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15
15
广场大厦下,在一条昏澹的后街中,这条街没什么人,路灯老旧,是最近路政局准备翻修的工程。
只见有什么倒在地上,周围的红白警示带拉起。
路过的行人,虽然看不清那人他原来是长什么样,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人生来的快乐,即便有人因为不快乐、或不健康而死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城市的庆祝新年的活动依旧进行,人们不会为了一个人的离去而放弃生活。
……
叶津折改过一次名字,他原名叫做叶惊蛰。
因为他在出生时候难产,周岁的时候,依旧弱病缠身。看事的太太说他这个名字与他命格不符,会遭受许多波折。
父母疼爱他,没多久后就为他改了同音的名字。
姜岁谈以前喜欢喊他:“叶惊蛰。”后来那些不熟悉他的人,只会喊他叶三。
叶家的父母很爱他,他们不舍得打叶津折,更也不会骂他。
无论是管家,保姆,司机,哪怕是个陌生人,全都很疼爱叶津折。
他是全家人的宝贝,是陌生人中的团宠。遇到的人没有谁没有夸过他。他早在一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姜岁谈。
姜岁谈当时也是个小短腿,他软乎乎的手指戳在小叶惊蛰的香软的脸颊时,小叶惊蛰的乌滚滚眼睛会看着姜岁谈。
叶津折小时候就已经很好看,继承了母亲长相优点,虽然是病白的肤色,性格却是很小太阳。
他喜欢运动,踢足球,滑雪,皮划艇,划赛艇,划过两人的也划过多人的,爱好广泛。后来认识姜岁谈,姜岁谈爱上打游戏,也把叶津折拐进坑里。
姜岁谈喜欢的俱乐部的电竞一场不落,他带得叶津折也是懵懵懂懂入了坑。叶津折一眼相中别的人强马壮正要荣誉披身的多金俱乐部,只有姜岁谈还守着难以再续昔日荣光的老豪门。
两个人也恰好爱好足球。叶津折喜欢某足球俱乐部,而姜岁谈喜欢正是叶津折的死敌足球俱乐部。
两人经常会打赌,输了的人会当一天比赛里对方足球俱乐部的球迷。两个人输得有来有往,基本是五五开,给对方当同俱乐部球迷次数数不胜数。
小时候,叶津折做作业,他有时会磨姜岁谈让他给自己做。
姜岁谈不想替他做作业的时候,叶津折就会唬他说:“我不舒服。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放学干妈会来接我回家,我今天本来就不来上学了。”
姜岁谈会迟疑看一眼叶津折的病白的面容,虽然怀疑,但是还是被其他情感压下去。他会自动拿过笔来,给小太阳写着理科题。
这家伙写理科题根本不用思考,或许是因为叶津折比他年级低一点的缘故。姜岁谈扫一眼,就直接在算式的后面填个答案。
虽然貌似这么“潦草”,可准确度还是很高的。叶津折总是很满意姜岁谈帮他赶作业,虽然姜岁谈也会每次狐疑判断他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姜岁谈后来有了一个妹妹,两个人带着妹妹,宛如一家三口。
他们带妹妹去游乐园,三个人在摩天轮里。
犹如动漫人物小女孩般的五岁妹妹趴着窗户,对着外面逐渐变小的地面兴奋拍玻璃蹦跳。而老老实实坐着的姜岁谈侧过头去,差点亲上同样看风景的叶津折的脸。
妹妹还喜欢去看狮子,叶津折就抱起了当时不到他腿高的妹妹。
那时候姜岁谈看见妹妹把叶津折累坏了,会让旁边一对情侣中的小哥哥帮忙抱起妹妹,自己和叶津折站着在旁边看。事后谢谢那个哥哥后,他们俩又带着妹妹席卷旋转椅子。
三个人在咖啡杯似座椅里疯狂旋转着方向盘,妹妹开心到看不见眼,咖啡杯终于停下后,从杯子里出来的叶津折走路摇晃几下,要趴倒地上时,姜岁谈就会托一把叶津折。叶津折才站稳,而小短腿妹妹早就倒在地上。
有人笑妹妹是多余的。
五岁的妹妹跳起来,一脚狠狠踢在了姜岁谈的膝盖上。
姜岁谈膝盖那天青紫大片,他只能瘸着腿蹦跳着,带两个小孩去吃一家三口家庭套餐。妹妹坐在他们俩的对面。
妹妹不爱吃的沙拉里的菜叶子,唯独爱吃要么一早就上来,要么等很久才上的冰淇淋。她会用叉子把原本分给自己的沙拉全部还回去给姜岁谈。
姜岁谈会说:“菜叶子都不吃。”
“公主从来不吃菜叶子。”自信可爱的妹妹会给叶津折一块烤得刚刚好的烤猪排,“给我折折哥哥!”叶津折尝了一口的时候,姜岁谈会不甘落后地切来牛排,速速递给叶津折。
俩兄妹就会问叶津折:“谁的好吃?”
叶津折眨眨眼睛:“妹妹的。”
气到姜岁谈把妹妹盘子里刚切好的炸猪排叉了一块走,塞进嘴里:“也就那样。”
“骗人鬼!”妹妹哼哧地站在椅子上来,用叉子叉走了姜岁谈碟子里唯一的奥尔良小鸡腿,才罢休。
妹妹只有五六岁的年龄,戴的是一顶宽帽檐的大牛仔帽,天生卷发的她,拢在耳后。超大如葡萄眼睛,还有一副动不动就元气满满揍她哥的随时准备架势,宛如是活脱脱的美漫或者漫画里横空出世的怪力可爱小女孩。
以前学校下课早的时候,姜岁谈和叶津折就会来接幼儿园的妹妹。
妹妹最光辉的事情之一,无异于对着她全班的小姐妹,还有同校有的暗恋她或者在暗恋路上的小男孩指着:“这是我哥,那个也是我哥。帅吧,我早看腻了。他们每周都会带我去公主乐园,给我买裙子,穿都穿不完,挺烦的。”
小姐妹们发出“哇”的倾倒性的蛙声一片,小男孩的眼中有卑微也有不屑时,剩三三两两的“哦”阴阳怪气。
在妹妹装完这波后,姜岁谈抱着妹妹走一段路,就会模仿起妹妹刚才的炫耀语气。
气得妹妹从他怀里跳下来踹他。妹妹没说错,周末他们三个就跟狗皮膏药一样,单周是带妹妹去玩,双周是妹妹在旁边恨恨地看着他俩打实况。
很快,他们也教会了妹妹玩实况。因为他们玩实况的时候,会给妹妹玩当时的拳皇,妹妹在游戏里被打哭了,就会来揍他俩。实况早期玩家的妹妹到今天还能记得许多远古球星或是现在早已经遗忘的出色球员名字。
妹妹哭的时候,叶津折会哄她。叶津折特别会哄人,虽然是他俩惹哭妹妹,绝大部分是姜岁谈嘴硬心软惹的。叶津折会先是对姜岁谈一顿“说骂”,然后佯作一套大动作“拳打脚踢”一番姜岁谈,姜岁谈被“打倒”后,还在叶津折“乘胜追击”下对妹妹道歉。
妹妹非常吃这一套。妹妹的性格是那种你越哄,下一次的时间就得哄得越长的那种。叶津折的好脾气或许就在这里练就,不厌其烦哄妹妹,他也非常乐在其中。
叶津折知道妹妹所有喜好,喜欢吃的,喜欢玩的。连她在幼儿园的外号也知道是什么。有时候青春叛逆期,姜岁谈被妹妹激怒了,真想上来骂妹妹的时候,会被叶津折反喷回去。
姜岁谈有时候真想好好当严厉兄长一回,教训他这个被宠到无法无天的妹妹时,会错手撞倒了叶津折。
叶津折捂住被姜岁谈想拿日历本子打妹妹屁股的而失手撞倒的肚子,趴在一旁。妹妹就会第一个围过来,等两兄妹终于扒开了叶津折的脸后,发现他是哭或是难受则会大惊失色,如果是装的话,两个人就会长叹一口气,互相让步。
妹妹小时候生病,第一个就会传染给叶津折。妹妹生病头几天叶津折就会哄妹妹睡觉,跟她讲《狮子王》里那只叫做“彭彭”的野猪的番外,全是叶津折自己那时候上网查的同人故事,他自己复述起故事来都觉得难以置信。
而妹妹唯独喜欢那只叫“彭彭”的野猪,房间一堆是大大小小的“彭彭”。
后来妹妹好了,叶津折就病倒了,妹妹就哭,骂她哥哥为什么还要每天去上学,也不留下来照顾叶津折。家里保姆说哥哥是几门学科竞赛加在一起,没日没夜赶比赛。
叶津折妈妈走之前的那段时间,叶津折和她哥经常吵架,有时候还会动手,叶津折自然是打不过姜岁谈的,姜岁谈不过都是只是把叶津折推倒在地就算了,而妹妹每次就会冲过去咬姜岁谈。
她还会红着眼骂她哥哥。然后学着叶津折以前怎么维护她,宠她的方式,让姜岁谈向她的二哥哥叶津折道歉。
姜岁谈终于道歉后,妹妹就会拿出故事本,像是以前叶津折哄她睡觉那样说给他听。
叶津折就会问妹妹:“你喜欢你哥哥还是我?”他们仨经常这样问。
妹妹每次基本都会说是叶津折。而妹妹问这个问题时,叶津折每次回答也必然是妹妹和干妈。然后叶津折会再补充一个:“我第二喜欢才是姜岁谈。”
妹妹第一次去看叶津折换血的时候,吓到了,她让姜岁谈少欺负叶津折。姜岁谈也在病房的一边,垂然不语。
身上的血被抽出来是浑浊的,有时候是深黑色的,妹妹以前难以明白,为什么她这个哥哥要如此频繁去换血。
再后来,妹妹就发现,虽然他们看过了叶津折换血,可是叶津折妈妈去世前的那几天,他和她哥还是会经常打架,或在小阁楼里推搡。
叶津折很少在妹妹面前掉眼泪,他只会在小阁楼里一个人难过。从在小阁楼上,妹妹会穿着啪叽的毛绒小拖鞋跑下楼去,会当着仆人把小凳子异常生气地砸在她哥哥身上……
长大后的姜岁谈每一次想起来,就想穿越到那个时候,把青春时期的自己扇好十多个耳光。
他怎么会在小阁楼里,对叶津折会说那样的话?
