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孙之煦就是穆勒医生这件事,江时萧只告诉了白影可,并没有告诉江澜,他也很为难要不要说。
孙之煦拉过江时萧的手:“别说了,我怕她也会有心理压力。”
江时萧点了点头:“拖一段时间,找个更合适的时机。”
“嗯。”孙之煦很浅淡地笑了笑,继续摆弄手机。
江时萧脑袋凑过去:“马上就起飞了,你在看什么?”
“我订好了酒店,在看今晚吃什么,”孙之煦如实回答,“江澜的口味呢?”
“跟我一样!爱吃贵的!”江时萧乐着。
孙之煦嘴角挑起:“她也爱吃虾?”
“贵的虾。”江时萧强调。
“真好养活。”
“谁要你养活?”江时萧说着再次打开自己的银行软件,余额也很多呢。
“嗯,真棒。”孙之煦笑意根本就收不住,摸了摸江时萧的脑袋。
“你把我当小孩呢?”
“在我心里你就是小海。”孙之煦拍了拍江时萧的背,像是在哄睡,“不是一路上都在说困,睡会儿吧。”
只拍了几下,江时萧就真的困意汹涌而来,头一歪,靠在孙之煦的肩膀上睡着了。
江时萧睡了整整一路,空乘发飞机餐他都没醒,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中,他一路都能听到旁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页声。
孙之煦又在看江澜的病案报告。
江时萧迷迷糊糊想。
江澜已经到了期末周,其实很忙,能留给他们俩的时间不算多。
落地后他们直奔江澜的学校,江澜依旧站在校门口等。
江时萧直冲过去:“都说过多少次了,我去找你,你怎么又出来了?”
江澜没理他,歪着头看向后面的孙之煦:“嗨!”
“你好,我是孙之煦。”孙之煦回了个招呼。
江澜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最后颇为满意收回视线:“之煦哥。”
“哥什么哥?你哥我在这儿呢!”江时萧声音幽怨。
明明最开始怀疑孙之煦是杀猪盘搞诈骗的,怎么见了人就态度变了呢?
“哈哈!”江澜笑得很敷衍,扭头继续看孙之煦。
两人吵吵闹闹去了餐厅,定的是当地菜,毕竟江时萧和江澜都是在这里长大。
江时萧才刚把外套脱掉,江澜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江时萧脖子上多了东西。
“哥你脖子上戴了什么?”
江时萧瞥了孙之煦一眼,脸上开始发热。
孙之煦开口:“我送他的戒指。”
江时萧:“……”
江澜“哇”了一声:“我可以看吗?”然后视线移到孙之煦脖子上,再是孙之煦手指,又问,“之煦哥你怎么没有?”
孙之煦看了看江时萧:“他不肯送我。”
江时萧:“……”
“哥,你怎么能这样啊?”江澜是嫌弃的眼神。
江时萧有苦说不出,还没来得及买,而且最近确实是忙忘了,只好恶狠狠剜了孙之煦一眼。
但又被江澜瞧见了。
“之煦哥,我哥是不是总欺负你来着?”
孙之煦笑着:“没。”
“真的?”江澜狐疑看着孙之煦。
孙之煦瞥了江时萧一眼:“真没。”
“那你加我微信,要是我哥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帮你说他,”江澜若有所思,拿出微信,“扫我。”
江时萧觉得自己有种怅然若失的错觉。
但同时他又特别开心,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或者说面前和谐的两人就是理由。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来,赶去了西华医院。
白影可得知孙之煦要来,特意抽出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
她这里有江澜从小到大所有的病历。
但不止如此,白影可作为国内最早一批接收、研究TSFC型心脏病的专科医生,她这里有太多患者病案了。
他们拿着那些病案报告聊了很久,也很专业,江时萧哪怕这些年耳濡目染,大部分也是听不懂。
心外是个极其复杂、涉及极广的科目,白影可已经做了十几年研究,却仍旧有很多地方都比不上孙之煦。
江时萧开始神游物外,其实孙之煦的天赋或许远超他的想象。
那两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64章 第 64 章 “你做好心理准备。”……
从诺康正式离职后, 休息不过两天,许凌卓就催促着江时萧赶紧过去帮忙。
江澜的事情有孙之煦盯着,他完全放心。
而此时新未来慈善基金的筹建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 谁都想尽早推动这件事,江时萧责无旁贷, 提前开始了。
但初期江时萧也是真的有心无力,从诺康最底层药代,一跃成为慈善基金会总负责人, 跨度太大,他一时根本无法适应。
更何况当初狭平镇能跑成全靠何乔的关系,现如今他是真的觉得举步维艰。
流程不熟悉, 人也不熟, 就连招聘流程都要求助周助理, 愁得他跑去许凌卓办公室诉苦求资源。
许凌卓才刚批完几个文件,看着他:“后天新未来医院的新院区开业,你过去吧。”
“我当然要去啊, 现场邀请那么多行业同僚和大咖, 我现在巴不得多认识几个人,但你得给我一个名单。”江时萧说。
“名单没问题,还有资料会一并给你,一会直接找周助理要, ”许凌卓想了想又说, “对了,剪彩仪式你替我上吧,正好跟这些人面前混个脸熟。”
江时萧指着自己的脸:“剪彩仪式都是大佬,你确定让我替你?”
