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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一丛音 22838 字 12小时前

第51章 算计背叛

蔺酌玉睡了一觉,醒来时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轰隆隆的雷鸣声。

但此处是地下,怎会有雷?

等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是脖子上挂着的小铃铛在响。

四周灯火通明,不知昼夜。

蔺酌玉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紫色外袍,袖口处有几根红线蹩脚地绣着桃花模样,被体温一晕,幽香淡淡。

蔺酌玉撑着额头,神态厌倦:“我睡了多久?”

窗棂冒出个兔子脑袋来:“两个时辰。”

“青山歧呢?”

“有人来寻他。”

蔺酌玉抬眸:“谁?”

“一个脸上满是符纹的女人。”

蔺酌玉眼眸轻轻一眯。

符纹?

苍昼打了个哆嗦,小声说:“我等会就去寻传送阵,若是找到,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蔺酌玉笑了笑:“好,多谢你。”

苍昼竖着耳朵,疑惑道:“你有没有听到雷声啊?”

蔺酌玉动作顿了顿,却不在意地摇摇头,他坐在床沿轻轻催动灵力,仍然被脚腕上的金链束缚。

苍昼正在小声嘟囔着,就见蔺酌玉从衣袍的暗纹抽出一条细微的金线,伸手握住往下一甩,金线顷刻割破掌心,玲珑血瞬间涌出来。

苍昼吓坏了,赶紧蹦出来化为人身:“你!”

蔺酌玉没说话,将沾满鲜血的手握住金链。

只听得嘶嘶的声音,不多时那雕刻符纹的金链便化为了一堆废铁,窸窸窣窣地往下坠落。

剩下一圈还缠在蔺酌玉脚腕上,他懒得再管,飞快下榻披衣,对苍昼匆匆道:“不要乱跑。”

苍昼目瞪口呆:“你……你去哪里?外面都是青山妖……”

蔺酌玉:“我知道。”

苍昼不太理解人族,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腰封一勒,飞快走出去。

灵枢山下一片昏暗,仰头看去竟还能瞧见“天”边悬挂着一轮虚假的满月,正散发着皎洁的光芒。

蔺酌玉瞥了一眼,闭眸念咒,发间顷刻长出毛茸茸的狐尾,腰后蓬松化为轻甩,就连眸瞳也悄无声息化为湛蓝的竖瞳,借着这身衣袍的妖气将自己掩藏。

脖子上的金铃伴随着头顶的雷鸣,似乎更响了。

青山歧居住之地极其偏僻,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符纹,像是一张网将里面的人困住。

蔺酌玉并不精通符纹,但炼器之术和青山歧不相上下,不多时便寻到一处破绽,催动清如轻轻一烧,悄无声息从中钻了出去。

等离开住处,蔺酌玉才发觉这处地下住处,俨然是一处巨大的城池。

最中央有一处耸立的高山,清如感知到前所未有的浓烈妖气,不安分地炸出一团团雾气。

蔺酌玉伸手将清如安抚下去,甩着狐尾朝着那座高山而去。

此时许是夜晚,狐族昼伏夜出,路上时不时有狐妖出没,蔺酌玉本就相貌昳丽,即使是个不会化形完全的“小妖”也照样引得人频频回头。

蔺酌玉偏偏不自知,同狐妖对上视线后怕被发现,毫不心虚地粲然一笑,以示堂堂正正。

狐妖向来都是魅惑旁人,哪见过这个,当即招架不住,头晕眼花地连连撞人。

地底阴冷潮湿,蔺酌玉行了片刻便至高山下,仰头去看,却发现只是幻象。

也是,青山笙怎会将自己的藏身之地放得那么显眼。

蔺酌玉正沉思着,余光瞧见几只狐妖沉着脸朝他走来,手上似乎是寻踪法器。

蔺酌玉的狐狸眼轻轻眯了下。

青山歧的人?

蔺酌玉转身便逃,才行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几声:“站住!”

蔺酌玉立刻飞身就逃,雪白的尾巴轻甩,留下一抹残影。

狐妖匆匆来追,为首的厉声道:“三息内若再不停,休怪我等无情!”

一旁的狐妖低声提醒:“歧少主吩咐务必抓活的,且不能伤到一分一毫。”

为首的狐妖才不管,哼笑一声如离弦的箭冲上前去,顷刻就至蔺酌玉面前,利爪当头罩下。

蔺酌玉脸色一沉,清如猛地涌出白雾,可还未之前利爪已扑来,千钧一发之际至来得及抬起小臂一挡。

紫袍被割破,血瞬间涌了出来。

狐妖本妖上前将人抓住,鼻尖轻轻一动,瞳孔剧烈收缩。

在附近的狐妖也全都惊住了,嗅着四周香甜的气息,一窝蜂全都涌了过来。

“玲珑血!”

“有玲珑血脉的人族在此!”

前来追捕的狐妖突然大笑一声,上前将蔺酌玉一把扣住手腕,嗅着那香甜的血腥气,整个人兴奋得都在发抖。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玲珑血脉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副玲珑躯修为平平无奇,连他一招都挡不过,狐妖随手将锁链在他身上一捆,大笑道:“速将此玲珑躯献给主上!”

蔺酌玉脖颈处的金铃越来越响,四周的狐族却无人能听到。

***

皎“月”当空。

巫站在山洞边缘往下俯瞰。

偌大地下城已雕刻满复杂的符纹,只待催动便可势不可挡地朝着三界蔓延,驱逐生灵,让这个世间只有妖族可存活。

巫道:“这段时日陆陆续续派出人手去寻玲珑躯,但古枰城有李不嵬在,杀了不少妖,皆无功而返。”

青山笙脸上带着面具,冷淡道:“青山歧呢?”

“昨日归来,并无异常。”

青山笙睁开眼,不耐道:“废物。”

巫问:“如今李桐虚也到了古枰城,有他坐镇,更无法得到蔺无忧——还要再等吗?”

青山笙抬手看了看已开始枯萎的手腕,眉眼浮现一抹烦躁。

若是没有玲珑躯,人族毁灭,那他唯有夺舍同族方可活着。

就在他思忖时,有人求见:“主上,在无定林搜查到了一只混进来的人族,正负玲珑血脉!”

青山笙霍然起身。

巫却眉头皱起,符纹狰狞着宛如一只恶兽,低声提醒道:“怎会如此巧,主上,小心有诈。”

青山笙神色一肃:“他是如何进来的?”

守卫单膝下跪,眸瞳中全是振奋之色:“歧少主让我等为他寻人,听话中意思似乎是他掳来的炉鼎,还塞给了我们不少好处,让我们务必悄无声息将人寻来,可抓到人后才发现他的血脉特殊,所以当即献给主上。”

青山笙嗤笑了声:“将玲珑躯带来,再将歧少主寻来,好好认认是不是他的炉鼎。”

巫:“主上……”

“不必多说。”青山笙手指瞧着脸上的面具,“许是故人呢。”

很快,被绑着双腕的蔺酌玉被人推搡着到了巨大的洞府中,踉跄着跌坐在地,狐耳和狐尾还未消散,若不是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恐怕真会将他当成一只小妖。

蔺酌玉仰头看去。

烛火下,戴着面具的男人坐在首位,托着脸居高临下望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瞧见下颌和唇角露出的笑意。

“我记得……”青山笙似笑非笑道,“你是蔺微山的小儿子,蔺琢玉。”

蔺酌玉皱眉看他:“你是青山笙?”