他从没见过叶津折会哭得这么难过。
而他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只不过和叶津折吵架,说了几句重话。他现在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候他说的每一个语气轻重,每一个字的咬合,说,“我妹妹是我的妹妹,我妈妈也是我的妈妈。不要在这儿住久了,你就忘记了你自己从哪儿来的。”
他把“我的”两个字强调得很重,似乎要让叶津折知道,别真把自己当姜洗星的哥哥,别把自己当他妈妈的亲孩子。
当时的叶津折也不惯着他,起初没有哭,只是眼圈有点红,略略点点头:“我现在就走。我家司机随时来接我。”
以前,叶津折哄妹妹比哄姜岁谈多了去了,哄姜岁谈不到妹妹的三分之一。
他虽然有时也享受叶津折的哄,可比妹妹的待遇差多了。但只是因为姜岁谈当时老是将自己和妹妹对比。他觉得,叶津折或许是对他有意见。又或者是他们两人的关系还不够叶津折和妹妹融洽。
他会有事无事,找叶津折麻烦,惹他吵两句架。有时候叶津折心情好,会哄姜岁谈一两句。
叶津折心情不好,就会和姜岁谈对吵。姜岁谈如果心情也不好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动手。
妹妹哼哧哼哧迈着小短腿爬上小阁楼的时候,看见他们俩扭打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是吓到了,后来几次又急又害怕地冲过来去拼命拉开她哥哥姜岁谈。
再后来,她就会很生气,拿东西砸姜岁谈,或者上去咬姜岁谈。
姜岁谈想让叶津折服个软,把叶津折按在阁楼的实木地板上,让他挣扎不得,只能无力地、服输地巴巴望着自己。
等他松开叶津折后,叶津折会转过身去,姜岁谈知道他眼睛那时候红了。
那段时间,他们经常打架。有时候他欺负叶津折狠了一点时候,叶津折就会那几天里不和他说话。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全是因为在那段频繁吵架打架没多久后,叶津折母亲就去世了。其实只要他换个思维想想,若是换在平时,叶津折绝大部分都会去哄姜岁谈的,会无保留地用家人般的情感对姜岁谈。
而他当时怎么争宠争到别人当时病重的母亲身上?要在那段时间经常去惹叶津折不高兴。不合时宜地狂吃他对妹妹好的醋等等等等。
这原来全是自己作的。
他妈妈已经走了,他怎么把他也赶走了?
他那时候刚放学,校服没有换,脸色好似霜一样。和姜岁谈一起坐轿车去了医院。
在太平间里,医护人员找到了那个编号后,拉开长方形的金属盒子。
姜岁谈当时转头看向了他,他没有太大的激烈表现,眼睛红了,然后,慢慢的,眼泪流满了整张脸。
他爸爸说,妈妈去世很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叫他回来。那时候是夏天,海沫市居然达到了几年不遇的40度高温,尸体需要放在冰袋里。
他们在冰窟般的太平间里,冷得想打抖。
可是,姜岁谈看见他,只见他湿睫轻颤抖,好几株水珠挂在了他消瘦苍白的下巴。
喊出“妈妈”两个字。
姜岁谈视线逐渐朦胧,他上去握住他的冰凉的手,想要安慰他。可是这哪儿有自己说话的资格。
只是勾住叶津折冰冷透底的尾指,无名指,后来握住他整只有些发抖的手背、掌心。轻轻摩/挲两下,到稍用力想要给他打气的按了一下。
姜岁谈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眼中氤氲的他。
紧紧握住他后来越来越颤抖的手。
后来叶津折就搬回家了。他要去忙他妈妈的葬礼。
他再去找叶津折的时候,叶津折穿着小少爷的黑色西装,黑色衬衫,手臂系的是黑纱。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在人群中很显目。
比他年长好多岁的叶斋行已经是个冷峻昳丽的青年。那时候已经是名副其实接班人,能够处理着他们家集团部分事情。
叶津折在葬礼上,再次如换血的那次,下巴蜿蜒流出了黑血。
赶上来的年轻男佣人要给叶津折擦血时,不小心碰到了叶津折虚弱身体,佣人被叶斋行暴躁推倒在两三米地上,叶斋行当场跟个疯子一样怒斥那个佣人,连叶津折父亲当时也没有皱眉出声制止。
姜岁谈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他们家,他们是多么得呵护和珍爱叶津折的。
只有自己对叶津折这么的差。
他以前还想过,叶津折是不是没有人爱,才会搬来他家住的。原来,叶津折来他们家才是受苦的。
海沫市医院。太平间。
姜岁谈是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上一次,他陪同的来这里的那个人,现在躺在了其中一抽冷冰的金属盒子里。
见惯这里悲欢离合的医护人员,拉开了其中一个编号的长扁盒子:“确定要看?人都不成样子了。”
姜岁谈点头:“我自己来。”
他走前两步,那个停放尸袋的金属盒子还在冒着森冷的白气。
好似,他感觉不到冷。原来那年夏天,叶津折在太平间哭到蜷缩在角落抱膝不愿意离开,叶津折是感受不到冷的。
姜岁谈拉开了尸袋,垂着眼睫,审视里尸袋里面或许不算齐整的人体。
他的眼睫上结出了一朵银色的霜花,他眼睫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在审视尸袋里的到底是零碎拼凑的尸块、还是模糊结冰成块组织。
还好,是具“尸体”。似乎要放几天,然后就可以去修补遗容,补全身体残缺的部位,就能进行下葬。
在姜岁谈认识里,只要是零块的他都觉得是一具尸首。因为小时候和叶津折看了很多《金田一》,只要拼缝起来就好了。
“看完了,行了吧。”才没几分钟,就被那个医护人员赶。
“你他吗我才看了多久!是没给够钱你吗?给你,全给你!不够这也给你!给老子滚蛋!”连人一块洒出去的,还有是一场洋洒的粉色雨。贴门同时被大力合上。
那个医护人员被赶出了门,他看了一眼满地钞票,钞票里还有个顶级豪车的车钥匙,他望回紧闭的铁门骂道:“有病是吧?谁要你钱了?都已经看了一个小时了。这么深情怎么不见你生前多关心下跳楼的他?”
听见外面的骂声,姜岁谈无动于衷。
他刚刚似乎走神了,他想起了小时候,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光景。然后想到了阁楼。再想到陪叶津折来这里。接着是去叶津折母亲葬礼上,从那以后他才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叶津折。
再把金属盒子拉出来一些,尸袋是一种防水的材质。
把尸袋轻轻从里面抱出来了一些,再抱到了自己的身上。
好像眷恋一样,脸颊贴在了尸袋上。姜岁谈的呼吸有些变得浑浊。
挨在了冰似的金属墙下,坐在地上,两手搂住尸袋。尸袋体重比起叶津折要轻太多太多了,不知道是捡不回来,是遗失太多,是血浆流光,还是说,这里面不是叶津折?
