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自己容色依旧,只是脸色不大好看,惨白异常,脸颊还算丰润没有受过折磨的样子,可眉眼间却有些化不开的愁苦和哀伤。
容笙不禁伸手抚摸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陌生,可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渐渐地,他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奶味,起先还以为是自己饿了出现了幻觉,找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在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味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目光慢慢地锁定在了自己的胸前。
胸口湿润了一片,都把薄薄的里衣浸润了,容笙扯开衣裳发现自己的胸部微微隆起,红艳的樱桃正吐露着汁水,他伸手去擦,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皮肤都被磨得一片通红。
这些画面超过了容笙的认知,心里越来越慌张,越来越害怕,好像有什么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惊慌失措之下让他大喊,“茉莉,程澈,给我滚进来!”
茉莉知道有些事情自家主子是会知道的,生过孩子的身体是有变化的,就算他们刻意隐瞒,就算她每天都在帮殿下擦洗掉这些证据,可是清醒过来的殿下是何等的聪慧,如何能发现不了呢。
程澈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都说了,容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胸腔中犹如被丢下了一颗炮弹,瞬间就炸开了,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那个孩子呢?”
“死了。”程澈面不改色,茉莉蹙紧了眉头。
一瞬间,容笙的手松开了,如同泄气一般靠回了小榻上,清清浅浅道:“死了啊,死了好啊……”
容笙无法面对自己在不清醒非自愿的时候产子的事实,但既然都已经死了那便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回归本位,就当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茉莉服侍容笙喝了药睡下之后就出去了,看着程澈,“程侍卫,那个孩子,他真的……”
“不知道。”程澈回道。
其实程澈真的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甚至在他找到殿下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刚刚生产过,还是找了大夫过来瞧才知晓的。
殿下是高高在上的月亮,高贵皎洁,不是地里的凡夫俗子可以肖想可以配得上的,他们都不配碰到殿下,山野村夫的孩子更不配做殿下的孩子。
“我总觉得还是要去探查探查的,毕竟是殿下的孩子,殿下……”茉莉依旧惴惴不安。
“茉莉,”程澈打断了茉莉的话,深深地望着她,“殿下的态度你也瞧见了,那个孩子那个男人只会让殿下痛苦,若是要让知道殿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会如何被诟病?所以你我必须要守口如瓶,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茉莉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瞧着殿下那样痛苦的样子又实在是不忍心,他们不知道殿下在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也不能去探究了,或许遗忘是一件好事。
***
江昭这两日跑遍了镇上和县城都没有打听到容笙一丝一毫的消息,从前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人连衣服破了个洞都毫不在意,满脸的胡茬显得胡乱不已。
倒是王延春还来过几次,怜爱地抱着宝宝轻轻地拍一拍,光是想一想都忍不住让人心里难过。
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王延春瞧,忽然咧着嘴巴冲着他笑,伸手去抓他手里的拨浪鼓,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啵啵啵”的声音。
“哦~乖宝宝,”王延春看着就喜欢得不行,轻轻地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我让家里的家丁都出去探查情况了,到底会提供一些线索的。”
江昭讷讷地“嗯”了一声。
王延春嫌弃地看着江昭,恨铁不成钢道:“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和流浪汉有什么区别,阿笙会喜欢这样的你吗?宝宝会要你这样的父亲吗?你还能不能振作起来了,要是哪一天阿笙回来了瞧见你这副尊容肯定就一脚蹬了!”
要是容笙真的能回来蹬自己一脚就好了,哪怕把他蹬死了都甘之若饴。
“阿春!阿春!”苏禾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手里还提留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苏岳,“这小子恐怕知道江家夫郎的下落。”
王延春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昭就如一阵风似的冲到了苏岳面前,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迫切道:“在哪,他究竟在哪儿?是谁掳走了他!”
面前都快濒临癫狂的江昭,苏岳都骇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他,我……我就和几个朋友喝酒的时候听说皇城丢了一个贵人,各大郡县都在帮忙找,但是……但是最近都没他们的消息了,就在想是不是找到要找的人了所以就走了,你家……你家夫郎会不会是他们口中的贵人啊……”
江昭慢慢地松开了手,眸色渐渐地恢复了神采。
皇城,上京……
“上京,我连上京在哪儿都不知道,很远吧?那可是繁华京都啊。”王延春都不禁感慨着,“你要怎么去找呢,万一去了发现阿笙不在那儿呢?”
“就算没有结果我也试一试,只要知道他平安,哪怕远远地瞧上一眼也是好的。”江昭下定了决心,人一旦有了方向有了目标就有了奔头。
寒风凛冽的夜晚,室内燃着火炉,小娃娃刚吃了奶,小肚子圆鼓鼓的,她平时都很乖巧,除了肚子饿了要吃奶的时候都是不哭不闹的,就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和容笙看他的神情一模一样。
江昭给宝宝擦了身子换上了新的小衣服,鲜亮的颜色衬得小家伙像个小福娃一样可爱,笸箩里还有一些没有缝完的小衣服,每一件都是容笙对宝宝满满的爱,江昭还从最底下发现了一件靛蓝色的布料。
尺寸大小和自己刚刚好合适,都可以想象到容笙是如何笨拙缝制衣服的模样,江昭的眼圈瞬间一红,将脸埋进了衣料里,再嗅一嗅容笙残留的气息。
“呀——”小娃娃发出清脆的声音,双手双脚挥舞着,把小包被都蹬掉了,以此来吸引阿爹的注意力。
江昭双眼通红地从衣料里抬起头,抱起了小娃娃轻哄着,低头吻了吻小娃娃的额头,“念念,宝贝。”
念念,让宝宝承载着他的思念与眷恋吧……
第47章
冬季寒冷,室内燃着火炉也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进来的寒意,容笙裹着锦被蜷缩在一起,脸都埋进了被窝里,好像许久都没有这样冷过了,潜意识里都会有一个人把自己揽进温暖的怀抱,把他冰凉的脚丫子揣进怀里,从身到心都是暖和的。
容笙微微动了动,把脚伸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喃喃道:“阿昭,我脚冷……”
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感受到了温暖的地方,容笙的脚乱蹬着,不知是用力太猛还是怎么的,竟然踹在了床柱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脑子有片刻的愣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海深处在思念着谁。
脚趾上的痛感袭来,容笙便全然忘了,只好坐起身抱着自己的腿,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殿下,怎么了?”守夜的茉莉听到了里屋的动静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看见了主子红肿的脚指头大惊失色,“哎呀,这是怎么了?都红了。”
茉莉找来了药箱,小心翼翼地给容笙上药,“殿下想要什么该和奴婢说的,怎好让自己受伤了。”
