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夫人……不过夜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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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傲站在那想,她没看自己,一眼都没看。
她去给她的郎君送婚服了。
是啊,明日她就要招赘成亲了。
沈傲觉得脸上和胸口有点痛。
自己刚才干什么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伸出手,看见上面的尘土和血迹。
哦。哦。打架了。
沈傲抬头,见甄柳瓷的马车已经远去。
长生还搀扶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
猛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中,他得去看看那个高郎君。
他是她小先生,合该为她把把关。
她没了娘,爹又病着,婚事这样大的事自己做主,一定有许多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得去帮她看看。
可其实沈傲心里清楚,她向来有分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把把关。
可他还是晃荡着去骑马,脚却怎么也伸不进脚蹬里,还是长生扶着他的脚,推着他的腰给他送到了马背上。
“……去高家。”沈傲低声说。
长生吓坏了,以为他要去闹事,急道:“公子!甄小姐成亲这么大的事!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傲喝的舌头都硬了,胡乱说话,他拽了拽缰绳,迷瞪着眼睛说:“我不会去闹事!你知道吗!我不会闹她的事!”
马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原地甩着蹄子,有些躁动。
沈傲叹了口气,轻声说:“我就是去看看,看看。”
长生不放心,却也劝不住他,只能跟着他去了。
高家是寻常人家,住在城东的一方小院里。
一对年迈父母,两间屋子,这就是高家了。
沈傲在巷子口胡乱栓了马,扶着墙往里走。
他站在远处看着高家门口,眼睛迷瞪着,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扶着长生的肩膀问他:“你看见了吗,那个,‘高郎君’。”
长生垫着脚看,确实瞧见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年轻男人,身量比自己高些,但是没有沈傲高,这是自然的,沈傲的个头在京城公子里都是拔尖的。
长得……长生眯着眼,长得倒是白净,看着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刚要回话,却见屋子里走出个老妇人。
“阿忆,别劈柴了,明日就去甄家了,你今儿好好歇歇,准备准备。”
高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事,娘,我去甄家之前多劈点柴,你和我爹好有的用。”
他捡了一块木头放在墩子上,扬起斧头劈下去。
“这些活你和我爹不好干,等甄家给我发了月例银子,我雇人来做,你俩千万别弄这些啊,娘。”
高母听着这话,侧身抹眼泪:“都怪娘,家里穷,张罗不起你的婚事,眼见着你和张姑娘两情相悦的却也无可奈何,现如今叫你去给人入赘,这等丢人事,背地里得多少人戳你脊梁骨,真是委屈你了,孩子。”
“没事娘,甄家小姐是好人,方才来送婚服的时候你不是也见过?彬彬有礼,不会亏待我,入赘之后我好好伺候她,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笑的有几丝苦涩,长生看在眼里,便也猜出大概。
长生身后,沈傲垂着头,问他:“怎么样?”
长生挠了挠头:“什么怎么样?”
沈傲吐出一口气:“和我,像不像。”
长生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呵呵。”沈傲低着头笑:“很好,不像,很好。”
他不再想着去看那高郎君的模样,走回巷子口骑上马,又喃喃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长生疑惑:“公子嘟囔什么呢?”
马蹄声缓缓响起,沈傲声音沙哑:“我说,不像我,不好。”
他回了府倒头就睡,长生给他脱靴擦脸,末了看着自家公子俊脸上的青紫痕迹无奈叹气。
沈傲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嘴里胡话没断过,什么花灯,批语,像还是不像,迷迷瞪瞪地一直说话,更要命的是他总念叨着甄柳瓷的名字。
长生在他床下将就了一宿,被他吵得几乎没合眼。
待他睁眼时,早已天光大亮。
沈傲揉了揉眼睛,忽然腾地一下做起来,问长生道:“什么时辰了?”
长生还未回答,府外便传来震天的鞭炮声,沈傲套上靴子就往外跑,刚跑到主街,就被那漫天红色迷了眼。
饶是在京城,沈傲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
杭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南一、二、三横街,商铺匾额上全都挂着红花红绸。
甄家的铺子,酒楼,还有和甄家有生意往来的铺子全都挂起红灯笼和喜字。
甄家绸缎庄把最显眼的红绸带摆在最外面,下人伙计身上全是新做的红衣裳。
整条街上,红彤彤一片。
天上的红色彩纸像雪一样往下落,就没停过。
不远处锣鼓喧天。
替甄柳瓷接亲的是甄正祥的儿子,在他身后,八抬的金丝楠木大轿,靛蓝色轿衣外绣着喜字和貔貅,轿顶顶着红花,里面坐着甄柳瓷给自己找来的赘婿高忆,今早出门前,他在宗祠辞祖出继,跨过火盆。
前后的仪仗队伍将近百人,队伍前后分别有四个穿红衣的丫鬟,专门朝围观百姓撒利是红包。
这是沈傲从未见过的盛大婚事,他站在那,怔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风吹起轿帘,露出高忆的身形,他穿着靛蓝直裰,头上插着孔雀翎,神色淡然垂头坐着。
小孩子手里捧着满怀的利是红包围过来,笑道:“看见赘婿的脸啦!看见赘婿的脸啦!”
沈傲定定地看着他,从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之意。
这样盛大的场面,甄柳瓷是为了接高忆才办的。
他心里难受,却像着了魔一样,追着高忆的轿子一直到甄府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甄柳瓷了。
她站在台阶高处,红色大袖衫,凤冠霞帔,手持玉如意,淡淡笑着。
沈傲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一刻躲开视线。
她的视线扫过围观众人,与他仿佛有一瞬之间的视线交汇。
可她只是轻略扫过,那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久。
沈傲心里发紧,鼻尖发酸。
他有些怕,他怕这高忆是贤良温柔之人,他怕高忆和甄柳瓷日夜相处渐生情愫。
他怕他成为甄柳瓷生命中的过客,数年之后她在回忆起,只能回忆起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孔。
沈傲咬紧了牙,攥紧拳头。
他看见甄柳瓷走下台阶将寓意“竹报平安”的竹节玉簪递到轿子里,把高忆从轿子中牵出来。
众人喧闹着起哄,上前讨要红包,调侃着赘婿的样貌穿着和这与世俗相反的婚仪。
沈傲被推搡着,像是水中海草,随波逐流。
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确实走近了些。
他看见甄柳瓷微微抬头笑着和高忆说话,而高忆低着头,红着脸回她。
二人牵着同一根竹节簪子,缓缓迈入一片红色甄府内,渐渐不见身影。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甄柳瓷笑着对自己说:“早起累不累?今日给你的场面大不大?高兴吗?”