结霜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装运的尸块防水袋质感,亲切贴在了自己脸颊和脖颈的肌肤里。
好像没有那么冰。无论是胸口还是脸颊。
而叶津折似乎就在他的怀中,垂着眼睫,短暂地睡去一样。
好似明天就是考试了,叶津折和他从足球场疯玩回来后,叶津折对他说了一声“啊好累呀”,就靠在了墙边上小憩一会儿。
本来说要去洗澡的他,会在边上等待一会儿,等到叶津折真的睡过去后,审视他窳白的皮相,再悄悄打量叶津折许久许久。
抱住尸袋,姜岁谈略轻侧头,好似唇擦过尸袋,对叶津折轻声呢喃:“睡一觉,睡一觉就没事了。”……
最终,姜岁谈在医院太平间里门前被好几个叶家的保镖赶出来的。他没有成功进入到太平间,只是臆想着他进过去太平间,也抚摸过尸块——事实上,他却连进去见叶津折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连太平间的金属门都没有触碰到,就被叶家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推搡赶出了走廊。
走在了医院里的姜岁谈有些恍惚,情感在欺骗他,情感的思维在告诉他,他见着了叶津折最后一面。可是,仅有的、麻木了的理智,清晰地记着:自己并没有见到叶津折尸首的最后一面。
姜岁谈失魂落魄地踉跄地撞到了人,背后人传来骂骂咧咧,以及被他撞到的人嫌恶且生气地反手推倒在地。
喊他的声音一下大,一下小,好似跟他进了传声筒又被扔到了世界尽头,听到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终于,姜岁谈听见了一句“钱包掉了!你钱包掉了”,他晃晃悠悠地回过头去,看见了地板上,他的钱包,他那车钥匙和散落一些钞票,没有人去哄抢他掉落的财物,只是在医院走廊边远远地像是看什么动物似地看着自己。
姜岁谈迈着原来恍惚的步伐,回去弯腰捡起,他看见了钱包里夹着的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姜岁谈把合照拿起来,放在自己鼻尖。
他手上似乎全是刚才细菌和尸味,尤其是温度没有太平间高了,会有腥臭的血和烂肉气味。这是叶津折的味道。而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进入过太平间,全是他臆想出来的。
在他灼灼而又麻木的目光中,好似这个合照里,叶津折也更加生动了。
姜岁谈笑一下,他已经走出了医院,此刻他正走在马路中央。
几十辆快速车在他旁边躲闪,不少司机伸出脑袋骂他。
姜岁谈摸了一下心口处衣袋的位置那张合照,悄声说:“叶津折,他们跟你一样,很小气。”
终于穿梭过了马路,路边的人诧异地看着他。
姜岁谈还不知道自己什么回事,只是发现自己的腿瘸了,裤子湿漉地流着血。看到建筑物的玻璃后,他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到耳边一处,横过了几淌血。
“哦不要说我叶津折了,他不小气的。是我小气。”姜岁谈对围观又怵目的群众鞠躬道歉,他笑笑,风度很好的样子。
拍了拍衣袋里的合照,压低声音:“看,我给你台阶了。下次什么时候还我?”
合照当然没有回应的声音,姜岁谈点头,有点像是纵容的,很少的,虽然他曾经也多次那样他自以为“纵容”叶津折。
他以为自己对叶津折很好,可对比叶母葬礼上第一次见到叶家人,他才发现,好像自己过于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了。计较那么一点他和妹妹的情分。计较那么一点自己和他的情分,和他与妹妹之间的对比,是多还是少?
“下次不跟你开玩笑了,”姜岁谈觉得自己走得比往常慢了,他就不应该放弃他那辆车,走路的。“所以,我现在要认真开始做事情了。”
面前围栏,下面有三四米高,可是姜岁谈轻松跳下去,路边惊起一片群众呼声。
姜岁谈笑笑,觉得他好像更慢了,即便选择了捷径,可好像腿脚不给力,或者是叶津折今天没有陪他出来的原因。
“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找到躲起来的你。”姜岁谈看着那些形色的、在他眼中变得抽离扭曲又回归正常的群众,“你躲在哪里,我都能一眼发现。你信不信?”
姜岁谈峻气的面容,下半张侧脸,全是血。
他走在路上不少行人回头看他,他觉得叶津折不在他们之中,“我知道你在哪儿,”姜岁谈目视前方,笃定又轻松地笑。
有穿辅警荧光衣服的人上来想阻拦他,姜岁谈礼貌对他说:“我现在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及时的话,我朋友会消失的。”
出现在叶家庄园的姜岁谈深知。这一场只不过是叶斋行玩的把戏,叶家只是不想再让叶津折来找自己了。
后半夜里,他翻进了叶家叶津折常住的那一幢别墅里。
这建筑内布局太熟悉了,身上一直都有着以前叶津折给他叶家的钥匙。
叶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灯火通明。直到了后半夜,才熄灭了许多,剩三分之一。
姜岁谈进去后别墅,发现佣人都不在,或许都回房间休息了吧。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再看着,原本别墅前的花园的鲜花全都撤掉了,不再有那一大团簇斑斓的彩色月季,而是全换成了白色的绣球。
姜岁谈轻笑,他也没留意,鲜血原本从他嘴角横流到了耳边,是车祸又或许摔倒留。
现在他已经不流血了,只是抬手偶尔擦一下耳边和眼角,那块有点湿黏。
他点点头,知道这是叶家在做给他看的戏码。
姜岁谈上了楼,楼尽头是书房,在左手第三间,就是叶津折的卧室。
走过去,扭开门。
走进去关上门后,举目看去,里面怎么这么干净。
到处铺着纯白色的厚布,没有一处尘埃。原本有的植物,全换成了重瓣白花。
大床上面空无一人,却用玄黑色和哀白色厚布铺着,极好的布料上还做出了个烫金白事图腾的刺绣。
叶津折的房间很大,姜岁谈转过头去,再去看沙发那儿,一瞬间似乎他看见了叶津折就在沙发上看书。再眨眼,就消失了。
原本是活泼暖木黄色调的沙发也被纯白和金边黑带的白事寿布罩上。
叶津折以前房间虽然也很整洁,可没现在这么干净。现在干净到冷清,干净到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原来房间里的很多东西被收拾起来,空出了可能要从这里去葬礼的仪式空间。
姜岁谈知道,叶津折不喜欢纯白色加黑色的布,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也在骗自己吗。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刺目的白,怵心的黑,还有那明晃晃的白事才有的图腾。
胃液翻腾,姜岁谈冲进了配套的卫生间了,在盥洗室大呕。他发现自己还吐出了一些血,肋骨好似在疼。
疼到撕心裂肺。
姜岁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思绪里慢慢集中到叶津折身上——
可是,可是,为什么……
再呼吸一口气息,张口又是腥血。“我吐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出来看看我?”
姜岁谈哽咽,咳血,眨了一下被血块凝结了一小簇的眼睫。
“我来跟你赔礼道歉了,为什么不出来见下我?”
水声哗啦,依旧死寂。除了他自己的声音,似乎只有宽荡的浴室里,自己那悔不当初的回声。
“你会哄自己,你会陪妹妹玩。”
“你喜欢吃你干妈做的食物。”
“你好像真的很好,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好像,只有受到过丰盛的爱和呵护下成长起来的人,才会在每一次,遇见对方生气的时候,仍能去放下所有、脾气很好地去哄好对方。而我好像从来不懂。或者我懂,但是我依旧毫不心虚地接受你的哄我。”
他从来不计较自己无端的迁怒,不介怀自己找存在感的发脾气。
不在乎,自己缺点。不在意,自己伤害过他。
所以,后来,他被自己也演迷糊了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讨厌死他吧。
他也一定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对不起他,对不起妹妹的事情吧。
他还一定觉得他糟糕透了,他一定是做得太烂了才失去自己和妹妹的。
他自责,内疚,还会时常陷入怀疑,怀疑自己,痛苦,难过,崩溃,修复好又是撕开的伤口,再见到自己时,又是踌躇,痛苦,内疚,再次狠狠被刺痛。
他道歉,祈求,害怕,赎罪,什么方法都在自己身上用过了。他只不过想回到从前,他们三个人开开心心生活的时候。
为什么自己在这之前一直伤害他,推开他,羞辱他。
明明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却对叶津折说:“不是你一直想和我这样吗?”