“对,就是你, 你别忘了咱俩同岁,我刚来虞氏的时候没比你强到哪里去,现在不也能坐上这个位置?”
江时萧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行,那后天我就当一天小江总。”
“小江总。”许凌卓饶有兴趣挑了挑眉。
江时萧离开前忽然又转身:“哎,许总,我能不能找个帮手啊?”
许凌卓诧异几秒,开玩笑:“想招个助理啊,小江总?”
“差不多,就我在诺康的那个徒弟,你之前不是还加他微信来着吗?他这人挺活络的,能帮上我。”
“你自己决定,人事关系还是找周助理处理就行。”
江时萧立刻联系了宋乐辉,自从他从诺康离职,宋乐辉跟他诉苦半个月,把他弄过来也能得个耳根清净-
两天后,新未来医院新院区开业。
毕竟是虞氏集团旗下,新未来医院哪怕只是一个私人医院,到场的人却很多,涉及不同行业、不同领域。
江时萧提早拿到了资料,剪彩仪式结束后,他露了脸就开始一路招呼打过去。
最先遇到的竟然是诺康的人,包括郭伟峰。
往日在诺康见都见不到的大佬们,现如今跟他平级,江时萧再一次感叹。
寒暄了几句,一转头竟看到了何乔。
自从何乔把钱打给他,他们还没怎么联系过。
何乔眯着眼睛看他:“我说怎么看不上我们泰恩,原来跑这里来了啊?”
江时萧不好意思挠挠头,清了清嗓子:“要不你过来跟我干?”
原模原样的话送给何乔,际遇就是一个轮回,何乔半晌没说话,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时就觉得你不一般,苟富贵,勿相忘。”
熟人相见,分外唏嘘,江时萧不由多聊了几句,正说着,江时萧忽然听到身后的声音。
“你就是江时萧?”
江时萧意外回头,竟然看到了孙继松。
他喉头微微发紧,孙之煦的父亲,哪怕孙之煦和他关系不好,但也是孙之煦生物学上的父亲。
但江时萧只一秒便恢复正常表情:“孙总您好。”
医院开业,所有大型医疗器械公司都在受邀之列,这并不奇怪,以后也许还会有很多合作,江时萧摆出官方态度打招呼。
但没想到,孙继松拧着眉,用难以形容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最后只是很浅淡的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离开。
江时萧:“……”
何乔看出不妥:“他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江时萧心里愤愤。
孙继松个子不高,满脸皱纹,哪里看得出是个四分之一混血?明明就是个糟老头子!
江时萧在心里暗暗骂道。
同时又想,比孙之煦差远了呢-
有了这次剪彩仪式露脸,后面到处跑流程和关系就顺利了很多。
但到底是第一次,很多都不懂,依旧磕磕绊绊,碰壁不少。
郁闷之余,跑去姥爷家躲着。
最近孙之煦忙,总没时间,江时萧闲来没事就抱着玫瑰来姥爷家蹭饭。
说是蹭饭,但其实他更多是替孙之煦陪着姥爷。
“你这是又遇到什么困难了?”姥爷一眼瞧出他的沮丧,“慈善基金的事儿不顺利?”
这段时间姥爷对江时萧的工作进展可谓一清二楚。
江时萧想了想:“我不是求您的人脉关系,我就是弄不清楚这些门门道道,感觉弯弯绕绕的。”
姥爷笑起来:“其实你要真找我求个人脉之类的也没关系,多撒娇叫几声姥爷、多陪我几天就行。”
“这么大谁还撒娇啊。”江时萧歪着头笑,然后又摇头很有原则道,“人脉关系也不用,要是靠您才能做到,就不算是我自己的事业,而且陪您本来就是应该的。”
姥爷哈哈笑起来,心花怒放:“我以前总觉得小煦跟他姥姥很像,有一股犟劲儿,现在看来,你比他更像,想当年啊,她一个人带队把阜安带到全国数一数二的专科医院,也是这么磕磕绊绊跑出来的,我要帮她忙,她还骂我!”