话音未落,青山笙猛地挥出一道灵力,哪怕重伤仍是返虚修为的威压悍然将蔺酌玉压得伏在地上。

一侧的狐妖趁机按住蔺酌玉的脑袋将他制住:“放肆!”

蔺酌玉丝毫不畏惧,甚至还闷笑了声:“我还当青山族举族搬迁到了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呢,没料到竟是在此处打地洞装死。”

青山笙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倒是伶牙俐齿。”

“不如你。”蔺酌玉挑眉,被按着脑袋却还在奋力看他,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听闻狐狸牙尖嘴利,地下百丈恐怕是你一口一口咬挖出来的吧。”

青山笙从来知晓燕行宗不说人话,不料潮平泽的血脉也不遑多让。

他冷冷使了个眼色,狐妖得令,立刻就要扭断他的下颌,让他再也说不出不敬之语。

还没动,一道浓烈妖气骤然拂来,青山歧的声音淡淡传来。

“父亲传我过来,可有要事?”

青山歧来得极快,被准许入洞府后,视线落在按着蔺酌玉的狐妖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狐妖正准备动作,却见一道罡风忽然袭来,只是刹那就从他眼前闪了过去。

之后视线猛地旋转颠倒,像是球似的滚到一边,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意识便骤然溃散。

血骤然喷溅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青山歧竟然敢当着青山笙的面杀人,等反应过来时,青山歧已将蔺酌玉扶起来,沉着脸给他擦脸上沾染的泥。

“伤到哪里了?”

蔺酌玉也愣了愣。

他虽然设想无数种法子,想在师尊来之前寻到青山笙藏身之地,但这一路似乎太过顺利了。

无论是被掳来灵枢山,还是逃走被送到此处,就好像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

青山笙冷冷道:“青山歧。”

青山歧将锁链解开,望着他手臂上的伤痕,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漠然转过身去:“父亲何故争抢我的炉鼎?”

“你的炉鼎?”青山笙阴恻恻地看着他,“看来是为父放纵你太久,让你忘了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脉?”

青山歧将蔺酌玉护在身后,冷声道:“你尽管像杀害我母亲那样,一掌将我击杀便是,反正你手上那么多条性命,还差亲生子这一条吗?”

青山笙怒道:“你难道要为一个人族……”

话音戛然而止。

青山笙撑着额头,记起来这些年青山歧到底是如何为着一个“死去”的人族发疯发狂的。

蔺酌玉目的达到,不再多想,一直死盯着青山笙的脸看,好似要穿透那薄薄的面具看透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眼看着青山歧和青山笙话中不合,蔺酌玉眼眸轻轻一动,陡然挥出一道灵力朝向首座。

固灵境的修为自然不可能伤到返虚境界,青山笙悍然将那道灵力拂去,勃然大怒:“青山歧,将他交给我!”

青山歧还未说话,蔺酌玉却直接将他拂到一边,清如化为游龙朝着四周扑去。

轰隆!

偌大洞府顷刻倒塌半数。

青山歧猛地嘶声化为巨大的原型,将蔺酌玉护在身下,低声道:“急什么?!”

蔺酌玉眼底闪现一抹焦躁,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扼住清如,返虚境即使重伤也能轻易将固灵境制住。

青山歧神色一变,立刻就要拥住他。

可已来不及了。

青山笙的利爪从虚空而来,狠狠掐住蔺酌玉的脖颈,强行将他按在墙上。

砰的一声。

青山歧砰的一声被巨大的威压逼迫着俯在地上,瞳孔骤然红了。

“无忧!”

蔺酌玉注视着青山笙那双诡异的狐瞳,唇角一勾,竟然笑了:“你敢杀我吗?”

毁了这具躯体,世上便再也没有玲珑躯。

青山笙冷笑一声:“杀了你,半刻之内照样可夺舍。”

蔺酌玉瞳孔一缩,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青山笙的利爪骤然朝他面门而来,可还未落至跟前,便像被什么阻止了一样,硬生生僵在原地。

青山笙一怔,脸色难看:“冥顽不灵!”

只是短暂的停滞,青山笙立刻夺回身躯的操控权,轰然砸下。

蔺酌玉眼睛眨也不眨,甚至都不躲,反而直接伸手朝向他脸上的面具一震,在利爪落下的刹那,身上的金铃陡然浮现一股坚不可摧的结界,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下,将青山笙震得后退数步。

青山歧趁机挣脱威压,张牙舞爪上前一把将蔺酌玉挡在身后,巨大的符纹陡然在脚下出现,将两人护在最中央。

巫冷眼旁观,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厉声道:“他身上的金铃有古怪!”

青山笙一惊。

叮当,叮当。

蔺酌玉长身玉立站在青山歧飞扬的狐尾边,衣襟散乱,脖颈处的金铃掉了出来,正在不住散发出声音。

和青山笙的短暂交手,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看向青山笙的眼瞳却带着滔天恨意。

咔哒。

蔺酌玉那搏命一击直接将青山笙的面具震出丝丝裂纹,此时终于支撑不住,骤然四分五裂,砸落在地。

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叮叮当。

轰隆隆!

四周并非是洞府塌陷的嗡鸣声,而是由远到近不断逼近眼前的雷鸣。

地下百丈,不该有雷鸣。

若是青山歧将真的玲珑躯寻来献给他,也会由巫进行探查是否有古怪才会送到青山笙面前,可今日……

青山笙瞳孔森森看向他的亲生子。

青山歧已化为人形站在蔺酌玉身侧,牢牢握住那人族的手腕,甚至懒得将眼神分给其他人,低声道:“此处危险,先走。”

蔺酌玉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满脸泪痕,嘶声哭着想要朝青山笙扑来和他同归于尽。

青山歧知晓两人就算修为再高对上青山笙也是以卵击石,沉着脸单手箍住蔺酌玉的腰,不顾他的眼泪快步朝外走去。

“青山歧——!”

青山笙甚至来不及将算计背叛他的亲生子诛杀,头顶万丈天雷轰隆隆劈下,顷刻将方圆数百里的地下城夷为平地。

青山笙霍然抬头。

铺天盖地的惨叫声中,就见天空“皎月”的地方露出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洞口,日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将残垣断壁照出一个灼眼的圆。

这是十五年来,灵枢山底的第一缕日光。

日光的最中央,有人仙风道骨迎风而立,雪发雪衣翻飞,手中古朴的灵剑轻轻一转,露出上方带着森森杀意的剑铭。

——桐虚。

第52章 近水之楼台

“师尊。”

蔺酌玉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我有一件事想求您,您现在心情好不好啊?”

刚将碍眼的李不嵬赶走,桐虚道君心情难能好,但他并不迁怒蔺酌玉,道:“起来再说。”

蔺酌玉摇头:“反正等会您肯定要罚我,我还得跪。”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皱眉:“什么事?”

“青山歧让我答应他的第三件事,便是让我与他做道侣。”

桐虚道君神色没什么变化,将茶盏轻轻放下,骨节分明的手一抬,桐虚剑悍然飞来被他握在掌心,震得他宽袖一震,飞花似的。

蔺酌玉:“……”

蔺酌玉一把抱住他的腿:“我不答应,我不答应这个!师尊息怒!”