明明自己一直伤害他,还要故意阴郁告诉对方说:“你应得的。”
明明是奢求到的关心,却要不计一切赶走对方:“希望我们以后少见面。”“不想再见到你……”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自己真的很讨厌他吗?
自己真的讨厌他?
自己真的是因为妹妹才讨厌他,伤害他,远离他的?
原来长大后了,仍能可以跟小时候一样,让妹妹充当借口、冤大头。
太无赖了,太掉渣了,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拥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所以,会失去的。
所以,终于失去了。
呕吐,胃里没有什么,全是呕出一滩血水。
脸上是喷*射出来的血,滴在脸上,手背上。
踉跄差点倒地,姜岁谈只能打开水,想给叶津折清洗他的盥洗池,瓷砖。
但是已经到处都是。
算了吧,叶津折应该也很讨厌黑白色的。这能为他添点喜庆。
姜岁谈从卫生间走出来后,双手上全是血,他只能扶按着墙面,拖着瘸腿,他想要走到了床边——
因为他现在好似看见了,叶津折的身躯就平静躺在了那张安详黑白的大床上。
刚刚床上是没有人的。
姜岁谈一开始不敢走过去,他从裤袋里颤颤抖抖地找出了烟盒,抖动,掉出了为数不多的一根烟。
放在口中,打了几遍火发现没有点燃,香烟完全被血浸泡了。再翻开香烟盒,找出一根没有被鲜血污染的利群香烟。
叼在满嘴血的嘴巴里,掏出火柴盒,细长银火柴,划动。
微弱磷蓝色的火苗光,照亮出他的眼底床上的那个人。
淡白色的香烟气雾中,姜岁谈牢牢地看向床上,那个人完整的身躯躺在床上,双手放在了腹前。很安详的一张睡颜,只是有点苍白。
平时他喜欢说话,会调侃自己,也会和妹妹一起“欺负”一下自己,说些“哇他不是真难过了”“姜岁谈也有今天咯”的话。
叶津折的腿并拢放在了床上,身上穿着的好像是一件舒适的西装。
身躯连轮廓看上去都那么乖,那么寂静。
姜岁谈的腿肚子发酸,打抖,死命地抽了两口烟,手上不知不觉中又流满了哀艳的血,他没有留意,只是衔烟的指骨在颤抖。
两口并作一口,疯狂咳嗽,咳出来是血。
血沫喷到纤尘不染的地板、不远的雪白床单上了。
峻气的青年皱眉,他的眼中很漆暗,他的黑发,和叶津折留着差不多的发型。两人都很年轻。如果在同校的话,形影不离的叶津折一定会和他封为双子星校草。
手中连同带着香烟也在发抖,后来姜岁谈发现才吸了几口,香烟又被血完全浸湿了。
把被湿软掉腥气的香烟的烟头,在自己身上按掉了烟蒂后,整根香烟放进自己嘴巴里,咀嚼,吃下。再去把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脚肚子酸好了一些,可姜岁谈迈动脚步的时候,仍然趔趄了一下,自己给自己绊倒在地上。
只有几步之遥,地上的浑身是血青年爬过去,握住床沿,洁白的床单上就落下血印,咬紧牙,使出全力好不容易爬起来了。
床上的人黑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窳白的脸,好似是他生病时的睡颜。姜岁谈在他以前生病时睡着后,会起来看他的。
他的睡颜多年烙印自己脑海里,自己都能制造出他现在是怎么一副在这里的模样。
姜岁谈摸去那个人的眼鼻,那个人很乖,一动不动,任他碰。
可是一碰,他就手落在了铺着白事的镶金丝枕头上。
姜岁谈略抬起头看了一下,那个人的身躯又再次地出现在床上。只不过,是透明的。
是他想象中的人。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叶津折了。
早在很久的以前,他就这么妄想过叶津折。因为见过他的睡颜,把他烙刻在脑海里。
随时可以把这个人的记忆体形象从脑海调取出来,配合自己想象,做出可以在现实里似乎“看见”他的事情。
姜岁谈呼吸屏住,眼中有些朦胧,可是他的记忆体形象还在。
那个人躺在他手边,眼合拢起来是弯弯的一条线,眼睫投下哀伤的阴影。
脸上没有什么伤口,也没有血污。是干净的,好似雪一样的颜色。
手指轻轻地触在和叶津折接触的边缘上,不敢完全真的去抚摸叶津折。
“你妈妈走了,我还把你弄走了……”
姜岁谈的声音在颤抖。
“我把你弄走了……叶津折。”
喉咙里想升腾出一点的腥苦,可是又吞咽了回去。
“我把你赶到你妈妈那里去了……”
坐着,还不敢完全触碰他,怕玷污了他这么恬静清丽的睡颜。
“讨厌我吗,”
每一句话,咳嗽,后来流出了黏糊血,姜岁谈转过去,为了不把血滴落在叶津折的遗容上,吐干净后,同时胃里仍然是强烈的反胃,可能是也在恶心他自己吧:
“我不是真的想那样的……”
姜岁谈早在他妹妹出事的时候,就知道,他妹妹一辈子醒不来,一辈子残废,那么叶津折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叶津折会永远活在痛苦,或者自我伤害里。
他应该预料叶津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姜岁谈预料了,可没有收手。姜岁谈还要继续,他要继续针对、刺激给已经要接近崩溃边缘的叶津折。
了解他们三人的情谊的人,谁都知道,妹妹出事,叶津折不会好哪里去。
为什么自己要刺激他,说那些话。为什么?是想让他活在对自己和妹妹内疚里,从而觉得有愧自己,那么就能被自己控制,被自己劳役,被自己折磨,被自己占有,让他想办法补偿自己,偿还他们家,一辈子给他们家赎罪吗?
直到姜岁谈看见,他的血还是不小心飞溅在了叶津折的睡颜脸上。
姜岁谈立即起身拖着瘸腿去找纸巾,再回来轻擦拭叶津折的脸上。
似乎这个房间里,寿布白花挽联这些全部消失了。
仿佛是原本的房间里,可是叶津折依旧是那么躺着,眼睫没有一丝颤巍。
他手也很苍白,很冷,姜岁谈握住叶津折的手,用餐巾纸给叶津折擦拭上面的血迹时,他垂着结血痂的眼睫,看见了那柔弱纤白的手指,消瘦的手背,没有一点肉了。
原来自己是看不见吗?
没有。自己自私得只想“报复”他,然后获得一点点从叶津折那儿给他的他亟求的反馈。
姜岁谈剧烈头痛,他的脑袋就像是被碾过一样,而且呼吸拉扯着肺,剧烈着疼。
强忍住疼痛,擦了擦叶津折的沾了血珠眼皮,鼻子,脸颊。
擦干净后,姜岁谈把叶津折手放在自己两只手里,想要为叶津折呵热他的体温。
发现叶津折衣服上全是猩红的液体,自己手上很脏,全是血污。
于是他一边擦叶津折身上、手上的血,一边给叶津折暖手。
他又害怕叶津折长时间这么卧躺他会不舒服,于是,把叶津折稍稍抱起来,把他头放在了自己怀和腿上。
把自己身躯去暖和叶津折。叶津折好似一块太平间里睡袋里的尸身一样。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
姜岁谈平静温婉地说道,可是他把人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我不能没有你,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想要去贴一下叶津折,他身上冷得好似一块冰,叶家人不是很疼爱叶津折吗,为什么他这么冷了,都不给他多盖几张被子?
姜岁谈把叶津折轻轻放下,他气恼地把房间暖气开了,开到最高的温度,把所有窗户关拢了。
他再次回到床边来,他把人抱在怀里,再把被子拢在自己和叶津折身上。
叶津折失去意识的头颅,垂枕在了自己的胸口,姜岁谈给叶津折搓着手,偶尔再搓着叶津折的冰凉发寒气的四肢。
搓四肢后,再给叶津折的心脏捂着,想要捂热他停止跳动的心脏。
姜岁谈觉得不够烫,温度不够,远远不够。
于是还把窗帘扯下来,包裹在了叶津折身躯上。
自己抱住了被金白色窗帘布裹着的叶津折,双手给叶津折手臂搓动,叶津折躺在他怀里。
许久过去,为什么他还是那样,苍白的,没有生气的。
姜岁谈看去,他看了很久,他发现,叶津折的眼睫处好像停了一只很幼小的、娥青色的、极薄双翼的飞蛾。
姜岁谈看着淡青色幼蛾,落在叶津折眼睫上,轻轻扇动了斑斓的、不止青色的薄翼,后也一动不动,是在亲吻着叶津折的眼角。
“你回来了吗?”