江时萧来了兴趣,给姥爷倒了一杯茶润喉,双手拄着下巴:“姥姥是什么样的人啊?”
姥爷讲了很多。
比如当时国内并没有心外专科医院,国内医学技术落后一大截,姥姥就全世界到处跑,去研究,最终组建了第一个专科团队,那是阜安医院的前身。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姥姥做了很多大胆的尝试,壮大团队,短短几年,阜安医院就组建完毕。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拿到过很多军功章,但她看不上啊,非要自己折腾,我最开始还觉得她一个女人瞎折腾什么,但后来发现是我太狭隘,她比我要厉害。”姥爷还觉得挺遗憾。
江时萧听得入迷,不停追问:“后来呢?”
唐婶走过来,看着时间:“萧萧,沈老该午睡了。”
江时萧不好意思挠头:“那姥爷您先去休息。”
姥爷笑着:“我说得差不多了,你要是还想了解,可以去书房,左边那个柜子里,她的很多笔记都在,你可以自己看,找找灵感什么的。”
“好嘞,谢谢姥爷!”
江时萧一溜烟跑去了姥姥的书房。
古朴的书房,满是书香气息,和孙之煦的房间几乎无差,全是医学类的书。
不过姥姥这里多了很多老式的手写笔记。
江时萧拿起之后就不由沉迷起来。
笔记排序是按时间的,由远及近,大几十本,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四十年前。
里面有她当初筹建阜安医院的心路历程,也有她遇到困难时走出的每一步和选择。
老一辈的人比他的韧性强多了,江时萧不由想到一句话“他强自他强,清风拂山岗”。
这些笔记江时萧看得很细,所以没看几本,天色就渐渐暗下来。
他按亮手机,孙之煦果然来了消息,说他又要加班。
那晚饭估计又要在姥爷家蹭饭了。
最近孙之煦收的病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忙,过去悠闲的日子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江时萧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蹭饭圣体,以前是孙之煦,现在孙之煦忙了就变成姥爷家,他们都对他很好。
江时萧打开房间的阅读灯,打算继续。
阅读灯偏老式,看起来好几年没换过,估计这两年除了唐婶来打扫,也几乎很少有人来姥姥的书房,所以一切都保持着原模原样。
很不巧,阅读灯才刚打开不过几分钟,闪了两下,又灭了。
大概长时间没人使用,电线老化了。
江时萧打开手电筒,低头顺着电线开始往桌子底下找电源,老式红木桌子,电源就定在桌后墙上,原来是电源松了。
江时萧弯下腰,打算重新插上时,不经意一瞥,看到了桌角缝隙处的一个本子。
和姥姥其他笔记一模一样的本子,想来是偶然掉落此处。
江时萧想了想,慢慢将本子抽出来,想要和其他一样放得规整时,陡然看清了上面的字。
——孙之煦第三次TSFC手术事故调查报告。
江时萧定睛,再次确认了一遍。
这件事从始至终他都没细问过孙之煦。
嘴上说的是等江澜放寒假才能得空做手术,但他一直都知道,孙之煦至今过不去这个槛。
阳台茶室上清晨总是莫名出现的茶叶渣、那一沓被反复标记的TSFC病例报告,就是证据。
而且孙之煦的焦虑在变得愈发严重。
江时萧思索再三,还是打开了这个笔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时萧尚未看完就已经是一身冷汗。
他抱着笔记连招呼都没打,直冲出去。
唐婶在后面喊:“萧萧还吃晚饭吗?”
“不吃了。”这句话说完,他已经奔出了胡同。
打的车太慢,江时萧外套都没穿,但冬日里来回焦急踱步竟完全没觉得冷。
上了车师傅问他:“是去盛景苑吗?”
江时萧微怔片刻:“是。”
然后拿起手机给孙之煦打了个电话:“今晚能早点下班吗?”
“怎么了?”孙之煦问,往常江时萧并不会这样催他,更何况他已经发过消息说加班。
江时萧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有很重要的事。”
还是能被孙之煦听出来异常,他没多问,只是说:“好。”
孙之煦和江时萧几乎是同时回到家里,前后脚从两侧电梯中出来。
江时萧一路已经冷静很多,下了车再冲回来,浑身凉透了,鼻尖通红,手指按指纹都有些困难。
孙之煦抢过去开了门,顺便握住江时萧冰凉的手:“什么事这么急?”