而他穿着靛蓝直裰,握着竹节簪,红着脸低头回她:“不累,好大的场面,我高兴。”
震天的鞭炮声响把他拉回现实,沈傲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靴尖,和身上那件散着酒气的月白直裰,微微皱眉。
他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脸上冰凉,他伸手一摸,竟是流下泪来-
甄柳瓷带着高忆拜过天地,又领着他朝宾客们敬酒。
拜高堂的时候两张椅子都空着,高忆悄悄看着身侧自己的妻子,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忧伤的表情。
入夜时分,宾客退场,高忆被带着去了他的院子。
他洗漱好,穿着大红绸衣,有些局促的坐在床边,不知今夜将会如何度过。
他做了十八年男子,给人做赘婿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极鼎盛之家的赘婿,临
出门前,甄府有管事来教导他,莫说什么以妻为天之类的夸词,起码在甄府,他要把甄小姐当掌柜,当老板一样伺候着。
门被打开,甄柳瓷换掉婚服,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过来。
高忆,不,现在他是甄高忆了,府上下人要称他为姑爷,抑或是高郎君。
高忆起身相迎:“小姐……”说到一半他换了称谓:“夫人。”
甄柳瓷愣了一瞬,随后招呼着他:“坐下吧。”
高忆坐回榻上,没敢坐实,屁股搭了个边,两条细腿微微抖着。
甄柳瓷看着他身上大红的绸衣,袖口里露出一双透着骨感的手腕,还有带着些伤痕和老茧的手。
她早知高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婚事仓促,我是给你父母买了宅邸也配了下人的,只是短短几日没收拾好,约摸着还有三五日,你父母就能搬过去了。”
高忆吃惊:“这,怎好!我……”
穷人家的孩子大多嘴笨,说不出场面话和婉拒的话。
甄柳瓷理解,便说道:“我临时找到你家,你愿意入赘冲喜我很是感激,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甄柳瓷并未说自己会在一月之后放他出府,这件事目前除了白姨娘谁也不知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甄柳瓷怕这中间出什么变故,所以就连高忆,她也隐瞒着。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格,许多话该说不该说她便不说。
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她深知其中道理。
只是从前沈傲几次三番的扰乱她的心境……现如今再也不会了。
方才有一瞬间,她进屋子的时候把高忆的身影看成了沈傲,只那一瞬她便在心中微微叹气。
今日在府门口,她瞧见沈傲了,他个子那么高,站在人群中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表情悲戚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甄柳瓷神色淡淡,努力把他的面容从脑海中清出去。
她心道,结束就是结束了,没有结果就是结果,现如今她哭也哭过了,不能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从前那么难她都过来了,不该在感情这种事上分心。
毕竟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啊。
她整理好思绪,对高忆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我父亲有好转,我额外有赏,不会亏待你。”
这活像是掌柜对伙计的话。
高忆抿着嘴,怯怯抬头观察着甄柳瓷的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脸婉约柔美。
甄柳瓷似是没察觉这视线,只起身道:“我回去了,你只安心在这住了。”她顿了顿:“你身份特殊,若有事要出府提前知会我,过阵子我在铺子里给你找个事情做,不叫你烦闷。”
说罢,她起身欲走。
高忆紧跟着起身,高挑的身影略驼着背,他低声道:“夫人……不过夜吗?我,我能伺候好……您。”他有些局促,明显不适合做这些事,说这些话。
甄柳瓷瞧着他,淡淡笑了笑:“不必,我事情多,起得早,不便在这打扰你。”
她总是连拒绝都很有分寸。
待她走后,高忆的卧房里,龙凤花烛燃了整夜,天亮时方才熄灭——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感谢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甄柳瓷拿着投雷单子,轻念出口:“阿斯……阿斯代……”翡翠凑过来瞧了一眼:“小姐说什么呢?”
甄柳瓷把单子叠好,只喃喃道:“总之,多谢。”
第32章 高郎君(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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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如山的病当真有了好转。
成亲次日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虽意识还不清醒,但见人醒过来,甄柳瓷心里就踏实多了。
甄如山醒来那日,甄府上下喜气洋洋,比甄柳瓷迎赘婿进门那日还高兴。
高忆看在眼里,一瞬间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甄柳瓷用银子,用场面买回来的一味药。
甄如山睁眼当晚,赏赐银子就到了高忆手上。
高忆没推脱,只想着有空出府看看父母,买两匹布送回家去。
于是这日他站在甄柳瓷书房中,双手交叠着局促地和夫人请示,看能不能出府一趟。
甄柳瓷收起桌上从蜀中传来的书信,抬头看着他,微笑:“可以啊,我叫府上马车接送你。”
高忆低头道:“我,我不想坐车。”他抬头腼腆的笑:“我素日做多了粗活,从没这样闲散过,现在有机会出门,我想走一走。”
话一出口,高忆便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
他忘记管事的教导了,不记得赘婿能不能在外抛头露面。
夫人让自己坐车是好意,自己是不是无意中驳了夫人的面子?
甄柳瓷到不在意,还是微笑着:“随你,叫上长随帮你拿东西就好。”
高忆嗫嚅着:“多谢夫人。”
甄柳瓷听着他的话,犹豫着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低垂的头。
“你……”她迟疑道。
“你是我的郎君,在府上不必如此小心,我记得先前去你家中的时候,你很活泼,怎么现在如此拘束?”
高忆抿嘴笑了笑,如实道:“我也,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甄柳瓷在心里叹气,低下头继续写信,高忆也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后,甄柳瓷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现下甄如山的病情有所好转,想必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下地活动了,到时候一定要放高忆出府。
瞧着他谨小慎微的样子,甄柳瓷都跟着不自在。
她微微叹气,收回视线,继续给蜀中回信。
身侧翡翠开口道:“我瞧着这高郎君不是拘束,倒像是畏惧小姐您呢?”
“畏惧我?”甄柳瓷回头看翡翠,微微睁大眼睛,十分不解的模样?
心想自己有什么可被畏惧的。
翡翠腼腆一笑,如实道:“说实话,这些日子,不光高郎君,就连我都有点畏惧小姐?”
甄柳瓷不禁失笑:“我做什么了?”