姜岁谈眼前朦胧又清晰,如此几次。
说话喉咙里是腥绣的味道,同时也发苦,发酸。人的七情六欲全部已经被凝聚了一定程度,周遭什么都感受不到。
只有他眼前的事物。
“是你吗,”
对着飞蛾颤抖地问。
“我不想,”姜岁谈略微失声般的腔调如同孩童,我不想这是你,“我不想……,你快走吧,我折折马上回来了……”
“我折折会哄我,”姜岁谈视线决堤的朦胧,“会和我踢球,会让着我,”
“他会和我一起照顾妹妹,”姜岁谈吞咽着腥黏的涎液,“和我一起,去无人区……他会在我胃疼时趴在我旁边等我终于抬头,他才会没那么担心骂我一句‘笨蛋,生病很不好受吧,别学我啊’。”
“你不是他,你快走吧,”姜岁谈断断续续的,视线有点雾气且弥漫了淡淡的红,“我折折喜欢A足球俱乐部,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我喜欢的、也是他死敌B足球俱乐部不好,他只会当面嘲笑我B俱乐部球迷,然后我有时会生气,他就很快乐,然后还会几次凑上来看我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就像是那个表情包,我在桌子上趴着哭,他会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问我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姜岁谈笑中有泪,唇角苦涩又浪漫,“他是这样的,你是吗,小飞蛾,你不是,你不是……。”
“所以你快飞走吧,我折折等一下就回来了,回来他看见我对着你喊折折,他会笑死的,”姜岁谈最后笑不出来了,恳求到了哀求的语气,“你快飞走吧,你不飞走的话,我就把你赶走。这是我折折的身体。”
那只小青蛾好似真的听懂了姜岁谈说的话,扑眨了薄莹翅膀,飞走了。
小飞蛾飞走后,姜岁谈更加难受,肺像是裂开大洞,数次呛出了血液。
咳嗽的气管和呼吸道,剧烈得犹如破碎的风鼓,更像是一只只鬼魂在他身体里面讥笑奚落。说些类似“早有今天何必当初”的话。
他是不是再一次赶走了叶津折了?
叶津折变成了小飞蛾来看他了,看见自己哭得这么丢人,还第一次当叶津折面说他那么乖时,一定会很好奇。
如果叶津折是小飞蛾的话,他一定会飞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好奇且又新鲜地盯紧自己。
就像是自己趴在桌子上哭,他会钻在桌子底下抬头看自己是不是真哭了真生气那样贱嗖嗖,有时候还会感叹一句“啊真哭了”。
这样才像他性格,他性格原来就是很小太阳,很古灵精怪的。
可是,也有可能,叶津折摔得太疼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是骨头不是骨头,肉也不是肉了。他很疼,疼得没有力气在空中扑翅膀,只能虚弱地栖落在他的尸体上,听自己说话。
他都这么疼了,为什么自己不让他在尸首上多停留一会儿?
为什么,自己永远都不改,永远总喜欢赶他呢?
他一定累得、虚弱得想多趴在他自己的眼睫上,多听自己忏悔一会儿。他生前根本没听过的话,死后只能以一只小昆虫形态聆听。
他肯定会说:“啊姜岁谈还是跟以前那么讨厌,自以为是……我就是叶津折,怎么还要赶我走呢?”
他肯定还会说:“我都飞了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飞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飞到精疲力尽、奄奄一息,飞到这里了,没听姜岁谈说几句话,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又一次弄巧成拙。哼哼,那我就飞走咯。让他再也见不到我,再也找不到我。让他后悔去吧,哈哈。”
然后他高高兴兴飞走了,于是,他妈妈就在天边来接他走了。
他会对妈妈说:“我好棒,妈妈,我和每个人关系都很好。每个人都很喜欢我。除了姜岁谈,这家伙有点死脑筋,油盐不进。我尝试过很多次了,但我已经都尽力了。”
他妈妈会很温柔告诉他:“我都看见了,折折很棒呢。我们回家吧,爸爸也在等我们。”
不知道是想象,还是似乎真的听见到了,姜岁谈破防似崩溃大哭。
想要再去找空中那只小青蛾,可小飞蛾已经消匿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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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16
16
回海沫市,天是阴沉的。
下着雨,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进了庄园的别墅里,仆人去拉开车门,只见里面一位黑色的着装,极年轻的、面容冷峻的人走下车。
而站在别墅前台阶的叶捕禅,不快不满地走下来,身后自然有人替他打黑色的伞:
“弟弟回来了。”
这是一副标准爱豆训练下的表情,疏离中带着维系的亲情亲切。
从轿车下来的叶挪因掀起眼皮,只见面前的人拥有着爱豆长相,要是身边留学生追星,他们社交媒体中必定没少晒过这张脸的相片。
叶捕禅喊他弟弟时,叶挪因翻起眼盯着叶捕禅看,从心里到外表说不出的厌恶,憎恨:
“哪来的乡下人?”
叶挪因脾气看起来更坏,他们全家可能就叶津折一个好欺负的。
“还是说,我们家换了保安?”
叶捕禅神色一滞,因为家里最近在办白事,不适宜发生口角。只是转移话题,关心道:“一定很累吧,舟车劳顿的。”他也不去解释自己是谁,他知道这个小少爷气在头上呢。
“我累?我哥没了,你跟我说这个?”
这下,叶捕禅知道叶挪因是什么人了。
“怎么叶斋行还留着你,”叶挪因一点都不饶人,养子的他长相和叶津折不是很相似,,“你不应该去坐牢吗?”
叶捕禅眨了一下眼睛,想遮掩他的情绪,和维持他的人设,只是努力解释一笑:“挪因,你对我误解很大。”
“那你亲自跟我叶津折哥哥解释去吧。”叶挪因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先办完他葬礼,再来收拾你。”
说完,叶挪因头也不回,越过他走进了主宅。
爱豆的神情凝住,他想调整自己的情绪。眼中却依旧是抹不开怒气。
叶捕禅心里虽然有些徨然,但是他深知这件事不可能把这件强按在他头上。
叶三的死几乎可以跟他叶捕禅毫无关系。他只是没看好了叶津折,在自己接手叶家之前,让叶津折出意外了。
他本来想把叶津折放在最后一个对付,毕竟这种生养在温室的花,本来就没有还手之力。他想让叶三活多久就活多久。
没想到叶三没有乖乖听话,竟然提前选择了去死,破坏了他登堂入室、拿下叶氏集团的计划。
他恨叶三恨到死。如果叶三能多活一段日子,他也不至于处境沦落至此。而且还被人扣上铲除掉叶三的帽子。
不再像是对付叶津折时的自信,骄傲,信心十足。
叶捕禅心乱如絮,表面上先是压下了忧思,随即进入主宅别墅。
“我大哥呢?”
回去后,不仅连叶斋行没见着,管家翁礼也没看见。叶挪因随口问道旁边的张姐。
而叶捕禅担心叶挪因向叶斋行告状,也跟在了叶挪因旁边。
张姐指了一下楼上:“大少爷在楼上,三少爷的房间……”
“三哥的房间怎么了?”叶挪因边问,边快步走上楼去。
只见,叶斋行站在了敞开门的卧室里,正在冷眼看着。
没见到去,叶挪因就觉得里面的景物有点不同,刚迈进去一步,就看见里面喷洒的血,天花板,墙壁、床上、地板、沙发,到处都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杀人现场。
只见叶斋行垂着眼,就在他脚边上,躺着一个人,正抱着窗帘。那个人身上破烂,血迹斑斑。
“来叶三房间了自残?”
叶斋行冷笑。
那个人似胸口还有起伏,只是凝结了血块的眼睫轻轻一颤。
“你怎么还有脸做这一出?”
来自叶斋行的二连嘲讽。
姜岁谈躺在血污的地砖上,微微喘气。
房子因为窗户紧闭,一晚上没有通风,全是秾郁发臭的血腥味道。呛鼻和难闻到让人拧紧眉毛。
而门后的他的盟友叶捕禅更是冷艳瞧着,他认为姜岁谈猪队友脑残至极,他逼死了叶津折,原本计划彻底泡汤了,现在他在叶家的地位也岌岌可危。真是害人害己的废物。
一看见地上躺着的是姜岁谈,叶挪因心里就来气了,攥起地上的他,“你怎么还没死?你不是想去见我哥吗,去大厦跳下去,在这里装什么?”