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在伤处,容笙的神思又飘远了,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一个人也是这般轻柔地给他抹药,可是身影实在是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殿下?”茉莉唤了好几声。
寒意袭来,容笙这才大梦初醒,裹了裹身上的锦被,淡淡道:“哦,忘记了。”他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搁在膝头,半张脸都埋了进去,闷声道:“屋内太冷了,再燃一个炉子吧。”
再燃一个火炉就好了,身体暖和了,心也暖和了。
回京的路上容笙一直是郁郁寡欢的,发呆的时日多情醒的时日少,茉莉都怕他把自己给憋傻了,总想着法儿地逗他开心,跟他说京中的趣事,和他说太后娘娘是如何思念他的。
“殿下,您不知道君后有喜了,再过不久咱们宫里就要有一位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茉莉说得眉飞色舞。
容笙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眸光里有了神采,“那是好事啊,皇嫂与皇兄成亲五载,终于是有好消息了。”他鬼使神差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那个出世未久就夭折的孩子,明明都没有见过面,明明都已经忘记了,可是似乎还能感知到她存在的痕迹,心里更是酸涩不已。
茉莉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扯开了话题,“殿下,您尝尝龙须酥吧,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您平日里最爱吃的。”
容笙的视线落在了金灿灿的龙须酥上,饶有兴趣地尝了一口,可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口感实在是不好,“味道不一样了。”
“许是不是宫中口味,殿下吃不惯,等回宫了,让宫里的御厨做。”茉莉赶忙接过放回了碟子里,又端了别的点心来,“还有白玉糕呢。”
容笙的兴致不大了,摆了摆手,“算了,我累了,先睡会儿,你出去吧。”
茉莉知道自家主子的身子伤在恢复中,要多注意休息,于是就识趣地退下了。
腊月二十六号的早晨,好歹是抵达皇城了,容简收到了弟弟要回来的消息,连早朝都没有上,直接在城门上望着,焦急得走来走去,君后方衾之扶着腰身缓缓地走上来。
“知道陛下着急,可也不能不用早膳啊。”
容简连忙过来扶他,“你怎么上来了,小心些。”
方衾之的肚子已经有六个月了,但裹在厚厚的裘衣之下显得不是特别的明显,只是腰酸着,需要时常扶一扶。
“你起了我就睡不着了。”方衾之温润道。
“朕特意放轻了些,就是想让你多睡一睡,”容简握着方衾之的手,“怎么这样凉啊。”说着就把自己的黑狐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方衾之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哭笑不得。
“御医说你体质寒凉,受不得冻的。”
正说着话呢,底下的人来报荣王殿下的车架进宫了,容简和方衾之的脸上均是喜色,忙下了高楼去迎进来。
容笙是被程澈扶下车的,这些日子缠绵病榻又水土不服的,人都瘦了一圈,包裹在大氅里显得瘦小又无助,可把容简给心疼坏了,进了宫就忙不迭地让人再送些汤婆子过来,御医也都候好了就等着诊治了。
荣王殿的总管太监全德早早地等着自家小主子回来了,简直是热泪盈眶。
“皇兄,够多了,都要把我捂熟了。”容笙被人家和方衾之两个人包得像颗粽子一样,想动动手脚都困难得不行。
“尽说昏话!”容简的眼圈都红了,越看容笙瘦了吧唧的样子就越是心疼。
“母后呢,还好吗?怎么没有瞧见她啊?”容笙亦是思念母亲思念得狠了,四下里张望着。
“母后知道你要回来的消息,一时高兴得竟不小心扭到了脚,都走不了路了,御医让静养着,等晚些时候咱们再去瞧瞧他。”
“好。”
“阿笙在外头怕是受了不少的苦楚,回家就好了,先让御医瞧瞧身体,别落下了什么毛病。”方衾之也忍着没有落泪,还算是有条不紊的。
“是是是,你瞧朕,一欢喜就给忘记了,柳院判快来瞧瞧!”
柳院判仔细地把着容笙的脉象,脸色越来越凝重,又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容简欲言又止。
容简立马心领神会,屏退左右,担忧地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柳院判把不准主意,斟酌一二后又看向了容笙,容笙道:“柳院判但说无妨。”
“殿下产后虚弱又没有得到好好的调理,内里紊乱,身子骨亏损又发虚,将来若是再想要有孩子需得好生将养着了。”
“什么?!”容简和方衾之异口同声,具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容笙,容简怒火中烧,拍案而起,“是什么人!竟然还敢伤了你,朕要灭他的九族!”
“皇兄,没人伤害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容笙并不知道真实情况究竟是如何,是自己自愿的还是被强迫色的,他不敢面对,怕真相让他崩溃,干脆直接逃走。
容简依旧不依不饶,势必要找出那个畜生的架势,而方衾之明白了容笙的想法,跳过了那个“畜生”,“那孩子呢?”
容笙揪紧了被角,“夭折了。”
方衾之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同身受地抱住了容笙宽慰道:“别怕,回家就好了,等调养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都不记得了。
“这事儿就不要告诉母后了,我怕她承受不住,”容笙拽住了容简的衣袖,软软地祈求着,“皇兄也不要去过多探究了,我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容简的心抽痛到都无法呼吸了,和方衾之一起抱住了容笙,哽咽着,“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用,是哥哥害得我们阿笙要承受这么多,当时哥哥就不应该把你丢下,当时明明有机会护送你离开的……”
“我从来没有后悔帮哥哥,我不想独自活着,我想你们都活着。”容笙深深地埋在他们的怀抱里,贪恋着一丝暖意,“哥哥给我的护身符我还留着,我一直戴在身上,是它在保佑我啊。”
容笙的身体还是弱,受不得累,经过长时间的舟车劳顿早就疲惫不堪了,容简和方衾之也不再多打扰,让他好好休息,他们则是先去和母后报平安。
太后还是想孩子想得太厉害了,不顾皇帝和君后的劝阻就是要来看望容笙,容笙那时还睡着,面容憔悴不堪,看得她心疼不已。
在太后心中总是亏欠这个孩子的,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待他。
容笙昏睡了一整天,除了喝药就是在床上度过的,醒来之后人也精神了不少,披着大氅站在窗外看着万家灯火。
宫里宫外都挂满了红绸和彩灯,恰逢年节年,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荣王殿外人声鼎沸,荣王殿内冷冷清清。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这一日,容笙的身体好了不少,脸色也在慢慢恢复了,虽不至于那么红润,但到底是不苍白了,于是去参加晚上的宴席。
夜色浸满杏林殿宫,琉璃灯火交相辉映。
盛装出席的容笙信步踏过朱红廊柱,踏进除夕宴殿,玄色织金蟒袍垂地,头戴紫金冕冠,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勾勒着纤细瘦弱的腰身,腰侧悬挂着一枚赤金嵌红宝香囊,坠着数颗明艳珍珠,走动间坠饰的珍珠流苏轻晃,摇曳飘荡。
眉眼间染着清冷温雅,行为举止端庄显贵,致使满座宾客黯然失色,落座在皇帝身边。
“一年前荣王殿下身体抱恙,所以一直静养着,如今已然大好,与诸位同乐。”
外头的风言风语均比不上皇帝的金口玉言,斩断了所有的谣传,臣子们纷纷祝贺荣王殿下。
千里之外的浮玉村,阖家欢乐欢声笑语,家家户户都沉浸于一片全家团圆的喜悦之中。
江昭换了靛蓝色的新衣,做了一桌子的菜,满满当当地堆在木桌上,念念刚吃饱了奶,还没有犯困劲儿,伸着小手小脚乱动着,扯着自己的小衣裳,江昭笑着把他抱了起来,将小袄归拢好了,温柔道:“不要扯哦,这是小爹爹做的新衣呢,我们念念好漂亮的,小衣服穿在身上更漂亮了。”
“念念还没有见过小爹爹吧。”江昭抱着小念念走到了画像前,指着上面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的美人轻声道,“念念啊,这个就是小爹爹呢,我们念念和小爹爹长得好像哦,长大了也一定是个美人呢。”
“啵啵~呀——”念念朝着画像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忽然又咧着嘴巴笑了起来,欢快地挥舞着小手。
江昭欣喜起来,“我们念念认出爹爹了啊,我们和小爹爹一起过个新年吧……”
***
皇城内,烟花划破寂静的夜空,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朵。
元和二年了,一切都回归本位,该是朝着美好的方向而去。
容笙的思绪再次飘远,不知落在了何处,或许是繁华壮丽的高楼殿宇,或许灯火阑珊的神武大道,又或许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野村落,一个小小的院子。
“阿笙?”
