,捡起衣物遮住要害,羞得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谢镇骁从屏风后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他垂着眼帘不敢看床榻上的人,嗓音干涩:“我……”

苏乔儿却打断了他的话:“谢公子,你不用在意,我是自愿的,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谢镇骁咬着后槽牙,双拳紧握,他向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虽然不知刚才为何失控,可既然是他犯下的错,绝不会让一个女子承担。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平复了心绪后,轻声开口:“我会对你负责的。”

苏乔儿一怔:“不…不用了,我没事的。”

“我说过会负责就会负责。”

苏乔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想到刚才他近乎疯狂的索求,或许那并非出自他本来的意愿。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默半柱香后,最终还是谢镇骁打破了沉寂:“那…我先走了。”

“好。”

他转身离开之际,视线不由自主地向榻上之人瞥去。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少女神色黯然,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散在脑后,越发衬得她娇小玲珑,双手捧着衣服挡住胸前春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他不敢再看,逃离般快步出了暖阁。殿外,依旧下着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他的心里。罪恶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天气放晴。

宴会继续进行,众人赏花听曲,品茗对弈,寻找着自己的乐子。安芷芸却拉着安止砚躲进花园假山中,她今日要找昨晚那个自称郑某的登徒子报仇。

安止砚蹲在假山中听完昨晚茶房中发生的事,急得抓耳挠腮:“小妹,到底是哪个混蛋?昨晚你看清了吗?”

“嘘!”安芷芸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指着几个从远处走来的男子,小声道:“就是那个穿石青色衣服的。”

“好!”安止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居然敢轻薄你,看我不揍死他!”

他说着探出身子,却又转回头问:“对了,那混蛋姓什么来着?”

“姓郑!”

“好咧!你等着二哥给你报仇。”

安止砚转出假山,径直朝那几人走去,走到跟前,他热络搭上郑春秋的肩,招呼道:“郑兄,好久不见哪!”

郑春秋愣了一瞬,他确信不认识眼前人,疑惑问道:“你是谁?”

“郑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安止砚亲热引着他往假山方向走,“你不记得了,上次在绮梦楼里我们见过面的。”

绮梦楼是紫炎城最大的花楼,既然是个好色之徒,安止砚赌他肯定去过。果然,郑春秋听到“绮梦楼”三个字,神色微变,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

安止砚继续诓骗:“郑兄,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是关于你上次去绮梦楼的事。”

郑春秋不解问:“何事?”

话音刚落,二人已经走到了假山背后。安止砚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随即猛地一拳挥到郑春秋鼻梁上,嘴里骂道:“何事?揍你的事!”

这一拳打得又准又狠,郑春秋顿时鼻血横流,他一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颤微微指着安止砚:“你…你怎么打人呢?”

安止砚逼近一步,对准他的左眼又是一拳,边打边骂:“我就打你怎么着?敢算计我小妹,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本就长得人高马大,几拳下来,打得郑春秋哭爹喊娘,连连求饶。这让假山中躲着的安芷芸十分解气。

忽然,一个尖锐的呵斥声响起:“住手!”

安芷芸循声望去,只见凌兰快步走来。凌兰走到假山后,横挡在了郑春秋的面前,柳眉倒竖怒视着安止砚:“又是你!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安止砚也认出眼前是与自己争执过的女子,但他揍郑春秋还未尽兴,便撸起袖子恐吓道:“少管闲事,让开!”

“就不让!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

这句话让瘫坐在地上的弱者郑春秋脸上无光,可面子没有保命重要,他趁二人争执之际,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撒腿就跑。

安止砚见状想去追,却被凌兰死死挡住,他向来没有怜香惜玉的心,骂道:“你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连你一块儿揍。”

凌兰毫不胆怯地回嘴:“你试试!”

眼见着二人就要打起来,安芷芸连忙出来解围:“凌姑娘,对不住!我二哥是狗脾气,暴躁了些,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安止砚更不高兴了:“小妹,你说谁狗呢?”

安芷芸忙使眼色:“行了,二哥,一会儿该用午膳了,咱们赶紧走吧!”

