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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赘婿 溯月雪 25461 字 11小时前

沈傲挑唇:“我有办法。”他招招手,让长生拿着纸鸢过来。

他把纸鸢递给甄柳瓷:“拿好,举起来。”

甄柳瓷一头雾水,瞧着他,眸色被雪地映的晶莹闪亮,美的让沈傲呼吸一滞。

他带着甄柳瓷走到马车旁,握着她的腰把她抱到车上,然后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骑上来。”

甄柳瓷惊讶羞赧:“沈傲……”她只在小时候被父亲背着骑过大马,现如今十六岁,那还好意思这样骑人。

沈傲回头笑:“不是想看纸鸢飞起来?快来吧,左右这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转过身去,直接反手去握甄柳瓷的腿。

沈傲比甄柳瓷高了许多,力气也大,甄柳瓷即便想挣扎也躲不开,半推半就的骑在他肩膀上,还未坐稳,沈傲便迈开了步子。

甄柳瓷张嘴惊呼,一手还举着纸鸢,另一只手慌乱中只好抓住他的头发。

沈傲疼的哎呦一声:“心肝,卿卿,你也疼疼我吧。”

甄柳瓷咬着下唇:“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吓到我啦!”

沈傲握住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的手,往前胸前带了带:“这回稳了吧。”他把她的两条腿往自己腋下一夹,随后道:“坐稳了!我要跑起来啦!”

甄柳瓷也不自觉有些兴奋起来,把手上纸鸢高高举起,重重点头:“跑吧!”

雪地空旷,沈傲迈开长腿撒了欢的跑,冷风呼呼地吹在他脸上,他也不觉得冷,时不时抬头看看甄柳瓷。

甄柳瓷穿着兜帽斗篷,兜帽上一圈风毛护着脸,把她的微红的脸蛋衬得娇憨可爱。

此刻她正弯起眉眼笑明媚灿烂,笑声在雪地上空飘荡。

“快不快!”沈傲问她。

“快!”她笑着回答,然后捏了捏沈傲的手:“我要更快!沈傲,再快点!”

“哎!”沈傲笑着应下,憋着气疯跑。

纸鸢被风吹的哗啦啦响,甄柳瓷抬头看着湛蓝晴天,看着高悬晴日,只感觉到一股直冲脑门的畅然快意。

沈傲跑累了,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雪深,两个人身形踉跄,一下子都倒在雪地上。

甄柳瓷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身侧沈傲的脸,咯咯地笑了。

可她只笑了几声,然后忽然皱起眉毛,瘪了瘪嘴,泪水毫无预兆地留下来。

她先是默默流泪,而后哽咽呜咽,最后嚎啕大哭。

手上用力把那纸鸢攥出褶皱,两个拳头紧握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傲把她扶起来坐在雪地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啄她的额头,眼皮,睫毛。

带着热气的亲吻依次落下,他吻过她的眼下,鼻尖,脸庞。

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还哭着,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来,沈傲轻啄轻舔,不让泪水落地。

“我永远陪着你。”他说:“一辈子陪着你。”

他知道甄柳瓷为何落泪,他看得出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模样。

这是最朴实的,不加掩饰的情话,字字真心,他恨不能把一颗心刨出来捧在手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甄柳瓷委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沈傲解下自己的大氅,把她裹住,又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坐,自己则盘腿坐在雪地里。

“我回京一趟,家里的事解决了,咱俩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用额头轻碰她冰凉的额头。

“好,好。”她抽噎着,委屈着,可怜着。

沈傲安抚似的吻又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吻的她忘了哭。

嘴唇从脸上渐渐向下,沈傲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嘴唇。

犹如品尝一触即融的糖果,他小心地舔舐着,耐心的安抚着。

她还未哭完,唇齿间偶尔轻流出一两声呜咽,像小猫儿叫似的,让人心里发软发痒。

沈傲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嘴唇,而后抵着她的鼻尖开口:“乖乖,别哭了,我心肝都跟着疼。”

甄柳瓷吸了吸气:“忍,忍不住。”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傲又吻过去,带着些霸道,长驱直入,裹挟吞咽。

天地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甄柳瓷不耐地闷哼,他的手在大氅中扶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感受着二人唇齿纠缠带给她的轻轻战栗。

他咬她上唇上的小**珠,像是想吃掉似的,重裹轻咬。

他吻地她小脸发红,脑袋发蒙,忘了难过。

长吻结束,他扶住她起身,甄柳瓷脚下踉跄,瘪着嘴看向沈傲:“脚软……”

沈傲轻笑,长臂一揽,把她拦腰抱在怀里。

“乖乖,亲个嘴就脚软了,那以后怎么办呀?”

第47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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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傲原本都已经上了回京城的船了,可谢翀家的小厮追上来,把他叫了下去。

“甄家出事了。”那小厮只这么说了一句话。

沈傲一下子慌了神,下了船直奔甄家。

宅邸前后已被官兵把守,沈傲进不去,拽着官兵询问才知甄如山和甄柳瓷已经被带去衙门了。

沈傲又赶着去衙门,上马的时候,脚蹬了三次才蹬上马镫。

衙门内外站满官兵,有从京城来的,还有杭州府衙官兵,这阵仗,沈傲只在京中罚没贪官的时候见过。

沈傲这时候已经进不去衙门了,他想去找杭州转运使,可转运使此刻也在衙门里,他想了想,转头去找谢翀。

谢翀也正急的满院子转圈,沈傲急匆匆走近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时辰前甄柳瓷还送他出城,怎么忽然就被官兵带走了?

谢翀急的跺脚:“说是贡缎有问题!制造局杨总管已经入狱了!”

他皱眉:“因贡缎入狱?那便是已经定罪?杨总管在京中入狱杭州这怎么可能才有消息?”

谢翀急的直拍大腿:“不知道啊!”

衙门内。

甄柳瓷被告知,杨总管已经锒铛入狱,此次官兵前来,是押甄如山进京受审。

上一批送进京的贡缎由织造局交付户部入库的时候被查出以次充好,按要求该交付的上等绸缎户部工匠查出是次等,甚至还有暗病。

这是欺君的重罪,一旦坐实罪名,甄家将会被罚没家产,甄如山要么砍头要么流

放。

甄如山站着受审的时候因身体虚弱两次险些摔倒,于是被衙役搀扶着坐在堂中,甄柳瓷则跪着受审。

堂上坐着京中而来的户部官员,杭州巡抚,杭州转运使。

在这之前,户部官员审问二人时,甄如山将所有责任一概揽下。

此时此刻,甄柳瓷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甄家交上去的锦缎绝无问题,也不可能有问题,这是甄家第一次承接贡缎,就算是她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事上有差错。

稍微想一想便能明白,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件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标是杨总管,而她甄家不过是用来构陷杨总管的工具。

甄柳瓷微微叹气,甄家在京城中的人脉最高也就到杨总管那,若杨总管有力抗衡倒还好说,可如今杨总管已经入狱……此事应该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境地了。

甄柳瓷忽然自嘲地笑了下。

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孤舟行船,费劲划桨好让船艰难前行,可现在船舱进水,已经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了,也没空考虑船还能不能行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

但实话说,站在这三位高官面前的时候,被问话的当下,甄柳瓷几乎无念无想。

这从天而降的事太大,太突然,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本能。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思考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她什么都不能做。