桐虚道君剑意覆着煞气,看样子想直接将青山歧头颅斩下,被蔺酌玉好说歹说终于劝了下来。

“那你所求何事?”

蔺酌玉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青山歧说对我有真心,依照他的性子若被我拒绝定然不肯轻易放弃,若他被激怒后直接带我回灵枢山,和师尊里应外合……”

说到这里,桐虚道君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厉声道:“不准!”

蔺酌玉愣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尊如此震怒。

“可……”蔺酌玉仰头望着他,忽然呜咽一声,声音哽咽,带着说不出的绝望和无助,“可青山歧说青山笙如今借玲珑躯夺舍,那具躯体即将废了,有可能是兄长的……身体。”

桐虚道君耳畔一阵嗡鸣——是气的,他一把将蔺酌玉抓起来,冷厉道:“你兄长在天之灵,难道会想你为了这个‘可能’,置身险境?!”

蔺酌玉本是在使苦肉计,可听到这话,沉默良久,眼圈通红地大声道:“可我心不安,我明明知晓兄长尸身在何地,被那些青山妖糟践、蚕食同族,却什么都不做,那我此生就白活了!师尊,我不配为人!”

桐虚道君脸色阴沉,伸手一招将门打开,一把将人扔飞出去。

“想也不要想!”

可最后桐虚道君还是招架不住蔺酌玉的苦苦哀求,更怕他背着自己做傻事,只能尽量为他周全。

蔺酌玉捏着脖子上的小铃铛,犹豫许久,道:“望师尊不要告知师兄。”

桐虚道君道:“为何?”

“他……他的脾气您比我清楚。”蔺酌玉不自在地摸了下唇,“若是知道,定然千般万般不肯,他又不像师尊那样好说话。”

若燕溯知道,恐怕会直接不由分说将他带回浮玉山严密保护起来。

桐虚道君冷淡道:“你自设险境,逼李不嵬动用无疆困阵,临源一旦知道,你恐怕没好日子过了。”

蔺酌玉不想在师尊面前服软,哼了声:“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将金铃藏在衣襟中,噔噔跑进阳光中。

巨大的圆形光柱宛如皎月悬挂半空,那一瞬间侥幸存活的妖族望着天幕,还当那是明月。

直到煞白的剑光如同落雨般降下,众妖瞳孔聚缩,遽尔记起来十五年前那场惨烈的屠杀。

是那个杀神。

李桐虚。

这个认知骤然浮现脑海中,所有妖族第一反应全是双膝一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桐虚道君眸瞳漠然,桐虚剑带着残杀无数妖族的煞气,悍然劈下。

那剑光带着返虚境威压,直直朝着青山笙而去。

金铃所在之地,青山笙一旦被桐虚剑锁定,便全无退路,只能咬着牙挥出灵力。

砰。

两道返虚灵力相撞,荡出一圈波纹。

灰尘消散后,桐虚道君缓慢落地,面无表情注视着远处站在光秃秃的高山上的青山笙,眼底闪现一抹嫌恶。

青山笙如今夺舍的身躯,正是十五年前尸身下落不明的蔺成璧。

蔺成璧和蔺酌玉长相极其相似,都像应泛,眉眼五官极其温和,但蔺成璧比金尊玉贵的蔺酌玉多了几分出入生死方磨炼出的沉稳。

如今青山笙夺舍,那张俊美温润的脸上带着狰狞之色,全无当年的温其如玉。

怪不得蔺酌玉见了会如此崩溃。

桐虚道君撇开头,不忍再看,感知蔺酌玉的气息还在四周,终于放下心来。

他握紧桐虚剑,居高临下像是注视着不值得一提的蝼蚁,连半句话都没有,直接飞身上前。

轰隆!

地动山摇,蔺酌玉几乎被震得脚下不稳狠狠摔下去,被青山歧一把扶住。

两人已匆匆从无定林离开,符纹将四周的落石震开。

蔺酌玉满脸未干的泪痕,脑海中全是方才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那首座竟是人族尸骨堆成的,脚下还有未吃完的人族残尸。

那是他兄长的身躯,却被青山妖如此作践。

蔺酌玉恨自己弱小,无法亲手杀了他。

青山歧:“无忧……”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喃喃道:“我师尊亲至,青山笙断无活路,此番是我欠你。”

青山歧道:“我不在意你利用我,你为何执意要和我分道扬镳?”

“没有。”蔺酌玉擦干脸上的泪水,“师尊到了,我师兄也会带着无疆过来,到时候护器罩下,阻拦阵法,你若被困住,容易出事。”

青山歧愣了下,低低笑了起来,俯下身目不转睛望着他:“你在担心我?”

蔺酌玉被泪水洗得纯澈的眸瞳和他对视,良久忽然道:“青山歧,我无法接受你的真心。”

青山歧笑容一僵,却不在意:“迟早……”

蔺酌玉见他并不死心,索性直接点名:“我钟情的不是你。”

青山歧不笑了:“那是谁?燕临源?”

之前青山歧无数次试探,蔺酌玉都避而不谈,可这次却只是他的眼神,干脆利落道:“是。”

青山歧竖瞳一缩,却道:“你怎知你的‘钟情’不过是亲密的师兄弟情?”

蔺酌玉倒是直白:“因为我并不排斥他。”

被失控的燕溯按在连榻上的刹那,蔺酌玉第一反应并非是厌恶挣脱,而是想要去看他身上的咒术是否被催动了。

……随后对上的便是一双赤红的双眼。

那双眸瞳蔺酌玉从小看到大,见过燕溯愤怒、沉默、温情,却从不像那一刻满是情欲。

燕溯抚摸着他的侧脸,喃喃唤他的名字,好像求而不得般绝望,听着蔺酌玉心口一颤。

在燕溯俯下身时,他的手一僵,明明可以侧过头躲开,可不知为何神使鬼差的竟然没有反抗。

那带着情欲的吻落下,蔺酌玉浑身发颤,感知着那熟悉的雪梅气息被灼热的呼吸晕出一种让他晕晕乎乎的热意,从唇瓣蔓延至全身。

青山歧后知后觉蔺酌玉说的“排斥”是什么,拇指用力在蔺酌玉下颌狠狠一蹭,笑了起来,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反而看着异常渗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若他不是你的师兄,你还会这样觉得吗?”

蔺酌玉拂开他的手:“可他是。”

他还要去寻阵法,等待燕溯带着无疆出现,不想在这里和青山歧讨论情情爱爱,说罢转身便走。

轰。

清如陡然出现,和一道灵力相撞,迸出一团雾气。

蔺酌玉冷冷转身:“青山歧!”

青山歧面无表情道:“我帮你报仇,不是为了让你和燕临源长相厮守。”

蔺酌玉漠然和他对视,清如缓慢飘浮周身,凝出一团团灼烧的白雾:“那你想如何?继续囚禁我?或和你父亲那样夺舍我?”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是早就知道吗?”青山歧高大身形立在昏暗中,微微抬起手,掌心飘浮出一道扭曲的符纹,瞧着宛如一个倒着的鱼钩,“只要让你忘却燕临源……”

蔺酌玉动作一顿,忽地意识到不对。

青山歧并不精通符纹,更何况这种能让人记忆消除的禁术,还有苍昼曾说青山歧和那个满脸符纹的女人见过面。

……方才师尊亲至时,那带着符纹的女人像早就料到转身就跑。

蔺酌玉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如此天真。

他认为师尊到了后牵制住青山笙,自己就能将阵眼寻到毁掉,用无疆封印此处。

直到现在他才知晓,催动阵法的根本不是青山笙。

电光石火间,蔺酌玉不知想到什么:“燕溯身上的咒术,是方才那只面带符纹的妖所下?”