容笙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男人的脸上,他反应了好几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又成了那个矜贵高傲的荣王殿下,淡然道:“是安阳侯的小侯爷啊。”
齐文越怔了怔,“阿笙怎么病了一年倒是与我生疏了呢,从前都是唤我‘阿越的啊。”
容笙看着齐文越,似乎才想起来这么个人一样,淡淡道:“啊,时间太久了,本王都已经忘记了。”
“也没有多久,不过才一年而已,是阿笙病得太久了。”齐文越走到了容笙身边,肩膀有意无意地蹭到了他。
容笙对从他口中念出“阿笙”这个称呼感到不悦,微微蹙了蹙眉头错开了身子,“不知小侯爷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瞧你一个人在这儿,怕夜寒露重你再着凉了。”齐文越说着就要脱下自己身上的裘衣。
容笙看了全德一眼,全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夜深了,殿下该回去用药了。”
齐文越动作一僵,解下的披风放下不是,再穿起来也不是,不过容笙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咳咳——”容笙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本王何时与那安阳侯府的小侯爷如此熟稔了?”
“殿下有所不知,在先帝还是草莽的时候与安阳侯的关系甚笃,又恰逢侯夫人与太后娘娘有孕,说两个孩子结为娃娃亲,谁知道太后娘娘先生了陛下,这话也就没人再提及了,后来陛下登基为帝,侯夫人与太后娘娘闲话之时提到了当年的约定,说家中嫡次子尚未娶妻,又与殿下年龄相仿……”全德眼观鼻鼻观心,见容笙面露不悦便也不再继续说了。
“当年约定的并非本王与他,也不该由我们来承担这门亲事。”容笙凉凉道。
“谁说不是啊,不过是个嫡次子,连承袭爵位的机会都没有,哪里配得上咱们风光霁月的殿下呢。”
第48章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容笙都不大爱出门,经过两个月的调养生息,他的身体已经痊愈了,还是需要吃药膳继续调养,但他一直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是在院子里看雪景,就是卧在寝殿内的小榻上看书。
寝殿内燃着地龙,哪怕是赤脚踩在地上也不会感觉寒凉,容笙身着轻衣薄纱半倚在贵妃榻上,悠哉悠哉地翻阅着话本,手边就放着果盘,全德在一旁伺候着茶水,够着脖子和容笙一同看话本。
茉莉推门而去,掸去了身上的水珠端着点心进来,“殿下,小厨房又新做了龙须酥,您尝尝。”
容笙直起身子,尝了一口后就又放下了,“不好吃,一点滋味都没有。”
“这两个月来殿下已经把宫里御厨的手艺都尝了一遍了,就连从前殿下爱吃的那位老师傅也是,手艺一直是这样的,从来没有变过啊。”茉莉泛起了难。
全德眸光一闪,道:“宫里的菜色都是固定的,手艺也都有一套他们固有的规格,所以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大差不差的,倒不如去宫外找找,奴才听闻高手隐于民间,说不准就有合殿下口味的呢。”
“就按你说的办。”容笙慵慵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本王累了,先睡会儿。”
“殿下这才醒了一个时辰啊,天天这么睡着,头会痛的。”茉莉都怕自家小殿下睡傻了,虽说要好好静养着,但哪里吃得消天天睡啊,总要活动活动的。
“是嘛,本王竟然睡了这么久,”容笙呆呆地想,也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这样,“那本王去瞧瞧皇嫂吧,他身子重了都不大爱动弹的,一个人待着许是也无聊。”
“哎,好。”全德连忙去拿衣服配饰给小殿下打扮。
茉莉又找出了披风给容笙披上,“殿下,外头还下着小雨呢,多穿件衣裳,免得着凉了。”
初春还是有些寒凉的,但凤凰殿内温暖如春,容笙一踏进去就觉得热烘烘的,把披风都脱掉了,叮呤咣啷的环佩作响,坐在了方衾之身边看着他圆鼓鼓的肚子。
内室暖和,方衾之只穿着薄薄的里衣,披了一件兔毛毛毯,八个多月的肚子跟揣了一颗大西瓜一般,容笙情不自禁地抚摸着,“他会动吗?”