京中来的户部官员询问甄柳瓷:“甄小姐,你父亲说这十万匹贡缎是他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这和我们在京城询问杨总管的口供不同,你来说说到底情况如何。”

甄柳瓷知道,父亲也已经看清局势,并想要保全她。

甄柳瓷只思考了一瞬间,垂眸缓缓道来:“是我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两位大人可以拿出契书看,上有甄家商号主印,还有我和我父亲的私印,当时父亲病重,一切都是我接洽的,父亲病重一事有在杭州城养老的前太医许先生作证。此后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贡缎事宜一直由我负责。”

户部官员点头:“这和杨总管的证词对的上。”

杭州巡抚姓赵,早年间曾受过甄如山恩惠,他看着堂中一坐一立的父女二人暗中攥了攥拳,出声道:“甄小姐不妨再想想,到底是谁按下的私印,毕竟事关进京受审啊。”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劝说自己抽身出去。

律法有则,已嫁之女不坐娘家之刑,若甄如山进京受审,她在杭州操作一番,定下一纸婚书在修改婚书日期,那就可不受牵连。

甄柳瓷瞥了眼身侧孱弱的父亲,声音沉着道:“家父身体虚弱,若是押送进京只怕是活不到受审那一刻。”她缓缓磕头:“且家父与此事毫无关联,民女愿替家父进京受审。”

甄如山咳了两声:“不是这样……”

户部官员皱了皱眉抬手不再让他说话,随后低声和身侧的两位杭州官员商议起来,毕竟甄如山的身体眼见着是真撑不到京城。

许久之后,户部官员道:“甄柳瓷,既然此事由你负责,那你便进京受审吧,在这期间甄如山由臬司衙门羁押,等候发落。”

甄柳瓷额头触地:“大人,民女恳请大人准许父亲回府修养,只因父亲身体不佳,需得按时服药。”

户部官员皱眉:“此事岂由你说了算?虽是你进京受审,但这甄家商号的老板始终是你父亲,他是待审之人岂有回府修养的道理!?”

赵大人劝道:“大人,文书还没送到杭州,这甄如山终究是并未获罪,若甄如山病死狱中,我们也不好解释。”

“甄家所交贡缎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杨总管已然入狱,这甄家岂能脱身!”

“大人……”杭州巡抚婉言:“你我同是在朝为官之人,岂不知山穷水尽也有可能柳暗花明的道理?做事留一线,对大人并无坏处。”

户部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道:“那就由官兵看管,不可出他日常所居的院子,也不能有下人照顾。”

甄柳瓷磕头道:“请大人准许家中妾室白氏照顾父亲。”

户部官员摆摆手:“就这么办吧。”随后他看向杭州巡抚赵大人:“赵大人开了尊口我也不好驳了赵大人的面子,这甄如山就由赵大人看管吧,若出了什么事,也由赵大人负责。”

他又道:“将甄柳瓷收押,明日押送京城!”

甄如山颤抖着从椅子上跪地:“大人,小女失言,此事由我负责,押我进京,押我进京吧。”

没人理会他的话。

甄柳瓷的双手被带上镣铐。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面容沉静,目光哀切,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却实在难以做到-

巡抚赵大人刚回去就在屋内见到了沈傲。

沈傲知道他自己和转运使曹大人有龃龉,便转身来找赵大人。

赵大人当然知道他是谁,待沈傲说出想见甄柳瓷之后,赵大人简直是大惊失色。

“贤侄,此事你万万不可参与啊。”他解释:“咱们关起门来说,这是户部吕大人和杨总管斗法,吕大人胜券在握,此刻若你见了获罪之人,传出去只怕是别人觉得沈相也参与进来了啊。”

沈傲:“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要见她一面。”

“贤侄,在朝为官者谁不树敌,这杨总管获罪后可谓是墙倒众人推,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此刻都恨不得七嘴八舌把他锤死,你现在去见获罪之人,你猜会不会有人把矛头直指沈相。”

他摊开手继续道:“沈相若是和获罪之人有瓜葛,此事会被沈相政敌拿来大做文章,这甄家可就彻底死透了。”

沈傲急昏了头,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禁陷入困境。

他道:“赵大人,连你都知道这甄家无辜,难道此事就绝无转圜?”

“今日在堂上,我暗示过甄家姑娘,她不听啊。她留在杭州,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懂她。”沈傲道:“她不在乎这一线生机,她绝不会扔下她父亲独活!”

赵大人低声:“我实话和你说,京中对甄家的判罚早就定好了,甄如山充军,甄柳瓷杖八十,充为官婢……”

沈傲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他喘着粗气道:“我去求我父亲!”

赵大人拉住他:“沈相何等爱惜名声,不会为了你求他而开口替甄家求情的。”他解释:“吕杨党争本波及不到他,他为何要主动趟这趟浑水?贤侄,你现在去见她就是害了她,害了她家啊!”

沈傲在屋中焦急的踱步,思考,而后转身握住赵大人的手:“大人,我有一计,请您帮我。”-

甄柳瓷躺在衙门牢房里,一夜无眠。

她试着去想这一局的解法,无果。

之前同甄正祥斗,她能一搏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执子之人,现如今她不过是棋盘边角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而执子之人已然倒塌。

她能做的只有去到京城,带着账本、样品和出库记录一一解释,她又想,解释有用吗?难道杨总管没解释过?审案的人连杨总管的话都不听,难道反而来听她解释?

甄柳瓷苦笑,揉了揉疼起来的额角。

月色透过小窗照进牢房,她蜷缩在小床上,抱着肩膀,静静盯着牢房黑暗的角落,目光空洞。

她想念母亲,又担心父亲。

她又想,幸好沈傲不在杭州,否则他一定会做一些冲动的傻事,而他背后又是他父亲,若是沈相牵扯进来,这事会变得更复杂。

这一晚她想到很多,父母兄弟,崔妙竹夫妇,甚至想到了邬家兄弟。

脑海中属于沈傲的画面亦有很

多,可她印象最深的,是那日在崔家府外,他站在马前,手上拎着灯笼等她,而灯笼的柔光映着他的脸。

这事发生在她和沈傲分开之前,不知为何,她对那画面印象最深。

那时她每天殚精竭虑,筋疲力竭,披星戴月的出门又回家,想一具行尸走肉可在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了两下,然后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然后她忽然发觉,原来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还会有人提灯等她。

甄柳瓷翻了个身,双手捧在一起哈气暖了暖。

她不禁去想,自己会死在京城吗?

从杭州坐船进京十日左右,不知道还没有机会见上沈傲一面,到时他会怎么样?会震惊?会生气?也许他会去找他父亲。

甄柳瓷不想他去找他父亲,那日听他说他父亲的模样,她觉得沈傲的父亲是个极为刁钻不好相处的人,她不希望沈傲因为自己去求他父亲。

那会死吗?甄柳瓷不知道答案。

只是她的心里好平静。

回望这十六年。

其实没什么遗憾。

她只想着,若是没去蜀中就好了,若早知是这结果又何必去同大伯斗呢,若那一个月留在杭州,还能多陪陪父亲。

天色放亮,衙役给她拿来早饭,一碗温粥。

吃过之后,她就要去码头坐船去京城了。

甄柳瓷没什么胃口,便没去拿,只等着半个时辰后衙役再把粥碗收走。

哗啦啦锁链响动,牢房的门被打开,甄柳瓷以为到了时间,便翻身准备下床,伸出上手预备带上镣铐。

“怎么又不吃东西呢?”走进来的衙役在说话。

只是这声音好熟悉,甄柳瓷抬头看着来人。

衙役端着粥碗走到甄柳瓷身前,单膝跪地,舀起一勺粥喂给她:“多少吃些吧。”

甄柳瓷看着他,瘪了瘪嘴,眼泪就留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京了吗?”