“事已至此,你心中记挂的竟然还是燕临源?”青山歧心中不知是妒还是恨,阴冷道,“他既然如此钟情你,为何会甘愿让你以身涉险,看来他对你也不过如此。”

蔺酌玉不想再废话,抬手一挥。

清如瞬间飘浮半空,大雨倾盆落下。

接着,临源剑陡然出鞘,朝着青山歧而去。

锵锵。

偌大灵枢山下,两道桐虚剑意共同斩下,一道至精至纯,另一道稚嫩却带着森森锋芒,在大雨中交织成雪白煞光。

青山歧利爪如刀,同临源剑相撞,周身大火焚烧。

在他身后,巨大的狐影飘浮,积攒灵力朝向远处掷去。

蔺酌玉霍然回头,就见那带火的妖气所冲之地空旷无垠,隐约可见藤蔓似的阵法。

那是阵眼?

“清如!”

散落地面的雨滴顷刻化为巨大的网,堪堪将灵力拦截。

清如消耗巨大,蔺酌玉身躯灵力被源源不断吸取,又要招架青山歧的利爪,就在灵力即将落入阵眼的刹那,一道剑光鬼似的出现,只是一剑便将灵力击散。

蔺酌玉长剑一挥,飞快后退。

还没等他看下方的阵眼,后背猛地撞到一个人怀中,惊得他立刻回头一剑。

一只手准确无误扣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拽到怀中,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

蔺酌玉浑身是雨,狐耳和狐尾还在,怔然回头一看。

是燕溯。

“师……”

蔺酌玉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见燕溯的眼神在他的狐耳上一瞥,顿了顿才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唇上一点,眼瞳中全是冷意。

蔺酌玉这才记起来自己瞒着他做的事,顿时有些心虚,将脑袋往他胸口一撞,不吭声了。

燕溯对他的撒娇不为所动,沉着脸将蔺酌玉身上的紫袍脱下,催动灵火烧成齑粉,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他肩上。

这一套动作极快,如行云流水,青山歧没料到他来得如此快,见蔺酌玉在燕溯面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妒火中烧差点将他眼珠烧成红色,恨不得将燕临源当场斩杀。

与此同时,头顶一道气泡似的东西缓缓跟随着燕溯往下降落,蔺酌玉被摆弄着穿衣,无意中抬头一看,发现那不是什么水膜。

而是无疆法器催动的符纹。

燕溯长剑一甩,高大身形将蔺酌玉护在身后,声音冰冷。

“等会再找你算总账。”

第53章 催动风魔九伯

桐虚道君和燕溯亲至,蔺酌玉紧提的心终于落下来。

无数存活的青山族畏惧李桐虚,匆匆从缝隙中冲出去,还有残留的无数传送阵也开始闪烁,将无数妖传送出去。

可刚逃出生天,还没来得及欢喜,无数剑光轰然而至。

青山妖发出哀声惨叫。

半个镇妖司的奉使皆在此处,层层围困,不让任何一只沾染煞气的妖逃走。

凌问松持掌令印轰然降下,干脆利落结果一只狐妖,厉声道:“将此处传送阵毁去,换另一处!”

“是!”

无数身着镇妖司袍的奉使如同飞鸟般在大雨中飞窜,绞杀逃窜狐妖,被隐藏在各地的传送阵也被一一毁去。

蔺酌玉轻巧地落地,单膝跪地将掌心按在地面藤蔓似的阵法上。

那东西看着柔软,伸手一摸却是如同玄铁浇筑,坚硬得很。

蔺酌玉头也不回抬手一招:“清如。”

清如化为水流轻轻附在玄铁上,却没什么效用。

头顶传来两道灵力相撞的动静,蔺酌玉仰头看了看,见那灵力杀意和磅礴妖气相撞,竟然不相上下。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燕溯怨恨青山歧将蔺酌玉掳到这阴森潮湿的脏地方来。

青山歧也嫉恨燕溯好狗命能得到蔺酌玉的真心,恨上加恨,杀意相撞,都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怨毒。

燕溯的无忧剑斩杀无数妖族,怨气冲天,招招都朝着青山歧的脖子去。

青山歧利爪一挡,和无忧剑相撞溅起火花,勾出露出个笑来:“看来燕掌令并不知晓无忧和李桐虚的计划啊,为何呢?难道是无忧故意瞒你,觉得你无用会拖后腿?”

燕溯眼瞳一狠,握剑的手几乎爆出青筋。

他并非是个多话的,和青山歧更是无话可说,沉着脸就当没听到,招式却变得更加凌厉。

青山歧大笑,故意讥讽他:“看来你在无忧心中,也不是那样重要。”

燕溯终于漠然开口:“总比一个陌生人好。”

青山歧不笑了,骤然化为巨大的妖相朝着燕溯扑来,阴恻恻道:“当年若不是你!如果没有你……”

他折返回去定能寻到蔺琢玉,而不是被眼前这个阴险小人夺走。

燕溯懒得听他狗吠,再次提剑上前。

锵锵。

蔺酌玉见两人那不死不休的架势,暗暗心惊。

他只是让师兄拖延片刻,看这架势这一人一妖好像有深仇大恨般,招招狠辣。

“还是得等师尊亲至。”

蔺酌玉心想,又记起来那只青山妖就算重伤,但仍有返虚境修为,当年他就能从师尊手下逃脱,如今又占据……蔺成璧的尸身,恐怕更难对付。

不能在此处空等。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召出临源剑往下一劈。

锵的一声,蔺酌玉的手腕被震得酥麻,剑身在阵阵嗡鸣,可下方的阵法却纹丝不动。

若连绵数十里的庞大法阵皆是这样做的,那毁起来可就困难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

恰在这时,脚下的“藤蔓”像是活过来一般,猛地张开一条细缝,露出森寒的牙齿狠狠咬向蔺酌玉。

蔺酌玉动作极快,身躯像是轻巧的蝴蝶飘然而飞,躲开那一口,清如化为游龙盘桓半空,供他落脚。

“何人鬼鬼祟祟?”