下一秒,孙之煦就看到了江时萧怀里的本子。
独有的封面,是多年前阜安医院统一印制的,新版出来后,这批姥姥怕浪费,于是带回家中用了很多年。
江时萧牙齿打颤,将本子递到孙之煦手里之前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第65章 第 65 章 “为什么我没早点遇到你……
孙之煦低头已经看到了那几个字, 是姥姥亲手写下的。
——孙之煦第三次TSFC手术事故调查报告。
姥姥一直不习惯电脑打字,她喜欢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每一笔每一画, 都遒劲有力,完全不似耄耋之年。
两人衣服没换、在客厅席地而坐, 一起看起来。
第一页是患者信息,郑琳,当时28岁。
后面连翻几十页, 都是郑琳在阜安的就诊病例报告,本子里贴了很多检查报告单,看起来大多数都是正常的。
除了tcv值始终偏低。
而所有偏低的tcv值, 都被姥姥用红色的笔圈了起来, 整个报告翻过去, 一片红,太不正常了。
江时萧扭头看了孙之煦一眼,孙之煦虽直勾勾盯着姥姥的笔记本, 但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雾, 甚至根本没聚焦。
孙之煦完全没在看。
又或者,这部分内容他早就看过很多次。
tcv值。
江时萧知道,TSFC型心脏病最关心的核心指标之一就是tcv值,如果有异常, 医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郑琳怎么会出现始终偏低的情况?怎么可能不做处理?
察觉江时萧迟迟没翻页, 孙之煦回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是骨髓血细胞过度增殖导致的tcv值一直偏低。”
江时萧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但到了夏里特之后,第二天她的tcv值就恢复正常了。”
孙之煦垂头:“我当时为了尽早做手术,给她换了药。”
江时萧翻回国内的就诊记录,医生其实不止一次给郑琳换药, 但一直没什么效果。
在夏里特的那一周,却十分稳定。
“你是觉得你给她换的药效果更好吗?夏里特有特效药?”江时萧反问。
孙之煦迟疑了几秒钟,没说话,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并非特效药,差异不可能这么大。
江时萧继续往后翻,孙之煦的视线再次移开,他抬头看向阳台,一品红已经凋落,五色赤丹尚且绚烂。
其实直到此刻,他还是无法坦然面对那场失败的手术。
江时萧来回看了几遍,兀自分析:“在手术过程中,郑琳的tcv指数突然暴增到一个恐怖的值,这才是她手术失败的关键吧。”
孙之煦点头嗯了一声,声音很淡。
江时萧合上完整的报告,定睛看着孙之煦:“孙之煦。”
孙之煦转过头:“嗯。”
江时萧:“在那次事情之后,你是不是一直没有看过当年那次手术任何相关东西?”
孙之煦没犹豫,点了点头。
两年了,没看过。
郑琳在手术台上去世时,都还没来得及做缝合,他满手是血,却看着郑琳的身体慢慢变凉。
那个前一天晚上还在跟自己开玩笑说自己马上就要嫁入豪门的姑娘,正在逐渐变得冰冷。
江时萧也很久没说话,如果他没记错,孙之煦时时研究的江澜病历里,tcv值同样被孙之煦反反复复标记了很多遍。
哪怕江澜的指数一直都很稳定。
直到看了姥姥的笔记本,他才明白为什么。
当初郑琳的手术正是因为这个指数失败,孙之煦从始至终都没过那个槛。
江时萧抓住孙之煦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孙之煦张了张嘴:“她的tcv指数一直有问题,我不应该在她仅维持一周正常时,就急着做手术,是我对她身体状况没做完整评估。”
“骨髓血细胞过度增殖只会导致tcv值降低,为什么会在手术时暴增?”江时萧反问。
孙之煦看向江时萧。
他自己其实想过很多次,也知道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还没想通时,姥姥便阖然离世,再然后孙之煦就选择开始逃避。
江时萧又一次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是一张对折的A4纸,他展开,是一些微信聊天的截图,被打印出来了。
“看这个吧。”江时萧说。
截图人是一个三花猫头像,对面是个备注叫琳琳的全黑色头像,初看云里雾里。
【琳琳】:他们帮我治了那么久,终于有希望了,但那是他们的希望,不是我的。
【三花猫】:你别这么想,这也是我的希望。
【琳琳】:但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三花猫】:还有几个月我就能回去了,一定要等我
【琳琳】:好-
【琳琳】:今天见到了主刀医生,就是何奶奶的外孙,好羡慕他
【三花猫】:不用羡慕别人
【三花猫】:再等等我,你康复的时候我就能回去了
【琳琳】:撤回了一条消息
【三花猫】:你发了什么?