她抹着眼泪说。

“我神通广大,知道乖乖在受苦,就回来陪你了。”

甄柳瓷没吃那勺粥,她哽咽着说:“上次你喂我吃饭,吃完你就走了。”

沈傲鼻子一酸,强忍着泪:“这次不走了,绝对不走了,陪着你。”

他让赵大人动了动手,变成随行看管甄柳瓷的衙役,陪着她进京。

沈傲颤抖着手抹去甄柳瓷脸上的眼泪:“吃点东西,咱们坐船去,回京城我帮你把这件事解决了,然后咱们回杭州过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希望所有宝宝们在新的一年所求皆如愿!!!

还有身体和心理一定都要健康哦!!

第48章 无情的人笑我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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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京城的船上,甄柳瓷单独一个小房间,沈傲和其他十几个衙役一起住在船舱中的通铺里。

他是临时被塞上船的,其他衙役猜测他是某位官员的亲眷,但这终究也只是猜测,沈傲长了张不好相处的脸,没人和他搭话。

偶有那心思不正的,看他不好相处想往他被褥上泼水的,也都被一些年老资深的老衙役制止了。

沈傲沉默的做好一个衙役的本职,只在轮到他去给甄柳瓷送饭或守夜的时候趁机和她说说话。

行船十日,有两日是他守夜。

他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打开锁头,进去陪她。

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就是手拉手坐在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听着水声。

“沈傲,”甄柳瓷问他:“你是不是准备去求你父亲。”

“嗯。”沈傲本也没打算瞒她,他一笑,看着她说:“你怕我爹刁难我?”

甄柳瓷沉吟:“按你描述的沈相大人,我觉得他一定会刁难你。我不想让你因为被刁难。”

沈傲脸上笑容更深:“没事,说到底他是我爹。”

甄柳瓷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去,心里不觉得沈相会帮她。

她低头之后,沈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语气:“先前你问我有没有后悔的事,当时没有,现在有了。”

甄柳瓷好奇:“是什么?”

沈傲神秘一笑:“以后和你说。”

一个假扮衙役的公子,一个可能获罪的富家小姐。

少年少女手拉着手,并排躺在小床上,谁的心里都没有旖旎心思,星月江色清,屋内只有浅浅呼吸声。

这是值得珍惜,需得铭记的时光。

船靠岸那天,沈傲没和甄柳瓷一起走,他换上衣服,回了沈府。

还没人知道他要回来,门房下人见了他欣喜地去给沈母姜茹报信了。

姜茹和沈傲隔着院子刚见一面就开始流眼泪。

她拉着沈傲的手:“腿养好了?可落下什么病根吗?”

沈傲摇头,问她:“沈相大人呢?”

“最近朝中事情多,你父亲回来的晚,你哥哥许是过一阵就回来了。”

沈傲的哥哥现如今就户部任职,正七品的金部员外郎。

姜茹又道:“你这次回来可是想明白了?千万别在和你爹对着干了,休息休息,娘从侯府给你请个好先生回来,你准备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沈傲抿了抿嘴,想了想:“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茹一愣,而后道:“这是好事,是哪家的千金?父亲是何官职?母亲出身谁家,我可认识?”

沈傲低头轻笑一声:“是杭州富商之女。”

姜茹不知作何反应,只说:“这出身不高,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他原是给你相看好了一位贵女,若你没惹出这些事来,也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沈傲沉默片刻:“娘,你是知道我的。”

姜茹有了些怒气:“你知你父亲是那样的性格,又偏要和他对着来!也不知你找个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为了故意气你父亲!”

说话的功夫,沈羡回来了,见到沈傲也是很惊喜,兄弟二人寒暄几句之后沈傲便问了户部尚书吕兆和杨总管之事。

沈羡说道:“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吕大人行事不正,可杨总管也是个不禁查的,里里外外牵扯出不少事,难翻身了。”

沈傲急道:“可提供贡缎的甄家是无辜的啊。”京中已有消息,甄柳瓷五天后受审。

沈羡又说:“无不无辜……现在陛下都觉得杨总管有罪,你说这甄家如何脱身?”

沈傲想了想,果然,这件事最终也只能去找沈相。

天色全黑的时候,沈相回府了。

京城的冬天比杭州冷太多,滴水成冰。

沈傲守在沈相回宅的必经之路上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说辞。

他双手冻得发红,只好来回搓着。

过了许久,远处亮起灯笼光,下人提着灯笼为沈相照路,沈相穿着一件黑色皮毛大氅,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这父子俩身量相当,更几乎长了同一张脸,只不过一个年轻莽撞,另一个经过岁月洗礼更显沉静威严。

沈傲咬着牙上前:“大人……”

这俩字刚出口,沈相便带着一阵寒风从他身侧走过,一眼都没看他。

下人们低着头,瞥来视线,也很快收回。

沈傲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奈松开。

沈相回了屋子,姜茹上前替他更衣,小心道:“可见到傲儿了?”

沈相看了她一眼,不语。

姜茹更试探道:“孩子知错了,所以才回来了。”

“呵,”沈相轻蔑:“他可不是知错的样子。”

“我写信给他叫他回来参加明年春闱,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许是已经想明白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和咱们说软话。”

沈相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他哪有什么面子!”

姜茹安抚:“你从前不也说他比羡儿聪明,又说过他像你,现如今他愿意科举,这不是好事吗?”

沈相沉吟片刻,招呼下人道:“让二公子明日一早来我这回话。”

下人恭敬:“二公子还在院子里呢,好像是有事和您说。”

沈相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心中一紧,然后看着沈相走了出去。

夜里更冷了,好像灯笼中倾泻下来的光都是凝固的。

沈相披着大氅,站在门口,问沈傲:“你有事?”

沈傲垂首站在院里,不说废话:“吕杨党争,上交贡缎的甄家商号被构陷实属无辜,请父亲拨乱反正,还甄家清白。”

沈相静思片刻,目光沉沉,问他:“你为何替甄家说话?”

沈傲恭敬:“甄家小姐甄柳瓷,是我心爱之人。”

“哦……”沈相轻蔑一笑:

“原来是为了女人。”他缓步走下台阶,拍了拍沈傲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你比我想的更没出息。”

沈傲咬着牙:“儿子是没出息的人,只是甄家无辜,还请父亲……”

“住口吧。”沈相声音冰冷:“再说下去,你就是逼我以权谋私干涉朝堂。沈傲,你有几斤几两的能耐?你有什么手段逼我听你的?就凭你是我儿子?帮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几句话,将沈傲贬如泥土。

沈傲低着头:“我,我会……”他需得拿出什么来交换,可他有什么?

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难道要学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可这就能说动沈相了?

沈傲曾说,自己永不会屈服于沈相,沈相打了他十几年,早就亲手打碎了父子亲情,打碎了沈傲对他的恭敬和爱意,可现如今爱人有难,他只能来求这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

他需得拿出有价值的交换物来说动沈相。

他有什么,沈傲想,他最珍贵的是什么?