无数坚硬的藤蔓缓缓拥簇着落地,往两侧一分,露出一个身形高挑的人。

满脸符纹,是青山笙身边那个精通符纹的妖。

巫那双兽瞳清冽冷漠,和人族全然不同,她遥遥和蔺酌玉对视,缓慢露出个笑,纤细手指一动。

地底无数藤蔓张牙舞爪腾起,朝着蔺酌玉扑来。

蔺酌玉心想竟然还是一对一的战斗,师尊一个师兄一个,他还得对付一个。

巫的修为并不如他,但她不知是什么妖,却可挑动藤蔓为她所用,且所在的地方似乎便是阵眼。

蔺酌玉的狐狸模样还未消散,轻轻一垂眼那双漂亮眸瞳带出一抹狐狸似的狡黠,他并起两指轻轻一抚临源剑,桐虚剑意达到鼎盛。

巫脚下生根,陡然催动妖气扎入地底。

那庞大的降灵杀阵终于催动,猩红光芒缓慢连成一个圈,引来无数惊雷。

无疆已至,蔺酌玉不必去管阵法催不催动,身如惊弦冲上前,临源剑穿透藤蔓,流出猩红和嫩绿交织的血。

轰隆隆。

天幕落雨,穿透无疆符纹落到这处十余年没被雨水滋润的地下城。

李不嵬闭眸催动无疆,汹涌的灵力从体内涌出被注入符阵中,巨大的法器将灵枢山方圆数百里笼罩,顷刻遏制住杀阵的蔓延。

那杀阵极其可怖,蔓延之地所有生灵皆被吸食生机。

参天大树顷刻化为枯树轰然倒塌,飞鸟砸落地面化为枯骨,就连没来得及逃走的妖也惨叫一声成为一抔齑粉。

若是没有无疆,根本来不及阻止杀阵的蔓延。

蔺酌玉剑意如虹,数十剑下去,将蚕茧似的藤蔓斩断。

有桐虚道君的金铃护身,蔺酌玉根本不必防御,势如破竹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透入藤蔓,直愣愣将一个人形抓了出来,狠狠按在地上。

生机纷纷涌入阵眼,巫的面容似乎年轻了几分,脸上可怖的符纹也消失不见,露出白皙的面容。

她被扼住脖颈压在地上,还未说话,蔺酌玉便一剑斩断她的脖颈,不让她有丝毫说话的机会。

但很快蔺酌玉意识到不对。

巫被斩掉头颅,却没有流血,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来,地底蔓延出无数嫩芽,重新将她的生机填满。

只是片刻,她重新凝出一具身躯,露出个诡异的笑:“你就算杀了我,燕行宗的‘风魔九伯’也不会解。”

蔺酌玉正要再用力的手一顿,居高临下望着她:“果真是你所下。”

巫皮笑肉不笑:“你同我合作,我将‘风魔九伯’的解法给你。”

蔺酌玉笑了笑:“倒是稀奇了,从来都是青山妖让别人在我和众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还是头一回有妖让我选。”

巫笑了声:“我的藤蔓蔓延之地,皆归妖族所有,镇妖司不得擅入,只要你应,我将解法双手奉上。”

阵法蔓延,几乎有数百里。

蔺酌玉也跟着笑:“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区区一介掌令,做不了整个三界的主。”

巫道:“天道之下第一人为了你亲临古枰城,镇妖司掌令也能为你请出无疆……”

蔺酌玉心想,李不嵬那是被他逼的。

“……所以,你之所求,他们必当会应。”

铮——

无忧剑裹挟着固灵后境的杀意,毫不留情斩下。

千钧一发间,青山歧骤然侧身,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

燕溯始终面无表情,数十年来在生死间厮杀出来的经验,让两人交手数百招便已分了高下。

青山歧脖颈处流出狰狞的血,被他随手一抚,伤口瞬间治愈。

下一剑已到眼前,燕溯势必要杀他,甚至不知用了何种秘术将修为提到了半炼神的境界,滂沱大雨中将青山歧死死压制。

青山歧踉跄着跪在地上,涌出大口大口的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袖口处那蹩脚的桃花纹也被燕溯打散了,血将紫袍浸透污痕——明明知晓那不是蔺酌玉所绣,他还是下意识想要将袖口的血迹擦掉。

接着无忧剑凌空而至,青山歧眼神一狠,猛地祭出那把保养的极其干净的「琢」字灵剑,毫不留情往前一送。

燕溯眼睛眨也不眨上前,无忧剑骤然一挥,直直割断他的脖颈。

血瞬间喷溅而出。

琢字灵剑刺穿燕溯的腰腹,好在并不深,他随手将剑拔出,想了想又沉着脸将剑摧毁,成了一把废铁后才沉着脸上前查探。

青山歧脖颈被斩断,按理来说会挣扎一会才会死,可现在尸身冰冷,神魂消散。

燕溯闭眸查探,才知这只是他夺舍的身躯,人已逃了。

无疆已至,青山歧也逃不走。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寻蔺酌玉。

但刚行几步,他身躯骤然一阵摇晃,识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浑,眼前天旋地转。

燕溯脸色骤变。

***

蔺酌玉淡淡道:“你高看我了,我没有那个能力让镇妖司和浮玉山都顺从,你若交出解法,我可保你性命无虞。”

巫闷笑了声:“单我活着有什么用呢,化灵在世,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镇妖司斩杀无数妖族,我只是想找一处属于自己的去处。”

蔺酌玉漠然道:“镇妖司从不斩杀无辜之妖。”

“何为无辜?”巫笑容不达眼底,“人族食兽肉、杀灵草,何曾想过那些生灵无辜?我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便要赶尽杀绝。”

蔺酌玉注视着她的眼瞳:“因果是非自有天道论长短,世间对错并非由你我说了算。”

此妖应当是罕见的植物化灵,哪怕这具躯体被毁,只要根系还在,她就不可能被杀。

怪不得以身做阵眼。

蔺酌玉心中飞快思忖着如何能在得到风魔九伯的解法下将她诛杀,却见女人脸色煞白,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巫似乎催动了什么,血色潮水似的褪去,如同透明的叶片,纤细的一碰就断。

她阴冷地笑了起来,口中涌出狰狞的鲜血:“还在等什么?”

蔺酌玉眼皮轻轻一跳,还没等他弄清楚她在对谁对话,一只手忽地从身后袭来。

熟悉的雪梅气息包裹住他,蔺酌玉轻轻松了一口气,知道师兄来了这种事就不必他操心了,当即毫不设防地转身看去:“师……”

笑容戛然而止。

燕溯高大的身形站在那,面容却像是一张画,眉心浮现一抹红色印记,面无表情注视着蔺酌玉,眼底全是冰冷的疏离。

蔺酌玉心中一咯噔。

他的一只手被燕溯牢牢制住,无形的力量如同游蛇般缠上蔺酌玉的身躯,将他另一只手绑在后腰,无法拔剑。

“师兄!”

巫缓慢从地上站起身,源源不断的生机将她破碎的藤蔓身躯修复,指尖旋转着一枚金色的叶片,符纹流转。

蔺酌玉认出那便是巫控制燕溯的法器,当机立断:“清如!”

清如凶悍地扑过去,想要将那片金叶子卷过来。

燕溯另一只手猛地从后按住蔺酌玉的脖颈,强行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力道之大,更多的灵力蛇似的缠在蔺酌玉全身,抑制住他的全部灵力。

明明是熟悉的气息,做出的却是伤害他的事。

蔺酌玉对燕溯从没有防备,胸口的金铃甚至没有半分反应,他仰着头艰难呼吸着,因窒息眼尾被逼出两行泪,顺着侧脸滑落到燕溯的手背上。

一滴泪没什么温度,却烫得身后神志全无的人微微一僵。

第54章 斩杀妖邪庇苍生

巫闭眸将生机收敛至阵眼,见无法突破无疆的桎梏,眉梢轻轻一挑:“……唯一一道玲珑血脉送上门来,也是天意。”

杀了蔺酌玉,以他的玲珑血投入阵眼,就能无视无疆将阵法蔓延三界各地,吸食生机。

巫冷淡看了蔺酌玉一眼:“就如你所说,生死有命,对错皆有天道评判吧——杀了他。”

燕溯眸瞳没有半分变化,只有猩红的符纹如流水似的流淌,像是一尊可怖的傀儡。

他扼住蔺酌玉的脖颈,单手将他拎起大步走到阵眼处。

蔺酌玉连连呛咳,燕溯的灵力缠绕他全身,直接将人禁锢住,连清如也无法召出,奋力挣扎着抓住燕溯的袖子。

“师兄,你醒一醒!”