【琳琳】:今天我跟孙医生开了个玩笑,他恭喜我,但他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
【琳琳】:我要对不起孙医生了,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帮我对他说声对不起
【琳琳】:我也要对不起你了,嘉嘉,我想你
【三花猫】:发生什么了?
【三花猫】:回复我
【三花猫】:你回复我啊
最后这几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郑琳手术那天早上。
拼接的截图消息看不出更多别的内容,但最后那两句话却似乎能说明什么。
江时萧指着全黑色头像:“这是郑琳。”
孙之煦点头:“嗯。”
“在做手术之前,她说对不起你。”
孙之煦转头。
“她自己都知道这是一场必定会失败的手术。”
孙之煦怔着看向江时萧。
“她……手术失败应该不是你的原因。”江时萧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终归是猜测,几张聊天记录代表不了什么,可谓是毫无证据。
江时萧拿起聊天记录截图,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算是认识。”孙之煦回答。
“嗯?怎么算是?”
“她奶奶家和姥姥很久之前同住一条胡同,小时候……我们应该是见过,但我没什么印象,因为没多久她奶奶家房子被卖掉了。”
“有线索就行。”江时萧拿起手机,来回滑着微信通讯录,最近认识的人很多,想打听一件两年前的事不算太难-
宋乐辉还是负责跑腿的那个,第二天下午奔来盛景苑时,孙之煦已经照旧去了医院,江时萧独自一人在家。
“师父,我效率是不是贼高?”宋乐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挑眉向江时萧邀功。
江时萧皱眉:“就坐沙发那一块啊,别乱动,还有直接说结果,别卖关子。”
“啧啧啧,你现在跟孙医生学得怎么还有洁癖了?”宋乐辉扁着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放在茶几上。
“我们去打听了郑琳的爷爷奶奶,但都去世了。”宋乐辉满脸遗憾。
“继续说。”
“然后我们找到了郑琳的墓地,发现她碑前时时有人打扫祭拜,然后从看门大爷那里问出来,是个姑娘。”
江时萧抬眼:“就是我给你的聊天记录截图的人?”
“是。”宋乐辉撇着嘴,“一下就猜出来了,没劲。”
“继续。”江时萧面无表情,掩饰心里的慌张。
“我加到那姑娘的微信了,喏。”宋乐辉把手机举到江时萧面前,还是那个三花猫头像。
但江时萧一眼看到了对方给宋乐辉发来的消息内容。
【三花猫】:抱歉,两年前何奶奶从我这里拿走了聊天记录,我以为孙医生已经了解了真相
【三花猫】:我也一直在等他找我,我以为孙医生不想原谅琳琳
【三花猫】:如果可以,我想见孙医生,当面和他道歉,这也是琳琳的心愿
“帮我约她吧,”江时萧轻声说,“后天下午,我们有时间。”-
前一天晚上江时萧提起下午出门时,孙之煦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
最近江时萧忙于跑基金会的流程,而他被无尽的工作占满时间,同样很忙。
这时候还要忙里偷闲去咖啡馆,那就是郑琳的事情有了结果。
果不其然,他们一进咖啡馆,最里面坐着的一个女生远远朝江时萧挥手打招呼,看到孙之煦的那一瞬间却僵硬了一下。
“孙医生。”姚嘉站了起来。
“你认识我?”孙之煦猜到了姚嘉是谁,却没想到对方一眼认出他。
姚嘉点头:“其实我去302医院找过你。”
孙之煦盯着姚嘉,毫无印象。
姚嘉苦笑:“你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想去看看你,毕竟你算是琳琳生前最后见到的人。”
在姚嘉口中,江时萧才算是得知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琳琳的父母早就破产多年,先是低价卖出胡同里奶奶的四合院,后又把老人家的钱挥霍一空,最后把主意打到了琳琳身上,他们甚至用琳琳奶奶的遗物威胁她,让她嫁到高家,给他们换钱换资源。”
“琳琳不愿意,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病那么重了,还要被威胁,她父母给她治病根本就不是真心为她!”