沈傲喉头动了动,他说:“我会听父亲的话……”

沈相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进屋内,半个时辰后,屋内的灯熄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里的灯也熄了大半。

沈傲独自站在阴影中,神色晦暗,心中牵挂他尚在狱中的小小爱人。

月华如冰,星夜湛湛,这是个痛苦的夜。

他从前是想过去死的,在沈相发了疯似的打他的时候,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在去往杭州的船上醒过来。

这样被打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没想过去死。

他只是不想死在自己手里,他想着,父亲该亲手杀死他,然后背上杀子的罪名,他的魂魄会一辈子跟着他,诅咒他,看他痛苦。

他曾经是想做那个削肉剔骨的哪吒,可现如今他想带着自己的爱人回那个温暖的杭州。

他甚至想过,他一定要一个比沈相好的父亲。

这夜里,沈傲打定主意,他要拿他最重要的东西做交换,说动沈相-

晨起时下人来回话,沈傲在院里站了一宿。

姜茹心疼,却不敢在沈相面前表现什么,只沉默地替他更衣。

沈相闭目不语,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遣人去朝中,替我告假一日。”

沈相穿着深紫朝服,推开门的一瞬间,寒意铺面而来。

沈傲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知道沈相正看着他。

父子俩确实很像,也都是聪明人,只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缓缓下跪,双手恭敬,额头触地,“咚”一声。

“儿,请父亲相助。”他声音沙哑。

沈相敛眸看他,神色平静。

“咚”,又是一声。

“儿,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依旧一片安静,下人们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垂首安静站在原地,感受着这场名为剥夺的酷刑。

“咚”!

“不孝子沈傲,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稀薄鲜血染上青石。

“不孝子沈傲,卑躬屈膝,俯首帖耳,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

“不孝子沈傲,违逆长辈,目无尊长,藐视族亲,今日诚心认错,求父亲宽恕。只是甄家无辜被冤,请父亲出手相助!”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过鼻缝,最后汇集在下巴。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愿意舍弃一切,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甄柳瓷平安回杭州。

沈相看着他不断地、重重地磕头,只冷冷开口:“你只对不起我?沈傲,这京城中,你招惹了多少家的人?多少次,你让我颜面扫地?”

沈傲抬头看他,抹了一把流进眼中的血:“儿子明白,儿子这就挨家挨户去道歉。”

长生扶着他起身,他推开长生,一步步踉跄着朝着外面走去。

他的自尊自傲,他十几年来对父亲的反抗,在此刻化为齑粉。

他被抽了顽筋,拔了傲骨,他想,他或许再不配叫沈傲这个名字。

但若是能救甄柳瓷,那就值得。

姜茹看着沈傲的背影,流着泪道:“你何必这样折磨他……”

沈相回头看他:“我知道我打不服他,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会求我。”沈相神色高傲:“他这一身傲气无用,早该磨一磨了。”

姜茹闭眼:“你要逼死他,你要逼死我儿子!!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你亲手造就了他的性格!现如今你又要这样折磨他!!”

沈相淡淡看她:“侯府就是这样教你的?对夫君这般无礼?说话这样口无遮拦?”

他走出房间:“夫人犯了错,看着她不许出屋。”

沈相出了院子,循着沈傲的踪迹,看着他去了礼部侍郎的宅邸外。

京城人多啊,沈傲就盯着这一脑门子血招摇过市,自有好事的人跟着他,也有认出他的,指着他的背影说:“那是沈相家的二公子,名唤沈傲。”

沈傲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他心里只有甄柳瓷。

他下了马,神色木然,脚步踉跄。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礼部侍郎宅邸门口,重重跪下,磕头。

“我,沈傲,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他接连说了几遍,磕了好几个头。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他置若罔闻。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礼部侍郎公子疑惑着出来,见了这一幕,只开怀大笑:“你竟沦落至此!”

他蹲在沈傲面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脸:“怎么?沈相终于罚你了?”

沈傲垂眸,只重复:“我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那人只笑:“若我不宽宥呢?”

沈傲淡淡:“凭你处置。”

那人抬手要打,一瞬间也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沈相的儿子,他的手收回来,只揶揄道:“瞧着你这样,还得去别家吧,我随你去,帮你记着点,别把哪家给落下了。”

第49章 我笑无情人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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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提审的前一天,甄柳瓷被告知,她的提审暂缓了,她甚至从刑部大牢出来,被送到京城东郊怀巷的一个小院里,虽也有官兵把手,但到底是比大牢里强多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心中震惊,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沈傲说动了沈相。

沈相终究还是插手此事,可沈傲究竟是如何说服她父亲的,甄柳瓷想象不到。

甄柳瓷自知自己是个现实到有些悲观的人,可听闻此事的一瞬间,她是满怀希望的,好像她真的能和沈傲一起,在春天回到杭州。

可她想象不到沈傲是如何说服沈相的,这很正常,谁都想象不到。

在沈宅,没人能挑战沈相的权威。

一连三天,沈傲跪遍了京城官宦的宅邸,哪怕是幼时打过嘴仗这种小事,他都去下跪道歉。

被他跪过的人家大多诚惶诚恐,也有与沈相在朝堂上向来不对付的,这种人家让沈傲吃了些苦头。

到最后,沈傲神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

礼部侍郎之子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跟着,到后来他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现沈相的马车一直跟着沈傲以后,他骂了句‘俩疯子’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沈相试图击溃沈傲的精神,这是对于他这十几年反抗父亲的惩罚。

在这之后,沈

相觉得,沈傲会变成第二个沈羡,第二个乖顺的儿子。

这对他来说是可接受的满意结果,沈相并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家下跪会让他的颜面扫地。

这只能彰显他治家之威。

还有什么比一个服从又听话的儿子让他更有颜面呢?

尤其是曾经顽劣不堪的儿子变成现听话的模样,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京的第四天晚上,沈傲一身尘土的回了家门,双膝、额头鲜血淋漓,他已经很难走路,神情麻木,双眼空洞,他的精神确确实实被击溃了。

他从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心高气傲的沈傲,变成一个任人戳脊梁的,垃圾。

沈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做的还算可以。为父虽不十分满意,但也不会再挑你错出处。”

沈傲没抬头,没回话,他只是沉默地艰难地跪下,沙哑着嗓子说:“请父亲,救甄家。”

沈相轻轻笑了笑,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大氅,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在烛火下耀着光芒。

那手原本是手心向下的,之后,他将手翻了过来。

这是沈相的回答。

沈傲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得以安心的晕了过去。

沈相吩咐下人:“请马行街肇先生来府上给二公子上课,叫他准备明年春闱。”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自满的笑容。

沈傲醒来的时候,姜茹正坐在他床榻边抹着眼泪,沈傲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问:“事情解决了吗?”