“偶尔会的,夜里动得厉害,是个会闹腾的小家伙,要和他好好说说话才能安静下来。”方衾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容笙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动容与柔软,“真好,再过一个多月,我就有小侄子了,皇兄盼了这么多年算是得偿所愿了。”
方衾之和容简是年少夫妻,两人十分相爱,但方衾之自小就体弱多病,身子骨不好,成婚多年都未有所出,还好经过多年的调理,方衾之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顺利地怀上了子嗣。
“皇嫂要多注意,后期是最关键的了,御医说我就是早产才落下了病根,身子断断续续地不好。”容笙的神情变得落寞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素不谋面的孩子,竟然也能在心里留下一道痕迹,酸涩难受不已。
方衾之面露哀伤,“如果你想找,还是可以的,至少能带回来好好安葬……”
“不,我不要,我无法面对,也不要面对,失去的记忆是上天对我最大恩赐,我不想回忆起。”容笙心里堵得慌,可是依旧嘴硬,连态度都异常的坚决。
全德过来道:“殿下,太后娘娘传话来,让您过去用晚膳。”
容笙对这位太后娘娘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幼年时她忙着和妖妃争斗,忽视了对自己的照顾,他是跟着容简长大的,心里渴望着母爱却又觉得母亲疏远。
太后一个劲儿地给容笙夹菜,“这些都是你素日爱吃的,多吃一些,回来的时候瘦得我瞧着都心疼。”
“多谢母后。”容笙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最后吃着一道清口的萝卜豆腐汤最好,多喝了半碗。
“母后听御医说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容色也比两个月前好太多了,现在也已经开春了,总不好老是在宫里待着闷得慌,到不如出门踏青得好,前两日安阳侯府的小儿过来宫中请安,母后瞧着过那个孩子也是好的,同你年纪相仿。”太后怕容笙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憋坏了,身边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人陪着。
容笙脸色微变,放下了汤勺,淡淡道:“母后,儿臣刚回来不久您就要把儿臣打发出去吗?”
“母后不是这意思,只是你年纪也大了,母后该为你的终身大事而好好考虑。”
容笙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母后若是觉得儿臣碍眼,儿臣明日就出宫,荣王府已经修整完成了,儿臣可以住进去。”
太后慌了,连忙摆手,“罢了罢了,母后不提了,母后还想留你在身边几年。”
“儿臣吃好了,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了,母后慢用。”容笙直接站起身离开了。
初夏时节,君后诞下了一位小皇子,龙心大悦,当即就立他为太子,朝臣们亦是松了一口气,不再催促皇帝纳妃了。
春去秋来,夏炎冬寒,四季更迭,一年又一年,元和三年夏季,齐文越邀他泛湖赏荷,容笙在床上躺得骨头都要酥了,要是再躺下去去怕是得瘫了就答应了他的邀约。
江昭到了京城,手里牵着三岁的江念念,他从浮玉村一路打听过来,都没有找到容笙一丝一毫的消息,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但江昭依旧不放弃。
这些年,在寻找容笙的途中一边照顾念念一边当厨子,他的手艺好,无论是中规中矩还是濒临闭店都能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生意变得红火起来,所过之处不知道养活了多少的饭馆酒楼,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被店家挽留,渐渐地打出了名声,荣获“烹饪之圣的外号,也因此积攒了不少的家当,只是无法落脚,在不停地游走之中。
江昭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子,天香楼的掌柜的赵成天得知“烹饪之圣”来到了京城,立刻就寻了过来,生怕晚了就被别的酒楼给抢走了,并开出了可观的月例将人留了下来。
江昭早起做好饭,把念念从被窝里抱了出来,熟练地给她擦脸洗漱换衣服。
“阿爹,我要穿那条新买的粉色裙子。”念念抱着阿爹黏黏糊糊道。
“好好。”江昭宠溺地应着念念的一切要求,还梳了一个漂亮的总角,挑选了两支和粉群相称的绒花戴上,把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江念念长得可爱,和容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嘴巴像江昭,圆溜溜的小脸儿跟只包子一样,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一瞧就是被精心养着的。
江昭把江念念抱下床,“阿爹带你去天香楼,还和小香一起玩啊。”
“好~”江念念乖乖巧巧着。
赵成天家有个小闺女叫赵小香,江念念和她玩得很好,赵成天就让江昭上工的时候把念念带来和小香一起玩。
江昭抱着江念念要出门,念念忽然想起来什么,急急忙忙地手舞足蹈着,“阿爹阿爹,我今天还没有看小爹爹呢,我要先去瞧一瞧。”
江昭的卧房里挂了一副容笙的画像,念念每天都要去看他,要和小爹爹说好一会儿的话。
临近中午之时,天仙楼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客人,三五成群便簇拥在一起玩乐玩笑。
“今年咱们的新科状元郎是一位寒门子弟,已经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了,得是多优秀的青年才俊才会让陛下刮目相看啊。”
“定是有过人之处了,陛下如今重视寒门,有意抬高他们的身份地位,说不准将来还能尚公主呢。”
“咱们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哪里有待字闺中的公主啊?”
“你忘了陛下的亲弟弟荣王殿下了?若论尊贵天下女子小哥儿的能比得上他啊,若是能娶了他想必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
“不过这位荣王殿下从来不在人前露面,我有个表妹就在荣王府做事,都不知道这位荣王殿下长得什么模样,高矮胖瘦美丑一概不知呢。”
“说不准是长得丑陋不堪呢,哈哈哈哈。”
“就是啊,不然藏着掖着干什么,身子骨还不好,身份高贵又能怎么样啊,貌丑体弱也不成啊。”
“啧啧啧,说得跟你能娶得上荣王殿下一样,对皇亲贵族还挑剔起来了,人家荣王殿下还瞧不上你这样的呢。”
“好好好,瞧不上我,能瞧上你最好,苟富贵,勿相忘啊,哈哈哈哈……”
……
宫外湖泊,容笙和齐文越泛舟。
容笙撑着脑袋欣赏着满湖连绵的荷花荷叶,无聊得要命,还不如在屋里躺着,他顺手摘了一只莲蓬下来,熟练地剥开莲肉,掐着小缝的位置轻轻一捏,莲心就被剔除了,将将要把白软软的莲肉放进口中。
齐文越见状,“脏啊,殿下还是不要吃了。”
而容笙只是淡淡地望着他,莲肉放进口中咀嚼,“味道不错,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样洁净的东西在小侯爷眼中竟然是脏的吗?”
“没有,只是殿下金尊玉贵,恐会吃坏了肚子。”
容笙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剥莲肉,尽数吃进了嘴巴里,但莲肉性寒,不宜多吃,剥完一支后就不吃了,“好了,本王乏了,回吧。”
全德搀扶着容笙下船,“殿下总是拘在府里,今儿怎么不多玩玩啊,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不了,我看见人就烦,还不如回去和彦儿玩。”容笙上了马车,厌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齐文越最近老是邀请他,安阳侯府夫人时常来宫里和母后说话,其心思昭然若揭,母后明里暗里都提点过,被自己一一地堵了回去,就再也不说了,如今皇兄重用安阳侯府的长子,过分拒绝不大好,这才来赴约的。
江昭到了换班的时间,去念念接了回来,回去的路上碰到了钟上清。
“念念,瞧钟叔叔买了什么?”钟上清轻声细语地和江念念说话,拿出了一兜子果脯。
江念念嗅到了味道,惊喜道:“杏干!”
“对喽,念念真聪明,吃吧。”钟上清轻柔地揉了揉念念的小脑袋。
“刚从宫里出来?”
“嗯,最近陛下让重修典籍,格外忙碌一些。”又看了看念念,“我的人也在找了,只是还没有什么音讯,你那儿可有夫郎的消息了?”
