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侧颜尤其美,如工笔画一笔斜挑上去,风清骨秀,极淡又极美。此刻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啊?”
苻燚问说:“你还要我做夫君么?”
贶雪晛问:“真的?”
苻燚点头。
精神上的不可抑制会对身体产生许多影响,压制久了,会产生形形色色的恶欲。
他心上有些酥痒,身体的感受却很不舒服,这滋味真是奇特,此刻贶雪晛身上的香味很明显,是澡豆的香气,普通的气味落在他这样洁净的皮上,似乎也会变得异常好闻。他喜欢贶雪晛身上的柔净,长相是干净的,气韵是柔和的,就连他的情都是淡的,像在这个小院里的生活一样赋予他一种平淡的安稳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乡,叫他总想贴上去。
他应该会剥光他的衣服,全身的皮肉不漏一寸地都贴上去。
贶雪晛看对方神色,不像是在说谎。
“你为什么吃这个?”
“我小时候,家里颇有些钱财,家大业大,父母又都早早就不在了。族中叔伯兄弟,都想独占家业,我那时候年纪尚小,外祖父家也都没什么人了,全无倚仗,他们就各种欺负我,恐吓不成,又让我身边恶仆偷偷给我吃各种药石,总之无所不用其极害我,想让我疯掉或者死掉。我年纪小,吃不好也睡不好,时日久了,就出了点问题,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有时候心里身上像是烧着一把火一样难受。”
他当然挑挑拣拣,掩藏自己的恶,彰显自己的苦。
贶雪晛心都揪起来。
苻燚问:“心疼我?”
贶雪晛点头,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恶人。”
苻燚说:“这世上的人为了荣华富贵,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不过他们也都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他压住了自己几乎要愉悦起来的语气,沉沉道:“如今治疗了几年,已经好多了,只是暂时还要靠吃这个药平心静气……你不会嫌弃我吧?”
“怎么会。”
贶雪晛忙说。
他看着眼前俊雅温和的郎君,真想不到他竟然经历过这些。看着这样的一个文静郎君,他第一反应真不是嫌弃,而是心痛。
苻燚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真的吃过很多苦。”
恶魔想要得到凡人更多的怜爱,就要好好利用自己可以骗人的皮囊。
一笔一笔,把自己的皮描得更好看些。
果然,贶雪晛听了,目光变得更加柔软了。
他果然如他想的一样,是个很善良的人儿呢。
“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知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他情不自禁地摩挲着手里的贶雪晛的一缕头发,“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只敢以后慢慢告诉你,你不要吓跑了啊,贶雪晛。”
他第一次叫他名字,语气幽幽的,极其温柔缠绵。他在晚上的时候最好看,如春江花月。
如此俊雅,以至于最擅长迷惑人心。
贶雪晛这一夜难眠。
一开始想的是苻燚的病。
苻燚的面容便在他眼前晃荡,晃荡久了,又脑补出许多可怜的过往,想他小小年纪就吃许多苦,竟生出许多怜爱之情来。
俗话说的好,如果你觉得一个男人很帅,一看见他就有生理反应,这不一定是爱,也可能是见色起意。但如果你觉得一个男人很可怜,生出怜爱之意来,那你就完蛋了。
他又爬起来,看了快一夜的医书。
但也没有查到更好的治疗办法,他看到很多病例,症状五花八门,精神上的,生理上的,有些字眼完全没有办法和他认识的温文尔雅的苻燚联系到一起。
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觉得夜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仔细一想,邻居家的大公鸡似乎这两天都没有再叫了。
鸡鸣狗吠都无,真是寒津津万籁俱寂。
此时天刚洇出一层淡青,黎青已经起来了。
他朝正房看了一眼,便悄悄开了大门,披着袍子去了隔壁。不一会捧着一摞奏报回到东厢房里。
皇帝觉很少,此刻也已经起来了,披着大氅在榻上歪着。
黎青将奏报送到他跟前。
如今每十天,谢相他们都将朝政奏报汇总贴黄送到皇帝手里。这原只是走个过场,但皇帝其实每次都会细看。他也只有在看奏报的时候会褪去那懒怠肆意的神色,也没有半分温润君子模样,神色严肃,像是露出了他最本真的模样。
年轻俊美,野心勃勃。
不一会又有内官们提着食盒进来,放到厨房。
黎青去生了火,为贶雪晛烧了点热水,自己揣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等贶雪晛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贶雪晛打着哈欠打开房门出来。
黎青满脸堆笑:“郎君,早。”
“早。”
贶雪晛昏昏沉沉,眼下乌青。
他生的白净,眼下稍微有点暗沉就会很显眼。
他眯着眼往浴房走,黎青提醒说:“老爷还在里头。”
贶雪晛站住,见那浴房的门也没关好,苻燚把浴房的门推开,朝外看他说:“起这么晚。”
贶雪晛“嗯”了一声,看到苻燚披着大氅,里头中衣也没系好,袒露着胸膛,在洗手。
他就直接进去了,说:“为你看了一夜的医书。”
黎青:“郎君这是何意?”