“求求你别怪琳琳,那时候她抑郁很严重,她只是想解脱,她脑子后来很混乱,她没别的办法,只能选择这么蠢的办法。”
“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如果我当时在国内,如果我发现她已经严重到那种程度,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姚嘉已经泪流满面。
“所以……郑琳在夏里特到底都做了什么?”江时萧不忍打断姚嘉,却还是狠心问出口。
“在阜安治疗的时候,她把某种药都藏了起来,”姚嘉垂头,眼里满是悲伤,“在夏里特手术那天早上,她把之前藏起来的所有药都吃了。”
“叮——”江时萧手里的咖啡勺落在了盘子中。
所以在阜安期间,无论医生换什么药,郑琳的tcv指数始终偏低。
去了德国一切正常,大抵只是因为护士在孙之煦的授意下,每天都监看着郑琳吃药,她没有机会藏药。
江时萧偏头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孙之煦,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郑琳遗体被运回国,孙之煦独自一人在国外日渐消沉。
而在郑琳回国第三天,阜安就闹出了事,郑琳的父母隐瞒带郑琳出国手术的部分,控诉阜安前院长的外孙枉顾人命,杀了他们的女儿。
条幅拉起,媒体飞速闻讯赶来。
紧接着再次有人爆料,手术者是明暖医疗的大少爷。
冲突加剧,有人故意为之,想把这件事往风口浪尖上推。
姚嘉得知事情发酵,第一时间找到了姥姥,并说出了真相。
此时姥姥在一次次分析中也察觉了tcv值的异常。
但那时候姥姥已经连着熬了好几天。
得知全部真相的当晚,姥姥连夜给孙之煦打电话,安慰他,说不关他的事。
孙之煦闭上眼睛,他还能回忆起姥姥沙哑却温柔的声音。
也同样就是当晚,八十多岁的高龄终究扛不住疲劳过度又悲喜交加,她是在书桌前去世的,桌子上只有一封写给孙之煦的信。
那封信孙之煦一直留着,全是鼓励和认可,如果没有那封信,孙之煦可能会消沉一辈子。
或许是在保姆手忙脚乱中,那个代表真相的笔记本掉落缝隙,但事实就是,真相被这样掩埋了两年多。
“郑琳父母现在在哪儿?”江时萧又问。
“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被抓进去了,”姚嘉叹息,“可惜琳琳再也看不到了。”-
姚嘉已经离开许久,孙之煦就那么坐了很久,没说话,一动不动。
最后是江时萧握住孙之煦的手:“所以你看,这场手术根本就不是你的失误。”
孙之煦摇了摇头:“评估精神状态也是医生必备的能力,我竟然没看出来她的问题。”
“连姚嘉都没看出来,她说她们已经一起陪伴二十多年。”
江时萧顿了顿又接着说,“更何况你又不是专业心理医生,为什么总想揽责呢?我把你带过来不是想听你自责,我想看你走出来,我想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孙之煦,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孙之煦。”
江时萧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中甚至出现了一丝委屈。
“为什么我没早点遇到你呢?”江时萧低声喃喃。
孙之煦倏地转过头,静静看着江时萧,片刻后,回握着江时萧的手,十指相扣:“谢谢。”
他没那么大的奢望早点遇到。
能遇到,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完结[撒花]
第66章 第 66 章 解题
闹铃响起时, 江时萧翻身,旁边依旧是空的。
孙之煦要上早班早起的日子,江时萧总是睡不踏实。
迷迷糊糊按掉闹铃, 想翻个身继续睡,但门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江时萧还是听到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很轻。
孙之煦就站在床边,低头看了江时萧一会儿:“醒了就起吧。”
江时萧睁眼, 眨了眨,被子盖着嘴巴,闷声闷气:“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声能听出来。”孙之煦回答。
“啊。”江时萧坐起来, 张开胳膊, 伸着懒腰, 孙之煦也往前挪了半步。
江时萧顺势抱住孙之煦的腰,然后扯着他的睡衣开始往上蹭,孙之煦笑了笑, 微微借力弯腰, 将江时萧整个抱起来:“昨晚没抱够?”