江昭眼底尽是落寞,摇了摇头。
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江昭把念念抱了起来避到一边,马车擦身而过,一阵清风袭来,撩起了窗帘,露出了一张惊世绝艳的侧颜。
江昭匆匆一瞥,心脏猛地一跳,倏地瞪大了眼睛,急急地跟了上去,可是窗帘已经落下,什么都瞧不见了,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一样,激动得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阿爹,你的心跳得好快哦,像是打鼓一样“扑通扑通”的。”念念啃着杏干眨巴眨巴着眼睛。
“怎么了?”钟上清追了上来询问道。
“那辆马车是谁?”江昭呼吸一滞。
钟上清望了望,辨认道:“那是荣王府的车驾。”
“荣王?”
“对啊,他可是陛下的亲弟弟。”
“你可有见过他?”江昭急急忙忙地问着,心中渴望着答案。
钟上清摇了摇头,“这位荣王殿下不轻易出在人前的,甚少有人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模样。”
是了,如果钟上清见过,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阿笙呢。
江昭整个人又如泄了气一般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微蹙眉头眼圈泛红。
“究竟怎么了?”钟上清不明就里。
“我刚刚看见了他的侧颜,和阿笙很像。”江昭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什么?”钟上清震惊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都睁得溜圆,“我听说这位荣王殿下自陛下登基之后就一直病着,直到元和二年,到底和你家夫郎失踪的时间对得上,可是……可是他是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啊,不应该的……”
皇帝的弟弟流落在外,听起来多么荒谬啊……
第49章
“殿下,听说天香楼新来了一个厨子,有个烹饪之圣的名号,最近在京城十分盛名,您不是总说宫里御厨的手艺中规中矩,尝不出新鲜吗?正好今日得空出来,要不要去尝一尝新厨子的手艺?”全德看出来自家殿下心绪不佳,于是提议道。
容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好,回头,我记得皇嫂最爱吃他们家的烤鸭了,正好带一只回去给皇嫂。”
车夫调转车头,江昭眼见着马车又徐徐驶来,停驻在天香楼楼下,一只玉白色的手先从帘子里伸了出来搭在了太监的手腕上,紧接着一位容貌明媚的美人款款地走下来。
江昭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血液再次澎湃起来,这次就是钟上清都认出来了,“……”
“小爹爹?”念念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连手里的杏干都不啃了,呆愣愣地望着,不明白画像里的小爹爹怎么跑出来了。
江昭抱着念念再次返回天香楼。
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直接迎上了楼上的雅间,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着,“荣王殿下驾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好了,我们殿下饿了,赵掌柜上些新鲜的菜式,让我们殿下尝尝鲜。”全德挥了挥手。
“得嘞。”
楼上雅间最好的位置,从内可以看见大堂,从外可以望见神武大街的光景,容笙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瞧着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楼下有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一闪而过,怀里还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女娃娃,容笙的心忽然被抓了一下猛跳起来,但渐渐地又恢复了平静,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揉了揉,还以为是错觉。
“殿下先喝点茶水润润喉。”全德精细地伺候着自家小殿下。
容笙看着清亮的茶水出神,忽然道:“再添一道莲子羹。”
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都是新品菜式,色香味俱全,容笙的视线落在了莲子羹上,全德心领神会地盛了一碗出来放在了他的面前。
容笙尝了一口就瘪起了嘴巴,再也没有喝过了,什么烹饪之圣啊,也不过如此了。
雅间的不远处,江昭注视着荣王殿下的一举一动,小动作小表情都和阿笙一模一样,就连哥儿痣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小爹爹……”念念伸手朝着容笙的方向够了够,颇为兴奋地念叨着。
江昭紧紧地搂着念念,情不自禁地眼角泛红,沁出了泪花。
念念愣了一瞬,赶忙抬起手笨拙地给他擦拭眼泪,“阿爹,不哭不哭,小爹爹在哪儿呢,我们去找小爹爹吧。”
江昭抬步就要往容笙那儿走去,可是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了。
如今容笙的身份不一样了,他是天下最尊贵的荣王殿下,是世人都不可轻易攀得上的荣王殿下,是任何人都配不上的荣王殿下,若是让人知道他有丈夫有孩子,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无名小卒,世人该如何议论他呢,自己的存在只会是容笙无比灿烂的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江昭沉默了,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就走,抱着念念的手越发紧了。
念念一直盯着小爹爹看,眼见着小爹爹渐行渐远,小嘴巴一瘪就开始掉眼泪珠子,“小爹爹小爹爹,念念要小爹爹,呜呜呜……”
“不哭不哭,乖宝,我们以后再见小爹爹,好不好?”江昭的心一抽一抽地疼,轻轻地给念念擦眼泪。
江念念哭得小脸儿通红,不停地抽噎着,“不好不好,念念要……要小爹爹,为什么不可以……不可以现在就见?”
“今天我们来得太匆忙了,都没有给小爹爹带礼物呢,等下次我们买了礼物再去见小爹爹,好不好?”
念念吸了吸鼻子,好歹是不哭了,只是眼睛还通红着,“好,我要把我的小兔子送给爹爹。”
小兔子是婴儿时期江昭给他缝制的毛绒玩具,从小就抱着睡觉,宝贝得不行。
“好,念念想送什么都可以。”江昭掂了掂小家伙走出了天香楼的大门。
容笙莫名地抬起头,可是对面空无一人,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
容彦虚岁两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爬到容笙的身上就开始玩他的头发,咿咿呀呀着说着话。
容笙喜欢容彦得很,揉着他的小肚肚,软着嗓音和他说话,“哎呦,彦儿的小衣服怎么破了一个洞呢。”
“他爱到处爬来爬去的,衣服都没个干净整洁的时候,不是这儿破了就是那儿破了,妥妥的一个小脏孩。”方衾之笑着摇了摇头。
“是吗,我们彦儿怎么这么调皮啊,小叔叔给你缝一缝好不好呀,小叔叔可以绣一只小白兔哦。”容笙脱掉了小家伙的衣服,让全德把笸箩拿来。
熟练穿针引线,撑起绣绷,以线起形,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轮廓就跃然其上了,连方衾之都惊奇着,“你日日闷在府里在精进绣工吗,绣得可比从前像模像样多了。”
容笙在府里不是睡觉就是看书,闲暇之余就遛遛狗逗逗猫,从来没有做过绣工,可是一上手就犹如神助一般,连他自己都有些惊着了,一不留神就刺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吓得全德赶忙被帕子捂住。
方衾之笑得道:“你啊还是那么的不经夸,”他顺手从容笙手里接过了绣绷,温柔道:“好了,别绣了,这事儿还是交给宫中绣娘去办吧。”
晚上,容笙就在宫里住下了,让全德找了些绣样过来,可是刻意地去绣却怎么绣都绣不好,把自己的手扎破了不说还惹得人心烦意乱,往旁边一甩,“什么破东西啊,不干了!”