而在他们背后看着一切的叶捕禅,看见叶斋行就在他们面前,眼皮不动,冷艳地看着本来就奄奄一息、还要被叶挪因打的姜岁谈。
叶挪因更是翻版第二个叶斋行,说话咄咄逼人。
姜岁谈挨了好几下,要陷入昏迷前,被叶挪因扶攥起衣领:“跟条没人要的丧家之犬一样,”
叶挪因或许还想听姜岁谈回应,可后者嘴里吐出的只能是血。
叶斋行看着他们,阴沉着脸。尤其是目光盯落在了一动不动的姜岁谈身上。毫不遮掩的目光里足以淬满了最恶毒的仇恨。
或许是给面子姜家,又或许是等仇家清醒了再报仇,叶斋行哼声:“把他扔出去。让他死外边,别脏了叶三的房间。”
叶捕禅从他们身后看着,他发现,叶家的第二个疯子回来了。叶斋行是大疯子,叶挪因是小疯子。
他更加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仆人他们把姜岁谈抬了出去时,叶捕禅赶忙避让开来,他看见姜岁谈身上的血早已经结成了暗紫色。而脸上淌落的鲜血,簌簌地滴落在地板上。
仿佛有一刻的错觉,姜岁谈的下场也会在自己身上呈现。
不,他不能让这姜岁谈这个蠢货的遭遇成谶在自己身上。自己绝不可能步他后尘。姜岁谈是自寻恶果、他在犯蠢。而自己不会这么糊涂的。
而且,自己都提醒了多少次姜岁谈,这个蠢货一点都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叶捕禅还以为姜岁谈和叶三情谊有多真。原来,姜岁谈也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蠢货,害死自己就算了,把他也要拉下水!
要是叶家再不满,找姜岁谈就好了。叶三的死这事始终与自己无关。
因为多多少少怕俩兄弟会迁怒在自己身上,叶捕禅就跟随着仆人把重伤昏迷的姜岁谈抬走。
仆人把姜岁谈扔在了下着雨的路边。
雨水冲刷着那个人脸上的血,在姜岁谈的身上混流出了粉色的河。眼皮被雨水打着,身上干掉的血迹焕发出了秾腥的气味。
叶捕禅心里一点都没有怜惜,他冷眼瞧了两眼姜岁谈,心中早骂了千百回,他还恨不得自己上脚踹个十来脚这个蠢货。最后是管家翁礼打了电话通知姜家来把人带走。
别墅书房中的落地窗户远远望去,只见那个私生子跟随着仆人,他们把那个人扔在了路边。
私生子面容淡漠,仿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扔下了浑身是血的人后,只瞧了一眼,第一个抬脚就回来了。
叶挪因在书房里看了叶捕禅的举止后:“为什么让他回来?”
叶斋行面色很阴沉,不止是因为姜岁谈在他叶三房间闹事自残,最重要的是,他叶三被人害死。
“难道叶三没有来跟你说过吗,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你不听他的,不然……不然他怎么会离开我们?”
叶斋行拥有一张冷漠昳丽结合的面容,穿着的依旧是他那日见到了尸袋捡起来七零八落的叶三的那套衣服,只见他翻起眼,盯住了叶挪因。
“……”叶挪因不敢说下去了,可他性格天生张扬叛逆,只是说,“你不如果不解决那个人,我有我的办法解决。”
“你刚喊你三哥哥叫什么?”叶斋行眼珠淡异冷凛,声音略有点沙哑,可不掩饰他一如往常的气场。
叶挪因因为年纪和叶津折很接近,有时候会互相喊对方名字,玩得好时,还会喊叶三“折折”。
天然对这个长兄有着畏惧,叶挪因一愣,收回去刚才轻率的口吻:“三哥哥。”
叶斋行垂下去眼,他的写字台上是一沓捐献者各种器官和血液与叶三配型高达86%、91%等的报告书。
叶挪因看到了器官几个字后,“哥,你都替三哥哥找到每一个配型器官了?”很是伤感看过去。
只见他的大哥,抽出了一根香烟,另一只手垂眼看了一眼报告书,叶挪因这时才发现他大哥一夜之间,容貌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气质变得沧桑,秾黑的鬓角里冒出了几根白发。
器官配型的纸张在叶斋行的香烟戳了几个洞中,慢慢地沿着像是被虫蚕食般的速度,火焰烧了起来。
燃烧着纸张的火光映着叶斋行淡峻的面容,眼中是深渊的哑黑。
“是啊。我给他找到了。”叶斋行垂了一下鸦羽般睫毛,语气极其安静,“我让他忍一下。他生气了。”
叶挪因看见叶斋行冷着眼看纸张烧完,叶挪因垂眼,去给叶津折辩护:“他不是容易生气的人。”
“如果大哥你不帮他报仇,那么我自己来。”叶挪因长了张好皮囊,但除了叛逆,倔强又冲动。
纸张的灰烬,飘落在了写字台上,只余下极淡的青烟。只听见他兄长淡声说道:“等办完叶三的葬礼,你急什么。”
而在别墅的客厅里。
叶捕禅在垂眼,只见黑白相框的人,他不该这么早死,不该没有在自己计划里的日子死去。他真该死啊。
慌徨,憎恨。
后悔,愤怒。
什么样的情愫都在叶捕禅的内心里反复,他现在仿佛头已经悬着的一把尖刀下。
原本叶捕禅觉得,叶斋行还算是冷静的。他可以给予自己冠军,给予自己回家,那么就有他考虑自己有用的地方。毕竟是一个集团的掌权人,他不可能没有查清楚就治罪自己。那么这么跟意气用事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所以叶捕禅说服自己,短暂信任叶斋行。叶三的死,叶斋行是不会迁怒自己的。
叶捕禅抬起头,不经意便看见了下楼的叶挪因。
“吃早餐吧,”爱豆展示了他善用的笑容,“已经准备好了。”
叶挪因闻声,走过来餐桌,只见上面有不少西式的面包糕点,只见叶捕禅正在餐桌另一头,用一种看似讨好的笑容问着自己。
“我哥不在,你还能吃得下早餐,你可真厉害。”
叶家人估计每个人都长了一张善讽的嘴,包括叶三。
叶捕禅深谙: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成了对方眼中钉肉中刺的他,在对方眼中什么都是过错。
“怎么开了我哥的酒?”叶挪因看见了餐桌上一瓶柏图斯,拿过来看,便看见了那个数字是叶三爱收藏的年份。掀起了眼。
“可能是厨房弄错了吧。”
叶捕禅准备把酒瓶接过去,结果叶挪因拿起了盘子砸过来时。
来不及闪避,叶捕禅摸了一下脸颊,砸开的碎片划过了他脸颊,叶捕禅讶然又愤怒,可他知道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不起。你心情很难过。我也一样。”
“你难过,你难过什么?死的人是我哥。他是你的谁?”
叶捕禅佯作出诚然的模样:“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再是砸过来一样东西,叶捕禅再躲了过去,在他身后不远处地上开出了十多瓣,叶捕禅捏了捏蜷缩住了的指骨。
“去捡起来啊,站着干什么?”叶挪因把他完全当做家里的佣人。
可叶捕禅下一刻听见下楼声,他回头看,只见叶斋行冷漠地走下楼:“大哥。”
他以为叶斋行至少也会说句什么话,可叶斋行跟完全没见到似。
“挪因让你捡,你就捡。”相反,是完全当自己是弃棋般。叶斋行声音冷漠至极。他之前还给了叶捕禅好处,现在淡漠跟个陌生人一样。不知道是没有看见叶挪因的无事找事,抑或说他在默许叶挪因找自己麻烦。
叶捕禅内心愤然又有了一些担忧,他是否对叶斋行来说失去了利用价值?
不,在之前,即便叶三再怎么不喜欢自己,再怎么抵制自己进叶家,叶斋行依旧力排众议,让自己成功进了叶家。
叶斋行不会为了身旁人的喜怒,而违背他自己的原则——叶斋行花了不少心思在自己身上,如果要放弃自己,那么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吗,还白白搭进去叶津折一条命?