翡翠小心说到:“不是做了什么,就是……就是自打沈公子离开之后……”她说的越发小声,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
翡翠深吸气,不管不顾道:“小姐这些日子总是冷冷的,说话办事都一板一眼的,没什么人气儿。”
甄柳瓷笑着看她:“我一个大活人,怎么没有人气儿了。”她懂装不懂。
翡翠努了努嘴:“您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甄柳瓷有一时的失神,而后怅然道:“这样不好吗?”
翡翠黯然:“不是不好,而是……我总觉得您不快乐。”
甄柳瓷低头淡淡:“快不快乐,重要吗?”
翡翠不在说话了,重不重要她和小姐心里都清楚,只是再说下去就怕有不该出口的话要说出口了,所以两人只把话说到这。
甄柳瓷提着笔,却难下笔。
墨迹滴落,在纸上晕出浓黑末点,她叹了口气,拿出一张信纸,誊写着已经写了一半的书信。
她知道翡翠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很少表露情绪、心绪,所以才让她和高忆觉得自己变得难以接近。
可正如甄柳瓷所说,有没有人气儿重要吗?快不快乐重要吗?
父亲要冲喜,她就招赘婿。生意没人继承,她就去做生意。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做这些事不需要她有情绪,也不需要她袒露心绪。
她曾在沈傲面前毫无保留的袒露自己的少女心性,坦白自己的执着和脆弱,可这没什么用,只换来沈傲带着爱意的怜悯,可她恰恰不需要这个。
她现在是商人,她更要做一个好的、合格的商人。
那么,得不到利益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去做?
更何况,收敛起情绪,待人做事都简单多了。
书信誊写好,她敛眸继续写下去-
高忆带着两个长随出府,甄柳瓷给了他现如今他父母的住址,他准备在路上买些点
心再买几匹布,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走进甄家绸缎庄。
他自小过的就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日子,即便现如今手头阔绰些他也没有浪费着花钱的意思。
铺里伙计看他衣着不凡,极力给他推荐铺子里卖的好的上等蜀锦。
高忆一再推脱,只看那些价位中等的绸缎。
要是以前,这些价位中等的绸缎他是看也不会看,只是现在他也知道,父母穿的好些,自家不丢面子,也不给甄家丢面子。
他没注意到,他挑布的时候,铺里的伙计掌柜一边用眼神打量着他,一边窃窃私语。
等他挑好两匹布拿去结账的时候,掌柜亲自过来笑道:“这两匹布不收您的钱,另外还有一批上等蜀锦您一并带走。”
高忆微微皱眉,他不是个很会拒绝的人,还以为这是铺子里强硬的销售手段,于是为难道:“蜀锦太贵,我说了我不要……”
掌柜只笑:“您误会了,这几匹布都是我们孝敬您的,高郎君。”
这称谓一出,高忆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现如今是甄府赘婿,在外虽被人戳脊梁瞧不起,但是在甄府里,在甄家的铺子里,这些人都得恭维讨好他。
高忆微微皱眉,一来不适应这样的讨好,二来他不想给自己的夫人添麻烦。
收了这些东西,万一日后生了其他事端,那怎么办?
他拿出自己的钱袋,算好了银子,把两匹绸缎和一匹蜀锦的钱一并放到柜台上。
掌柜不收,高忆也是个倔脾气,不收钱就不要布,最后掌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银子了。
长随抱起布跟在高忆后面走了。
高忆瞧着,心想确实该听夫人的坐马车来,否则这俩长随抱着布走的实在吃力,是他思虑不周了。
他照着甄柳瓷给的地址找到现如今父母的住处。
杭州城上好地段的一套四进院子,毗邻的人家都是官员豪绅。
高忆站在门口有些怔愣,门房热切的迎上来:“高郎君来了!快请进!”门房朝内招呼着:“快去告诉老爷夫人,高郎君来了。”
老爷夫人,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称呼叫他的父母。
高忆有些不习惯,走进院子,见他爹娘还穿着素日一贯的麻布衣裳,高母瞧见他之后怯懦着,不知该行礼还是怎地,倒是高父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父母没见过大世面,借了他的光得了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他。
高忆心中酸涩,上前道:“咱们都是平头百姓,有什么好行礼的,我即便不姓高了,总归也是你们的儿子。”
高父高母坐下,高忆把买的布拿出来,三人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高忆便起身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高母送他:“儿啊,好好伺候甄小姐,她做生意忙,你能帮就帮,从前你也是在甄家酒楼做账房的,算账什么的你能帮上她吧。”
高忆微微点头。
高母低声问道:“成亲那日,可圆房了?”
高忆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高母微笑:“圆房就好,你对她热乎些,等有了孩子她心里就有你了。夫妻俩过日子讲究个两心相许,情意相通,你俩是忽然成亲的,她心里或许还懵着,你主动些,这日子就好过了。”
高忆沉默,敛眸道:“娘,我先走了。”
他走在回甄府的路上,心事忡忡。
他和甄小姐没有圆房,甄小姐一直和他住在不同的院子,这事他不知该如何和母亲说。
他正低头想着,却忽然被人拦住了去处。
他抬头,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疑惑着要开口询问,那年轻人却忽然塞了两个包裹到高忆怀中:“这两包点心,给你夫……给你家小姐带回去,这都是她爱吃的……你就说是你买的,知道了吗?”
高忆一头雾水,想继续追问,那年轻人却走了,他盯着他走到一个骑马的公子身边。
高忆想上前追问,那骑马的公子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真叫高忆愣神,他从没见过这般俊美的公子。
云容月貌,琼林玉树,不似凡人,只轻轻一瞥,就叫他不敢过去说话了。
沈傲回头看了高忆一眼,而后翻身上马问长生:“你说清楚了吗?”
长生笑:“说的明明白白。”
高忆捧着两包点心走了没几步,心中疑惑还未解开,就听见翡翠的声音:“高郎君?”
他回头,看见甄家的马车,翡翠正撩开帘子看着他,在翡翠身后,甄柳瓷坐在那。
“高郎君要回府?”翡翠问。
高忆点了点头。
甄柳瓷开口道:“你上来,我去崔府一趟,你随我一起过去,办完事我们一道回府。”
高忆没推辞,上了车,那两包热腾腾的点心让高忆胸口发烫。
他想着那年轻人的话,又看了看甄柳瓷的脸色,开口问道:“夫人,喜欢吃甜食?”
甄柳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点心。
“以前喜欢吃,现在不喜欢了,怎么了?”