全德眼疾手快地接过,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殿下多厉害啊,没绣过的东西还能绣得这样惟妙惟肖,瞧瞧这小鸡崽子游水多可爱啊。”
容笙睨了他一眼,“那是鸳鸯戏水。”
“……”全德咽了咽唾液,把眼睛都贴上去了都没瞧得出来是鸳鸯,哄道:“都怪绣样不好,等回了王府奴才再寻些好的过来。”
“罢了,无趣得很。”容笙躺在了床上裹着薄毯翻到了床里,“灭烛火,本王乏了。”
第二日,容笙陪皇兄母后用了午膳,皇兄说起西域送了一匹红鬃烈马的小马驹过来,念着容笙喜欢就送给了他,在荣王殿休息了片刻才回了王府。
齐文越又递了帖子来邀他去参加诗会,容笙烦不胜烦,直接让全德对外宣称他病了,无事不要来打扰,然后美滋滋地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揉猫猫逗小马驹,又翘着腿躺在邻床的贵妃榻上悠哉悠哉地看小人书,好不惬意。
躺得累了就趴伏在小榻上练字丹青,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茉莉端着一盘子点心进来了,“天香楼送了一碟子龙须糕过来,说是新厨子做的,让殿下尝尝鲜。”
容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放那儿吧,本王待会儿吃,去把本王的雪团抱来。”
小猫儿被抱到了榻上,性情温顺地露着肚皮让容笙摸。
茉莉听着屋内“喵喵喵”地叫声,不禁道:“殿下从前都不养猫逗狗的,这两年倒是改了性子。”
其实从失踪回来之后,容笙的行为习惯品味爱好都不大一样了,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能感觉得到,不知道是突遭变故还是什么人改变了他。
程澈不发一言。
“木头。”茉莉没好生气地低声骂了他一句。
容笙趴着累了就抱着猫儿睡了一觉,大概半个多时辰才醒来,怀里的猫儿不知所踪,自己的手臂也被压麻了,爬起来揉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着,把小桌子上的龙须酥端过来盘着腿就开始吃。
糕点入口的那一刻容笙就觉察出了一股浓浓的熟悉感,让他心潮澎湃胃口大开了起来,一不留神间一碟子甜腻的龙须酥竟然全部吃完了,嘴巴上都粘了糖霜。
进来换茶水的茉莉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殿下怎好把一整盘都吃了,不腻得慌吗?快喝些茶水解解腻!”
“这个好吃。”容笙喝了半杯茶水,舔了舔唇角,“这是哪个厨子做的?”
“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啊,说是天香楼新来的。”茉莉又添满了茶水递给容笙。
容笙刚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全德就进来回禀,“殿下,小侯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本王不是说病了吗?”容笙紧蹙着眉头,刚刚那点子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了。
“小侯爷说就是因为殿下病了,要来探望一二。”
“不见,就说本王病得起不来身了。”容笙往榻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他还带了大夫过来。”全德又补充了一句。
容笙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去了,坐起身沉沉地盯着全德看,凡事都事不过三。
全德被看得心里发毛,惴惴不安。
容笙冷冷地开口,“全德,你忘了现在究竟谁是主子了吗?是本王这些年随性散漫惯了让你觉得本王是个好性的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带到本王面前来吗?”
主子发怒,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全德更是慌张不已,连声道:“殿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打发他走。”
容笙不耐烦着,“滚出去。”将将想躺回去又想到了那碟子熟悉的龙须酥就坐了起来,“茉莉,本王要去天香楼。”
赵成天笑脸相迎,还是上一次的雅间,容笙点名要让今天下午送点心的人做,赵成天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这很难办吗?”茉莉问。
“不难不难,只是那厨子换班回家了,他家在城西,赶过来需要不少时间,恐会让殿下久等,我楼里还有不少的厨子可供挑选,不如殿下……”
“本王就要他,无论多久本王都等他。”容笙想要的自然要得到,何况第一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厨子,必须得尝尝。
从日头没落的时候就等着了,到了夕阳西下才收拾出来三菜一汤,看来是真的住得远,容笙没有点菜,也没拘着他做什么,只说做些拿手的家常小吃就好了。
一道糖酷小排,一道莴苣炒肉片,一道菠菜炒鸡蛋,一碗螺肉虾米豆腐汤。
都是平民老百姓家吃的寻常菜色,但容笙吃得很好,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米饭,小肚子都圆溜起来了。
他满足地擦了擦嘴巴,“把这厨子带来过来,本王要赏。”
没一会儿,一个壮实的黑汉子走了出来,容笙怔了怔,随即拧紧了眉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罗大壮。”汉子声音洪亮,一看就是人如其名。
容笙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心里莫名地像是被压着一块石头一样难过,点头示意茉莉,淡淡道:“赏吧。”
“多谢荣王殿下!”
容笙不欲久留就起身下楼了,走到正堂时心血来潮地看向他们的值班表。
这也是天香楼的一大特色,将每个厨子的排班都写得一清二楚,只有够有银子就能指定厨子来做指定的菜,可今夜值班的人分明就是罗大壮,何来路途遥远之说。
这群人居然敢骗他,容笙捏紧了拳头,但是没有当场发作,就想瞧瞧在背后故弄玄虚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一连两个月容笙都在天香楼吃饭,都吃成了这里的常客,人人都知道荣王殿下极为喜欢一位叫“罗大壮”的厨子的手艺,都纷纷效仿专门加钱让罗大壮来做,毕竟“烹饪之圣”每月的排班是固定的,不多不少,更是千金难求,大家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找罗大壮了,只是一个月全天无休,可辛苦死大壮了。
做完最后一顿的罗大壮仰天大笑一声,“今天我终于解脱了!我快累瘫了,下次再让我做可不能了啊。”
赵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点好的,你这两个月不是挣了很多吗?”
“多是多,可是累人啊,我家妞儿都说好几天没见着阿爹了。”罗大壮一阵懊恼。
“好了好了,你赶紧回去陪女儿吧。”赵成天哭笑不得,又走到了默默无闻的江昭面前,“这几个月来你总是变着花样地往荣王府送餐食,荣王殿下过来吃饭也都是你一手包揽,怎么殿下要嘉奖你了反而还躲着不见了?”
江昭默然一瞬才缓缓开口,“我面子皮薄,看见天家威仪就两股战战,恐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
第50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容笙病倒了,自回来之后,虽说身子骨已经调理好了,但生产时受了不少苦楚又没有好好将养着,还是落下了病根,见风就倒淋雨就病,不过才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容笙一睁眼便看见容简坐在榻前面色沉重,太后娘娘坐于另一端忍不住地垂泪。
“该死的容符,他就是死一万次被挫骨扬灰都不足惜!”容简恶狠狠地道,“如若不是他,我的笙笙也不会受这么多罪,身子骨都垮了!”