“没用的。”巫淡淡道,“风魔九伯融于血脉中,就算他是返虚境也无法挣脱桎梏。”

蔺酌玉充耳不闻,抓着燕溯的小臂不松手,连声喊他:“燕溯!燕临源!”

巫眼眸一缩,一道藤蔓准确无误缠住蔺酌玉的手腕往外一勒,一个清心法器从他手中摔了出来。

巫笑了笑:“听歧少主说你们感情颇深,我还当你真的信你师兄能靠着自己的意志挣脱符咒束缚,原来还是想靠着法器。”

蔺酌玉被识破,却提起唇角笑了笑:“既然想以玲珑血祭阵眼,你为何不来亲自杀我呢?”

巫身体已和阵眼融为一体:“动手。”

燕溯抬手祭出无忧剑。

身体似乎被控制住了,可意识还是清晰的。

燕溯听着蔺酌玉沙哑呼唤他的声音,望着他发红的眼尾,滚烫的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似乎能烫穿他的躯体,直击神魂。

燕溯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无助过,他浑身都在发抖,挣扎着想要打破面前桎梏住他的透明结界,血脉中的符咒却死死将他固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握着无忧剑,一步步逼近蔺酌玉。

明明是为了护他无忧才有的剑,如今却成了害他的凶器。

燕溯压制性情惯了,此时胸口的绝望无助满满当当堆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快逃。

或用师尊所赠的法器,催动桐虚剑意杀我。

燕溯想要开口说话,嘴唇却纹丝不动。

谁也不知这短短几步被困在身躯中的燕溯有多癫狂,直到无忧剑落在蔺酌玉的脖颈,阳光倾泻下来,落在剑铭上。

“无忧”二字被反射出一道光芒,照映在燕溯的瞳孔。

蔺酌玉脖颈的金铃叮当作响,挣扎着化为一道反噬禁制想要击杀眼前的人。

燕溯毫无防备,若是被洞穿心脏,断无活路。

蔺酌玉下意识按住金铃。

刹那间,血倏地涌了出来。

蔺酌玉不可自制地睁大双眼,近乎茫然望着面前的燕溯。

燕溯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一只手竟然挣脱束缚,面容狰狞地反握住放置蔺酌玉脖颈处的无忧剑,两道力相护僵持,血肉之躯敌不过坚硬的剑,五指几乎斩断却仍没放手。

蔺酌玉:“师兄!”

巫脸色变了,立刻召出金叶想要再次催动。

但燕溯的速度比她更快,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无忧剑夺过,调转方向狠狠穿透自己的身躯。

蔺酌玉一声惊叫还未出口,燕溯却大掌一挥轰然将他震飞出去。

“燕溯——!”

燕溯眼底皆是怨恨——他对待青山歧时都没有这样浓烈的恨意,险些将蔺酌玉杀死的恐惧占据胸膛,让他血脉偾张,手掌狠狠扼住巫的脖颈,眉心的红色符纹若隐若现。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当死。”

那一刹那,巫近乎惊惧地望着他。

古往今来数千年,从没有人能挣脱风魔九伯的控制,此人……

金叶子再次疯狂旋转,巫咬着牙将灵力全都注入其中,竟然没有压制住燕溯对她的杀意。

巫的视线落在燕溯胸口的伤势,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你这个……”

话还未说完,燕溯体内元丹陡然离体,宛如即将蓄力的金光团,在两人之间不住颤抖着。

燕溯常年冰冷的脸竟然笑了下。

既然这副血肉之躯会对你造成威胁,不如舍去。

下一刻,轰——

蔺酌玉身上的金铃骤然出现,堪堪挡住那可怕的冲势,但还是将他撞得人仰马翻,狼狈地跌在地上。

地面全都坚硬的藤蔓,蔺酌玉本来以为要摔得不轻,可耳畔翁鸣时他伸手在地上一抚,却捞到了滚烫的齑粉。

蔺酌玉一惊,被震得不轻的脑袋艰难运转着。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地面的阵法为何会化为齑粉?

巫不是和整个阵法融为一体吗,难道她死了?

蔺酌玉没等到庆幸,地面伴随着阵法的消散竟然开始往下塌陷。

“师兄!”

蔺酌玉腾地爬起来,前去阵眼所在的地方去查探,可视线刚飘过去,眼瞳骤然一缩。

阵眼像是被什么强力的东西轰炸,从中央到方圆数里出现冲击的飞溅焦痕,瞧着就像是……

元丹自爆。

蔺酌玉双腿几乎软了,踉跄着想要上前,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看唇形知晓是在叫“师兄”。

地面开始一寸寸塌陷,蔺酌玉奋力催动灵力想要往前去,却天边巨石不住往下砸落,脚下也在时不时塌陷,稍有不慎就要跌落万丈深渊。

阵眼明明近在眼前,任凭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到达。

师兄……

燕溯!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将他抱住,跳跃几下踩着坠落的石块往上飞。

蔺酌玉茫然抬起头。

苍昼化为人形依然矫健,几个起落将蔺酌玉抱着到达一处勉强还未塌陷的巨石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苍昼拍着胸口,“我还当要被砸死了!快点快点仙君,天塌了地也陷了,飞上去太危险了!我寻到一处还完好的传送阵,咱们快点出去!”

蔺酌玉努力平复呼吸,可嗓音还是有些发颤:“我……还要去找我师兄。”

苍昼道:“哦哦哦,在那儿呢。”

蔺酌玉:“?”

蔺酌玉迷茫地朝着苍昼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的一株桃花树下,燕溯浑身是血躺在那,周身萦绕着一圈圈的金色符纹。

正是师尊留下的桐虚剑意。

剑意化为最后一道屏障护住燕溯重伤的身躯。

蔺酌玉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将耳朵贴在燕溯的胸口听了许久,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蔺酌玉眼瞳睁大,骤然松懈一口气,没忍住直接嚎啕大哭。

“师尊……呜……师尊!”

***

似乎有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皱起来,神识还未铺出去,青山笙的利爪一道跟前,两道返虚境的灵力相互碰撞,将四周夷为平地。

青山族的妖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无疆当空阻拦,结界中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

青山笙并未受太严重的伤——桐虚道君并不愿意亲手毁去蔺成璧的尸身,招招皆留了情,反倒让青山笙有恃无恐。

青山笙冷冷看着他:“你当年的伤势恐怕还未好全吧?既然夺舍不了玲珑躯,天道之下第一人,倒也不错。”

桐虚道君注视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蔺成璧从不会做出这样的神情。

那个即将成为他徒儿的弟子温润如玉,如松如柏如翠竹,蔺微山总想将两个儿子培养成顶天立地的天纵之才,成璧琢玉的名字足以知晓。

蔺成璧脾气好,每回蔺微山面容严肃地让小琢玉练剑时都会上前阻拦,被责罚也只是一笑了之。

桐虚道君无意中见过一次,没来由地问他:“你不想玉儿和你一样入镇妖司?”