高忆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甄柳瓷目光盯着他怀里的点心:“谁给你的?”
高忆有些惊讶,语气更含糊了些:“我,我不认得,就是方才路边出来个人,塞给我……说是您喜欢……”
“我不喜欢。”甄柳瓷语气有些生硬。
“对不起。”高忆低声道歉。
甄柳瓷闭了闭眼,几息之后调整好心情,微笑着说道:“送到你手上就是给你的,你拿回去吃,或者赏下人,都可以的。”
高忆松了口气,朝着甄柳瓷笑了笑:“许是那公子认错人了。”他轻笑:“那公子真是俊美,我在酒楼做账房的时候见的人也不少,可也从未见过那般俊美的人。”
沈傲的脸骤然出现在脑中。
甄柳瓷闭了闭眼,推开车上小窗透气,只随意应付着高忆的话:“是嘛……”——
作者有话说:因为排榜顺序的关系,每天的更新从凌晨12点变为上午9点!!
另外我每次写高忆的时候都会想起《rm的名义》里面的台词,哈哈!
“那个小高到底哪里好。……”
第33章 重酸轻甜,杭州城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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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朝着崔府去,高忆自然知道崔家,杭州城里的大户。
他小心询问:“夫人,我和你一起进去吗?”
高忆怕露怯,甄柳瓷看穿他心中所想,只柔声道:“不必担心,待会你跟着我就好。”
甄柳瓷来崔家是因为崔父和崔妙竹一起请她过来,事发突然,甄柳瓷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是什么事。
若是只有崔妙竹发来请帖,甄柳瓷心里就还有数,偏偏崔父也来请她……
进了崔府,甄柳瓷看见府内除了她以外,还有崔妙竹的两个哥哥和崔家几房宗亲。
甄柳瓷一进院,崔家的这些宗亲都起身朝她行礼:“甄小姐。”
甄柳瓷一一还礼,而后落座,高忆就坐在她斜后方。
崔妙竹身边的大丫鬟祥云来她身侧低声道:“甄小姐,我们小姐今日有要事要说,请您来是为了做个见证,日后若有什么差错,您也好帮着说句话。”
甄柳瓷问:“见证什么?”
祥云环顾四下,低声道:“是为着宋郎君……”话没说完,崔父便进来了,崔宋林也搀扶着崔妙竹走进主屋。
崔妙竹的身体还没显现孕态,毕竟月份还小,衣裳宽松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她有孕的事崔家这些宗亲也知道。
崔家生意做的大,宗亲都有涉足,关系所谓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崔家是南方大族,生意上若有大的变动必然是几房宗亲坐
在一起商议。
崔父落座后直接说道:“咱们崔家生意上的事惯常都是自家人商议,今日爱女和甄小姐在场,是因为今日咱们要说些旁的,具体来说,是我女儿有事要告知各位。”
屋内众人不语,静静等着崔妙竹开口。
崔妙竹抬眼朝众人示意,随后看了眼身侧的崔宋林和另一边的甄柳瓷。
“承蒙各位族老抬爱,愿意在这听我一言。”
她声音淡淡,透着些病中孱弱。
“我自打生下来身上的大病小病就没断过,幸得族里长辈们疼爱我,父母顾惜我,让我勉勉强强活到如今十九岁。”
“我十四岁开始接触家里生意,哥哥们照顾我,只叫我做些当铺、租赁的小差事。”
“现如今,我手中有当铺五家,民宅十二间,沿街可租赁的商铺十八间,另有水田一百二十亩,桑田八十亩,郊外庄子三个。”
“方才我所说的,是在我名下的产业。另我父母早就给我备好了一份嫁妆,折成银子是白银两万两。各位也知道,最终我没有嫁人而是招了赘,所以这份嫁妆便搁置着。”
下人递过各类契书,厚厚一沓,崔妙竹拿在手里,随后她沉着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崔宋林身上。
“今日,在诸位族老和甄家小姐的见证下,我把我名下的这些产业尽数移交给崔宋林。”
她起身,把那一沓子契书塞到崔宋林怀里,微笑着看向他。
“拿着吧,阿林。”她柔声说。
甄柳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明白之后,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也明白了崔妙竹的意思。
崔宋林先是愣住,而后疑惑的目光看向崔妙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契书。
他微微皱眉,骤然红了眼眶,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我不要……”他低声说。
“阿姐。”他噙着泪的眼睛看向崔妙竹,大声道:“我!不!要!!”
说完他径直跑了出去。
族老们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这宋郎君向来是这样孩子般的性子,他们都有所耳闻。
崔妙竹脸上闪过一丝悲戚的表情,随后很快恢复正常道:“明日我就带着他去官府改契书,希望各位能支持我的这个决定。”
崔父叹着气不说话,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出来说道:“三姐儿,你宠爱赘婿,这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么一笔银子给了他,若他跑了,这不是一场空?”
崔妙竹淡淡:“他不会跑。”
又有人道:“三姐儿,莫说他跑不跑的,你这样做……像是交代……哎,不太吉利啊。你又有着身孕……”
这人说的吞吐犹豫,崔妙竹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身子本就差,说白了没几年活头,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众人再没说什么,只起身离开。
崔妙竹盯着崔宋林空了的椅子,面色麻木,崔父瞧着她只重重叹气,随后看向甄柳瓷:“甄小姐,你陪她说说话。”
“好。”
众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甄柳瓷看向身侧的高忆:“你出去等我。”
高忆走出屋,关上门,这下子屋里只有甄、崔二人了。
屋内安静,崔妙竹先开了口:“天冷了,冬天要到了。”
甄柳瓷皱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崔妙竹轻声:“他和宋家闹掰了,宋家分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给他留,我得为他打算着。”
“姐姐。”甄柳瓷说:“宋郎君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呵呵。”崔妙竹轻笑:“你看他小孩子一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跑出去了。说来你俩也是一样的年纪,我瞧着他怎么总是长不大呢。”
她低声喃喃:“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呢,也好叫我放心些。”
甄柳瓷安抚她:“等孩子生下来,他做了爹了,就长大了。”
崔妙竹微笑:“借你吉言。”她又说:“他闹起孩子脾气来是连我也不理的,你帮帮我,去劝劝他,替我说几句好话。”
甄柳瓷看着祥云把崔妙竹搀回后院,而后起身出门去找崔宋林。
她刚出门,就见高忆走过来,于是问他:“瞧见宋郎君了吗?”