“谁让你起这么早?”江时萧带着些怨气。
“你自己说好的,今天要和我一起去TSFC学术论坛。”孙之煦说。
“哦,那还是要去的,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江时萧恶人先告状。
但孙之煦完全不气, 只抱着江时萧去了浴室, 把他放在洗漱台上,然后挤好牙膏,递到江时萧手里:“多休息一会儿,昨晚你那么辛苦。”
江时萧瞪孙之煦一眼,打开牙刷, 嗡嗡声响,他就听不到孙之煦再说流氓话了。
最近一段时间,孙之煦改变很大,最明显的就是他终于不再整天抱着江澜的病历研究了。
也不再失眠,恢复老干部作息,晚上十点准时上床。
上床归上床,但到底什么时候睡觉,要取决于江时萧何时喊停。
床头柜里的东西越来越满,样式越来越多,孙之煦的本性早就暴露无遗,江时萧无数次感慨自己还是太年轻,斗不过老东西,不管是床下还是床上。
江时萧不得不和孙之煦约法三章,甚至以分居威胁他,才得以换来一个“停止词”的权利。
不过他没说过,一番运动睡觉反而更佳,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在孙之煦怀里的安心感-
“你是什么时候接到论坛邀请的?”江时萧忽然问。
孙之煦想了想:“两周前白医生询问了我的想法,一周前给我发了邀请函。”
“然后就让你做主分享人?”江时萧戳了戳煎蛋,“本来是白医生主分享呢。”
“别挑食,”孙之煦把煎蛋夹到江时萧盘子里,无奈笑了笑,“我也没想到白医生直接让我来,而且只给我一周的时间。”
“那白医生也挺过分的。”江时萧瞬间倒戈,转换阵营。
这次TSFC学术论坛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白影可在国内算是接触TSFC患者较多的医生,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原本她是主讲人,到头来却甘愿临时换成孙之煦。
江时萧又抬头:“你压力大吗?”
孙之煦:“江澜的病例材料我都看过很多遍了,做分享没问题。”
“我问你压力大吗?”江时萧又重复一遍。
孙之煦摇头:“放心吧,这几天我把郑琳的病例报告又看了几遍。”
江时萧没再说话,孙之煦已经可以坦然重新看郑琳的病历了。
全国很多医院都有医生过来,都是各地能叫得上名号的老专家,孙之煦很年轻,高,帅,在里面格格不入,更像是来走红毯的模特。
隔壁会场听说正在举办粉丝见面会活动,江时萧觉得孙之煦就算误入那边,也能引起一阵尖叫。
江时萧脚趾蜷着扣了扣地,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盯着孙之煦。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江时萧也开始了自己的社交。
TSFC在虞氏新未来基金第一批资助的罕见病名录中,下次的论坛也许就是他举办。
到时候会邀请一些病人,也邀请家属,还会邀请他的……家属们。
江时萧又偏头看了孙之煦一眼,算是家属吗?
偏在此时,孙之煦也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并冲他微微一笑。
江时萧眨了眨眼睛。
会场门再次被推开,白影可姗姗来迟。
她只是刚进门,还没来得说什么,里面的一些医生便纷纷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江时萧愣愣看着这些人,这才意识到其实他们都不怎么认识孙之煦。
白影可作为最早、最权威的TSFC专家,年龄和资历摆在这,受到尊敬是自然的。
但……江时萧看着孙之煦咬了咬嘴唇。
“时萧你也来了啊?”因为江时萧站在门口处,白影可率先和他打了招呼。
江时萧:“白医生辛苦了。”
白影可昨晚手术到很晚,又赶了早班飞机过来,确实辛苦。
白影可没多说别的,只是利落上台,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在会场巡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孙之煦身上。
“想必各位同僚一周前就已经看到了分享人调换通知,今天的主角不是我,而是阜安的孙之煦医生。”
孙之煦周围几个打过招呼的人看向他,大多数其实根本不知道孙之煦是谁,通知里并没有细说孙之煦的履历,所以更多是好奇的眼神。
“内部论坛举办了很多次,我们以学术为名,自然就是要探讨学术。这些年TSFC对我们来说一直都是一个难题,两年前得知夏里特有成功手术案例时,我们这些人也曾聚在一起,觉得我们往前迈了一大步,但实际上两年过去了,我们依旧毫无进展。”
全场寂静,只觉惭愧。
“所以这次能请来当年成功手术的主刀医生,他愿意和我们分享,我是非常荣幸的……”
“当年成功手术的主刀医生”这十几个字的含金量太大了。
一片哗然,视线全然落在角落上的年轻医生身上。
孙之煦真的很年轻。
这里不乏头发花白、一辈子为心外奉献的老医生,但孙之煦是那个唯一解题的人。
江时萧视线模糊双眼,这两年他一门心思找穆勒医生,却忽略了最关键的。
那就是孙之煦到底解了一道多么困难的题。
题不解,患者在开启生命倒计时的那一刻,便是绝望的开始。
题解了,那个倒计时钟便停了。
这是一道涉及生命和生死的难题,孙之煦是那个打碎生命倒计时钟的人。
孙之煦已经上台,身穿黑色西装,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是江时萧早上亲自帮他打的。
孙之煦手里没拿任何稿子,直接打开屏幕,简单几句自我介绍,开始游刃有余讲解TSFC所有相关的内容。
台下笔记本沙沙作响,大家都聚精会神盯着屏幕沙沙记着笔记,生怕错过什么。
只有江时萧看的是旁边主讲台前的孙之煦。
台前的光打在屏幕上,但江时萧却觉得孙之煦更加耀眼。
这是一场具有突破意义的峰会论坛,全国以千计的TFSC病人正等着他们、等着他。
一场分享掀起一波风浪,结束之后孙之煦被围得水泄不通,江时萧坐在最后面的角落,就安安静静等着,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孙之煦。
白影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江时萧身后:“江澜的手术时间定下来了吗?”