蔺成璧抱着伏在他肩上睡着的蔺琢玉,伸手捏着他的面颊,笑着道:“潮平泽有我就足够了。”

桐虚道君却不满意,问:“难道你宁愿他一世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面对尊长这样的质问,若换了寻常人早就告罪了,蔺成璧却道:“有何不可?”

桐虚道君一怔。

“有可不可呢?”蔺成璧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轻柔抱着蔺琢玉,眉眼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容,“他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哪怕百无一能也是我的弟弟。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做自己不愿做之事。”

蔺琢玉一无所知,趴在兄长肩上呼呼大睡。

桐虚道君沉默良久,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蔺成璧笑了:“我想入镇妖司,斩杀妖邪,庇护苍生。”

桐虚道君注视着他。

这或许并不是他的意愿,而是他身为长子所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蔺琢玉也和他一样。

真是孩子话。

桐虚道君心想,等他大一些,入了浮玉山,他非得将蔺成璧的臭毛病纠正过来不可。

但蔺成璧没能长大。

他的面容还残留着当年还未长开的稚气,被挤入他身体的灵魂逼得生食同族,魂魄难安。

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底已淡然一片。

桐虚剑意陡然劈来。

青山笙眼前骤然一黑,迅速飞身后退,伸手在脖颈处一抚,微弱的血痕映在掌心。

若是他再慢些,此时早已身首异处。

桐虚道君似乎是厌烦了,闭眸轻轻念咒,低沉的嗓音如同地狱的低吟,紧接着天幕缓慢出现一片煞白,恍如日光。

可细看下,却发现竟是一道森寒的剑光。

那是燕行宗池观溟所有的斩器,无双。

青山笙神色一寒,磅礴的返虚境灵力毫不保留的从身体中迸出,悍然同那天下无双的斩器对上。

锵。

似乎连虚空都被斩碎了,青山笙的灵力被碾压成细细一条,被无双锁定身躯,只是刹那他便当机立断从这具无用的身躯逃开。

桐虚道君轻声道:“落。”

剑光落雨般砸下。

青山笙的身躯陡然钻到地底,顷刻便到了数百丈。

斩器下从不留生灵,此番捕捉的却是神魂。

轰隆隆!

“啊——!”

地底轰然被掩埋,剑意钻入青山笙的神魂,如同凌迟般将他缠住,斩器的余势还未消散,轰然将他的魂体震碎。

桐虚道君感知青山笙终于魂飞魄散,神色没什么变化,飞身上前,缓慢地将半空中那具……身躯接在怀中。

蔺成璧内府空荡,玲珑血被吸食殆尽,一只手已像藤蔓似的枯萎,在他脖颈处还有一道桐虚道君留下的伤痕。

桐虚道君缓慢抚着他的脖颈,望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向来都是理智的,如今对着一具冰冷的身躯,忽然没来由地问。

“……你疼不疼?”

尸身怎么可能回答他,这只是一句无用的废话。

桐虚道君似乎觉得好笑,僵在那半晌,才一点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按住蔺成璧的面容,似乎在为他遮挡过盛的烈阳。

“成璧,我们回家。”

第55章 我送你回家啊

天塌地陷。

蔺酌玉背着浑身是血的燕溯往苍昼寻到的传送阵跑。

从地底到地上有百丈,蔺酌玉灵力几乎耗尽,带一个昏迷的人御风上去着实危险,若是躲闪不及恐怕会被巨石砸中。

好在传送阵就在阵眼附近,苍昼兔子胆,在一片废墟中乱窜,一直在吱哇乱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但做事却从不出差错,顺利将两人带到传送阵。

巨石恰好砸中传送阵一角,苍昼蹦跶过去一瞧,大大松了口气,开始变成兔子钻洞。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蔺酌玉惊魂未定,这时才来得及去查探燕溯的情况。

燕溯的元丹已没了,他的的确确是冲着元丹自爆和巫同归于尽去的,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情——若不是桐虚道君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意,恐怕此时他早已化为一抔齑粉,连尸身都找不到。

也恰恰是元丹自爆,直接将巫遍布地底的更细震碎,这才导致此处塌陷。

蔺酌玉拿出灵丹喂给燕溯,可内府伤势如此严重,若是不及时回浮玉山找清晓师叔,恐怕性命也难保。

蔺酌玉满脸灰扑扑的,正准备去帮苍昼,本该昏迷的燕溯忽地伸出手猛地抓住他。

蔺酌玉一惊:“师兄?!”

燕溯脸色灰白,那是将死之人的神色,可细看下眼瞳中竟还有诡异的符纹,那是巫死前还妄图掌控燕溯杀人留下的痕迹。

果然如同她所说,她死了,风魔九伯也没能消散。

燕溯朝着蔺酌玉的脖颈伸出手去,似乎还想杀他,可指尖颤抖下猛地用力将蔺酌玉拉入自己怀中死死按住。

他留了太多血,咒术的操控远远没有之前效果大,艰难保持着清醒。

蔺酌玉:“你先……”

燕溯呼吸颤抖,在蔺酌玉耳畔吐出两个字。

蔺酌玉一呆。

“杀……我。”燕溯艰难重复了一遍,掌心用力按住蔺酌玉的后背,浑身都在发抖,一字一顿,“动手。”

他已然是个废人,可终究还是畏惧,更无法放任自己成为蔺酌玉的威胁,被困在躯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对蔺酌玉刀剑相向的绝望,他不愿再有。

蔺酌玉催动清如将燕溯几乎痉挛的双手制住,总归他无法催动灵力,毫无威胁。

他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眸瞳沉静,带着让人安宁的信服:“不要说傻话,我定带你回家——我此前便说过,就算你疯了我也不嫌弃你。”

燕溯似乎短促笑了声,微微合眸,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苍昼从地底蹦跶出来:“传送阵好了!小仙君,快来阵眼!”

蔺酌玉将燕溯拽了进去。

苍昼正要催动时,一只利爪忽地从地底伸出,准确无误抓住蔺酌玉的小腿往下一拖。

蔺酌玉忽然拔剑挥去,这一剑还未落到实处,三人身下的传送阵陡然开始出现裂纹,从四周蔓延朝着阵眼而去。

蔺酌玉悚然一惊。

那只利爪是狐狸所有,地面塌陷后露出一只巨大的狐狸身躯。

是青山歧的本体。

他并未离开去夺舍其他人,而是以神魂凝形,哪怕被砍了一剑也要死死抓住蔺酌玉的小腿。

青山歧露出个鬼气森森的笑:“哥哥,你就这么着急离开我吗?”

蔺酌玉:“你……!”

就在他又惊又怒时,一道白影猛地窜上前,苍昼化为巨大的兔子,猛地一口咬在狐狸扣住蔺酌玉小腿的利爪上。

“松开!”

苍昼胆子从来都小的要命,一看到狐狸就抖若筛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胆大。

青山歧眼瞳一狠,猛地将苍昼重重撞飞出去。

“苍昼!”

蔺酌玉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青山歧的束缚,眼看着那传送阵即将崩塌,要是毁了他们谁也出不去。

他狠狠一咬牙,当机立断催动最后一道灵力往阵眼一送。

传送阵轰然浮现一道光束,将苍昼和燕溯笼罩,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下一瞬,传送阵所在之地终于崩塌成齑粉,法阵破碎。

蔺酌玉踉跄着往下一坠,青山歧下意识松了手想要接住他,却在天塌地陷间,见蔺酌玉看也不看他,竟然纵身跃下地底。

青山歧狐瞳一颤,想也不想地跟随他一起坠落。

轰隆隆!