姜茹哭着点头:“人已经从大牢出来了现如今在怀巷关着,那日我听你哥哥说,再有五日,等宫里的文书下来,她就可以回杭州了。”

“那就好……”

沈傲额头上的伤十分肿胀连带着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娘,你照顾照顾她……”

“放心,娘一会就差人过去,若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拿给她。”

“嗯……”沈傲木然:“别叫她知道我这样。”

姜茹噙泪:“不说,不说。”

姜茹这几日也一直被关着,还是现如今的侯爷她的哥哥来求了情,沈相才把人放出来。

这一家子不像亲人,像是陪沈相过家家的工具,宅邸里没有一丝温情-

甄柳瓷在怀巷住了两日,这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打扫嬷嬷,每日帮她做饭烧水,平时并不说话。

甄柳瓷觉得,沈傲是会来找她的,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来找她,撒着娇邀功,讨些好处。

但沈傲没来,这让甄柳瓷不禁担心起来,因为这实在不正常。

一共在怀巷住了五日之后,宫里头来了人,告诉甄柳瓷她可以走了。

那一瞬间甄柳瓷甚至有些发蒙,她返回屋内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京城时惴惴不安,在刑部大牢中辗转反侧,没成想这事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

一个看似破无可破的死局,竟会这样轻描淡写的结束。

甄柳瓷走出怀巷,找到甄家在京城的铺子,果然也贴着封条。

她背着个小包裹,穿着被囚时的粗布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北风凛冽,她是第一次来京城,处处都新奇。

出怀巷的时候衙役把她进大牢之前的首饰还给了她,甄柳瓷拿出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个糖葫芦,又拿另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两个大肉包。

摊子老板以为她是谁家傻了的姑娘,用怀疑地眼神看着她和手上的翡翠耳坠,对着阳光,见那翡翠冰透闪耀,老板这才放下心来。

甄柳瓷坐在路边吃了肉包,背着小包袱站起身,边走路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

北方冷,也有一点好处,糖葫芦糖衣不化。

临近年节,街上点缀着点点红色,空气中有着淡淡硝石气味,甄柳瓷走着,张望着,有时走累了就站着看一会。

她看北方铺子如何叫卖,看着蒸腾着热气的街边铺子,看置办年货的一家人言笑晏晏,看住着拐棍的老夫妻相互扶持,看红着脸的娃娃满街跑。

她觉得自由,轻松。

她想和沈傲一起在这街上走一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了京中经营甄家铺子的掌柜的住处,叩门后禀明身份,掌柜赶紧迎她进来。

甄柳瓷同他说,现已无事,铺子不日便能重新开张,掌柜乐得不行,连说开张那日要买些炮竹在门口放,好驱一驱晦气。

晚上她便住在这掌柜们家中,要了纸笔,开始给杭州写信,询问情况。

写完信,她出门去找掌柜寄信。

院子里站着个小姑娘,正用树枝戳地画着东西玩,见她出来,便有些害羞地躲到廊下柱子后,露出半个红扑扑地小脸蛋,怯生生地瞧她。

甄柳瓷想了想,回身进屋,从包袱中拿出个金戒指,用红绳穿上,再出了门招招手让她过来。

小姑娘绞着手指,一步一步走过来,甄柳瓷蹲下身把那红绳系在她脖子上,然后替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柔声道:“玩去吧。”

她这才又起身去找掌柜,刚一靠近房门,便听见屋里掌柜和媳妇的对话。

掌柜媳妇说:“沈相性格古怪,可哪有这样刁难儿子的……”

“老子管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但确实,这手段有些羞辱人,可史相自己不觉得屈辱吗,到底是自己儿子去给人家下跪道歉,他又得了什么脸呢?”

甄柳瓷“嘭”一声推开房门:“谁下跪道歉!”

掌柜愣住,而后解释道:“是说近来史相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挨家挨户地给从前有过节的人家下跪道歉,脑门磕头嗑的紫红,两个膝盖都是血。”

“说是沈相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是为什么呢……”掌柜喃喃。

为什么呢,为了她呗,甄柳瓷想。

她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不真实,像是梦。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上的书信被捏烂,她喉头动了动,然后转身冲出房门,哇一声吐在院里。

她止不住的呕吐,泪水混着唾液一起喷涌。

甄柳瓷知道沈傲是什么性格,可正因为知道,才明白这对他是多大的侮辱。

掌柜媳妇出来拍着她的背,甄柳瓷吐到再无可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摊污秽许久,然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书信被我捏烂了,我回去重写一封,劳烦掌柜帮我寄出去。”

她的神色过于平静,在廊下坐了会,然后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好书信,送了出去,再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了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柳瓷出门去了,她去了沈家宅邸。

原本是该避嫌的,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可避的,沈相出了面,甄家和沈相已经牵连在一起了。

她来的时辰很巧,沈相出门上早朝,而今只有姜茹在府上。

听说是甄家姑娘来了,姜茹便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实话说,她不想让这两人见面,沈傲虽然受辱,但这几日沈相心情不错,若是沈傲收心参加春闱,中了进士,日后这个家就会变得安宁。

她也不求什么一家人和乐融融,她只求安宁。

可若是沈傲执意要和甄柳瓷在一起……

姜茹想了想,吩咐下人:“不见,找个由头赶她走。”

下人去传话,过一阵过来回话:“那姑娘不走,就在门房坐着了。”

姜茹皱眉:“哪儿又来了个倔脾气,她要坐就让她坐!只是别叫二公子知道她来过。”

这种结果甄柳瓷能预料到,于是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然后起身回住处,第二日依旧过来。

姜茹听说这人又来了,加上沈傲对这姑娘又太上心,于是心生好奇,路过门房来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叫她心软了。

瘦削的姑娘,孤零零在寒风里坐着,眼睫低垂着,小脸瘦的快没样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觉得她虚弱,只觉得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姜茹太熟悉这股倔强了,因为她二儿子也是这般。

不见到沈傲她不会走,坐十天,一个月,不总之见到人她就不会走!

姜茹啧了一声,只道:“真是冤家!前世的冤家!”她一甩手绢,转身走了,行至内宅,她吩咐下人道:“把她请进来,来我院子,去把二公子搀过来,别叫大人知道这事,去办吧。”

第50章 我愿意在她手掌之中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柳瓷沉默地坐在姜茹屋里,神情动作都和在门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姜茹一直在说话。

“这家里少有安静时候,好不容易他回来了,我只想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他哥哥听话,我也听相爷的话,只要傲儿也听话,我们这一家就,就都好了。”

“甄小姐,你没什么错,只是我不想让你和傲儿多接触,你应该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她太知道了,她比谁都知道,比姜茹知道,比沈傲知道。

甄柳瓷沉默地坐着,她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干燥和寒冷而出现的小小伤口。

她希望自己身上多出现些伤口,这样她在面对沈傲的时候,心里不会有那么多的愧疚。

姜茹苦口婆心的劝,可一切话语苍白无力,沈傲被长生搀扶进来的时候,推门的一瞬间,甄柳瓷像一只冬季里寻到暖源的蝴蝶,衣摆纷飞着扑到他怀里。

姜茹眼睛一酸,侧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傲脸上没有震惊,他好像知道甄柳瓷会出现一样,他只是弓着背,紧紧地抱着她。

甄柳瓷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不敢抬头,不敢低头。

怕看见他的额头,又怕看见他的膝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泪水只静静流淌。

见面之前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可见了面之后又都说不出口了。

屋内萦绕着驱不散的哀愁。

过了许久,甄柳瓷抬头,看着他青紫的额头,肿胀的眼睛,说:“跟我回杭州。”

像是撒娇,像是任性,像是这个时候她就是要说一些难实现的话。

“京城一点也不好,跟我回杭州。”她说。

她不要假装慷慨大度地说一些违心的话,她就是要沈傲和她一起回杭州。

沈傲摩挲着她濡湿的脸,连连应声:“好,好。”

甄柳瓷瘪了瘪嘴,闭了闭眼睛,嗓音颤抖着。

“如果不能就不能,我不怪你,只是别再受伤。”

这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都不敢想,若是沈傲说出想入赘,沈相又会如何折磨他。

她是想和沈傲一起回杭州,可她不忍心看沈傲再为了她受折磨。

沈傲笑了下:“没事的。”

甄柳瓷眼泪瞬间又喷涌出来:“有事的。”

沈傲看了眼站在一侧的母亲,带着甄柳瓷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安抚,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也不喜欢京城,这里太冷,我们回杭州好不好?”