叶捕禅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或许正是因为叶津折没了,叶斋行骨子里没人压得住的暴戾随时随地释放,再也没有了拘束和害怕。
一旦这么想,内心就慌张了许多。叶捕禅不得不做出了低眉顺眼,连忙在地上捡起碎片,他更担心的是,叶挪因会更加看自己不顺眼,于是加快清扫地上碎瓷片的动作。
叶捕禅十分空间,他收拾完碎片后,回去他房间,关上门后。
他才发现,自己流了一些冷汗。不知道是为什么,叶捕禅倒了一杯冷掉的水,喝下了好几口。
事态应该还有能扳回的机会。他只要还符合叶斋行的利用范围内,那么他还继续留在这里,完成他的上位。
他都已经半放弃了爱豆事业,他更不能失去在叶家扎根的资格。
杯子里的水已冷如霜冰,可正好可以压下叶捕禅心头的担惊受怕。所以他想要再去倒水时,这时候房间的门被敲了敲。
叶捕禅过去开门,只见门开了半扇,那人便自己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一拳挥在了叶捕禅的脸颊,叶捕禅瞬间要跪倒一样。
那结实拳头来得带了一股狠狠的恶意,叶捕禅栽倒下去后,一下子双眼竟是发黑般。
再是一拳,叶捕禅牙齿咬到了腔壁,血沫冒了出来。想从地上爬起来,再找机会回打叶挪因时。
可是因为一开门就受到面部肘击,对方十足不怀好意,意识瞬间被打懵了。
对方的一套拳脚下来,叶捕禅吐出几口鲜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他的肩膀被踩住,顺便,身体被那个人阴着眼珠瞧他的人用脚翻了过来。
“我以为你很经打。”叶挪因用很是奇怪的语气询问道,目光落在了爱豆那张已经不能算是白玉无瑕的外貌上。
叶捕禅推开叶挪因踩住他的脚,眨了眨带了一点血珠的眼睫,他捂住肋骨附近,侧过身体来,半跪伏在地上,嘴里痛苦不清地呻/吟了几句。
叶挪因面无表情,看住他这一连串痛到快不能呼吸的动作。
叶捕禅皱眉,声音隐忍巨大痛苦,沙哑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配问出这个?”叶挪因语气古怪,“嗯?”
叶捕禅咳嗽,飞出了血沫,抬头,红着眼死死叮嘱叶挪因:“你去查证,就知道我没有插手过叶三的死!”
“你没有伤害过叶三?”叶挪因垂头问他,“你这么清白,你急着叫嚷什么啊?啊?”
听到这里,叶捕禅有点儿后悔了。他后悔不是要进叶家,而是后悔选择了错误的结盟对象。
叶挪因就是一个疯子!叶斋行的2.0版本!
而叶挪因的目光又徐徐放在了爱豆的胳膊上:“你是怎么折磨我哥的?”
下一秒,叶捕禅捂住手,在地上尖叫,打滚。
“啊,说话啊?被打哑了是吗?”叶挪因的声音比他还疯,“*我问你,你是怎么折磨叶三的?说话!”
踩裂叶捕禅的手骨般践踏,那个人在地上死去活来地打滚,却挣脱不了叶挪因对他的审判。
那人在惨叫声中,哆哆嗦嗦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你误会我了,误会我了……”
再则是惨叫。叶捕禅趁机想还手,和叶挪因扭打在一起。可他没能打得过叶挪因。
叶挪因太疯了,他还拿了一把刀进他的房间。
叶捕禅推至爬到角落,叶挪因脸上的几斑点血珠,不过是从叶捕禅被扭折而露出了骨刺的手腕的血。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是想当第二个被折磨的叶津折。”叶挪因望着惊恐的叶捕禅,幽幽地说道。
叶挪因终于离开后,在地上瘫痪的叶捕禅想爬起来,趔趄多次,只能爬过去门边,直起上半身,把门严实地关上,彻底反锁。
缓了好长一段时间,叶捕禅才拿出了电话打给管家:“麻、麻烦帮我叫个外伤家庭医生……让他,让他上门。”
他说话哆哆嗦嗦的,管家翁礼关心问他:“是发生怎么了,四少爷?你受伤了吗?”
“我,我不小心摔倒了。”叶捕禅只敢这么说,挂断电话后,叶捕禅靠在了沙发下,半躺在地上,盯着门,怕叶挪因那个疯子拿刀来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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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17
17
半小时后,家庭医生上门来为叶捕禅包扎。医生走后,叶捕禅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心思不安。一夜噩梦,梦见了叶三回来,居然找他报复来。
第二天叶津折的葬礼,在海滨的墓园进行。
葬礼上来的只有叶家人。叶津折生前就喜欢家人一起。所以来的都是亲人。无一例外,都手臂系着黑纱、一身肃穆的黑色着装。
海边徐徐着冷风,正下着雨。天际是海灰色的。
墓园料峭冷清的,还有海风锈蚀了的石头墓碑。
葬礼上,叶捕禅被按在地上,跪在了叶三的墓碑前。
周围一行黑色衣装的人,淡漠地看住叶捕禅的下跪。
而在叶季敏怀里的端木慈容冲上来,她手里拿细长的雨伞想打叶挪因他们。
可她被推倒在一片雨水里。
同样出席叶三葬礼的叶颂燃眼色中显得多多少少有点儿兴奋,他既看叶捕禅热闹,又在看叶家热闹。虽然在他的心里,他仍然还是很怀念叶三的。怀念叶三曾经可以让他“欺负”的时刻。
叶捕禅脸部被雨水打着。他的发丝湿透,衣服也是。爱豆管理的单薄身体跪在地上微不可察地颤抖。
端木慈容被推开,叶家人阻止她向叶挪因发难,可制止不住她的声音:“你们叶三没了,关我的禅禅什么事?你们疯了?”
叶斋行没有发出一词。只是叶家二公子叶摘枕轻声淡然:“婶夫人不舒服,就送她离开吧。”
端木慈容被带离开前,尖叫着:“为什么你们叶三没了,就是你们作的孽,活该……”
叶颂燃扶住他妈妈,温良一笑对他们说,“是我妈妈唐突了。你们继续。”
与此同时,叶颂燃不对跪在泥泞里的叶捕禅报以关心,更是冷笑旁观。
叶捕禅衣服里面也浸透了,冷到轻微牙关打颤。
别说海风一吹,仿佛是骨头都锈了一样。就算是骸骨挂上了风铃,风一吹,发出了彻骨的声音。
他对着墓碑贴着的黑白照片里的人,颤颤巍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叔叔叶季敏不愧是身患精神疾病患者,他性情更加如旁观者,轻松自在,正和叶颂燃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看着。
叶挪因冷眼瞧着叶捕禅:“大点声。”
“对不起!”牙关打颤,提高声量,甚至在地上磕头。
叶斋行没有看下跪的小丑,而是目光落在墓碑,越过墓碑。墓园的远处,是缓缓的海浪。
一波又一波,却带有声势的,淹没前面的白浪。
海的天际,是灰哀色的色调。
下着冷雨,凄清的墓园,只有他们这一行送行的黑衣人。
而不远处的墓地,他们的母亲就躺在那里。
“对不起,”那个人一遍又一遍道歉。
叶挪因的声音带了点大仇得报的飘然,说:“你跟他说,你会很快去当面跟他道歉的。”
而叶捕禅讶然,爱豆轻轻摇头。不。
叶斋行从头到尾没有管束叶挪因的言行,非常默许年纪最小的叶挪因在葬礼上逼叶捕禅下跪。
叶家二公子叶摘枕难得和叶斋行一致,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
而到此,叔叔叶季敏没有说什么,只是听到这话,脸色略有了一点压抑。
而叶颂燃依旧是看戏的模样,推波助澜,上前对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说道:“捕禅弟弟,你受了叶家这么多好处,去给叶三兄弟赔个不是,是不是也是应该的?”