数不清的巨石终于塌陷,几乎将万丈深渊掩埋。

蔺酌玉纵身飞跃,纤细的手指朝着前方一点光亮伸去,在即将掉落万丈深渊的刹那猛地一捞。

还没等他看清,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直直朝他砸下。

金铃一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但相撞的动静太大,蔺酌玉本就被燕溯的元丹冲击的眼前发黑,在数不清的泥土将他掩埋的窸窸窣窣中,逐渐失去意识。

恍惚中,似乎有人挡在自己身上,为他撑出一道屏障,土腥气的气息钻入鼻尖。

蔺酌玉眼前昏昏沉沉,看不清是谁,迷茫地想。

是师尊来了吗?

他身上带着师尊所赠的法器,等收拾完青山笙师尊定会来寻他。

蔺酌玉奋力地睁开眼,对上的却是一双诡异的狐瞳。

青山歧?

蔺酌玉呼吸一顿,还未来得及挣扎,意识陡然消失。

青山歧以神魂为代价,灼烧出古怪的狐火,将底下数百丈撑出一个圆球似的中空地带。

他化为人身跪在蔺酌玉身边,闷闷呛出一口血,伸手轻轻抚摸蔺酌玉安静入睡的面容。

“蔺琢玉。”青山歧笑了起来,“你这辈子忘不掉我了。”

他会化为盘桓蔺酌玉识海的恶鬼,以燃烧神魂的代价救下蔺酌玉的性命,让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他。

只要蔺酌玉活着,就会时时刻刻记得,元丹是他的,这条性命也是他的。

任凭燕临源有滔天手段,也无法让玲珑心抹去愧疚。

蔺酌玉会永远记得“青山歧”这三个字。

想到这个可能,青山歧将蔺酌玉扶着抱在怀中,纵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地底三百丈,无人听到。

蔺酌玉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闭眸沉睡,放置在腰侧的右手却死死抓着一抔土,随着青山歧的动作土壤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青山歧将蔺酌玉面颊上的泥土拂去,刚捧住他的手却见昏睡中的人眉头一皱,手握得更紧,不让抗。

青山歧眼眸一眯,记起来方才蔺酌玉突然放弃逃走,而是冲下深渊去抓某样东西。

有什么能值得他不顾一切?

青山歧脸色微沉,强行将蔺酌玉修长的五指掰开。

土微微朝四周散落,露出里面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雕刻着符纹的金色叶片。

青山歧注视着那金叶子良久,忽然不可自制地笑了出来。

和刚才那快意的笑容不同,他笑声越来越大,像是看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他满脸泪痕,将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终于笑至无声。

“蔺琢玉……”

青山歧低低地唤他的名字,似笑似哭:“我就做错了一件事……”

可唯独那一件,却让他和蔺酌玉永生都没了可能。

返虚境的神识盘桓四周,似乎在寻找蔺酌玉的气息。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像是短暂地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良久,才终于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道符纹钻了进去。

这场闹剧已持续了一日,天仍在落雨。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从地底破土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原地。

四周皆是废墟,天塌地陷已然被无疆制住,方圆数百里没有一丝妖息。

青山族就此覆灭。

青山歧短促笑了声,布了一道结界为蔺酌玉遮挡大雨。

和十五年前极其相似。

青山歧心想。

漫天大雨,青山族的尸骸,以及熟悉的杀神。

和当年不同,桐虚道君身上并未沾染血腥,一袭雪袍翻飞,面无表情站在远处冷冷而望。

“你带着这个出去。若遇到穿白衣的人,交给他,他会来救我。”

耳畔传来十五年前的稚嫩声音。

青山歧将那断裂的「琢」字玉佩放在蔺酌玉身上,好像隔着回不去的时空轻轻回答:“嗯,好。”

找到了。

桐虚道君缓步而来,抬手一招将昏睡的蔺酌玉夺回来抱在怀中,视线淡淡望着前方的男人。

青山歧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桐虚道君不知他在笑什么,探查蔺酌玉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青山歧,并未动手杀他,而是道:“你要死了。”

青山歧懒懒道:“是啊。”

他已没了人躯可夺舍,神魂暴露化形,魂飞魄散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这句后,青山歧转身便走。

桐虚道君没有阻拦,抱着蔺酌玉御风离开。

废墟中,有一株桃花树还在盛开。

青山歧望着望着,神魂在缓慢消散,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漫天大雨的夜晚。

那抹红色飘荡眼前,好似被血泊倒映的碎光。

啪嗒。

青山歧一脚踩在上面,溅起脏污的血水泥花。

“蔺琢玉!”

小小的孩童跑过遍地尸首的长街,匆匆重回那个又黑又诡异的牢笼——看守他们的妖已然被吓得逃走了,四周空无一人。

青山歧冲进去,将躺在地上的蔺琢玉抱起来:“醒一醒!我回来救你了!”

蔺琢玉轻轻睁开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青山歧努力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外走。

“我送你回家!”

蔺琢玉伏在他背上,听到这话似乎轻轻笑了笑,好一会才低哑着声音说:“好啊。”

他又轻又瘦,背起来像是几片花枝压在身上。

青山歧笑起来,轻快地朝着外奔去。

举目四望,天光大亮。

桃花簌簌落地,落在伏在树下的人身上,似乎要将他掩埋。

直到一股风拂来,桃花瓣翻飞。

树下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绣着桃花的香囊乘着一抔土躺在花瓣中。

***

像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蔺酌玉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

灵枢山之事已尘埃落定,镇妖司正在收拾烂摊子,连贺兴都被叫去帮忙,可想而知有多忙碌。

蔺酌玉撑着头坐起身,发现已回到浮玉山玄序居。

这时桐虚道君感知到他醒了,飞快前来。

“师尊!”

桐虚道君见他活蹦乱跳的,也轻轻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为他探查经脉和识海。

蔺酌玉有点坐不住,腿一直在乱晃,想要蹦跶出去。

“急什么?”桐虚道君头也不抬,“你师兄又死不了,清晓已为他医治,你手中的小金叶子倒是有用,风魔九伯咒术已解,除了是个废人外,并无性命之忧。”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蔺酌玉单手捧着脸,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天呐,此番若不是师尊,恐怕我和师兄都要被青山妖吃了,您果然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啊,只略微出手就掀翻了狐狸窝!当您的弟子真是小小酌玉三生有幸!”

桐虚道君伸手在他眉心一弹:“马屁精。”

蔺酌玉嘿嘿直乐。

桐虚道君怕弹疼了他,又伸手给他揉了揉:“你兄长的……身体正在鹿玉台,你要去看看吗?”

蔺酌玉笑容消散了不少,乖乖点头:“好。”

等桐虚道君为他探查完经脉,发现并无大碍后,终于解了禁令让他下榻。

蔺酌玉匆匆穿衣蹦了下去,余光无意中落在桌案上的一块玉佩上,疑惑地伸手抓了过来。

“这是什么?”

桐虚道君道:“年幼时为师送你的生辰礼。”

蔺酌玉努力想了想:“哦哦哦,记起来了,不是丢了好久吗,怎么又回来了?”

桐虚道君倒茶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青山歧还与你的。”

蔺酌玉系着腰封,头也不抬地随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