“母后差人送了人参和鹿茸过来,给你好好地补补身子,御医说你的身子太弱了,要好好养一养。”太后用帕子擦拭着泪水。
“是啊笙笙,这段时间就让柳院判住在王府里。”容简的声音轻柔,抚慰着容笙。
容笙扯出了一个笑容,动了动微白的嘴唇,“不过是一场风寒罢了,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啊。”
“呸呸呸,”容简眸色一敛,“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你很快就会好的。”
容简和太后离开之后寝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容笙的脑袋混沌,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可又什么都不记得,大团大团的黑雾压得他喘不过气了,容笙害怕得裹紧了锦被。
江昭一如往常一样等着容笙过来,或许等着荣王府差人过来,可是一连三日过去了,不仅没有看见容笙的影子,就连荣王府的人都没有看见一个,他心中不免担忧起来,去稍稍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容笙病了。
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立难安,来回转悠得连念念都头昏眼花了,“好爹,你转得我都头昏啦。”
江昭把念念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对不起啊宝宝,是阿爹不好。”
“阿爹在烦心什么呀?”念念奶声奶气地问着。
“是小爹爹病了。”
“那我们去看看小爹爹吧!”念念晃了晃小腿,一提到小爹爹他就开心。
“小爹爹要好好休息,不能过多打扰的。”
念念瘪着嘴巴,不开心了起来,但隐藏住了没让江昭看见,“那怎么办呢?生病可难受了,念念生病的时候要喝好多好多的苦药,还不能和小香他们一起玩儿,只能待在屋子里,可憋坏了念念呢。”
“我们给小爹爹做饭吧,兴许吃了饭,小爹爹有力气了就恢复得快一些了。”
“好啊好啊,我要给爹爹捏小兔子!”
江昭只做了简单的家常小菜,都是容笙素日里爱吃的,还有一道枣泥山药糕,病中的不宜吃太过甜腻的东西,江念念把糕点捏成了小兔子的模样,看起来憨厚可爱,江昭把提盒交给了赵成天。
赵成天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自己送去不是更好?”
“我面皮子薄,你只说是天香楼送的就好。”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赏赐赏赐不要面也不见,还每次坚持不懈地给荣王殿下送饭,究竟是图什么?”赵成天不解地望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你莫不是对荣王殿下起了什么心思?江老弟,哥劝你一句话,不是哥有意贬低你,只是荣王殿下那可是天宫的谪仙人,任何人都攀不上他的一片衣角,连安阳侯都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你呢。”
“我知道的。”江昭垂下了头。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配不上容笙,所以不敢也不能有非分之想,容笙从来都是九天上的月亮,只可远观而不可触碰,只要能远远地瞧上一眼就足够了。
赵成天让人以天香楼的名义把饭菜送去了荣王府,由于之前一直有送饭的例子,门房直接就让人进来了,送到了全德面前。
这两日殿下病着,胃口不佳又身子懒散,就没有再去天香楼,他们也不会再擅作主张,如今看着送来的饭菜心里泛起了难。
可全德也实在是心疼殿下不吃饭的行为,身子哪里熬得住了,于是又大胆了一回收下了饭菜,试过毒之后才送到了荣王殿下跟前。
“都说了不想吃了。”容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天香楼送来的,说是知道荣王殿下一直病着没有胃口,所以做了一些清口的小菜过来。”全德道。
容笙这才有了反应,缓虚弱无力地搭着茉莉的手起身打开了食盒,只有一碗小米粥,一碟子酸菜炒肉沫,一碟子醋溜菜心,还有一碟子兔子糕点,跟哄孩子一样。
茉莉见殿下有想吃的欲望,赶紧开始布菜,容笙尝了一口酸菜,果然是清新爽口,不咸不淡味道正好适中,一吃就知道是哪个厨子做的,漫不经心问道:“又是罗大壮做的?”
“送来的小厮没说是说,只是说是天香楼送的。”
“哼哼,装神弄鬼。”
这些日子来,容笙每天都会去天香楼吃饭,就算人没到也会让人安排着送过来,他就是想看看对方究竟能憋多久才曝露出来,为什么要隐在“罗大壮“的名字之下装神弄鬼,就没有刻意去打听这么个人。
自从病了之后,整日脑袋都是昏沉沉的,就没再提这回事儿了,谁知道隔了三日天香楼就自主送来了饭菜过来,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给他做饭送菜就是不肯露面,还不肯透露姓名,他倒要看看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可这人是真的沉得住气啊,每每都是同样的说辞,气得容笙从第五天不肯吃了。
容笙缠绵病榻半个月,骨头都要躺酥了。
“殿下,天香楼又送饭菜过来了。”全德壮着胆子,“你好歹吃一些吧。”
容笙支起身子,看着这一桌家常小菜,还是有一碟子捏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依旧每日一问,“谁做的?”
“是……是罗厨子。”
“不吃。”容笙又重新躺回了床上裹紧了被子。
生病的人是脆弱,神经是敏锐的,容笙越想越是生气,没耐心再和他玩什么猫捉耗子的游戏了,“去给本王查查……查查那个给本王做饭的人究竟是谁!本王倒要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什么来头!咳咳咳……”
“殿下,您消消气消消气啊。”茉莉忙不迭地去拍殿下的后背给他顺气,还倒了一杯枇杷梨水过来喂给他喝,容笙这才缓解了一二。
天香楼本就是属于皇家,连赵成天都是从宫里走出来的御厨,还是太后娘娘的人,十几年前一手创立了天香楼,名为酒楼暗为打探消息的秘密之所,生意做得倒是红火,一跃成了京城的天字号招牌,所以全德打听个人并没有什么困难。
回来禀报说一直给他们做饭的和“烹饪之圣”是同一个人,叫“江昭”。
容笙的心尖猛地一跳,直接从床上直起身子,迫切地再次重问了一遍,“你说他叫什么?”
“江昭。”
“江昭,江昭……”容笙喃喃地念叨着,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他紧紧捂着心口,实在是太奇怪了。
全德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殿下认识他?”
“不,不认识。”容笙不认识他,这个名字太陌生了,可是从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又如一股暖流流入了心尖,传达到四肢百骸,好似大地逢春一般。
“咳咳咳……”容笙又咳嗽了起来,用帕子捂着嘴巴,双颊可得通红,瘦削的脸庞显得虚弱无比。
茉莉端来了汤药,容笙忍着苦意一饮而尽,看向全德,“母后的寿辰要到了吧?”