苻燚道:“我跟他说了我的病。”
贶雪晛就看到黎青一副震惊的表情。
贶雪晛漱了口,用齿刷蘸了牙粉刷牙,扭头却看到苻燚将大氅脱了,又要脱里头的中衣。
他惊了一下:“你干什么?”
苻燚说:“擦身。”
贶雪晛自认古代人已经少有他这么干净的,但苻燚似乎比他更爱干净,这么冷的天,早起也要擦身。而且他用的还是冷水。
苻燚扭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浴房的门给关上了。
房门将外头的光亮挡住,浴房内一下子暗了下来。贶雪晛一下就完全不困了,噙着齿刷顿了一下。但也没出去,听见冷水在他身边哗啦啦地响。
他浴房是耳房改造而成的,干湿分离,洗漱区一个成年男人尚算宽敞,两个成年男人一块用就有点拥挤了。他又想这天气用冷水擦拭,不会冷么?又想他这是不是因为和他的病症有关系,这会影响到他的身体么?一时茫茫沉沉,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薄薄的晨光。
苻燚似乎是没有身体上的羞耻的。可能他从小习惯了有奴仆伺候的缘故。但今日他似乎只是扯开中衣随便擦了两下,就叫黎青把衣物送进来了。
黎青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扭头朝贶雪晛看了一眼。
贶雪晛漱了口回看过去,苻燚已经披着宽厚的氅衣往外走。
今日的饭菜依旧十分丰盛。贶雪晛熬了一夜,胃口很差,对黎青说:“以后不用做这么丰盛,你是不是半夜就起来了?”
黎青听了内心十分羞愧:“……奴做饭很快。”
贶雪晛说:“以后我去买菜,买什么做什么就行。”
黎青吓了一跳,赶忙道:“我家老爷吃饭很挑剔,还是奴来买吧,奴以后少做点就是。”
“这两天我做吧,这两日不用去店里。”
黎青:“啊?”
贶雪晛说:“我都做五休二的。”
黎青纳闷道:“西京这边是这个规矩么?”
贶雪晛笑:“不是,是我自己的规矩。”
黎青说:“做生意还可以这样。”
那还真是,和陛下一样任性。
“今日带你们主仆四处逛逛,今晚有一年一度的凤凰庙灯会,城中会非常热闹,凤凰庙还有百鸟朝凤的表演呢。”
黎青却说:“郎君只管带着我家老爷四处逛逛,奴就不去了。奴想抽空去见两个前些日子在城里认识的朋友呢。”
贶雪晛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那晚上我们在小清欢等你。我们吃了晚饭就直接上山。”
今日天公也作美,雨后天晴,万里无云,春日的晴空如同碧玉一块,是出门游玩的好天气。
吃完饭,苻燚去东厢房里换衣服。
黎青把带来的几件衣服都拿出来了。
房间太小,也简陋,黎青想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苻燚穿衣服,都是数十件华袍挂在衣桁上,四个内官将他们抬出来,四个宫女负责熨衣熏香,他则近身伺候陛下穿衣。这季节宫里已经培育出早春的鲜花摆满殿廊,垂下竹帘,帘子上挂满香囊,春风透进殿里,满殿生香。
如今这又窄又简陋的厢房,连挂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全都铺在榻上。他看出陛下心思,努力给陛下出意见:“出去玩,鲜亮些好看呢。”
苻燚最后选了一件有紫草团纹的葭灰色的外袍,黎青伺候他穿上,又问:“陛下会不会和郎君说太多了?他不会怀疑么?”