最终,安芷芸连哄带骗把安止砚拉走了。

第35章

接下来的半日,安芷芸始终没见到谢镇骁和苏乔儿的身影,她特意去后院厢房找苏乔儿,可门口的小宫女却说苏乔儿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好友闭门不见,加上昨晚和杨帆之发生的荒唐事,她心情极度郁闷。

傍晚,安芷芸刚用过晚膳,一个小太监来传口信,是谢镇骁约她去后园的观景亭相见。

安芷芸到达观景亭时,谢镇骁已站在亭中。他背对着夕阳,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但面容却陷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怅然若失。

她笑着走进亭子,轻声招呼道:“镇骁哥哥,你找我?”

谢镇骁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安芷芸,面上虽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悲伤、有迷惘…还有难以言说的痛楚。他想问安芷芸昨晚离开西侧殿去了何处,话到嘴边却如何也开不了口,或许是他根本不敢提。

面对谢镇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安芷芸心一紧,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小心地轻唤:“镇骁哥哥,你…怎么了?”

谢镇骁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温柔,他声音沙哑:“芸儿,今日约你来是想和你说,我们……”

他只说了半句,后面的话就梗在了喉头,只是静静看着安芷芸,嘴唇嗫嚅,眼尾发红。

安芷芸也怔怔看着他,并不催促,她能预感到对方想说什么,或许昨晚她和杨帆之的事已被他撞见,这样的结局应是在意料之中。

“我们…我们…”谢镇骁一再咬牙,最终艰难无比地吐出了后面几个字:“解除婚约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以至于说完后整个人颓丧无比,完全没了往日身为金吾卫指挥使的意气风发。

安芷芸轻微点了点头:“好,镇骁哥哥,昨晚的事,对……”

她话还没说完,谢镇骁却将话接了过去:“芸儿,你可以骂我、打我、恨我,是我负了你!是我对不往你!”

“啊?”

她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猛地被谢镇骁揽入怀中。对方将她紧紧搂住,紧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晚风吹来,他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她抬起手想去环住他的后背,可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谢镇骁的脸埋在她的颈间,一遍遍低喃,声音发颤:“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负了你……”

她静静地任他搂着,一言不发,心头失落,原以为他是这一世可以和自己执手一生的人,终究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分道扬镳。

许久,谢镇骁才缓缓抬起了头。安芷芸惊讶地发现他眼眶通红,眼角凝着一滴泪。她从未见过这个坚毅的男子流泪过,哪怕上一世后来他过得多么潦倒。

一时间,她不知所措,想说点安慰的话,喉间却只挤出一个字:“你……”

他却轻声道:“芸儿…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她睫毛轻颤,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谢镇骁小心地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和杨帆之的完全不同,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如蜻蜓点水,仿佛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远处,躲在树后的杨帆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铁青着脸一拳打到了树干上,震下了几片树叶。

那个女人昨晚还缠着自己,今晚便和别的男子卿卿我我。要是昨晚他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醋意,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亭子二人身上。只见他们相拥的身子已经分开了,谢镇骁正抬手为安芷芸整理发丝,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恋恋不舍看了她一眼,转身快速离去,只留安芷芸一个人怔怔站在亭中。

他刚想走向亭子,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杨世子,你的心上人是亭中之人吧!”

他猛然回头,眼前出现的是凌兰,一个曾向他表白过的女子,他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你跟踪我?”

凌兰唇边勾起一抹苦笑,朝不远处的亭子看了一眼:“你不也跟踪了她吗?”

见杨帆之沉默,凌兰继续道:“杨世子,安姑娘已经定亲了,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俩可谓天生一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激得杨帆之怒气不断往上翻涌,他看了一眼亭中仍站在那里孤寂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杨帆之不愿理会自己决绝离开的背影,凌兰心中不甘,也伸手一拳挥到树干上,同样震落了几片树叶。之后,她仍不解气,又抬脚朝树干狠踹了几下。

凌兰走后,另一棵树后又悠悠转出一个人,是魏芊月。她刚才在观景亭中赏景,见有人来便躲到了树后,哪知却看到表哥也躲在一棵树后。

凌兰和表哥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刚才凌兰质问表哥时,表哥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看得分明。原来,表哥喜欢的人,竟是镇远将军府与他人有婚约的安姑娘。