高忆摇头,甄柳瓷道:“你随我找一找。”
崔宋林实在好找,崔府花园哭声震天,地动山摇,离着老远便能听见。
甄柳瓷走过去,见崔宋林伏在观景亭的柱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哭的好不伤心。
“宋郎君?”她哄他:“来吃些点心。”甄柳瓷转身从高忆手中拿过那两包点心。
崔宋林还恼着,抽噎地话都不能成句说:“你,你若是要,要帮她说话,你,你就走!”
甄柳瓷淡淡:“她怀着你的孩子,那样辛苦,如今又为你盘算这些,你还生她的气?”
她故意激他。
果然,崔宋林立刻转过身,攥着拳头大声道:“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而今嘴一撇,泪水又汩汩流了出来。
“她瞒着我!她什么都瞒着我!”
他用手臂捂着眼睛,张大嘴哭喊着:“求子瞒着我,做这些又瞒着我!我不想要小孩子,我也不想要她的钱!我要她陪着我!一直陪着我!陪我到老!陪我到下一辈子!生生世世都陪着我!”
甄柳瓷垂眸,瞧见他哭伤心,也有几分伤怀。
“你知道,她即便不做这些,也不过还能再陪你三年。”
崔宋林狠狠蹭了一把眼睛:“呸!清平山的臭和尚!我才不信他的话呢!阿姐和我长命百岁!什么三年……”说着说着他又要蹲在地上哭。
甄柳瓷看了眼高忆,高忆上前把崔宋林扶到凳子上坐着。
崔宋林这才看见高忆,他上下打量着他,而后问甄柳瓷:“他长得这样普通,不如那个沈……”崔宋林抽噎着摸了摸鼻子,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又指着高忆问甄柳瓷:“他这么普通,你也喜欢他吗?”
高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甄柳瓷到是没说话,因为本就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的。
崔宋林拿起桌子上的点心小口吃着,自说自话:“我生气,因为她事事都不和我商量,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甄柳瓷叹气:“你想要她长久陪着你,这是她做不到的,所以她才想从别处弥补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崔宋林撇嘴:“可是她这样,我害怕。”
“我知道她不能陪我很久,可是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会把这事忘了,开开心心的和她待着,可是她一做这些事,就像是在提醒我……”
他擦了擦眼泪:“甄小姐,你不知道,晚上我时常惊醒,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要把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我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过了好几年,她还要用这孩子,用这些钱吓唬我……她根本就不心疼我……”
“她最心疼的就是你。”甄柳瓷苦口婆心。
崔宋林深深叹气:“我生气都舍不得生气太久……我得早点回去陪她。”他看向高忆:“你去前边院子,要个帕子过来,我擦擦脸。”
高忆一愣,甄柳瓷也对他说:“去吧。”高忆这才离开。
待高忆走远,甄柳瓷问崔宋林:“宋郎君有话对我说?”
崔宋林也不拐弯抹角:“做生意为人处世,我不如你,可感情上,你不如我。”
甄柳瓷不语。
崔宋林又道:“郎有情妾有意,中间若有千沟万壑也能平。那日别人朝我动手,他上去打人,又站着被人打,我就瞧出些什么。”
甄柳瓷失笑:“你阿姐没和你说嘛,他不愿意入赘。”
崔宋林泪痕未干:“人都是会变的。那日我瞧着他挨打的模样,他好像是脑筋不太好……甄小姐,其实你是重感情的人,你装不好一副封心锁爱的样子。”
他说:“你别怪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若甄小姐你只剩三年,你是想让这个高郎君陪着你,还是想让沈公子陪着你。我再换过来说,若是你只剩三年,你说那沈公子会不会在
你身边。”
甄柳瓷笑道:“这条件太极端,显不出什么。”
崔宋林黯然:“许多时候人心里模糊得看不清,就是得这么极端的想,才能窥见真心。总之我和你只说这一遍,你比我聪明,好好想想吧。”
他起身:“我回去陪阿姐了。”
甄柳瓷坐在那,吹着风,静静沉思。
沈傲为她做过许多事,现在想来,当初曹润安的事,应该也是他去找了曹大人。
可他在意世俗眼光,所以即便为她做过许多事,即便喜欢她却也不愿入赘。
甄柳瓷叹气,不去想这些,也不去想他,起身朝外走。
高忆拿着帕子过来:“宋郎君呢……”
“他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高忆把帕子放在亭中桌上,和那些开了封的点心一起。
下人们来收拾,端着那些拆散了的点心一股脑扔了。
甄柳瓷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狼狈的,失去原本形状的点心,想起她成亲时站在人群中,那个茫然狼狈的沈傲。
其实她一眼就看出那些点心是沈傲买的。
都是她平时最爱吃的。
甄柳瓷收回视线,和高忆走出崔府,已经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
她忽然特别想吃梅子味的茶果子,一定要是扬州师傅做的,重酸轻甜的,杭州城独一份的梅子味茶果子。
她想起那份扔进小窗里的糖雪球,想起那张包着梅子味茶果子的纸,上面用茶水写着“对不起”。
甄柳瓷闭眼,叹息。
“高忆,你去给我买份东西。”她看向他。
马车停在那点心铺子附近,甄柳瓷看着高忆进了铺子里,果然,没多久,沈傲和长生就跟了进去。
过了一阵,高忆出来,满脸疑惑地上了马车。
“夫人,我按照你的意思去买桂花味点心,临出门的时又碰见那个俊美公子了。他又塞给我一包东西,他说小姐您就喜欢这个。”
她闭着眼问,心中虽已知道答案,却还是问道:“什么东西?”
高忆看了看,闻了闻,疑惑道:“是一包梅子味的茶果子。”
扬州师傅做的,重酸轻甜,杭州城独一份——
作者有话说:[狗头][菜狗]
第34章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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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在绸缎庄给高忆安排了个闲职,月例不多,胜在每天有个事儿做。
她这些日子也有些忙碌,和蜀中通了不少书信,这几日还有一位商人要来杭州签契书,甄柳瓷得打起精神接待着。
酒楼中。
甄柳瓷与一位蜀中商人对坐,那人道:“甄小姐行事果决,我等钦佩,原本其他小作坊坊主还有担心此事有假的,现如今契书签订,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甄柳瓷道:“还请温坊主回去后切莫声张,我和鼎正作坊的契书过完年才算结束。”
温坊主道:“甄小姐放心,我们蜀中商人向来重信重诺,可惜出了个鼎正马坊主这样的败类,砸我们的招牌!”