“好……”甄柳瓷委屈着:“可是我担心你。”

“不会的。”他柔声道:“不会的,我很厉害的,怎么都不会死的。”他揉着她的手:“你在京城不是也有事情要做?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就像当初甄柳瓷安抚崔宋林,时间的漫长会把一切浓厚的痛苦冲淡。

话说到这,姜茹开始催促甄柳瓷离开。

甄柳瓷走到门口,转身看着沈傲,欲言又止,许久之后她轻声道:“算了……”

沈傲目光沉沉:“不。”

甄柳瓷被请出院子,沈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姜茹,缓缓道:“告诉沈相,我要入赘给甄家。”

平地起惊雷,姜茹对于家中安稳的所有想象被沈傲一句话轻轻击溃。

“儿啊……”她嗓音颤抖。

沈傲抬头:“娘,不必劝我了,我早想明白了。”

长生扶着他,慢慢走出姜茹的院子-

沈傲说的没错,甄柳瓷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没办法让自己整日沉浸在悲伤中。

京城的铺子重新开张,事情多如牛毛,甄柳瓷恰好在此,能帮着看一看账本,理一理铺子。

织造局新的总管已经上任了,是一位姓万的公公。

万公公在甄家铺子重新开张的次日就来找她了。

朝中不少人惊讶于甄家的人脉,居然能让沈相开口求情,万公公对这位甄家现如今的掌家之人充满好奇。

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姑娘,更加重了他的好奇。

这位万公公是陛下钦点的织造局总管,杨总管入狱之后吕兆推荐了人选,但陛下没有选用,而是点了这位万公公接任。

他不是吕杨两党的人……这是朝堂之争,就不细说了。

总之,这位万总管找到甄柳瓷,委婉的说了那贡缎的事。

“陛下虽没追究甄家,但也得做做样子,所以您已经交上来的三万匹贡缎就依律销毁了。后续贡缎供应,也会重新择选商户。”

这是个哑巴亏,但甄柳瓷必须接受。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全身而退,甄柳瓷心里清楚。

送走万公公,甄柳瓷全身心投入生意中,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担心沈傲。

沈宅之内发生的任何事,她都无能为力。

而此刻的沈宅中,并没有疾风骤雨般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静的异常。

沈相听说沈傲想要入赘甄家之时,只轻笑了下,姜茹在一侧解释:“孩子病着,说了胡话,大人不必当真。”

沈相看着她:“他说的是不是胡话,你我心里都清楚。”他眯起眼睛:“我说他怎么忽而变得乖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姜茹,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姜茹听见这话,低着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相冷静道:“把人给我带过来,我看看他怎么说。”

沈傲立于堂中,形销骨立,早无傲骨,只默然看着坐于堂上的父亲和站在他身侧的母亲,沈羡同样站在屋内,低头敛眸,不敢看他。

这是沈宅一贯的模样,亲人之间不可流露温情。

“沈傲,”沈相开口:“你想入赘?”

“是。”他回答。

“好,很好。”沈相微笑:“如若我不准许呢?”

“那我就死。”沈傲抬头看他,眼中闪动着名为倔强的微光。

沈相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尽怒意,他深吸一口气,视线环顾过屋内的姜茹和沈羡,眼皮跳了跳。

“那我不得不成全你了。”

“大人……”

“父亲……”

姜茹和沈羡一起开口,沈相抬手,让他俩闭嘴,然后对着沈傲道:“你意志坚定,有主见,这是好事,该褒奖。可你几次三番忤逆我,此为我所不容。沈傲,你该知道‘父子纲常,奉为圭臬’的道理,可现在看来,你并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了。”

他站起身:“当朝宰相之子给人入赘,于你如何,我不在乎。于我来说却是奇耻大辱,你要死我成全你,对外我只说你是病死的,也算护住我沈家名节。”

沈傲轻笑,心道自己跪遍京城的时候他不觉得耻辱,现在自己说要入赘,他反而觉得耻辱。

沈相见他不反驳不求饶,心中怒气更甚,一挥手道:“把他关进柴房,不许照顾,不许送饭!”

沈傲神色淡然,转身就朝柴房走。

沈相攥着拳头,咬牙道:“再不许传他的消息给我,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姜茹噙着泪上前:“大人,傲儿他……”

沈相一甩袖子,将人拂倒:“我不想在听见给这孽障求情的话!”

甄柳瓷在沈傲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就得知了

这个消息,长生偷跑出来,在绸缎庄找到她,哭着说的这些。

甄柳瓷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她吞了几口口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

背上一瞬间起了一层薄汗,黏在棉衣上,让人不适。

许久许久,她说不出话来。

长生呜呜地哭着,甄柳瓷看着他,问:“沈相真能看着他死吗?”

毕竟是亲父子,甄柳瓷想,毕竟是亲父子啊。

长生依旧抹着眼泪:“我不知道……”

甄柳瓷抹了把额上的汗,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她艰难开口:“我,我等他。”

这是沈傲的抗争,甄柳瓷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两颗心相隔甚远,但她陪着他,他能知道。

她要做好她自己的事,做好生意,她答应过沈傲,等接他入府的时候,她要给他比高忆还大的场面。

甄柳瓷深深吸气,低头看着账本。

长生走了。

甄柳瓷提着笔,看着账本,许久不动。

片刻之后,泪水大颗大颗的砸下来,洇湿纸张。

她用手抹了抹,湿痕更大,甄柳瓷又用袖子蹭了蹭。

她整个人都颤抖着,呼吸时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声音,但她只看着账本,算着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错误。

傍晚的时候她从铺子出来去住处。

她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两个人来伺候,等沈傲平安出来,她就要带着沈傲回杭州了,所以便没花大价钱在住处上。

院里干净,就一间大屋她住,另外两间小屋一间空着,一间给下人住。

她回到门口的时候,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老马破车,很是简陋。

“甄小姐!”车上忽然下来个人,喊住她。

甄柳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大师?”

那人笑了笑,眼神眯起,似在确定甄柳瓷的位置:“莫要叫我大师,我不是和尚,你叫我阿苦就好了。”

阿苦从马车中下来后,车帘掀开个小缝,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醋意盯着这边。

甄柳瓷看他的眼睛,不复在杭州时那般空洞虚无,于是好奇道:“您的眼睛?”

阿苦只笑:“现如今心盲,眼便明了,只是尚未完全恢复,仍有诸多不便。”

“阿苦……”车里的少女出声,带着些不情愿。

阿苦连忙转身,摸索着回到车旁,把手伸入帘中轻轻安抚:“就说几句话……”

“我得求人家帮咱们呢。”

“阿和,乖些,不要闹脾气。”

“好,好,是我说错话,阿和已经很乖了,好不好?”