她忽然想到去年七夕,表哥看到安姑娘后的反常行为,还一路跟着去了八仙楼,原来不是带她用膳,而是为了看心上人。

她又想起表哥议亲时,也是这位安姑娘来找自己,搅了表哥的亲事。当时她还不知其意,现在突然全明白了,或许表哥和安姑娘早已暗通款曲,或许这个局根本就是表哥自己设的。

她投奔国公府,为得就是能谋一门好亲事,可看到面如冠玉的表哥后,她一心只想嫁于他,哪怕是做个小的。她处处谋划,步步经营,表哥却避她如蛇蝎。

想到这些,魏芊月失落地往湖边走去,走得跌跌撞撞。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一轮明月挂在半空。

不知不觉间,魏芊月走到了湖边水榭,随意一瞥,见廊下石桌旁有人在独自饮酒。她以为是杨帆之,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看清是身形相似的大表哥杨启宗。

杨启宗见她走近,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放下酒盏迎上前:“表妹,你是来寻我的?”

“大表哥,我只是路过。”魏芊月转身想走。

杨启宗却拦住了她的去路:“表妹,既然来了,陪我喝几杯再走吧!”

石桌上有好几壶酒,不知怎的,魏芊月鬼使神差坐了下来。杨启宗见状,忙殷勤取出一个酒盏,为她斟满酒。

“来,表妹,难得你肯赏脸,我敬你一杯。”

“谢大表哥。”

二人在水榭廊下的石桌边,一杯接一杯对饮起来。

一阵晚风过后,檐下的宫灯轻晃,将湖面在映得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湖对岸,有人放起烟花,随着一声声炸响,夜空被染得五彩缤纷。

二人酒意渐浓,话就多了起来。杨启宗举起酒盏碰了碰魏芊月的杯沿,温声道:“表妹,我知道你投奔国公府十分不易,你的难处,我懂。”

魏芊月似被说中心事,指尖一颤,黯然低下头:“多谢大表哥关心。”

杨启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面色微红:“我虽是国公府公子,看似风光,可整个国公府处处都以世子为尊。我生母是个身份低下的奴婢,生下我没多久便去了。这十几年,我刻意讨好母亲,时不时要看她脸色…表妹你知道,我过得有多提心吊胆吗?”

夜色里,魏芊月看到了杨启宗眼底的痛楚,这抹痛楚也勾起了她的伤感之处,她的母亲是杨老封君的庶女,嫁给一个小县城的刺史,最终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局。

想到母亲,她忍不住落下泪来。杨启宗见状,忙掏出帕子递给她:“表妹,我知道你喜欢帆之,可是你的身份……”

这话让魏芊月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寄居国公府的表小姐,若是嫁出国公府,想做正室只能低嫁,她不甘心。

若想留在国公府,她只配做个小的,何况表哥并不喜欢她,也不过空有名份没有宠爱,而国公府的下人们惯会踩低捧高,那样的日子必不好过。

她正想的出神,杨启宗忽然拉起她的手,她浑身一颤,像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杨启宗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无事发生般给又她斟了一杯酒。

“有时候…我常常想,我明明有能力有抱负,可因庶子身份处处受限,在礼部做个小小员外郎,日日要仰人鼻息。因庶子身份,婚姻只能由母亲做主,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

魏芊月低着头轻声安慰:“大表哥,以你的能力,往后…定会有大好的前程。”

“呵…”杨启宗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这个府中,有世子在,就难有我出头之日。表妹,国公府内能和我说说心里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第三日,中春宴结束,众人从云昭行宫打道回府。

归途的马车里,异常沉闷,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安芷芸总觉得苏乔儿格外反常,不但眼神躲闪,还总是失神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二人随意聊了几句,车内又陷入沉寂。许久,安芷芸像是无话找话再次开口:“乔儿,昨日傍晚,谢镇骁说要和我解除婚约。”

话音刚落,苏乔儿猛地抬起了头:“你…你说什么?他…为何要和你解除婚约?”

第36章

苏乔儿的反应过大,让安芷芸一愣,“乔儿,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苏乔儿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下头去:“芷芸,我只是太惊讶,你们…不是定在今年七月成亲吗?如今只剩下五个月了,为何…谢…谢公子突然会提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这么说的。”安芷芸神情有些不自在,她到现在还是不确定,谢镇骁是否发现她和杨帆之那晚的事。

苏乔儿的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她虽然爱慕谢镇骁,但从没想过要破坏闺中好友的婚事。前日晚上的事,她打算永远藏在心底。若是因为那件事,破坏了好友的亲事,她这一辈子都会内疚。

接下来,马车内一片寂静,二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马车一路驶回城内,二人相互告别,各自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