甄柳瓷喝了一口茶水,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年后和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之后的事。
甄家和鼎正作坊合作了数年,眼见着鼎正作坊越做越大,供货量越来越多,可甄家依旧是它们最大的客源,若是年后不再签契,那鼎正作坊八成的蜀锦没了销路……若盘算得宜,日后倒是可以低价将这作坊盘下来。
契书签好,甄柳瓷起身道:“温坊主没来过杭州,不知这江南好景醉人,这几日我找人带坊主好好逛逛玩玩,您歇个三五日再回蜀中吧。”她停顿:“酒楼里已经给您开好了上房一间,您在杭州这段日子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承担,希望温坊主能玩的尽兴。”
温坊主只笑:“我乍一见甄小姐的时候还把您当姑娘孩子一般的看待,现在看温小姐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简直是游刃有余,我自愧不如。”
甄柳瓷微笑:“是我父亲教得好。”
温坊主顺势问道:“甄老板现在身体如何了?”
“相较于之前,已经好多了。”
成亲至今将近月余,甄如山一日比一日好,现如今头脑也清醒了,说话吃饭都正常了。
甄柳瓷同温坊主告别,而后走出酒楼雅间。
此时已是夜里,她低头顺着走廊往外走,却不小心撞入一个带着酒气的怀中。
她退了一步,低声道:“抱歉。”
可那人只愣在原地,片刻后让出一条路给她。
她走了几步只后才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沈傲还背对着她站在原地,束着玉冠的头微微低垂着。
甄柳瓷敛眸,转过头继续走了。
她刚收回视线,沈傲就回头了。
素日高扬的凤眼中没了高傲神色,眼神悲戚着,盯着她消瘦的背影,盯着她梳得整齐的已婚妇人发髻。
酒楼下,甄柳瓷上了马车预备回府。
马车行驶到巷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甄柳瓷双手扶住车厢才勉强稳住身形。
车夫在外骂到:“哪里来的醉汉!往马前闯,不要命了吗!”
翡翠要出去看一眼,甄柳瓷拦住了她。
来者是谁,她已有猜测。
外面有人叩了叩马车,声音暗哑:“我想和你说说话。”
翡翠惊讶:“小先生?”
甄柳瓷微微皱眉,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沈公子,你我之间应该没什么话要说,我夫君还在府里等我。”
车外静了一时:“让我看看你。”
车夫说道:“小姐,这人把马拴路中间,把咱们给堵住了……”
沈傲解释:“你和我说说话,我就把马牵走。”
甄柳瓷咬了咬牙,来了些脾气,嘱咐车夫道:“你在这看着车。”她带着翡翠:“你和我走回去。”
她下了车,径直朝着甄府走,一个眼神都没给沈傲。
沈傲追过去要拽她:“瓷儿……”
翡翠拦在二人中间,甄柳瓷也皱着眉看他:“谁许你这样叫我!”
沈傲愣了愣:“甄小姐……”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又没好好吃饭吗?”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黑暗的小巷里,只有旁边人家门口灯笼的幽微灯光。
这样微弱的光下,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沈傲只看着她瘦削的下巴,就知道她又瘦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甄柳瓷略低头,语气淡淡。
“我……”
甄柳瓷深深吸气,心道是该和他说清楚,于是对翡翠说:“你去远处守着。”
翡翠担心:“小姐……”
“没事,你去吧。”
翡翠脚步声渐渐微弱,漆黑的小巷里只剩甄柳瓷和沈傲二人。
甄柳瓷皱眉问他:“你要说什么,说吧。”
沈傲开了开口,许久吐出一句:“对不起。”
甄柳瓷不禁轻笑,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沈傲皱眉,为难道:“那日……我跑了,把你丢在那。”
“原来是为着这事。”甄柳瓷依旧噙着笑:“好了,我原谅你了,我们说完了,走吧。”
她好似全然不在乎。
沈傲上前一步,甄柳瓷退后一步。
“你怎么能原谅我,”沈傲皱着眉:“你,你不怪我?”
“我没时间怪你。”甄柳瓷敛起笑容,静静看着他:“我每天有多少事要处理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愿意入赘,我爹需要冲喜,你转身而逃的一瞬间我心里就已经则定了其他人选,沈傲,我不像你这么游手好闲,我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一些没用的事。”
沈傲眼眶发酸:“于你而言……我是没用的事?”他轻扯了扯甄柳瓷的袖子,有些卑微又有些不可置信。
“你想让我怎么说!”甄柳瓷甩开他的手。
这几日的克制隐藏全然崩塌,她抬头看着沈傲,红着眼质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给你听!说完了让我回府!”
沈傲低声:“我,我就是想你,我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甄柳瓷双手捂着脸,泪水从中留下,她抹了把眼泪,看向沈傲,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沈傲,我感激你,感激你替我父亲请太医!感激你当东西给我买点心!感激你帮我赶走曹润安!感激你去曹大人府上帮我说话!为了回报你的感激,我一颗真心全然托付于你!我把我整个人刨开来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你!”
她颤抖着猛吸一口气:“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沈傲的声音也颤抖着:“瓷儿,你别哭啊,我本意不是……我不想惹你哭……”
“沈傲!”甄柳瓷几乎尖叫着:“结束了你懂吗!”
她浑身颤抖着:“你跑出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结束了!”
其实一切都没有确切的开始,更准确的说,她和沈傲之间的关系,结束在刚要开始的那一刻。
甄柳瓷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
“我不怪你,是我奢求太多,你不愿入赘其实……”她歪了歪头:“其实不算大事,是我,是我对你期许太多。”她声音轻轻,如泣如诉。
就是因为有那么多期许,所以看着他的背影时,才有那么多的失望。
甄柳瓷闭眼:“哈……你是想听这些吗?我可以回府了吗?”