“可以闹可以闹,是我说错话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许久之后,阿苦手上带着牙印又走回甄柳瓷面前:“甄小姐,说来惭愧,我许久不下山,来到京城已经费劲力气,现如今又有些难处,还请甄小姐收留一晚。”

甄柳瓷本想问阿苦为何知道她在这,但想了想,估计他虽不能给批语,但在眼睛没完全恢复之前,应该是还能算出些什么。

“随我进来吧。”

阿苦又道:“马车也得藏起来……”

甄柳瓷怔愣,有点想不到阿苦到底遇到什么事,更猜不到他车中是谁,但也只好说:“一并停进院子里来吧。”

进了院,甄柳瓷吩咐下人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而后问:“你与车中女子同住一屋?可方便吗?”

阿苦轻笑:“方便的方便的,我得伺候她。”

说话间,车帘掀开,阿苦摸索着把一个小姑娘从中抱了出来。

说是小姑娘,是因为她身材娇小,面露稚色,颇有些不谙世事之意。

她抱着臂,打量着这小院,噘着嘴开口:“好破。阿苦,我跟着你吃了好多苦。”

阿苦身形修长高挑,只弯着腰在她身侧,双手轻抚她面颊,柔声哄着:“怪我怪我。”

少女朝甄柳瓷颔首致谢,带着些高傲神色,而后便回了小屋去了。

甄柳瓷虽好奇,但也没有询问,只回到自己房中。

她心中担忧沈傲,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米饭之后就在屋中静坐,没多久,便听见旁边房中有争执声。

说是争执,也只是少女在哭诉,阿苦只柔声应着。

又过了一阵,阿苦来叩她的门:“甄小姐,请您出来说话。”

甄柳瓷走出去,见阿苦手里握着根金簪:“我二人路上没什么盘缠,想从您这换些银子。”

甄柳瓷看着那根做工精致的凤凰金簪,一时间心中有了些猜想。

“我直接给您拿银子就行,这金簪我收不得。”

名唤阿和的少女推开门,露出半张委屈巴巴的小脸:“那你把这金簪拿去融了,换成金豆豆给我,不然我没钱花。”

甄柳瓷耐心解释:“这簪子上有宫中内廷的钢印,没人敢融。”

少女瘪瘪嘴:“我不想没钱花。”

甄柳瓷看了看阿苦,又看了看阿和,说道:“阿苦师傅曾为我指点迷津,我可以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二位。”

阿苦连忙道:“不好平白无故拿您的银子……”

甄柳瓷强硬道:“不是平白无故,我还有事求您。”阿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

二人在院中椅子上坐下,阿苦的眼睛在深夜中更显明亮,阿和似是有些不放心,只悄悄站在门后看着他俩说话。

“大师……”

“不要这样叫我,就叫我阿苦。”

甄柳瓷抿嘴:“阿苦,我还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现如今,遇到些难处。”

阿苦苦笑:“我当真是看不出东西了,现在只能看出些很朦胧的事物,今日找您的住处也是费了些功夫的。”

甄柳瓷知道他没必要骗自己,便也没再追问了,月色下,小院中,她只轻轻叹气。

阿苦空洞的眼睛望着她,似在临摹她的痛苦。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我师父说,我做不了和尚,因为我不接受诸行无常,诸漏皆苦。师傅说等我明悟,我便可以做和尚,因此还给我起名叫阿苦。”

他笑着看甄柳瓷:“我假装自己是和尚,吃斋念佛不敢怠慢,可终究还是破戒了,说到底,我就是不信诸漏皆苦。”

甄柳瓷发问:“诸漏皆苦,是什么意思呢?”

阿苦解释:“就是你要相信,一切情绪都是痛苦,哪怕是爱与情,喜与乐,最终都会让你痛苦。”

这是佛学深奥的话,甄柳瓷半知半解。

“我想不明白……”甄柳瓷如实。

阿苦笑着摊手:“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不做和尚了。”他哈哈笑了两声,又说:“可现在爱就让你痛苦不是吗?”

甄柳瓷点头。

“我修行时,师傅教我,因为诸漏皆苦,所以要修炼,修炼到你能察觉情绪即将产生,在情绪产生之前让情绪消散,这样才能做和尚,才能修佛法。”

阿苦扭头看了看阿和,说:“可我做不到。情与爱,喜与乐,这些情绪不会单独出现在我身上,这种情绪需得是别人带给我,或者由我带给旁人,若我修炼到一定地步,我身边就不会有阿和,阿和身边也不会有我。”

他又看向甄柳瓷:“正如我所说,痛苦是正常的,因为诸漏皆苦,你我不修佛法,没法消散情绪,整个人生都由情绪操控,这都是正常的。”

他目光沉沉:“因为有爱人,所以才有痛苦,此刻你该庆幸,你这痛苦的情绪,是因为你有爱人。”

阿苦站起身:“人生命途多舛,多有劫难,这也许就是你的劫,总渡过去的。”他回望阿和:“我也有我的劫要过。”

次日清晨,阿苦带着阿和离开了甄柳瓷的小院,晨光和煦,马车缓缓驶离。

这日之后,京中大乱,宣和公主逃婚了-

沈傲躺在柴房中,闭目回忆,从他在去往杭州的船上睁眼那一刻,到如今,他一寸寸一厘厘的回忆,不敢错过分毫。

他靠着回忆撑着,不让自己死在这,他赌沈相不会真的让他死,至于会不会赌赢,沈傲其实没把握。

沈傲偶尔会想…

…其实是经常会想,他觉得甄柳瓷没了他也会过得很好。

她聪明坚韧,离了谁都能过得好。

她失去过那么多亲人,依旧坚强地生活,那离了自己,也不会有差别。

可他先前确实说要一辈子陪着甄柳瓷,若是他死在这柴房中,那这件事,算是他食言了。

这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所以他敢用命去和沈相斗。

死了就死了,甄柳瓷会渐渐不再难过,然后正常生活,每每想到此处,沈傲便想要流泪。

他翻了身,躺在柴堆上,静看空无处。

母亲和哥哥会求情的,他知道,但沈相不会心软,这他也知道。

他想起甄柳瓷,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父亲尚在病中,她其实脆弱无助,但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上活下去,她需得伪装。

她用暗色衣衫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心也变得坚硬。

他曾经看破她的伪装,还试图拆穿她的伪装,但终究为她的坚韧折服。

她会活的好的,沈傲想,没了自己她可能活得更好。

或许数年之后,她会想起一个叫沈傲的人,当别人问起时,她只会说,是爱过一阵子,终究无果。

他希望她这么说,他希望她不要为他伤悲。

若能活着出去,他要入赘给她,若不能出去……

沈傲缓缓闭上眼睛。

甄柳瓷是在沈傲被关在柴房的第七天时登了沈府的门。

长生来找她,说沈相不松口,沈傲要死了。

甄柳瓷定了定神,起身来了沈府。

姜茹本是要去见她的,但她想了想,称病不见,并让人去告诉沈羡,这几日不要回家来,也不要见甄柳瓷。

她想起甄柳瓷坐在门房时瘦削爱怜的身影,她想,需得让沈相亲自见一见她。

沈相回府时闻听此时,自然是摆摆手说不见。

可第八天,甄柳瓷还是来了,她跪在沈府门口,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见不到人,她不走。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双目通红,面上却无血色。

她知道沈傲的坚持,但她撑不住了。

沈相终究还是见她了,对于这个经商的姑娘,一个让他儿子愿意受辱求情之人,一个让沈傲宁死也要入赘的姑娘,沈相是好奇的。

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摆足了架子。

甄柳瓷缓缓走进,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大人。”

沈相质问:“你来给他求情?”

