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囹圄
沉默中,傅存远的五指穿入陆茫的发丝间。他用掌心托住那人的后脑,略微偏过脸,低头,鼻尖抵着后颈那块藏着腺体的皮肉。
傅存远知道陆茫私底下跟韦彦霖见过,但两人为什么见面他并不清楚。
他总是试着给陆茫绝对的信任和尊重,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当他能感觉到陆茫依旧在向他隐瞒,不打算坦诚相待时,傅存远还是会想,是不是就不该这样?
他应该直接把人关起来,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对陆茫好,对他也好。
心情烦躁到了极点。陆茫的不安和厌恶都透过标记传递过来,直白清晰到傅存远无法装作不知道,但他光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却无从知晓这些情绪背后到底是因什么而起。
理智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问的。
张嘴问。
复杂的语言系统几乎可以说是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出现并跨越漫漫时间长河留存至今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有效而简洁地沟通,使他们能够把双眼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双手触碰到的一切的抽象感官体验转化为更具体的概念,令他们能够尽可能地理解彼此、远离误会。
但傅存远问不出口。
“我的手机呢?”
最终是陆茫先打破了沉默。
砂锅里的粥水滚起了,白色的泡沫顺着盖子边缘的缝隙挤出来又炸掉。汤水、米还有海鲜的香气交织着弥漫在升腾的白色蒸汽中。
傅存远伸手关掉了灶台的火。
“我希望你能安静养伤。”
他回答道。
第三日,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仿佛一口始终咽不下的气。
街上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两侧的居民楼,被匆匆过路的行人和飞驰的汽车碾碎。
客厅的沙发上,陆茫手里捧着一本古龙的《边城浪子》。
书里是黄沙漫天的大漠荒原,爱恨情仇明灭于刀光剑影之间;书外是细雨濛濛的港岛高楼,情情爱爱淋湿在连绵雨水之中。
这三天以来陆茫没有出过哪怕一次门,就连马会针对比赛时黎骏的策骑情况想找他问询,都在傅存远的要求下改为了线上进行。
被关在家里的陆茫每日重复着大差不差的事情。吃傅存远照他心意做的一日三餐,然后呆在客厅里看看书或电影,傅存远会时刻监督他不要久坐或是久站,甚至连任何需要弯腰或者抬手的动作那人都在有意地帮他规避。
这期间医生来过一次。对方没有向他说明任何具体的情况,只是在简单检查过腰伤后,留下了消炎止痛的药。
而对于港岛经典杯上的碰撞意外,马会在问询结束后很快就给出了最终裁定:
黎骏在比赛中突然切线并企图在极窄的空隙间上位而导致马匹碰撞,构成危险策骑,但鉴于午夜霓虹在赛后检查中并未发现受伤,且成绩没有受到影响,因此仅对骑师作停赛八个比赛日的处罚。
至于坠马事故,因为发生在冲线之后,加上陆茫本身有旧伤,所以无法判定和比赛中的碰撞有关,不做任何判决。
“起身走走。”
故事刚讲到傅红雪第一次杀人,一地黄砂被血染红,陆茫沉浸在书里的思绪就被耳边响起的说话声打断了。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书合上,从沙发上站起来。
拖鞋趿拉着。“我想下楼。”
陆茫走到厨房装了杯水,仿佛闲谈般语气不经意地开口道。
“外面在下雨。”
“那等雨停了之后呢?”
“你要是觉得家里闷,我们就搬回寿臣山住一段时间,你可以在花园逛逛。”
对话不了了之。
这样的交谈在这几日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就在两人都无话可说时,一阵手机铃声搅散了有些凝结的空气。
傅存远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紧接着接起电话,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喂?”
“午夜霓虹扭计啊,”电话里,常青没有任何废话地开口道,“又不吃东西,也不让人接近,日日在马房里打转。再这个状态下去,月底的打吡好牙烟。”
马厩里因为连绵小半月的雨而蔓延着一股阴冷潮湿,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内外的地面没有一处是干的。
午夜霓虹在自己的马房躁动不安地打转,用前蹄把脚底下的干草刨得悉索作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却暴躁的嘶鸣。
当日陆茫坠马后,午夜霓虹的表现明显是知道出事了,原本还想扭头去关心陆茫,只不过半路被常青牵住强行带离了赛道。
大概是这个原因,它自那天后就开始发脾气,或者说,是变得格外焦躁,焦躁到谁都没法安抚它。昨日还差点踢伤试图给它打理毛发的马夫。
偏偏傅存远又带着陆茫一起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弄得团队里的其他人一时间都束手无策。
“你开视频通话。”
傅存远反手关上了书房门,说道。
“大佬,搞乜啊你,认真的?”
常青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你明知道衰仔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我当初教过你的,聪明的马就是这么敏感又难搞,你们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
书房门开了又关。
陆茫捏着书页一角的指尖微微顿住,却扮出不在意那些声响的模样,即便他已经听见傅存远的脚步声在慢慢向他靠近。
那人的双腿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然后傅存远蹲了下来。
直勾勾的目光让陆茫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书,书页停留在同个号码,傅红雪都还没走出那条长街。
“又怎么了?”
他问。
傅存远原本是经常带笑的,最近笑容却不怎么出现了,有也很淡、很淡。而这人不笑的时候,立体明晰的五官会有种近乎无情的冷意,特别是眼底,好似有层冰将他与其他人隔开,无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