“是,就在下月初六。”
容笙用帕子擦着嘴角的药渍,随手放到了茉莉的手里,沉沉道:“告诉礼部,这次的宴席全权由天香楼操办,必须是江昭为主厨,告诉赵成天若是再敢骗本王,就算是有母后撑腰本王也不会放过他。”
就着全德的手缓缓起身坐在了椅子上,指着莴苣丝炒肉丝,“本王要吃那个。”
“唉唉唉,好勒。”
中秋佳节之际,容笙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过来,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寒,只在府里度过,看着满池的落叶伤春秋悲。
“殿下,太后娘娘、陛下和君后携小太子来了。”茉莉一脸的喜气。
容笙回笼思绪,“厨房都备好饭菜了吧?”
“备好了,就等着开席了。”
一人在府中过节心中难免寂寥悲伤,所以容简他们过来陪着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小彦儿会走路了,宫女太监们在旁边护着,他踉跄走来走去,一下子扑进了容笙的怀里,咿咿呀呀地乐着,摸着容笙的脸颊,“苏?”
“是小叔叔,不是苏。”
“苏苏?”
容笙眼含笑意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苏苏就苏苏吧。”他亲了亲小彦儿软乎乎的脸颊。
太后不禁道:“瞧你这么喜欢彦儿的样子,也该成亲生孩子了,等过了年都二十有二了,年岁不小了。”
容笙的笑容淡了下去,容简和方衾之的表情都微微变了变,岔开了话题,“笙笙就是在府里一辈子,朕也是养得起的。”
“那不一样,就算是成亲了你也是得养着的,只是不能不顾及终身大事,笙笙身边不能没有一个贴心人照顾着。”
“母后,我这儿有侍女有太监有侍卫,有这么多人照顾我,不需要再多一个男人来惹我生厌。”容笙掀起眼皮淡淡地望着太后娘娘。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一个枕边人的。”太后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就希望自己的子女可以幸福,不要百年之后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艰难,连一个屋子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一段婚姻就是应该夫妻敬爱相敬如宾,儿女成群承欢膝下。
容笙不语,只是一味地吃菜,可菜的口味不好,又放下了筷子喝汤。
“文越那孩子听说你病了又闭府不见客都问到了母后这儿来,关切你的身体状况,还送了不少补药。”安阳侯府世代功勋家底殷实,嫡子继承爵位承担重任,嫡次子就相对轻松不好,可以日日陪在妻子的身边,是最好不过得了。
“他若是真的关切,向荣王府打听即可,东西送到荣王府即可,何必送到母后面前博关注去表现他的体贴入微。”容笙不咸不淡着。
“你……”母后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母后,好好地一个团圆夜,笙笙又刚刚病愈,说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容简直接制止了他们的对话,再说下去就该吵起来了,又轻轻地拍了拍容笙的手,“只要笙笙高兴做什么都可以,将来笙笙若是有了心仪的人自然也是会让母后知晓的。”
“是啊母后,笙笙大了都自己的想法了,婚姻之事就莫要强求了,若是觉得好了,笙笙自己也是知道的。”方衾之跟着一起劝说。
太后只好作罢,“你们就宠着他吧。”
除却令人不悦的话,一家人倒也是亲亲热热地过了一个团圆节。
九月初六,正值太后娘娘寿辰,皇帝礼重孝道,每年的生辰宴都办得无比隆重,荣王金口一言直接定了天香楼来操办,皇帝还乐呵呵夸自家弟弟能干,礼部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秋季寒凉,杏林殿内却暖意如春觥筹交错,容笙甚少参加宫中宴席,自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二场,不少皇亲贵族新贵旧臣来敬酒,容笙也不拒绝,只是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歌舞表演热烈进行中,容笙觉得殿内有些闷热,于是起身出去透透气。
杏林殿外原是一处莲花池,只是秋季莲花凋谢只剩残枝,样子不好看,已经全部被清理了,池水中的锦鲤游动,划过了一道道水痕。
容笙坐在小凉亭,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望着一江秋水叹了一声气。
忽然,衣角一沉,容笙低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小姑娘红彤着眼睛,小鼻子小脸儿都冻得红红的,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翕动着鼻子,“小爹爹……”
容笙一怔,“你叫我什么?”
念念歪着脑袋,亲昵地抱住了容笙的大腿,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眨巴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和喜悦,“小爹爹呀!小爹爹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念念啊。”她“嘿咻”一下爬到了石凳上伸出凉凉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脸蛋,越发兴奋了,“是活的小爹爹耶!”
容笙被凉得一激灵,握住了江念念的小手攥进了手心里,不明就里地反问,“什么活的?”
“小爹爹呀。”江念念咧嘴一笑,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念念第一次见到小爹爹呢,阿爹还说小爹爹生病了,不可以打扰小爹爹,阿爹还给小爹爹送饭呢,小兔子都是念念捏得哦,小爹爹有好好吃掉嘛?”
一声声的“小爹爹”叫得容笙都软了心肠,不由得想起了他那个早夭的孩子,于是把可爱的小姑娘抱进了怀里,情不自禁地哄着她,“我有好好地吃掉呢,你冷不冷啊,先和我回宫好不好?我宫里有暖烘烘的地龙,一点儿都不冷呢。”
“好呀好呀。”念念紧紧地搂住了容笙的脖子,还忍不住地蹭了蹭,感受着他的温度。
这个小爹爹是暖和的是温柔的是会说话的,和冰凉凉的画像一点儿都不一样。
***
全德一直待在荣王殿,瞧着自家殿下出去参加太后寿辰宴竟然抱了一个小娃娃回来,小娃娃还特别黏着自家殿下,觉得稀奇得很呢。
“去拿个汤婆子过来,再熬一碗浓浓的姜汤,这孩子怕是要冻坏了。”容笙扯过一条小毛毯裹在了小姑娘身上,又接过全德递来的汤婆子,给她放在怀里,“暖和了吗?”
念念抬起小脑袋笑着,“暖和啦,小爹爹的怀里就是最暖和的。”
全德眉心跳了跳,这小孩怎么胡乱叫人啊,还叫“小爹爹”,而且自己小殿下还挺乐呵的,不由得打量起了小姑娘的样貌,惊奇地发现竟然和殿下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全德是照看荣王殿下长大的,对他幼时的容貌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连他瞧着都不由得惊叹一句,“小姑娘和殿下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容笙的手顿了顿,这才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念念的样貌,确实是像的,特别是眉宇之间,怪不得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心惊不已,“你阿爹究竟是谁?”
“是阿昭啊,小爹爹怎么连阿爹都忘记了呢?”念念伸手摸了摸容笙的额头,“小爹爹的风寒还没有好吗?”
阿昭,阿昭,江昭,又是江昭……
容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沉声道:“去把江昭带到本王面前来,就说他的女儿在本王手上。”——
作者有话说:念念:阿爹实在是太磨叽了,还得是我亲自出马!这个家没我都得散了,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