甄柳瓷缓缓摇头:“我来,替他松口。”她苍白的嘴唇开合:“我招赘旁人,请大人给他口吃食,莫要让他饿死。”

沈相微微惊讶,却只冷哼一声:“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聪明。”

甄柳瓷不说话,只俯身磕头:“他是您的儿子,求您怜悯,不要让他饿死。”

甄柳瓷其实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会有人要饿死的儿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垫上,毫无声息。

甄柳瓷此刻形销骨立,仿若一抹游魂,风一吹就会散。

沈相皱眉看着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你知道吗?他执意同你在一起,几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闻听此言闭了闭眼,双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直视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条既定的路,逼着他低着头走,不许张望,不许后退,不许质疑,是您把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胆敢造次!”

甄柳瓷毫无畏惧:“大人,生意场上我见过许多您这样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绩,独撑起一小片天,便真觉得自己是这天的主人,在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但这就对吗?你说的就对吗?你做的就毫无错处吗?”

她连胜质问:“没人质疑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无人敢质疑?旁人附和你,夸耀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你的身边早没有人敢说真话!?”

“大人,这世上有全然正确之人吗?你因我,因沈傲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们言行无状,还是因为你从根本上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即便你是错的!!”

“住口!”沈相怒道:“滚出去!”

甄柳瓷平复着汹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会看着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过是需要体面的,可接受的台阶,这台阶不能由他身边亲人来递上,那不会令您满意……今日,我甘愿做这个台阶。”

她眼里噙着泪:“他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自然也可以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只要他活着。”

甄柳瓷走出沈府,被抽空了力气。

事到如今,再无他法。

沈傲能赌,她却不能。

她不忍心看着沈傲日益虚弱。

沈相能无动于衷,她却不能。

甄柳瓷闭了闭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回去,准备招赘事宜。

婚事仓促,一切都办的草率简单,甄柳瓷找了铺子里身世清白的伙计,给了他不少银子,同高忆那时一般。

成亲那夜,京中小院燃起红烛,甄柳瓷看着屋内穿着红衣的男子,默然流泪。

甄柳瓷把自己招赘的文书送去沈府,沈相看着那文书,沉吟片刻,去了柴房。

姜茹哭着,郎中站在一侧。

沈傲的嘴撬不开,粥灌不进去。

姜茹,这个出身侯府的贵女,当朝宰相的夫人,发丝散落着跪在柴堆上,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问沈相:“为什么,他犯了多大的错,你要他死!他有什么错!”

姜茹颤抖的手摩挲着儿子的脸:“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嫁给你!生出两个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沈元良,是你害了我们娘仨!”

沈羡跪着,抱着沈相的衣摆:“父亲,我会听话,我愿意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只求父亲高抬贵手,不要折磨沈傲了,父亲!”

姜茹哭道:“羡儿还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听话吗?你为什么非要他死!!这不是家!这是个囚笼!我走不了!羡儿走不了!傲儿走了你也要拽着他回来死!!”她喃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沈元良,你不配有家人,你都不配有家,我们这一屋子活人,都是在陪着你演戏!!”

沈相皱眉听着这些,只吩咐郎中道:“给二公子灌粥。”

郎中为难:“这嘴掰不开呀。”

“用棍子撬也给我撬开!”沈相低吼道。

姜茹眼泪不止,去摸沈傲的脸,去拉他的手。

郎中用竹片撬沈傲的嘴,一点点地往他嘴里灌粥。

沈羡乖顺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母亲和弟弟,也不敢看父亲,只沉默地低着头。

沈相看着这一幕,沉沉吐气,闭了闭眼。

次日,下人来报,沈傲醒了,沈相去看他,本是带着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可妻子仇恨的目光,儿子空洞的眼神,让他的耀武扬威没了意义。

“甄柳瓷已然招赘,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他一句话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沈傲木然的眼珠生涩地转动着,视线扫过父亲,和母亲,随后定格在床帐上。

“我可以死,”他沙哑着嗓子:“你却不该这样欺负她。”他的瓷儿,他的小姐……沈傲闭了闭眼,干涩的眼中滴下两行清泪。

送到嘴边的粥,被他推开,他看着沈相:“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她招不招赘,都不影响我死。”

沈相咬牙:“那我就掰开你的嘴给你灌粥,叫人看着你不许你死。”

“呵,”沈傲轻笑:“留我活着,你沈家清流名号就保不住了!沈相大人,我若活着,我偷都和她偷一辈子!”

他仰面倒下:“是死是活,沈相大人选吧,我都无所谓。”

沈相抬手要打,姜茹起身,挡在他面前,目光直直看着他。

“沈元良,我要同你和离。”

沈相眯着眼睛看她:“这时候,你捣什么乱。”

姜茹轻声:“我早该和你和离了,只是你我都太顾及颜面。”

“沈元良,你这个宰相做的家宅不宁,妻离子散……做官到这种程度,你在官场上再厉害,陛下对你也会有几分疑虑的。‘君疑臣则臣必死’,你这个宰相也做到头了。”

“你威胁我?”沈元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素日温婉恭顺的妻子。

“我不威胁你,我求你,”她轻声说:“放沈傲走。”

“好好好。”沈相连说三声好。

他指着沈傲:“你想死就死。”他又指着姜茹:“你想和离,那就和离。”

“很好,非常好!”他张开手:“一个两个

过了几天好日子都要翻了天了!我成全你们!“他带着一股风,走了出去。

屋内,姜茹垂首不语。

沈傲则缓缓闭上眼睛,他陷入一片空洞昏暗之中,不知光亮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之日。

……

……

……

水声潺潺,清风拂面,鼻尖有淡淡香气。

耳中传来嘈杂话语声,而后渐渐安静。

沈傲挣扎着,奋力睁开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便有水滴,滴落在脸上。

“你醒了?”有人哽咽着问他。

他抬头看去,是一张清瘦的脸,他熟悉的一张脸。

他抬了抬手,努力拭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几乎说不出话。

“不哭不哭……”甄柳瓷抹着眼泪,她坐在那,抱着沈傲,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我们去哪?”他环顾四周,像是在船上。

“回杭州,我们回杭州。”甄柳瓷笑着,哭着。

沈傲愣了一下,问她:“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我们回杭州……”她伏在他身上,不住流泪。

沈傲摸了摸她的头,问:“我娘,和离了吗?”

甄柳瓷擦擦眼泪,困惑道:“没听说这些……”

“哦……”沈傲反应过来之后,心中酸涩不止。

姜茹用自己一辈子的自由,换沈傲的自由。

沈傲握了握甄柳瓷的手:“我们一定要好好过。”

甄柳瓷吻着他的掌心:“好,好好过。”

江水漫漫,轻舟远行,京城是个难得的晴天,而杭州,更是晴空万里——

作者有话说:看上去很像是正文完结了,但还没有完结,还有成亲,和婚后小日常,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更甜甜甜。

俩小苦瓜不会在苦了,我也写不动苦的了。

这样算虐吗?我其实觉得还好,嘿嘿。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我会挑着写一写。

一些佛教理论我知道的也很浅显,表述的未必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