沈傲没在说话,站在原地,双手攥拳,微微颤抖着。
甄柳瓷越过他,朝前走。
沈傲反应过来,小跑着两步追上去。
“我给你,我给你买了一根簪子……”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我知道你怕别人觉得你不庄重,我本想给你买小鱼儿,但是没买,最后我给你买的这个,小荷花……花苞……你带着,会好看……”他再说不下去了。
甄柳瓷走到灯笼烛影下,被他拽着手臂,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紧抿着嘴。
沈傲惧怕这委屈的眼神,他此生没怕过什么,沈相险些将他打死的时候他都没怕过,可他怕甄柳瓷噙着泪的眼睛。
那根金簪被他攥在手里,扎进手心,到底没递出去。
他看出她不想要。
他低头,哑着嗓子问道:“你希望我怎样。”
甄柳瓷挣脱他的手,瘪着嘴,强忍着眼泪:“我有了夫君,我也不再需要你了……”她哽咽着:“我希望你永永远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说你忍不住,也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不要让我想起你。”
沈傲站在烛影外,阴影中,头低垂着。
“……好,瓷儿,我能做到。”-
谢翀早起的时候下人来报,说是沈家公子昨日深夜到访,来了之后也没叫醒他,就在院里宿下了。
谢翀擦了把脸,疑惑道:“院里?”
“是啊,老爷您在院里不是有两张摇椅……”
“啧。”谢翀皱眉:“这个沈傲!”他把手巾扔进水盆,披上外袍急匆匆往外走。
院里躺椅上,大咧咧躺着个人。
沈傲身量修长,比躺椅长出一大截,躺着的时候两条腿都支在地上,他抱着臂歪着头,手里捏着个什么,闭着眼紧皱着眉头。
谢翀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别是冻死了。”他小声咕哝着。
杭州城要入冬了,晚上的风也是带着凉意的。
沈傲睁开眼,满目血丝:“先生。”
“怎么了,说。”
“我难受。”
谢翀一脸不耐:“冻了一宿能不难受吗?你起来,我找个郎中给你看看。”他到底不忍。
沈傲神色黯然:“不是身上难受,是这里,”他皱眉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发空,发酸,一抽一抽的疼。”
“哈哈。”谢翀笑了:“之前没体会过这滋味吧。”
“嗯。”
谢翀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的晃荡:“你也该难受难受了。你想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畜生不畜生。”
沈傲用手臂挡住眼睛,躲避清晨柔和的阳光。
“先生,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嗯……她比你成熟。”
“我其实不喜欢她的那个夫君,配不上她。”
“呵呵。”谢翀反问他:“那你去给她入赘?”
院子里一时安静,深秋的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院中只回荡着清晨清脆的鸟鸣。
“她不会给我机会了吧。”
“先生。”他看向谢翀:“这些日子我难过的想死,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后就见不到她,我又不想死了。”
“先生,我后悔了。”
谢翀原本悠哉摇动的椅子忽然停下,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傲:“你什么意思?你真要……”
谢翀冷静下来,沉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沈傲,即便你心里过了那个坎儿,沈相也不会允许的。你难道就不怕沈相?”
沈傲笑了两声,拿下挡在眼上的手,定睛看着谢翀。
“我不是曹润安,我从来,从来不畏惧他。”
谢翀一时震惊,心道宰相嫡子给人入赘,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沈傲躺回椅子上,重重叹气:“我愿意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有了那个姓高的,不会再看我了。”
是他错过了。
沈傲带着些怨念:“我瞧那高郎君到是会用些小意温柔的手段……啧。”
树上的落叶随着沈傲的叹息落下,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根荷花金簪。
他想起那清平山和尚的批语。
心高气傲遮眼,不见真心归处,一错再错。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茫然,悔意压身。
呵,沈傲心道,真他娘的神了——
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好喝!
第35章 “随我去一趟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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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甄柳瓷的眼睛还微微肿着。
昨晚发生的事情翡翠没问,甄柳瓷也不会说,她照常去看父亲,去处理生意上的事。
甄如山靠在榻上,问她:“契书签好,心里也安定些。”他喝了口药:“这些日子,你大伯和你叔叔没生事吧。”
甄柳瓷点头:“没做什么,反而安静的可疑。”
“嗯,你这些日子警醒些,他们手底下的账多查看。”甄如山叹气:“早年间是我心软,想着兄弟之间总归不该有那么多戒心,没想到我一时心软,反而让他们生出逆心,现如今到时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父亲,你我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不过现如今大伯和叔父是甩也甩不掉,不生事就很好了。”
甄如山又道:“马上入冬了,入了冬很快就来到年跟前,这段日子百姓裁制新衣的多,绸缎铺子正是忙的时候,备好货,安排好人手。”
甄柳瓷微笑:“这话父亲每年年底都要跟我说一遍,放心吧,记得呢。”
正说着话,有下人来报,说高郎君来了。
甄如山放下药碗:“让他等会。”随后看向甄柳瓷:“我病好多了,这高郎君你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这月底吧,再有三五天我就和他说清楚,让他走。”
“嗯。他这人心思简单,只是生意上帮不上你什么。”
甄柳瓷笑了:“本也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才招他进府的。”
甄如山沉吟片刻:“你若觉得他听话懂事,倒也不是非得让他走……”
“父亲,我查过,他先前与一位张姑娘情投意合,不过是家贫无力迎娶。”
甄如山叹气:“行吧,你安排吧,爹爹只是瞧着你怪孤单的,想有个人陪着你。”
甄柳瓷轻笑:“所以爹爹要快好起来陪着我啊。”
甄如山也笑:“好,好,爹爹赶紧好起来。”他又招了招手:“让高郎君进来吧。”
高忆进屋之后三人说了一会话,他嘴笨,说不来场面话,只是他当真关心甄如山的身体,说出来的话倒也句句真心。
甄如山预备小憩,甄柳瓷便领着高忆走了。
出门的时候高忆看了甄柳瓷好几眼,欲言又止,甄柳瓷停下脚步问他:“你有事要说?”
高忆看着她,摇了摇头。
甄柳瓷还要追问,确有下人来说道:“小姐,蜀中和京城都有信件来。”
“送到书房去。”
她看向高忆:“你有什么事就和翡翠说。”
来到书房,甄柳瓷先看了从京城来的信件。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信是织造局杨总管写的,从杭州往京城运的贡缎走的是水路,在京城靠了码头,往下搬的时候有两箱掉进水里了。
杨总管在信中说,织造局盘点入库的时候没写着两箱的亏空,下次再送贡缎的时候记得多送两箱,把这亏空补上。
他还说,他向来是不去码头这种地方的,冷不丁的去了一次正赶上这样的事。
话里话外颇有邀功之意。
甄柳瓷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借着这样的小事讨要些好处。
这种明着要钱的最好应对。
甄柳瓷吩咐下人下次送贡缎的人进京时找到杨总管,以答谢之名送几张银票给他。
另一封信是蜀中鼎正作坊送来的,甄柳瓷还没打开,翡翠便进来了,她放下书信问:“高郎君什么事?”