叶捕禅咬了咬牙,他抬眼看向叶颂燃的眼色中闪过一丝憎恨。
或许,叶挪因在说气话。
他怎么会杀人呢。这是法治社会,再有钱也不能藐视法规。
叶斋行的默许,也不知过了为了出一出气。把这气泄愤了,就好了。
而叶挪因扭头,对旁边两头看热闹的叶颂燃,警告道:“你也差不多。我发现我哥的死跟你有关系,你也逃不了。”
叶颂燃原本嬉皮笑脸,这下收敛了,剩下阴郁。
只有叶捕禅一直跪着。
叶捕禅浑身冷到刺骨,他不止一次在想,他在叶家的活动可能需要暂时停止,他要同时发展爱豆事业。这可能更有利于他目前的形势。
他回去后,一定要努力给自己穿衣服逼出汗,感冒才会好。必须身体好,才能去接更多通告。
叶季敏家有叶颂燃在,不可能给叶捕禅留多的财产。
而现在明显局势变化,就算自己不是杀害叶津折的凶手,也成了叶家兄弟泄愤的出气筒。
叶捕禅在雨丝中全身发抖,渐渐的,他发现不是这不是被冻到的寒冷,而是更多来源于心底的恐惧。
那几天的网上,不知道谁放出来的消息,还是说,广告商走漏了解约的动作。网上都在传,叶捕禅挤进别人家,把人婚生子害惨了。
选秀冠军叶捕禅的粉丝四处澄清,发现合作方、资方在撤资源,撤影视。本来官宣好的电视机,综艺,节目纷纷在一夜之间取消,换了别的演员嘉宾。
叶捕禅一开始接到解约的电话,内心发火,他想知道:“为什么解约?”“您还不知道吗,您都被封杀了。”和他对接的前合作方,“违约金麻烦付一下。”
电话挂断,随后不少媒体娱记涌入占线的电话。叶捕禅把电话关机:“谁搞的?”他最后一条财路也被堵死了。
“不是你那个什么最小的弟弟又是谁?”他的经纪人头疼,以为自己捧了个香饽饽,没想到从冠军到被封杀不到一星期。“你回去跟你家人道个歉吧,大少爷求你了,怎么搞,你的违约金都赔不起那几个广告商和剧方。”
“他们跟我开玩笑。我去求求他们就好了。”叶捕禅还想稳住心气,他正在去往拍摄公益广告的片场。
公益广告荟聚了不少新生代的演员,这是一个彰显自己名气和流量的机会。叶捕禅不能错过,他早早化好妆,走过来加入那批年轻演员中。
只见那些流量演员看他,与平日的眼神不一样了:“哟,怎么他也来拍?不是被电视广告退货了嘛。”
“心气高,以为拿了冠军就跟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明星一样。他没想到选秀是他最巅峰的时候。”
“这类人也配称得上演员老师吗?选秀出身的,一点文化也没有,跟我们站在一起,真不配。”
“金主都放弃他了你不知道?网上全是他做过那些烂事放出来了,他那些邪/教粉丝也该好好整治一下。上周还跟我的粉丝掐起来。居然敢跟我的粉掐,简直是登月碰瓷。”
“哦那不奇怪,他的粉丝在新生艺人的粉丝里是最讨厌的。平时四处撩架,没少撕同行。现在终于反噬了,可不大快人心。”
一个个在他旁边熟视无睹地议论着叶捕禅,叶捕禅转过阴郁的脸去,抬眼看他们:“你们在说我?”
“不然呢,那你觉得我们在说谁?”那些人早已不把失势的叶捕禅放眼里,这些演员艺人们虽然年轻,可谁没少浸淫娱乐圈,势利得真实。
叶捕禅身体气得发抖,他记住这一张张面孔。等他不久后翻身,他就要拿这些口无遮拦的演员开刀。把他们的资源全抢光,哦不,他们这些十八线的演员哪有什么好的资源。
就在他们互相看不起时,这时候,片场里跑进来了一个粉丝打扮的人,她看起来有可能是电视台的亲戚,不然不会放进来的。她似乎在这些演员艺人中找寻着自己偶像,突然朝叶捕禅走来。
在这一堆演员嫉妒的目光中,叶捕禅表现得很高兴,接过这位粉丝的签名笔,做出体贴宠粉的模样:“要签在哪儿?”
突然,叶捕禅低声喊了一下,他捂住了被美工刀划到的手。
这个粉丝望住他恶狠狠地说:“我好不容易粉了你,我以为是个一飞冲天潜力股。我可是你事业,怎么就突然崩盘了?垃圾,你赔我!我好不容易挑选你当我的事业偶像,你让我真失望透顶!你为什么一夜之间被退了这么多合约?大IP电视剧你也没了,蓝血杂志也没了,你真让我恶心!怎么会有你这么令粉丝失望的偶像,你赔我,你赔我!”
身后的新生代演员艺人纷纷吓到。不过他们事后想,叶捕禅养蛊他的粉丝这么久,被狂热粉反噬也不奇怪。
直到那个疯狂女粉丝被安保人员拉开后,叶捕禅捂住自己不断冒出血的手,踉跄走着几步。
他身边连个助理也没有,这里虽说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会场,但也是郊外的马路。为了在这里拍摄室外的风光。
而就在叶捕禅走出几步,一辆轿车踩紧油门向他冲来。
叶捕禅看见,这个轿车上面还刷着自己应援色和应援口号,这是他粉丝的车……
之后,叶捕禅视线变成了淡红色的天,犹如是下起了淡绯的樱花雨。慢慢地,似乎有人围观起了自己。可是他们无一呼救,只是觉得好奇,没见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全世界难道这就抛弃了他吗?
不,不要,救,救救我。
想要喊出来,却发现,自己喉咙被粘稠堵住……
眼前渐渐失去光亮,失去周遭围观的人群,视线和身体的感应变得漆黑,冰冷,麻木……
……
几天后,一个小岛上。
叶颂燃暖洋洋地躺在了沙滩椅上,斜倚地晒着太阳,旁边是他囚禁在这个岛屿上多日的赵晋明。
“什么时候放我回去?”赵晋明人清瘦了很多,原本长相上的纨绔气,也显得更加清秀,“我告诉你,虽然你是叶家人,我不会放了你,你无端端限制我人身自由这么多天……”
“吵够没,”叶颂燃突然抬起眼,望向这个一直在吵在闹的赵晋明,“再吵我就把你下午飞回去的飞机取消。”
“什么?你舍得把我放了?”赵晋明想不明白,“那你抓我是为什么?”
“抓你,当然是配合我把叶津折教训一顿啊。”叶颂燃顽劣性子不改。
“你有病是吧?叶三都那样,你还想刺激他什么?”赵晋明完全想不到,自己被困小岛多天,就是为了配合叶颂燃的恶作剧。
“对啊,他都死了,我不会再刺激他了。”小时候,叶颂燃就觉得叶三众星捧月,他看不过,明明是个病秧子,却享受着这么风光的待遇。
他总是要去招惹叶三,如果叶三在他面前不如愿一次,他就会快活一天。如果叶三稍微皱一下眉毛,他就会无比心清肝舒。
“什么,你说什么?”赵晋明睁圆眼睛,他被唬住似,不可能。
“我只不过想让他好好难受一下,知道姜岁谈那个人不会选他,只会选自己妹妹。”叶颂燃冷笑,眼前似乎还浮现出荒废工厂的录像,他以为会看见姜岁谈选择姜洗星后,叶三那心肝欲裂的模样,没想到,姜岁谈这个人口心不一,明明说什么为了妹妹。
关键时刻姜岁谈那个混蛋却亲手抛弃了他妹妹的性命,选了叶三。
还好,事后姜岁谈因为姜洗星成了植物人,而痛恨叶三。
叶三流泪的照片被他拍到了,他应该把叶三按在别墅里,看叶三在他面前细细流泪的。可没多久,叶三就跳楼了。
这把他叶颂燃气坏了,他只不过想看叶三难过。他并不想要叶三去死。他想让叶三知道,姜岁谈并不是他叶三最好的朋友,姜岁谈瞧不起他。叶三应该多跟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他叶颂燃玩耍的。
叶三不该去死的,这不在自己计划里。
虽然叶三死了,叶颂燃可以更好看他那位同母异父,嚣张到不行的弟弟叶捕禅出糗、狼狈、走到穷途末路,只剩下被叶家人彻底抛弃的结局。
可是,在心里,叶颂燃是非常不舍得叶津折的。在叶家人举办完葬礼后,叶颂燃多次到了叶津折的墓园里。
看住那黑白照片,他恨到了绝点。为什么这么一个蠢货,他会选择和姜岁谈那种烂人做好朋友?为什么?
原本自己只不过是替叶三擦亮眼睛,甄别良人。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会得到这么一个惨烈的结局?
姜岁谈和自己弟弟叶捕禅还密谋合作,这个傻子叶三还蒙在鼓里?真的笨!怪不得姜岁谈会这么言语羞辱刺激他。
所以,叶颂燃策划了这一出——他让和叶三背影和侧脸长得相似的人,公然在监控底下绑架了姜洗星。
接着让姜岁谈来质疑、讨厌叶三。以及最后,叶三和姜洗星同时在吊着的天秤中,只要姜岁谈选择了姜洗星,那么叶三就会彻底死心。
叶三最大的心结,不过就是,他想知道自己在姜岁谈心里是不是和妹妹一样重要的家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