“还有21天。”江时萧回神,数字日子算时间,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白影可笑着拍了拍江时萧的肩膀:“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苦尽甘来,不仅是江澜,还有他自己。
还有孙之煦,同样也是-
接江澜来A市是她放寒假的第二天,江时萧亲自去了S市,从云姨家把江澜接了出来。
江澜看向江时萧身后:“之煦哥呢?”
“他很忙,有我还不够啊?”江时萧说,“到了A市就能见到他。”
“他怎么不陪你过来?”江澜又问。
江时萧无奈,摊手:“他最近快忙死了。”
内部分享论坛结束后,各地医生返回自己的医院,这些人手里多多少少有几个TSFC病人,全都被指到了阜安孙之煦这里。
江时萧早就加了病友群,但群里死气沉沉好几年,最多的是家属们发出冷冰冰的黑白色调讣告。
因为太沉重,他屏蔽了这个群,甚至折叠了群消息,完全不想看,他不敢想象自己万一有一天也要在这个群里发点什么。
对这个群以前更多的是恐惧。
但最近他又把群放出来了,取消了免打扰,因为群里全都是对孙之煦的讨论。
有家属夸赞,他就乐呵呵看。
有家属质疑,他就帮忙说上一两句,譬如:我见过孙医生,他是真的很靠谱。
看似吹嘘,实则不然。孙医生就是最好的,江时萧在群里每次夸夸都是真心实意。
仍旧有人不信,江时萧也不做太多解释,因为来阜安挂孙之煦号的患者正在飙升。很多患者家属和江时萧都是一样的心思,看到了希望,就不舍得耽误一丝一毫,有人甚至连夜赶了过来。
而这些已经赶来阜安医院的家属里,尤其是见过孙之煦的,总有帮着孙之煦说话的。
也有不少人质疑成功手术的真实性,江时萧又回:我妹妹已经安排好了手术时间。
这句话的份量比其他所有话都要重,因为很多人其实都还在观望。
他们和江时萧不一样,他们在等一个结果。
“所以真是之煦哥给我做手术?”江澜一定要再问江时萧一遍。
“是是是。”
“你之前一直在找的德国医生也是他?”
“江小澜,你怎么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这一路都问多少遍了?”
从S市到A市的这趟高铁不到五个小时,江澜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多遍。
江时萧给他讲孙之煦德国留学,给他讲孙之煦祖上德国人,耐不住江澜在下车前又问了一次。
江澜嘟着嘴:“哦。”
江时萧其实能微微猜到江澜的心思,他把两个行李箱拿下来,再背上江澜的双肩包,江澜的行李还挺多,拍了拍江澜的肩膀:“走,准备下车了。”
江澜两手空空,继续垂头:“哦。”
下了车他们两人也没急着去挤电梯,慢悠悠走,江时萧转头看着江澜:“你还记得你每次打视频都说的一句话吗?”
江澜瞪着眼睛没说话。
江时萧帮她回答:“你每次都说‘有之煦哥在我什么都放心’,怎么这次不放心了?”
江澜摇头,然后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
两人都沉默着,江澜终于要开口时,江时萧的手机响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笑起来。
“之煦哥啊?”江澜一看江时萧的表情便已经猜出来了。
江时萧点头,接通电话,对面开口便问:“还没出站?”
“刚出,”江时萧回答,随之猛地抬头看向周围,“嗯?你过来了?”
“接你们,看到你了。”孙之煦挂了电话。
再下一秒,孙之煦已经出现在两人面前,第一时间接过江时萧手里的双肩包和箱子。
江时萧浑身轻松,转头看着江澜,挤了挤眼睛。
江澜很小声:“很放心。”——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