“没说。”
甄柳瓷沉吟:“你派两个人去他父母宅子那看看去。”
翡翠领了吩咐下去,甄柳瓷这才打开信件,看着看着,眉头沈皱。
信上内容也很简单。
蜀锦运不出来了。
蜀中山匪泛滥,盯上了运蜀锦的商线,运一批劫一批,鼎正作坊换了三五条商线,都被山匪给盯上了,现在莫说是鼎正作坊的蜀锦,全蜀中的蜀锦都运不出来,现如今虽已报了官府,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甄柳瓷放下书信,立刻开始翻账本查看库存,算好之后心里一凉。
官府清山匪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有结果的,若是拖上五六个月……
甄柳瓷仔细想了想,翻来覆去的看着那书信,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叫来下人:“去和运酒楼找一位温老板,告诉他我下午去找他,让他在酒楼里等我。”
她又叫来个身着黑衣的府上护卫:“你去查查,大老爷和三老爷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书信寄出去。”
那人问:“小姐要知道具体内容?”
“不必,那太费时间,只需知道书信寄往何处便可。”
吩咐完这些,她回院里简单吃了几口午饭,随后坐上马车去找温坊主。
她刚上马车,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翡翠。
“小姐,打听清楚了。高郎君父母住进新宅子之后在家里养了些鸡鸭,周围毗邻的住户嫌吵又说有气味,所以遭了周围邻居排挤,有人朝院里扔秽物。”
甄柳瓷蹙眉:“是我疏忽了,你回府拨调六个护卫过去。”她想了想:“再叫几个伶牙俐齿的丫鬟过去。”
到了酒楼,甄柳瓷和温坊主寒暄几句,随后便问道:“先前我在信中嘱托,您这次务必要低调前来,不可惊动任何人……”
温坊主急道:“小姐您放心,我这次出门那可是连老婆孩子都瞒着的。”
甄柳瓷心中了然,而后又问:“听说最近蜀中闹山匪,许多商线被山匪把持着,货物运不出来,可有此事?”
温坊主一愣:“我从没听说有此事。”他掐指一算:“我从蜀中来杭州路上不过十日,山匪不可能在这十日内突然壮大起来了吧,哈哈。”
甄柳瓷也跟着笑了:“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若是蜀中真的闹了山匪,温坊主来杭州第一时间就会提起此事。
从温坊主这出来,甄柳瓷心中的猜测已经有七八分清晰。
入夜之后,派出去的护卫也来回了消息,甄正祥和甄新荣府上近日来往书信确实很多,内容不好查证,但信的去处倒是很容易被查出来。
这些信件都去了蜀中和京城。
甄柳瓷蹙眉沉思,一条不太清晰的事件脉络在脑中徐徐展开。
她提笔在纸上草草写着写什么,正想到关键处,忽然门被叩响。
“小姐,高郎君来了。”
甄柳瓷将桌上书信收好,随后才让高忆进来。
高忆提着个小食盒:“夫人,夜深了,我给您做了宵夜。”他笑的有些腼腆:“我也不会做什么,就蒸了一盅鸡蛋糕。”
他把那热气腾腾地小盅拿出来放在书房内的小几上。
甄柳瓷刚走过去便闻见香味,不由得问道:“你还会做菜?”
“小时候父母下地干活,都是我做好了午饭送到地垄头。”他拿出一把小瓷勺,用干净巾子擦了擦,随后递给甄柳瓷:“再难的就不会了。”
甄柳瓷拿开小盅的盖子,澄黄的鸡蛋糕上面还点缀着三颗小青豆,和一个用胡萝卜雕出来的扁平小花。
明显不像是庄稼人的手艺,她抬头看高忆,高忆一下红了脸:“我用厨房的时候厨师还在,听说我是给夫人您做的,他便教了我一些。”
那小花线条并不生动,确实是很生涩的手艺。
甄柳瓷并不饿,但也吃了几口,并衷心的夸赞道:“很好吃。”
高忆抿了抿嘴:“下午,我爹娘遣人来府上说夫人您派了人过去……让夫人费心了。”
护卫守着门威慑着左右邻居,伶牙俐齿的小丫鬟骂起仗来更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事一天之内就平息了大半。
原来是为着这事。
甄柳瓷擦了擦嘴:“这种事你该直接和我说的,你不说,我还得派翡翠去查,一来一回费了不少功夫。”
高忆低声:“您太忙了,我怕给您添麻烦。”
甄柳瓷并不在意:“再忙,安排这点小事的时间也是有的。”
高忆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了下,心头有些发暖,脸上也有点发烫,不由得低下头去,双手交叠着有些无所适从。
这一幕刚刚好被甄柳瓷看见。
她想了想,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张纸,递给高忆。
高忆困惑着接过,粗粗扫了一眼便愣住了,这是放夫书。
“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对地方?”
甄柳瓷面容沉静:“没有,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决定。”她静静:“当时婚事办的急,你愿意入赘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事后我打听过,你是有情投意合的姑娘的,现如今我父亲病情平稳日益好转,我便决心放你出府。”
她又说到:“你出府之后可以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
高忆微微皱眉,他不想走,可他一时间竟也没有让甄柳瓷留下他的理由。
最后,高忆只得道:“我收了您的聘礼,还有我父母的宅子……”
“给了你就是你的。”
高忆恨自己嘴笨,他稍显急迫道:“夫人,我不想走,我喜……”
甄柳瓷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高忆,你进府不过月余,你我见面不过十余次,你不喜欢我。”
高忆出身贫苦,过苦日子的人生活里的坎儿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他自小便幻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出现,救他于水火,然后甄柳瓷就从天而降,选中了他,稍一抬手就把压在他身上的重石移走,让他得以喘息。
他是喜欢甄柳瓷,却也不是喜欢甄柳瓷这个人,他喜欢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他喜欢她面对困难时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喜欢甄柳瓷身上所拥有的一切他所没有的能力。
他喜欢的是随着权利和金钱而来的轻松生活,是附着在甄柳瓷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不独独是这个人。
只是很少有人能分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高忆也分不清。
甄柳瓷分得清,可这话却实在刺耳,她不能说给高忆。
“你不喜欢我。”她只说道:“这些日子我甚至没让你见到过真正的我。所以你不可能喜欢我。”
面对甄柳瓷的话,高忆愣了一瞬,只能接受:“那我,什么时候出府?”
“原定是
后日,但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高忆道:“夫……小姐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