陛下没表情地说:“他是正常人。”
……也是。
黎青看了看逼仄的厢房。
的确,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一个皇帝,能跑普通老百姓家里做起了入赘女婿!
谁不正常显而易见!
这身春袍十分素雅光鲜。换好衣服出来,贶雪晛果然眼睛一亮。
他从来不会吝啬对陛下美色的赞赏,眼睛都在冒光。
黎青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皇帝。
贶郎君今日穿的也很鲜艳,一身绿绨袍,腰系一条水晶绦带,晴光下更见纤好白皙。建台好美之风泛滥,男子都会敷粉簪花,极爱妆饰,甚至每年都会排什么京城美男子排行榜。他见过许多名头响亮的美男子,但依然觉得贶雪晛在他这个类型当中,绝对的一骑绝尘,难怪能得皇帝青眼。
黎青说:“奴为了郎君和老爷出门方便,今日一早便租了一匹马回来,怕吵了老爷和郎君睡觉,拴外头梧桐树下了。”
贶雪晛真的很感慨。
他觉得黎青也太完美了吧!妥帖周到,无所不能。
他们从家里出来,果然见外头梧桐树下有一匹马。
贶雪晛刚要翻身上马,谁知道却被苻燚托住了腰,轻轻一举,就把举到了马上。
他愣了一下,苻燚已经翻身上马。
他一直以为苻燚斯斯文文,上马的姿势倒是利落。
他很乐意在苻燚跟前扮柔弱。
苻燚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抱着他,两腿轻轻一踢,带着他骑马从晨光薄雾里走过。
隔壁几户人家的大门偷偷被人推开,又有一年轻男子穿着常服骑马出来。
黎青道:“婴齐,保护好陛下。”
婴齐也没出声,只点点头,骑着马追上去了。
又有内官抬着个小轿过来:“都知大人。”
黎青在他们的搀扶下上了轿,堆笑的眉目也变得冷冽出来,说:“去行宫。”
内官躬身,放下轿帘,几个人簇拥着轿子幽幽地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这还是贶雪晛第一次被人带着骑马。
苻燚的呼吸喷在他脖颈处,偶尔挺直的鼻子还会蹭到他的耳朵。
贶雪晛无端想到他鼻尖上的那颗小痣。
耳朵也因此变得敏感起来。
这应该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他自己都被这擦来擦去的搞到有了点感觉,他很想问一下苻燚,难道他不会有么?
后来他就不用问了。因为颠簸了两下,他就感觉到了。
都戳到他后腰窝了。
但苻燚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也或许他为人过于君子风度,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真是个文雅又能隐忍的郎君。
贶雪晛尽量往前塌腰,这辈子腰都没这么软过。
苻燚则微微垂着头,终于可以一尝所愿,贴在贶雪晛的后颈上细闻他的皮肉。
贴着闻才发现不是澡豆或者熏香的香气吸引他。
是这个人皮脂的味道。
像是婴儿会贪恋母亲的气味一样贪恋这种气味,只是他是个成年的男性了,他的贪恋带着别的。
黑漆漆的眸子幽深。鼻尖的痣掠过贶雪晛后颈的碎发,高挺的鼻梁像是找到缝隙就会嵌入进去细闻。
目光似乎也有自己的意志,顺着他纤瘦的背落到他微微往前塌的腰窝上。
腰不盈一握,极美,他的余光掠过腰下起伏的曲线,似在寻找可以嵌入的缝隙。
苻燚阴阴地想,贶雪晛真的很可怜呢。
嘴唇不着痕迹地轻啄贶雪晛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